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传: 二、年轻守寡的母亲
胡适的母亲冯顺弟(1873—1918)是绩溪县中屯人。
出上庄,过杨林桥,东北行十里许即到中屯。顺弟的父亲是村里的农民,名叫冯振爽,小名金灶,青年时参加过太平军,随军里的裁缝学得一手好裁缝手艺。他平日勤耕苦作,农闲时便给人家做衣裳什物,为人勤俭正直,人称金灶官。
金灶的妻子第一胎生下个女儿。在旧社会重男轻女,女孩子是不受欢迎的,而且农家更特别希望有劳动力,因此金灶给女儿取名“顺弟”,即含着顺下来生个弟弟的吉利意思。果然第二胎生了个儿子,以后又接连生了两个女儿。1一家六口生活虽然艰难,却也和睦亲爱,自有一种天然纯朴的快乐。
但冯金灶心里总压着一块石头:祖上传下来的老屋在太平天国那几年的战火里毁坏了。他发誓要重振家业,在那老屋的地基上建造一栋更大更讲究的新屋。然而谈何容易?金灶夫妇苦做省吃,木料砖瓦还是一点也没有着落,没有钱!
顺弟年齿渐长,懂事也比一般人家的孩子早。她长得“圆圆的面孔,有一点雀斑,头发很长……面貌并不美,倒稳重的很,不像个庄稼人家的孩子”。2在家里,她上侍父母,下扶弟妹,手脚勤快,为人也贤慧,最得父母钟爱,村里人都说金灶修得了个好女儿。顺弟也很体贴父母,望着父亲梦想新屋而忧愁的面孔,她常恨自己不是个男子,不能帮助父亲劳动、赚钱、建新屋。
顺弟16岁的这年春天,上庄的星五嫂来到中屯金灶家给顺弟说媒,说的便是她家的大侄儿、人称“三先生”的胡传。
这一年胡传已经48岁了,前妻曹氏死了十多年,儿女都已长大,他在外边做官没有个家眷实在不方便,所以打算续娶个填房。
金灶夫妇听了星五嫂的来意,当下心里为难:一来,怕攀不上做官人家,将来反让旁人笑话;二来,三先生比顺弟大32岁,又是填房,怕女儿不愿意;三来呢,三先生已有一大堆儿女,大女儿大儿子都比顺弟大好几岁,这样人家的晚娘不容易做,怕害了女儿一辈子。因此金灶便对星五嫂说这件事须同女儿商量,把媒人打发走了。
晚饭后,金灶夫妇把上庄三先生要娶填房、星五嫂来说媒的事对女儿说知,又说做父母的也心里为难,要女儿自己拿定主意。顺弟听了低着头半晌不肯开口,但心里却在紧张活动。三先生她是见过的,人家都说是好人。她想:做填房,可以多要聘金;前妻儿女多,又是做官人家,聘金财礼应该会更好看些。这是她报答父母的好机会,可以帮助父亲建起他一生梦想的新屋。于是,顺弟暗暗下了决心,应承了。
八字开过去了,与胡传的八字合过了,礼单送过来了。二月订亲,三月迎娶,农家姑娘冯顺弟便变成了上庄胡传家的官太太,中屯冯家也造起了一栋新屋。3
婚后的第二年胡传便把冯顺弟接到上海同住,第三年冬天生下一个男孩,这便是小胡适——不过那时还不叫“胡适”,而叫“儿”。4他是胡传最小的儿子,顺弟惟一亲生的一点骨血。
小儿出世后刚满90天,胡传被奏调往台湾供职。到1893年春天,冯顺弟便带着一家子,抱着小儿,去台湾投亲,在胡传做官的台南和台东度过了将近两年的很快乐的团居生活。那时已年过52岁的胡传,在公务之暇剪一些红纸方笺,用毛笔端端正正写上楷字,教年仅20的冯顺弟认字。他们两人又一起教刚过两岁的小儿也开始咿呀识字,父亲当教师,母亲既是学生又兼助教,这老夫少妻稚子三口享受到了人间最神圣的天伦之乐。到离开台湾时,母亲认了近千字,小儿也认了七百多字。
胡适的母亲冯顺弟
幸福是那样短暂,瞬息即逝,悲痛却来得那样突然、沉重。中日甲午战争爆发的第二年,胡适母子刚离开台湾,回到绩溪故乡不久,就传来了他父亲胡传病死在厦门的噩耗。这家庭的巨变和不幸在胡适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最初的记忆:
这时候我只有三岁零八个月。我仿佛记得我父亲死信到家时,我母亲正在家中老屋的前堂,她坐在房门口的椅子上。她听见读信人读到我父亲的死信,身子往后一倒,连椅子倒在房门槛上。东边房门口坐的珍伯母也放声大哭起来。一时满屋都是哭声,我只觉得天地都翻覆了!我只仿佛记得这一点凄惨的情状,其余都不记得了。5
胡适的母亲遭到这般沉重的打击,当时还只有22岁多2个月零17天,虚龄也只23岁!她在人生的途路上还刚刚迈开几步,刚刚尝到一点生活的甜蜜,便青年丧夫做了寡妇,这是一个中国妇女的最大的不幸!而她又“以少年作后母,周旋诸子诸妇之间”,再加上家业中落,经济困窘,诚如她的儿子所说:“困苦艰难有非外人所能喻者。”6
冯顺弟23岁守寡,一直守了23年,受尽了人生的痛苦和折磨。而最大苦痛莫过于许多亲人的相继死亡。这23年间,婆家和娘家共死去七个亲人:1904年三子胡洪死;1905年父冯振爽死;1909年妹冯玉英死,弟冯诚厚死;1915年长女胡大菊死,长子胡洪骏死;1917年长孙胡思明死。7
年纪轻轻的弟妹儿孙这样接连死去,不断折磨着冯顺弟的精神和**。其中以她弟弟的病和死情状最为惨苦。中屯流行血吸虫病,她的弟弟诚厚幼习药业,农忙时回家种田,感染上血吸虫玻玉英妹死后不久,诚厚的病势转重,腹胀不消,又不忍让年老的母亲知道,便到上庄姐姐家来治玻胡适的母亲服侍汤药,夜不解衣,诚厚的病情却不见好转。她恐怕弟弟有个三长两短老母亲的暮年就更难堪了,听乡间传说割股可以疗病,一天夜里她便焚香祷告天地,用快刀从自己左臂上割下一块肉来,煎在药里。弟弟吃不下去,她又将 肉烤焦夹在锅巴中让弟弟吃了。姐姐如此至诚,但和愚昧相结合,自然不可能起死回生。诚厚终于抛下年老的母亲、年轻的妻子、年幼的儿女撒手而逝,只给人世间又增添一个寡妇、三个孤儿。顺弟怎能不十分悲恸呢?
