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 十二（3）

    要知道，春荒马上就要开始了。

    时下已经是初春，怀孕的母驯鹿开始成群结队地离开草原，驯鹿一走，草原上的猎物锐减，狼群就要面临一段青黄不接的艰难岁月。在这个非常时期，任何狼群都不欢迎多余的成员。

    更何况，落单公狼是最不受欢迎的角色，它们在一支支狼群中辗转混迹，早已经变得油滑散漫。它们不像幼狼那样充满依赖和归属感，它们仅仅视狼群为暂时的避难所，即便狼群为它们提供了食物和栖息之所，它们也绝不会感恩戴德，一旦环境有所好转马上就会离开。精明的卡斯梅断然不会浪费狼群的口粮养活这种毫无用处的家伙。

    可是独狼挨了咬仍然不死心，喘息了片刻又转而去讨好米兰。

    它显然经验老到，在卡斯梅那儿吃了亏之后立刻变换了招数——把背部弓成一团，故意显露出干瘦的脊椎和肋骨，尾巴紧紧地塞在两股之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好像腿真的受了伤一样。它做出这副可怜相在米兰面前迂回地兜着圈子，嘴里还不时地发出一阵阵虚弱的呻吟。

    一开始米兰也像卡斯梅一样并不为其所动，但独狼又开始满地打滚儿，做出一副痛苦至极垂死挣扎的模样，嘴里还像幼狼一样发出“呕呕”的哀嚎。米兰是一头母狼，而且还是生育了多个子女的母亲，母性的怜悯之心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这样的哀求，最后它默许了独狼靠近驯鹿尸骨，和那些莽古一起抢食骨架上残存的碎肉与内脏。

    卡斯梅虽然不太情愿，但事已至此，看在米兰的面子上，它也没有再过去驱赶独狼，也算是默许了独狼的加入。

    苏拉起初对这转折性的变化很不满，食物已经少得可怜了，再添一张嘴无疑是雪上加霜。但是它很快就意识到，独狼的加入无疑给它创造了一次机会，它晋升的机会来了！苏拉为自己的想法高兴不已。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拉开始在卡斯梅身边打起了转悠，时不时凑上近前俯首帖耳低头哈腰献一番殷勤。它试图引起卡斯梅的注意，通过商量把自己的地位提高一点。可是卡斯梅却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对它的屡次沟通都视而不见，苏拉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在这个时节里，靠近狼王已经是很冒险的事情了，更不要说惹怒狼王，那简直是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春冬之交，对于狼群可是个特殊的时期。首先是驯鹿开始大批地离开草原，小动物尚未返回地面，狼群冬储的肉食告罄，捕猎的难度大到了极点，狼群的生存压力也随之达到了顶点。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繁殖季节到了。

    家族的繁衍计划一直由狼后米兰控制着，它可以决定是否发情，同时也可以压制族群中的其他母狼，阻止它们发情并与公狼。虽然去年已经有了一窝幼狼，但是，米兰还是决定再次孕育一窝幼狼，让家族更加添丁兴旺。

    新的繁衍生息工程又要开始了。发情期的狼王和狼后都变得十分暴躁，时常会无缘无故地发火。这种情绪直接感染到了整个狼群，每只狼在压力下都变得烦躁易怒。

    而迁怒恰恰是狼群最擅长的事情，于是就演变为：狼王冲自己身边的冈萨发火，冈萨又冲莽古发火，上位狼冲下位狼发火，在森严的等级制度下，一级压一级……最后，最可怜的承受者便是末尾的老幺。所以苏拉在这样的情况下活得更加胆战心惊，稍有不甚，便招来一顿皮肉之苦，日子着实艰难。

    眼看沟通不成的苏拉又折回头来，想像对待柯勒那样，从独狼身上讨便宜。可是它想错了。那只独狼可不是吃软的家伙，虽然在狼王狼后面前它扮出一副可怜相，可是一旦被接纳了便立刻原形毕露，抢吃抢喝抢地盘一样不落，把原本相处还算和睦的莽古群搅得一团乱。苏拉无论从年龄还是体力上都不是独狼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不但没能从独狼身上讨到一点便宜，反而被咬得身上好几处少皮没毛。苏拉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了。

    它萌生了出走的念头。

    反正已经是春天了，大型猎物越来越少，集体围猎的次数也在减少，狼群已经不需要再像冬天那么密集地聚在一起。大家都饿着肚子期待着天气转暖，等着草原上厚厚的冰雪消融，等着南来的季风带来充沛的雨水，各种小动物纷纷钻出地洞，猎物多得随处可见……总之，只要熬过了眼下的难关，很快一切便会好起来。

    苏拉想着烦恼的心事不知不觉间靠山区越来越近。

    突然，它停了下来，远处洁白的雪地上有一点灰色的东西。是野兔吗？只见那点灰色正慢慢向这边靠近，身形越来越大，显然不是野兔，苏拉一下子绷紧了身体。身影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变成了一只幼狼的样子，青灰色的身体，四只白爪子踏雪无痕，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一股熟悉的气味被风传送过来，苏拉的眼睛猛地一亮，它认出来了，是柯勒！它没有死，它又回来了！一瞬间苏拉看着柯勒，心中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几天不见，面前的柯勒看起来似乎有些陌生，是个子长高了吗，还是因为瘸了腿显得怪怪的？苏拉无法确定。

    与此同时柯勒也看到了苏拉，这么多天了，它第一次见到一个自己熟悉的身影，一股亲切感从心底涌起，代替了其他一切感觉。柯勒冲着苏拉欢快地摇起了尾巴。看到柯勒对自己表示出了好感，苏拉也轻轻摇了摇尾巴。

    两只狼渐渐靠近，直到近得能触到对方的鼻子尖，它们互相嗅着对方的气味，轻轻摇晃着尾梢。片刻，柯勒首先匍匐下了身子，用头和嘴巴亲热而卑微地摩擦着苏拉的脖颈。

    苏拉猛然怔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喜悦立刻从心底涌出，柯勒确认了它的地位，自己不需要出走了！

    苏拉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故作沉稳地抬起爪子搭在柯勒的肩头上，这是身份的确立，上位者对于下位者，长辈对于晚辈的招呼。柯勒对此已经熟悉了，它恭谦地低顺着耳朵，接受着苏拉的招呼，并且扬起脸来舔着苏拉的嘴巴。一股亲热的气息迅速在两双眼睛之间来回传递着。

    柯勒终于回家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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