第十二章 果子狸的味道并不好（4）

    年长以后，再读《红楼梦》里面的人物，印象最深的当然是那个有绰号“混世魔王”的贾宝玉，男人是泥做的，宝哥哥却生活在一群水做的女人当中，这泥，会不会被水浸淫成坨，一直是我关注的。甚至以己度人，将自己也设想在其中的某一场景中，且进一步想，在那水做的女人中，自己又该得个什么绰号呢？

    小说中的人物自己做不了，但生活中，却真的就有绰号了。上小学，中学，都有好事之人，彼此赠冠，根据对方之形、之神、之态、之故事，加以演绎，赋于特点，夸大片面，揪住一点，同学之间绰号成风。曾有一个时期，全班男生中，全部配备绰号，私下里俱以绰号呼之，俨然《水浒传》的中学版。

    参加工作后，绰号之风渐消，因为一来年龄增长后，更知道相互尊重，不再随便给人取绰号，当然自己也就不再易得绰号，二来长时间在杂志社做编辑，所谓文化氛围吧，也少有取绰号之风，即使偶尔取，也多带有雅意，不复当年的取闹。

    现在过眼过耳的，多是报刊、电视、网络上对明星们的绰号了。影星歌星，放着大号不叫，“粉丝”——所谓追星族是也——却乐得给他或她一顶或者数顶帽子，以表喜爱之情。如若仅表示喜爱，这当然无可厚非，只是有些已经过了这个尺寸，成为无耻，可真叫人为之……为之什么呢，客气地讲，应该是为之恶心吧。仅举两例。一是一位台湾歌星，年纪中等，却被称之为“老爹”，甚至在堂堂中央电视台的大型晚会上，漂亮可人的李姓女主持人在此歌星唱完之后，竟嗲声嗲气地追加一句“谢谢老爹”，实在让我不能接受。二例是香港某影星，年纪更轻，只因演的电影火爆，近来频频被人称为“星爷”，连有些媒体也如此称呼，大捧臭脚。这已不再是绰号，而已上升为一种膜拜了吧。只是我想不通，非亲非故，天下竟有人甘愿给人当儿子，做孙子，这真叫一个滑稽！

    沉默

    首先想到“沉默是金”的古训，很多的时候，我们是赞成沉默的。类似的警世名言多不胜数，据说有佛三年不开口，一时传为美谈，可是梁实秋先生曾担心三年不开口，会不会把嘴捂臭？

    言多，如果不成为长舌妇，也许不会太遭人厌，因为只是说说东家长，西家短，推想在墙根下晒暖的二大妈三大娘必不至于不想听。想说，是因为心里有话，有感想，在有听众的前提下，有发表的，在传话的同时，也许要发挥自己的见解，至少是短时间，可抒一时胸臆。我有时见到老人们围坐一周在七嘴八舌，不由地就想到这些七嘴八舌，是他们或她们的儿女多数不爱听的，那么现在找个机会发表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说东家长西家短，这些当然是二大妈们的强项，可是心里有话，想说出来，却不止只是她们的专利。近日读韦君宜的自传体随笔《思痛录》，才知道这位以前在我印象中的马列主义老太太，也是憋不住的有话要说。她回顾自己追随党的一生，真心地认为自己是真心为党的，所做所为，乃至所思所想，也都是在听党的话的前提下的率真之举。可是文化大革命中，她先是听党的话宣判别人，很快是接受别人的宣判——说政治太敏感，这里只说吃。由于多数时候吃不饱，大家只好想尽办法找吃的，一切能吃的，诸如草根、树皮、棉絮，都吃到了，最登峰造极的是：当时她的一个在北京市委任副秘书长的亲戚，竟亲自尝过厕所里的蛆，因为考虑到这毕竟是肉！这是我听到的关于“文革”的最骇人听闻的一个细节！

    “文革”被否定了，因而韦君宜是幸运的，因为她不会再因为说了真话而遭罪。相比之下，不幸运的人就太多了，随便举个例子，像彭大将军，只是因为到各地转转，见老百姓吃不饱，他也是穷孩子出身，忍不住说了真话，写了“万言书”，却惹来大祸；还有我见过多次面的北大教授季羡林先生，也是在文革中见各派争斗，民不聊生，忍不住自己“跳”了出来，说了句真话，但是从此他罹难多时，甚至在他受批斗的时候，有人往他脸上吐痰，痰迹扯成长丝，他还不敢用手抹去！这是说真话带来的后果，可是说假话，有违良心，他们又不干，怎么办？还是萧乾先生吃亏之后想出了办法：“到了不能说真话的时候不说，但决不说假话！”这是他给我的题字簿上的留言。沉默，有时也可以是一种生存方式。

    话多，有时候还会添乱。听过一个外国的幽默笑话：一辆汽车在大桥头被警察拦住了：“祝贺你司机先生！你是我们这个大桥的第一万辆汽车，我们将给你1000美金作为贺礼。”说着边开支票边问：“顺便问一句先生，你将怎么花这1000美元呢？”司机一高兴，说道：“我要先考一个驾照。”他身边的妻子忙插话说：“警察先生您别在意，他喝多啦！”这时一直打瞌睡的司机的老岳父从后边座位上醒过来说道：“瞧瞧，我说你们偷了车跑不远吧？”

    我看见了自己的梦

    梦是否能看见，应该是因人而异。孔子曾经叹息：“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这是感叹心中所想的，不能接近。庄子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化为蝴蝶，醒来叹道，不知自己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成了自己。推测这两人都没有看见自己的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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