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被告  田中角荣（8）

    六   身故后的终审判决

    田中角荣的这场官司，从1976年7月到1983年10月一审判决共耗去了7年多的时间。这七年光阴中，案件的当事人在逐渐变老，处理此案的人员也换了一批又一批。田中方面和检察方面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对于田中的“职务权限”的确认上。日本法律规定，“受托受贿罪”必须具备三点要素才能成立：第一，被告人确实接受了贿赂；第二，行贿方面确实对被告人有过托求；第三，被告人确实有“职务权限”。如果仅前两项成立，而第三项不成立，即没有职务权限，则被告人无罪。洛克希德案中，前两项都已经证据分明，没有疑点，唯有第三条，首相是否具备干涉飞机购置的权限这一点，田中和监察机关论争不已，没有定论。全日空这样的民间航空公司购买飞机是否与首相有关，法律上所有的条文都没有对此作出明文规定。田中自然会牢牢把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他在被捕之前就多次讲过：“首相和民间航空公司有什么关系呢？正如首相不能去干涉农民买什么农机具一样。”而东京地方检察厅却始终咬定田中有职务权限。原因是田中在职期间为了纠正美日贸易不平衡，有权通过对运输公司的指导，引进美国飞机。而全日空公司要促进运输机械的大型化，也必须接受运输行政的监督。如此一来，田中对全日空公司选定和引进特定机种就有进行行政指导的职务权限。检察官们大都毕业于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名古屋等名牌大学，他们利用母校关系，影响了一批法学方面的教授、学者。这些学者先后出庭为检察方作证，或者在舆论界发言支持检察方，形成了一股反对、牵制田中的力量。田中方面却提出“职务权限是法律解释的问题，法庭上没有立证的余地”，同时也找了大量的官僚、飞机公司员工为自己出庭作证或发表文章。还有一些私立大学的学者加入进来，为田中无权限辩解。如1982年4月，日本政界名士古井喜实就在一篇杂志上发表文章说，首相无权干涉民间航空公司购买哪一国、哪一种飞机的职权。一时间，从新闻媒体到法庭辩论双方，关于这个话题的辩论甚嚣尘上，莫衷一是。检察方面率先打开胶着状态。1982年，东京地方法院基本结束了事实审理，并为一审判决之前的最后一道程序做好了准备：对田中量刑。日本法律中的量刑，就是检察方面依据法律提出《论罪书》，要求法院对被告人判某种刑罚。1983年1月26日，检察方面在法庭上宣读了对田中的《论罪书》，这是量刑中最主要的内容。30万字的《论罪书》详尽而周密地阐述了对田中量刑的理由。从洛克希德案在美国被揭露时起，到搜查过程、到桧山广等4名被告的自供录、到美国外调来的证明资料，《论罪书》清晰地描绘了“首相犯罪”的全过程。检察当局还强调，首相的这种行呜将影响国家公务员的纲纪和全体国民道义的维持，使国民对政治行政的信赖程度大为下降，必须要严正处置。基于以上指证，检察方面向法院提出要对田中处以严重的惩罚：判刑5年、罚款5亿日元。田中在5月中旬进行了最后申辩。申辩书长达100多万字，相当于论罪书的4倍，申辩书陈述对洛克希德案件进行搜查本身就违法的，也就是说事季身就是人为捏造的，是陷害田中的政治阴谋，申辩书还专门对本敏夫不在现场和职务权限进行了着重强调。1983年10月12日，东京地方法院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虽然法庭只能接纳52名旁听者，但想去旁听的人从头天中午就开始排队，以至于开庭前，法院前的旁听队伍绵延长达两公里长。空中各大报社的直升机不停盘旋，地上警车密布，警察严阵以待。东京地方法院701号法庭在全日本的瞩目下，对洛克希德案件的审理最后一次开庭。10点整，冈田光了宣读了对田中角荣的判决：田中角荣因受托受贿，违反外汇法，触犯刑律，判处4年徒刑，罚金5亿日元。宣判后，田中交了5亿日元的罚金，办了保释手续，在警察的严密保护下回到目白。对他来说，官司还远未结束，那仅仅是漫长申诉的一个开始。回到家中，田中通过他的秘书早坂茂三声明了自己的态度：为了伸张我无罪的事实，今天我当场提出上诉，我确信，不需要多长时间，就可以通过上一级审判证明我的清白，今后我仍不退缩，决心斗争到底。然而普通民众却不相信他是清白的，并由此爆发出了对官场黑暗、的不满。各地群众游行示威，谴责田中，要求他辞去议员职务，退出政界。10月12日这天晚上，为庆祝田中被治罪，数千群众自愿组织起来，打着灯笼在田中家附近游行。在野党也借机谴责自民党的金权政治，呼吁日本进行政治改革，重新选举。自民党内部反对田中的人士也马上呼应，抨击田中，要求他“本着自己的良心”，“采取与其政治家身份相称的行动”。然而田中却绝不甘心就此认输。日本的司法制度是“四级三审”，东京法院为一审，对一审判决不服的当事人可以上诉至东京高级法院二审，仍不服者，可以再上诉到日本最高法院进行最高审判。尽管新闻舆论认为田中角荣一审被判有罪，二审也肯定无法翻案，田中却不屈不挠地向二审机关投递了上诉书，开始了他的漫漫上诉之路。

    洛克希德案带给田中角荣的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和越来越沉重的打击。在案件经年累月的漫长审理过程中，田中也因岁月蹉跎日渐衰老，当年身体强健、口若悬河的他双鬓渐被霜染，行动也越来越迟缓。上诉时的精神和信心也大不如以前了。1985年2月27日，一审后的一年，心力交瘁的田中突发脑溢血入院，虽然经过抢救保住了生命，却造成半身瘫痪、失去了说话和下床活动的能力，此后其生活一直需要依靠轮椅和侍者。1987年7月29日，东京高级法院经过近4年的审理，驳回田中的上诉，维持原判。再度经受沉重打击的田中又上诉至最高法院。而这时日本政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内阁几度更迭，从田中之后的三木武夫、福田赳夫、大平正芳、铃木善幸、中曾根康弘到竹下登，无论是昔日的盟友还是对头都或死或退，在历史的长卷中渐渐淡出。一度庞大的田中“军团”也随着他日渐衰弱走向衰落，尤其自竹下登崛起后就更是滑向了谷底。田中此时已是一个久病卧床的七旬老人，他终于明白并接受了“新陈代谢”这一亘古不变的规律。1989年10月14日，他委托女婿、国会议员田中直纪郑重宣布：正在养病的前首相田中角荣不再参加下届众议院选举，在本届众议院议员任期结束后，退出政界。田中就此结束了他充满酸甜苦辣、长达43年的政治生涯。1993年12月16日，田中角荣在东京寓所病逝，享年75岁。此时，最高法院还没就他的案子作出最后判决，可以说田中是抱着遗憾死去的。1995年2月22日，日本最高法院法官、洛克希德案的审判长正式宣布：驳回二审上诉、维持原判。作为终审判决，这是不可更改的最终结果。至此，这场震惊世界、长达19年之久的重大受贿案正式结案，落下了帷幕。俗话说“子承父业”，继承田中角荣衣钵的是他的女儿、自民党众议员、原内阁科技厅长官田中真纪子。田中真纪子始终坚持为自己的父亲辩解，坚称田中角荣是清白的。不过，大多数日本国民可不这么看，都认为最高法院的判决是公正的。原首相、社会党委员长村山富市呼吁政界人士要吸取田中的教训——“政治家必须行为端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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