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往何地，我亦前往（1）

    亲爱的晓微：

    现在是凌晨不到三点，我给你写信。在我挣扎地爬起来之前，我在黑暗中犹豫了许久。我的手肿胀得像去年最严重的时候。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就像灌进太多肉的火腿肠一样，看起来快撑爆了。连掌心的指纹也像被烙印过一样，高高地肿了起来。有时微有酸痛，大多数时候是麻痒。酸痛还好过，痒痒最难过，我不知道是该抠还是该挠，但是完全无法挠进那肉里去。我知道大概是因为之前那个活计，累得我不善；最近这几天，又接连不断的在大量写字的缘故。我不应该再熬夜，或者再写字了。我躺在黑暗中这样跟自己说了许久，但是我还是爬起来了。我想给你写一点字。

    刚结束的这个涉案公安的二十集电视剧，虽然结束得很快，钱也给得干脆，但是还是很糟心。那阵子，生活真比生病还难受。最难的几天，还是大厨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坚持奋战的时候。他不在家的时候，才发现他平时干了多少家务活。突然，地板上的灰尘厚厚的积起来了，沙发上杂乱的衣服也变多了，垃圾原来是要倒的，猫们原来也需要照顾……就像原来也并不觉得多么重要的一个人，突然就被顶出来了，被凸显出现了，轰得顶出来那么大一个“人”字！我就被这种感动给驱使着，发疯了一样的去天津看他，并且为了不耽误工作，短短一天就来回了一次，在回程的车上，意料之中的发现手更加肿胀了。但是心里还是觉得平安和满足。

    大厨从天津回来以后，好几天都在说拍电影的事情。他要回来两个圆圆的很可爱的胶片盒，还有一小段废弃的胶片。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短短的胶片，并不是黑色的，而且，我才发现，原来胶片不是胶卷哈！当然不应该有图像在上面哈！他兴致勃勃地跟我说：“小熊，你看，这就是电影的胶片呀！换胶片的时候，是在一个大黑袋子里，两边有袖子，把手伸进去这么换胶片的！听说在好莱坞，不需要换胶片，这样少折腾！”我看着他晒黑的面孔发出的那种光，是新知的光芒，我也替他觉得欣慰。是我的任性和执意，让他走到我的行业中，做我想做的事，看他如此投入，有时觉得很安慰，有时又觉得惶恐。

    比如昨夜临睡前，他一边脱衣服一边跟我说内心的困惑：“熊，你干嘛要教我那些艺术电影的东西呢？艺术和技术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有我们才知道是艺术，别人都觉得是傻x呵呵的玩意儿。大多数人都不认的东西，我们凭什么坚信是艺术呢？”我躺在床上跟他招手，我说：“嘿，你过来！我告诉你什么叫艺术。”他也笑了，露出身体来，跟我说：“你只会教我人体艺术。”问题然后就这样消解掉了。俗世的男女生活，阻止我们把一些问题继续追问下去：有时也不见得是坏事。

    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我就开始觉出“饥渴”来。一夜之间，我看了四部电影。是《我心遗忘的节奏》《我为什么命该如此》《摩洛哥》和《迪兹先生进城》。阿尔莫多瓦，说实话，我一直都喜欢不起来。虽然其实他浓烈，怪异，又，喜欢拿颠倒错乱的性做文章，几乎符合了我喜欢的几大指标。但是我还是喜欢不起来。说到底，电影仍旧是很私人的东西。难以解释，为什么我就是喜欢布努艾尔，但是对蔡明亮不感兴趣。我喜欢这个电影的名字，《为什么我命该如此》。仅仅是喜欢电影的名字就买回来看的，大概还有《生命宛如幽静长河》《丧失了名誉的卡塔琳娜》《爱怨峡》《没有人爱我》。继续说这部电影。其实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女主角，那张饱受生活摧残的面孔，有那种被，被折磨，被消耗中间升腾出来的美丽。简单的说，那是一个有能量的人。能量纾解不掉，于是淤积着，拧巴着，积攒着，终有爆发的那一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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