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然归辞

    在徐志摩的浪漫和多情里，在梁思成的眷念和不舍里，在金岳霖的绝望和痴守里，她静静地、幽幽地睡着了。如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又如香炉里袅起的一缕碧螺烟。

    抢救景泰蓝的工作刚一结束，林徽因的身体便又一次垮了下来。

    这一次林徽因是真的倒下了，她连挣扎着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床头《中国建筑彩画图案》序文的校样已放置多日，可是，她却虚弱得看不了几行字便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床头的药物堆积如山，可没有一款药物还对她的身体起作用。

    1954年秋，病危的林徽因被转入了同仁医院。“每天都在床上艰难地咳着、喘着，常常整夜不能入睡。她的眼睛仍然那样深邃，但眼窝却深深地陷了下去，全身瘦得叫人害怕，脸上见不到一点血色”。骨瘦如柴的林徽因，甚至令前来探望的钱美华误以为床上无人。

    身体娇小羸弱的林徽因，其实有着比任何人都要坚强的内心。从最初染病东北，到长沙、昆明、李庄一路辗转流离，再到后来抱病设计国徽和纪念碑、抢救景泰蓝，死亡的阴影时时刻刻地笼罩着她，但她始终不曾有丝毫的屈服。她用自己的乐观和坚毅，一次次击退了病魔的进攻，将医生预言的“最多五年”拓展成十年。她也用这十年的时间，写就了不屈的人生传奇。

    为了照顾林徽因，梁思成也病倒了，他同样住进了同仁医院。几十年来，他们一起携手走过了绚丽的青春，繁华的盛年，也一起经历仓皇的流离。在生命的暮年，他们夫妇依然紧紧相随着，不离不弃。他们的病房紧紧地挨着，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可是，他们只能在心底默默地为对方祝福着，他们已经没有下床走动的力气了。

    1955年3月，林徽因的病情急剧恶化，几度陷入昏迷状态。医院组织了最有经验的医生进行全力抢救，仍然无济于事。林徽因肺部的感染像一场大火蔓延着，她的生命随时都会结束。被搀扶到林徽因病房的梁思成，望着病床上的林徽因，只是喃喃自语：“受罪呀！受罪呀！徽你真受罪呀！”他的眼泪已经哭干了。

    3月31日深夜，处于昏迷状态的林徽因突然醒来，她用微弱的声音对护士说，她要见一见梁思成。护士回答说，夜深了，有话明天再说吧。

    林徽因的“明天”尚未来到，4月1日凌晨６时，便安静地睡着了。在徐志摩的浪漫和多情里，在梁思成的眷念和不舍里，在金岳霖的绝望和痴守里，她静静地、幽幽地睡着了。如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又如香炉里袅起的一缕碧螺烟。她就那样睡着了，睡得那样平静、那样安详，仿佛她就不曾来过这世间，更不曾离开过。

    她是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

    她入梦境了，

    香炉里袅起一缕碧螺烟。

    她是眠熟了——

    涧泉幽抑了喧响的琴玄，

    她在梦乡了——

    粉蝶儿、翠蝶儿，翻飞的欢恋。

    停匀的呼吸：

    清香渗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怀抱着、抚摩着，她纤纤的身形！

    奢侈的光阴！

    静，沙沙的尽是闪亮的黄金，

    平铺着无垠——

    波鳞间轻漾着光艳的小艇。

    醉心的光景：

    给我披一件彩衣，啜一坛芳醴，

    折一枝藤花，

    舞，在葡萄丛中颠倒、昏迷。

    看呀，美丽！

    三春的颜色移上了她的香肌，

    是玫瑰、是月季，

    是朝阳里水仙，鲜妍芳菲！

    梦底的幽秘，

    挑逗着她的心——纯洁的灵魂——

    像一丝金络，

    抽一丝银络，抽一丝晚霞的紫曛；

    玉腕与金梭，

    织缣似的精审，更番的穿度——

    化生了彩霞，

    神阙，安琪儿的歌，安琪儿的舞。

    可爱的梨涡，

    解释了的梦境的欢喜，

    像一颗露珠，

    颤动的，在荷盘中闪耀着晨曦。

    在人生的长河里有一个叫作青春的渡口，即便我们已经驶离了很远很远，但它仍然会一次又一次地在梦里重现。在时光流逝的青春彼岸，那朵睡着的白莲，曾无数次映着星光的灿烂，摇曳成徐志摩纯美的诗篇，也摇曳成爱、成暖、成希望，摇曳成我们人间的四月天！

    人生聚散，原本无常。林徽因的翩然辞别，让无数的朋友扼腕心伤，“这位出身书香门第，天资禀赋非凡，又受到高深教育的一代才女，生在多灾多难的岁月里，一辈子病魔缠身，战争期间颠沛流离，全国解放后只过了短短六年就溘然离开人间，怎能不令人心酸！”是命运女神对她的眷顾和厚爱吗？就这样离去了，匆匆而别，连最后一声告慰，都不舍得。

    闻知噩耗的金岳霖，悲痛万分。适逢他的一个学生周礼全到办公室来看他，金岳霖先是一言不发，后来突然说：“林徽因走了！”一边说着，一边号啕大哭。周礼全事后回忆说：“他两只胳臂靠在办公桌上，头埋在胳臂中，他哭得那么沉痛、那么悲哀，也那么天真，我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不知说什么好：几分钟后，他慢慢地停止哭泣。……擦干眼泪，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一言不发。”

    4月2日，《北京日报》刊登了林徽因的讣告。讣告公布了治丧委员会的名单：分别是张奚若、周培源、钱端升、钱伟长、陈岱荪、金岳霖、杨延宝、吴良镛、陈占祥、柴泽民、赵深、薛子正和崔月犁。大多为林徽因生前的好友和学界泰斗。

    4月3日，林徽因的追悼会在金鱼胡同贤良寺举行。金岳霖为林徽因送去了挽联：“一生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字字泣血，望者魂断。洁白的花圈堆满了寺院，宛如一个花的海洋。在流水禅音中，在无数花朵的簇拥下，一身诗意的林徽因，安静地睡着了。她安静的如同一朵白莲，清清净净，纤尘不染。

    随后林徽因的遗体被安葬在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人民英雄纪念碑兴建委员会决定，把她亲手设计的一方汉白玉花圈刻样移做她的墓碑。墓体则由梁思成设计。上书：建筑师林徽因之墓。后来在十年浩劫中，不幸被毁。

    2007年，阔别故乡多年的林徽因，重又回到了杭城。由杭州市政府和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共同建造的纪念碑，落户杭州花港观鱼公园。在这块新颖别致的纪念碑上，人物影像和记述文字全部镂空。在光影的流转中，那个“人艳如花”的林家小姐，仿佛还不曾走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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