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５章 皇后关娜薇（5）

    “然而，你却与蓝斯洛铸下难堪的大错，接着是崔斯特伦和艾索特的罪行，再接下来，我手下许多英勇的骑士，竟也群起效尤，不顾他们曾有的美名，纷纷做出法律不容的勾当，而这些全部都由你开始！

    “我一向谨言慎行，把自己的生命当做天主最重要的托付，不敢稍有差池。但我并不在乎失去这么珍贵的生命。然而，每次我幸运地从战场上全身而退，再度坐在寂寞的皇宫里，想念着那些已经阵亡的骑士，想念着他们的英勇行为时，我的内心都悲恸不已。而这些，若不是因为你的罪行，都不会发生！从今往后，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只要脑海闪过你，有谁还能再开口讨论善良美德这样的话题？

    “坎墨拉城和厄斯科河畔的寝宫里仍然充满你的身影，而我也会时时因为你的一件长袍或风雅的摆设，或是回响于阶梯间的脚步声，触动你加诸我身上的痛苦回忆！但是你不要以为，虽然你不爱你的丈夫，你的丈夫却全心全意地爱着你。我不是一个没有尊严的男人。我认为一个男人若明知自己的妻子不贞，却为了自己或孩子的面子而让她自以为是地骑到头上来，这样的男人会成为社会风气败坏的根源。因为他的软弱和纵容，使得他人以为这个妻子贞洁，而这就像一种不为人知的新疾病，潜伏在没有防备心的人群中，以其邪恶逐渐地摧毁友谊、腐蚀人心，甚至祸及子孙。而这个软弱、纵容妻子为恶的男人若是一国之君，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我宁愿因失去家庭而伤心悲痛，也不能让你再继续坐在王后的位子上——你已是臣民的笑柄，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

    说到这里，国王一时静默不语，难过得说不下去。关娜薇跪伏在地的身体往前挪移了一点，双手放在他的脚前。远远地传来孤寂的号角声，等在大门外的战马高声嘶鸣，好像在催促它的主人。

    国王接着又开口说：“你不要以为我是为了强调你的罪名而来，关娜薇，我来也并不是为了要诅咒你。看到你低身跪伏在我的脚前，你金色的秀发——我在快乐的夏日时光里最大的骄傲——披散在地，看你这么可怜，我内心伤痛不已！获知你躲在此地时，我曾勃然大怒，想要以最严厉的法律处置你，你知道背叛君王要受烈火焚身，但那样的震怒已经平息了。我内心曾有的悲痛，因为我一直对你这么忠诚，做梦也没想到你竟会对我不忠，想到这点，我的泪水忍不住溃堤。

    “该过去的我都让它过去了。犯罪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我，唉！我原谅你！就像天主原谅一切一样，你可以让你的灵魂安息了。

    “但我该如何与所爱的一切作最后的告别呢？噢！金色的秀发，我以前总是不自觉地绕在指间把玩。噢！这倾城倾国的容颜！我不能亲吻你的唇，它们不是我的，是蓝斯洛的，你的唇从来不曾属于我！我也不能握你的双手，因为你的双手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你的身体已犯了不贞的罪，我的身体也因此被你玷污了，它看着你时忍不住要大叫：‘我厌恶你！’噢！关娜薇，你可知我的身体除了你不曾碰桂的女人！而我对你的爱也借由与你曾有的结合深植在我的灵魂深处，使我即使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还深爱着你！

    “人们怎么也想不到我竟然还爱着你！或许，你会全心归向基督——我们在天上的父，而终能洗掉灵魂的罪恶。到时，我们在永生的国度里——在那里所有的人都是纯洁的——也许我们会在天主的见证下再度相遇。而你会奔向我，告诉众人我属于你，我是你的夫婿，不是一个配不上你的人，不是蓝斯洛，更不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请你让我怀着这一丝希望。

    “我得走了！号角声透过深沉的夜色传来，在召唤它们的国王。我必须去带领我的大军往西边的沙场迈进，去迎战那个号称是我侄儿的叛徒。他不是我的至亲，而是勾结异邦野蛮人入侵的卖国贼！我要置他于死地！当然，我也要去面对我自己的死亡，这是我早已注定的命运。你在这里很快就会获知最后的结局。但我不会再来此地了，我不会再陪伴着你，不会再见到你！永别了！”

    关娜薇伏在国王的脚前，感觉到他的气息游移在她的颈项间，她因羞愧而低垂的头也感受到国王的手在祝福她。直到国王的脚步声远去了，苍白的伺站起来，痛不欲生地奔到窗前，心里想：“也许，从这里我可以看到他的脸，而不被他看见！”

    果然，她看见国王在大门口，已经上了马。修女们提着灯笼，神情哀伤地站在国王面前。他交代她们要好好保护她，永远照顾她。他骑在马背上对着修女说话时，头略低着，因此她看不到他的脸，只看见他头盔顶端的不列颠金龙徽记。

    当时，国王的脸在夜雾笼罩中发出如天使般的光辉，但她只看到那金龙徽记在雾气和灯影掩映下，微微闪着光，好像茫茫夜色里的一朵火花。然后，国王掉转马头离去。朦胧月色下，浓浓的白雾在他的四周滚动，使他看起来有如一团巨大的魅影。接着，一层又一层的雾气将他裹起来，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雾中，鬼魅一般奔往他命运的终点。

    关娜薇忽然张开双臂，对着窗外凄然尖叫：“亚瑟——”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像从岩壁喷出的山泉一般，在空中失去了力道，化成一团水珠，但落到地面后又聚集成流，潺浼向溪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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