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稀罕做个天才（2）

    其实我已经越来越不滥情了。少年时那种涌动的随时都要喷出来的丰富的情感，如今已经渐渐的消失。有点惋惜。我想我是喜欢那种强烈的渴望。在内心深处纵容自己冒险。安详宁静的快乐总会让我有点惊恐不安，那时候我总是渴望奔赴怪石嶙峋的山崖或者暗礁密布的海滩。如今，这种血液仍旧在我心里，但是渐渐平息下去。我开始珍惜我十五岁的时候唾弃的东西。我开始多多少少觉得那时候的我自己有点夸张了。我想我在渐渐变得普通，因为我再也不因那些特别而骄傲了。

    你跟我说，十四岁的时候，我是没有想到要去北京，但是你早已被注定了要去上海。是啊，我看到你妈妈今天骑的电瓶车，还是“上海凤凰”牌。如今我越来越能体会他们那代人，从上海被放逐到这里来，那时候看到漆黑的夜里到处都是浩瀚的芦苇荡，他们的那种失落和绝望。你妈妈说站在上海地铁站，看见那么多的人就兴奋。我也真的理解。她是因为能够再度回到大上海而兴奋。

    可是晓微啊，你总是在电话里跟我说“工作是老样子”。你总是懒懒的不跟我提。这次要不是你妈妈跟我说起，我还不知道你去外国银行应聘的事情呢！我当时心里很有点难受：什么时候起，你都不跟我商量了呢？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说，其实都是一样的工作，换到哪里都没区别。我们俩最开心的就是畅想我们能开一个宠物店，前店后场。我们来养狗卖。滔滔不绝的想象下去。我说如果在北京开，房租那么贵，得去郊区了。你说，你不在乎上海，不在乎能不能在繁华的地方。我们俩就一直想，要多少钱，多大的店面，谁去学宠物医疗，谁去学宠物美容。你是最最有耐心的人，你什么都可以做，估计到了时候，我也只是叶公好狗，是个指望不上的家伙。

    我总是在想啊，晓微啊，你一定很辛苦吧。你的那种与世无争的性格，天然就踏踏实实做事情，不喜欢夸口和炫耀。不爱出风头。你妈妈说你不够上进，我都替你觉得委屈。要那么上进做什么呢？

    我最近在读《月亮和六便士》。毛姆的小说我一向喜欢，这一本最著名，又一直没有买到。在你家里的台灯下，我还在读那本书。书里刻画了一个天才。他无法理解，从不解释。毫无心肝，也不感恩。他要了他好朋友的老婆，随意地丢了她。她死了。她的丈夫，一个老实人，再也不会幸福了。老实人懂艺术，他曾经说：“亲爱的孩子，他是有天才的。不要认为我相信自己也是天才。我倒希望我是呢。但是别人谁是天才我看得出来，我从心眼里尊重这种人。天才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对于他们本人来说，天才是一个很大的负担。我们对这些人必须非常容忍，非常耐心才行。”

    他说得很对。就我所看见的天才，没有一个不是纯净，尖锐，敏感的。他们让我赞叹，并且难以相处。如果说，做一个天才，就有资格伤害别人，防碍别人，叫人担心的话，我想，你一定不肯做一个天才。

    亲爱的晓微，我很高兴你是这样的一个平凡的人。你那么纯朴，敦厚。你的不知道远远比那些人的知道更可贵。你总是保持着沉默，不向生活索求什么，满足于自己的小小天地，平易温和。我总觉得你比很多人都更知道生活的智慧。即便看起来他们要光鲜得多。

    有你的存在，我总是可以蔑视天才。你有你的价值。像你这样的普通人，比天才要可爱得多。你比天才更好，真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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