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雅集（1）

    在乱世风烟里，林徽因以一颗柔软的诗人之心，舞动着温婉风情的长袖，在民国的舞台上，占尽风流。她那倾城之态、曼妙之姿，曾让无数的男子慕名而至，亦让无数的女子自叹弗如。

    有人说，民国是历史进程中的另一个魏晋时代。这期间既有乱世之殇，亦有名士云起，他们中有人在“著书唯剩颂红妆”，有人在“无端狂笑无端哭”，亦有人在满腔豪情地高歌着“怜子如何不丈夫”。在狼烟四起的乱世岁月里，他们的青春盛放于面颊，豪情澎湃于血脉，他们“神情超迈，态度恢廓，胸襟潇洒”，即便在北京的北总布胡同，亦常见他们潇洒的身影。

    金岳霖、钱端升、张熙若、陈岱孙、朱光潜、卞之琳、陶孟和、萧乾、沈从文等等，一个个飘逸的身影，闪进了一个有着精美窗棂和垂花门、四边各是一排平房的四合院子。这是北总布胡同3号院，林徽因和梁思成的居所。在20世纪的30年代，就是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一帮名士云集着，他们清谈着、潇洒着，在民国的风烟里，写尽了风流。

    那是1931年，林徽因夫妇离开东北大学回到北京，参加中国营造学社的工作。到北京后，他们租下了位于东城区的北总布胡同3号院，作为寓居之所。很快，这里便成为一个极富吸引力的“绝妙之地”，一大群文人雅士便咸集于此。他们当中大多是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燕京大学的教授，也都是名重一时的学者。其中张奚若、钱端升是政治学家，陶孟和是社会学家，周培源是物理学家，时任中央研究院社会调查所所长。邓以蛰（两弹功臣邓稼先的父亲）是个艺术史家，金岳霖是哲学家，李济是考古学家，沈从文是文学家，即便连大名鼎鼎日理万机的胡适之先生，也会时不时地来客串一下。

    多年后，林徽因和梁思成的儿子梁再冰回忆说：“父亲和母亲都非常喜欢这个房子。他们有很多好朋友，每到周末，许多伯伯和阿姨们来我家聚会，这些伯伯们大都是清华和北大的教授，曾留学欧美，回国后，分别成为自己学科的带头人，各自在不同的学术领域做着开拓性和奠基性的工作。”

    这是一个知识贵族的公共空间，也是彼时中国式的沙龙。与会的人多以清谈为主。大家不拘主题，即兴发挥，完全的开放式交流。文学、政治、音乐、绘画、哲学，甚至历史轶闻和民俗风情亦在阔谈之列。金岳霖亦曾讲述过当时的情景：“碰头时，我们总要问问张奚若和陶孟和关于南京的情况，那也只是南京方面人事上的安排而已，对那个安排，我们的兴趣也不大。我虽然是搞哲学的，但从来不谈哲学，谈得多的是建筑和字画，特别是山水画。”

    彼时，经过香山休养的林徽因，身体已大为恢复。重返朋友圈，她的精神极佳。她既是这个沙龙的主持者，也是清谈雅聚绝对的主角。家庭文化氛围的滋养，西方文明的长期熏陶，使得林徽因不仅充满着东方美人的神韵，而且渗透了西方仕女优雅高贵的气质，而开阔的眼界、广博的见识和良好的交际能力，更让她在朋友圈中，尤其几乎清一色的男性朋友圈中，备受欢迎。那些日子里，她是“欢声里，清歌闲发，一曲绕梁”中活生生的美丽。

    当时亦住在北总布胡同21号，并经常参与沙龙活动的美国汉学家费正清的夫人费慰梅，这样描述她的亲历感受：“每个老朋友都记得，徽因是怎样滔滔不绝地垄断了整个谈话。她的健谈是人所共知的，然而使人叹服的是她也同样擅长写作。她的谈话和她的著作一样充满了创造性，话题从诙谐的叙事到敏锐的分析，从明智的忠告到突发的愤怒，从发狂的热情到深刻的蔑视，几乎无所不包。她总是聚会的中心人物，当她侃侃而谈的时候，爱慕者总是为她那天马行空般的灵感中所迸发出的精辟警语而倾倒。”

    费正清和费慰梅夫妇既是林徽因的亲密朋友，也是她一生的知己。费正清来自美国的南达科他州，费慰梅来自美国的马萨诸塞州，两人皆痴迷于中国的汉文化而不能自拔。为了表达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两人还按照中国的风俗举办了婚礼。林徽因、梁思成夫妇因缘与费正清和费慰梅夫妇结识后，便成为至好的朋友，他们互相关爱、互相支持，并结成了一生的知己。费正清曾感慨地说：“中国对我们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梁氏夫妇在我们旅居中国的经历中起着重要作用。”

    当时，诗人徐志摩和学界泰斗金岳霖，是活跃于沙龙之中的两位特殊人物。徐志摩和陆小曼结婚之后，因陆小曼的奢侈无度，生活入不敷出，便在京沪多地教书奔波。梁思成、林徽因家自然成为他在北京的主要落脚点，他也是林徽因沙龙最活跃的参加者，而林徽因和金岳霖的一生知己之缘，亦是徐志摩牵的线。费慰梅曾说过：“徐志摩此时对梁家最大和最持久的贡献是引见了金岳霖。”出人意料的是，金岳霖一见到林徽因，便也立刻被她迷住了。他很快便融入到了他们的沙龙体系之中，他甚至还将家搬到了林徽因家隔壁。即便后来因为战乱，从北京到昆明到四川，几经辗转，林徽因家的沙龙聚会也一直没有停止过。而金岳霖的一生，也一直都在逐“林”而居。

    迥然不同于当时北京、上海以美貌吸引观众的社交明星，林徽因主要依赖于她渊博的学识、绝妙的智慧和一种明丽而坚实的“精神魅力”，来打动和影响着她身边和参与沙龙的朋友。她的谈话中总是带着诙谐、机智、博学与感性的神性光泽。因此，虽然众人皆一开口便是妙语连珠，但每当林徽因一加入，仿佛菩提拈花一笑，座下众人无不寂然静听。她任何时候，都是一流的主持和绝对的主角。用李健吾先生的话说，就是“每星期六下午，便有若干朋友以她为中心谈论时代应有的种种现象和话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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