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节   我理解了莫里亚克

    现在我能理解了，为什么莫里亚克能把一个女人等爱的心理写得那么极致、细密和疯狂。

    因为这个地方的宁静能把人逼疯，除了葡萄园就是花园，扩大，无边，像一个美丽的坟墓要把你活活埋葬。

    除了寂静还是寂静，不了解偏僻的荒原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寂静。

    寂静包围了整所房子，它仿佛在这大片的密林中化成了固体，树林里偶尔有只猫头鹰在叫，此外没有任何动静（在夜里，我们仿佛听见有人抑制住的抽泣声）。

    寂静有时使人无法入睡，不如刮风的夜里，树梢如泣如诉，发出含糊的叹息，包含一种人性的温柔。

    在秋分时节动荡不安的夜里，有时反而容易入睡，尽管会觉得漫长的夜晚没有尽头。

    “心灵在这里冻住了，有时候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黑水，有人挣扎，消失了，又结了一层冰……这儿和别处一样，每个人有自己独特的命运，然而都得服从这个阴郁的共同命运，有些人反抗，就产生了悲剧，对于这些悲剧，家族里是绝口不提的，正如这儿的人常说：不要声张……”

    这个地方的人，家族中的人，一旦发现什么事情，一种暗中的默契会使众人同心致力于扑灭火灾。出于家族性，他们对于凡是危害他们性格的平衡的东西，无不深恶痛绝。这些终生同乘一条苦役船的船员们，出于自己的本能，留心避免船上发生任何火灾。

    因此在一个家庭可能有什么事情的时候，饭厅里会一片寂静。细雨敲打着台阶的滴答声突然停止了，雨点散发出来的气味沐浴着整个默默无声的家庭。

    有人听见雨声会说一句：“凉快多了！”

    接着遥远的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会有另一个人回答说这阵雨不管用，连尘土也压不住。

    然后都不说话。

    有时候他们也说话，说如果安娜错过和德基莱姆的婚事那可太可惜了。

    说德基莱姆家和他们不是一个阶层，德基莱姆的爷爷是牧人，不过他们拥有当地最好的松林。而归根到底安娜也不是那么有钱的，她从父亲那里只能得到一些葡萄园，它们坐落在朗贡附近两年倒有一年涝的沼泽地上，怎么说安娜也不能错过德基莱姆的婚事。如果安娜怀孕了，德基莱姆会满怀敬意地看着她的肚子，因为她肚子里的是无数棵松树的唯一主人。

    他们彼此并不关心，整个家庭上空飘着一股漠然的空气。

    在这样的空气里，一个正当盛年的女人，她能渴望什么呢？如果她自己的孩子死去了，而一个少年的眼光又使她感到灼热时，她能怎样呢？

    即使在思想上，她也只是怀着热烈的廉耻心接近他，可现在他不在身边，而且她怀疑是否有一天能见到他，那又何必为自己心中的朦胧的潮水和隐秘的漩涡而疑虑重重呢？

    如果说这个果子不能用来满足她的干渴，那又何必禁止自己去想象一下他那陌生的滋味呢？这又有碍于谁呢？从刻着她的儿子名字的墓石那里，能期待什么责难呢？有谁到这个既没有丈夫，又没有孩子，也没有佣人的房子里来看她呢？上哪里去呢？

    在沉睡的花园之外是郊区，然后是石头城市，在那里，暴雨来临时，有九天人们透不过气来。在青灰色的天空中，一头野兽晕晕欲睡，它在游荡，低声嚎叫，蜷缩起来。

    女人在这样的花园里徘徊，或者在空空的房间里徘徊，她只能让步了，她的痛苦还能有别的出路吗？她逐渐屈从于一种无望的爱情的诱惑，这种爱情只剩下一点可怜的幸福：感觉到自己。她不再试图做任何事情来防止火灾，她不再为这种闲散，这种孤单而痛苦；她的烈火占据了她，一个隐秘的魔鬼在轻声对她说：“你在死去，但是你不再感到厌烦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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