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章 蓝斯洛与伊莲（10）

    有时我们拘泥于一个熟悉的文字，不断反复念诵，结果这个原本认识的字竟显得陌生起来，真让人不明白。同样，伊莲的父亲盯着女儿可爱的脸庞瞧了又瞧，心里想：“这是我的伊莲吗？”

    这时，伊莲看见了他们，她的父亲和哥哥们。她虚弱地伸出手去，眼神好像还在跟他们道早安。忽然，她的身体往后一倒，她的父兄们赶忙上前扶住她，让她躺下休息。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幽幽地对他们说：“亲爱的哥哥，昨天夜里，我仿佛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好奇的小姑娘。我觉得很开心，好像回到以前我们常在森林里游玩的那段时光，你们经常带着我搭乘船夫的船，在那条大河里逆流而上。那时你们都不愿意越过岬口，到白杨树林那边去。你们总是把岬口当做终点，到了那里后就随着潮水向下游返回。每一次我都大声哭闹，因为你们不愿意越过岬口，在那闪闪发光的河上继续上行，直到国王壮丽的皇宫殿堂。你们就是不愿意——但今晚，我梦见我一个人孤单地漂流在河上，我在想：‘现在，我终于可以完成我的愿望了！’梦到这里，我醒了过来，但我的愿望还存在心里，所以，请你们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逆流而上，越过那白杨树林到达国王的皇宫殿堂。我要进入宫廷里，与众人为伍，在那里没有人会嘲笑我。优雅的高文爵士发现我出现在那里，他一定会大为惊奇。而伟大的蓝斯洛爵士看到我现身那里，他会纳闷我的用意。高文曾对我道了一千个、一万个再见；蓝斯洛却冷冷地离开了，连一个再见也没有对我说。

    “但到了皇宫，国王会认识我，明白我的爱。皇后会怜悯我。整个宫廷的人都会来欢迎我——而在这长长的旅程之后，我就可以得到安息了！”

    “别胡思乱想了，孩子！”她的父亲说，“你不晓得你在说些什么！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哪有力气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再说你为何还要去探视那个傲慢的家伙？他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粗鲁的托利沉不住气，号啕大哭起来，咆哮着说：“我从来没有欣赏过这个人！再给我遇上了，我才不管他有多厉害！我要跟他决斗、打败他！他把我们害得这么惨！老天保佑！我一定要杀死他，以泄心头之恨！”

    看托利那么激动，温柔的伊莲回答道：“亲爱的哥哥，你不要焦躁，也不要生气。你应该明白，蓝斯洛爵士不愿意爱我并非他的错。要怪也要怪我自己，谁叫我挑一个最了不起的人来爱！”

    “最了不起？”她的父亲回答，像个回声筒， “最了不起？”——他是为了粉碎她的痴迷——“才不呢！女儿。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最了不起’是什么，但有一点我知道，所有的人也都知道，他不顾羞耻及众人的非议，爱上了皇后；而皇后也同样不顾羞耻及众人的非议，爱上了他。如果这是了不起，那什么叫做卑劣、低级？”

    艾斯特拉的小百合幽幽地说：“亲爱的父亲，我现在很虚弱，没有力气生气。你刚刚所说的话，都只是小人在背后中伤他的言语。越是高贵的人越容易受到他人的诋毁，从来不树敌的人也不会有知心的朋友。能爱上一位举世无双、品格完美的人是我至高无上的荣幸。所以，亲爱的父亲，即使您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也不要阻挠我，请您让我没有遗憾地离开。因为我有幸爱上天主最优秀、杰出的子民，虽然他并不愿意回应我的爱。

    “然而，我知道您希望您的孩子活下去，谢谢您。但刚刚您所说的话只有反作用，因为我若相信您告诉我的事，我只会伤心欲绝，死得更快。所以，亲爱的父亲，不要再作无谓的努力了。赶快派人请神父来吧！我要作临终忏悔，以获得天主的宽恕，让灵魂干干净净地为进入永生作准备。”

    神父匆匆赶来，做完仪式后又匆匆地走了。伊莲的脸庞发出了祥光，好像她在人世上的罪孽都已获得宽恕一般。她要求罗凡替她写一封信，由她口述，一字不差地写下来。

    罗凡问：“这是给蓝斯洛的吗？我很愿意替你送过去。”

    伊莲回答：“是给蓝斯洛的，也是给皇后还有全世界的人。但是，我得亲自送过去。”

    罗凡按她的口述写下了一封信，信封好以后，她说：“噢！亲爱的父亲，您总是这么疼我、宠我，从未拒绝过我任何荒唐的要求。现在，请您再让我完成一个——我最新也是最后一个——任性的奇想。

    “在我快死的时候，请您把信放在我的手上，让我紧握它，以便我死后也能好好看守着它。等我的身体冰冷后，把我的小床华丽地装饰起来，好像给皇后睡的床；也把我盛装打扮，宛如皇后一般。然后你们准备一辆灵车把我运到河边，在那里，一叶罩着黑纱的扁舟在等待。

    “请把我放在华丽的床上，由船送到皇宫去。我一定要在宫廷里为我自己说几句话，因为你们谁也无法替我说明白。所以，让我们那个哑巴老人跟我去就行。他可以替我划船，送我到皇宫的大门口。”

    伊莲的父亲答应了她所有的要求。她听了以后，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们看她气色好转，觉得她的身体应该会无恙，死亡只是她的一个幻想。

    但是，好不容易过了十个沉重的日子，到了第十一天的早晨时，伊莲的父亲终于不得不把信放在她的手上，然后把她的手合起来。不一会儿，她就断气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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