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幕却话巴山夜雨时（7）

    他来到了流杯亭。那时的人们每到三月初都会来此水滨集聚宴饮，在水上放置水杯，杯停在谁面前谁就取了一饮而尽，以祓郴祥，是为“流觞”。

    李商隐匆匆来到，赶了个春天的尾巴——“身属中军少得归，木兰花尽失春期。偷随柳絮到城外，行过水西闻子规。”他说，自己军务繁忙，等有空时来看春天，木兰花已经凋谢，春天已经过去了。只好追着柳絮来到城外，在西溪岸上听得杜鹃啼，杜鹃只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人们评说道，结句妙在不肯说破。

    李商隐因此爱上了西溪。杨万里诗里有“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儿童跟着蝴蝶来到了花之海中，茫茫然转身，看见一大片波浪起伏的春天，于是和蝴蝶一起堕入其间，沉醉了。而李商隐跟着柳絮来到西溪，也不禁沉醉其间。

    他为西溪写了很多诗，这里是他的春天，尽管已是春暮时。所以他怅然望着西溪，感叹逝水如斯   ——《西溪》：

    怅望西溪水，潺湲奈尔何。

    不惊春物少，只觉夕阳多。

    色染妖韶柳，光含窈窕萝。

    人间从到海，天上莫为河。

    凤女弹瑶瑟，龙孙撼玉珂。

    京华他夜梦，好好寄云波。

    此时春光多浪漫，让我不惊春物少不足，但觉夕阳多迟暮。唯愿这西溪流到海，莫到天上作银河，阻碍多情人相聚。听得这西溪的水声，真如仙女弹瑶瑟、骏马摇玉珂呀。让人夜梦京华，却只能托付云波送长安……

    后来，大概柳仲郢看了这些西溪诗，也诗兴大发，写诗应和，不过都没存世。而李商隐为此给柳仲郢写了封感谢信，信中解释了自己写西溪诗的深意，说：“某前因假日，出次西溪。既惜斜阳，聊裁短什。盖以徘徊胜境，顾慕佳辰，为芳草以怨王孙，借美人以喻君子……”

    他是西溪上的美人踏过芳草，缓缓归的都是他的失意心。

    不知不觉，李商隐在柳仲郢这里已经待了三个年头。转眼又到了春时，这次李商隐赶来个早，在成都二月二日踏青节出行。看着春色有情，而人更多情，只觉新滩水声不解游人寻春意，只作夜雨打檐声，打得李商隐的心都碎了——“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花须 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

    人生境界无常，若心头不乐，好境都成恶境。李商隐频频揭开自己的痛处，一而再地提醒自己那些磨难；却又在伤口上轻轻覆上一层温柔薄纱，上面绣落花游丝显出岁月静，又绣紫蝶黄蜂显出青春深。在这种假象下面，却是血淋淋的痛。这就是对自己冷酷，对诗歌温柔的诗人李商遥

    在这里李商隐常常参加幕府的游宴，所以必然少不了宴饮诗。比如这首《饮席代官妓赠两从事》——“新人桥上著春衫，旧主江边侧帽檐 。愿得化为红绶带，许教双凤一时衔。”

    李商隐代官妓给两个同事写诗说，看新人春衫得意在桥上过，看旧主江边侧帽檐一时风流，真想化作红绶带，系于新旧之人身上。

    诗写得颇有情趣，若撇开李商隐写诗的背景不讲，就是一个辛酸的爱情故事。似乎是一个失恋的女子，眼睁睁看见旧主在江边迎新人过桥，让人感叹悲凉：曾经相爱的两人，如今隔水而见却永不能再相伴。

    三年了，愈来愈多病的李商隐诗情更加沉郁。清晨初起时，他看见浓雾弥漫，自伤前途迷茫。日浴咸池，人间当是大放光明的时光，可是五更之后的天气却让人愁肠百结。在这里三年都在迷雾中度过，日头从来不肯来到我的屋梁为我送一线光明。李商隐在感叹：“潼水千波，巴山万嶂，接漏天之雾雨，隔嶓冢之烟霜。皓月圆时，树有何依之鹊；悲风起处，岩无不断之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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