23年的寡居生活漫长而痛苦,她居然熬过来了。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呢?就因为有她亲生的一点骨血——她惟一的儿子胡适。只因为这点骨血,她含辛茹苦,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的渺茫不可知的将来。为了这点骨血的将来,她愿意忍受一切,献出自己的一切,并挣扎着熬过了23年!
儿子的将来应该是怎样的呢?她不具体知道,只是希望儿子学他的老子,能走他老子的道路。她常对儿子述说他父亲的种种好处,叮咛说:“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我一生只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你要学他,不要跌他的股。”(跌股便是丢脸,出丑。)她说到伤心处往往掉下泪来……8尽管她和丈夫只过了6年3个月零21天,她对胡传的思想事业也不真正了解,但她虔诚地崇拜丈夫、尊敬丈夫、爱丈夫,可以说是一个丈夫至上主义者。胡传亲手写的那些红纸方字她也终生保存着,视为她与丈夫、儿子三人“最神圣的团居生活的记念”。在她的心里,丈夫胡传简直成了一尊崇高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偶像。而且,她又以虔诚唠叨的述说与叮咛,逐步在儿子的心里也树起了这尊偶像。9
为了儿子的将来,她管教很严。她没有读过书,却千方百计地履行胡传的遗嘱,送儿子读书。绩溪上庄一带蒙馆学金很低,每个学生每年一般只送两块银元,先生教起书来自然也不肯尽心,只教学生念死书,背死书,还动辄施以体罚,这样,学生学起来没兴趣,便常常逃学。胡适的母亲却与众不同,舍得在学金上下本钱。据胡适回忆说:
我一个人不属于这“两元”的阶级,我母亲渴望我读书,故学金特别优厚,第一年就送了6块钱,以后每年增加,最后一年加到12元。这样的学金在家乡要算“打破纪录”的了。
因此一着,先生便对胡适另眼相看,特别优待,认真地为他讲书,把一字一句的意思讲得清清楚楚。这使胡适得到莫大的好处。他后来回忆说,他“一生最得力的是讲书”,正是他的母亲增加学金所得的大恩惠。
胡适留学美国那几年,家中经济异常困窘,几个哥哥闹着分了家,胡适的母亲独立撑持门户,一切亲戚庆吊往来、人情南北负担委实不轻,乃至靠抵当首饰过年,贫窘之状可见一斑。恰巧这时,族中胡守焕因家庭败落,愿将《图书集成》一部大书减价出售。胡适的母亲知道儿子想得到这部书,便借钱买下了。她宁肯自己遭受困窘,却仍处处为儿子设想,真可以算是一位注重智力投资的开明的母亲。10
然而,在儿子的婚事上她却很不开明。她很早就为儿子包办订下了终身大事,也许是盼着早日抱孙子罢。
到1918年11月,她历尽寡居的艰辛离开人世的时候,虽然只活了46岁,心里却应该是感到宽慰和满足的了。她的儿子已经学成归国当了北京大学的教授,而且成了倡导文学革命的知名人物。她感到遗憾的可能是最后没有来得及抱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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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据绩溪胡明近著《胡适传论》称,顺弟之后生的是妹妹桂芬,老三才是诚厚。想必有据。如此则前文应改为“第三胎生了个儿子,前后又生了两个女儿”方才准确,而“顺下来生个弟弟”的含意则大约还是不错的。(三版注)
2见《四十自述》“序幕我的母亲的订婚”,上海亚东图书馆版,第12页。
3据胡传日记记载:“(光绪十五年二月)十六日,行50里,抵家。二十一日,遣媒人订约于冯姓,择定三月十二日迎娶。三月十一日,遣舆诣七都中屯迎娶冯氏。十二日,冯氏至。行合卺礼。谒庙。四月初六日,往中屯,叩见岳丈岳母。”(见《四十自述》第13~14页所引)从订约到迎娶仅20天,婚事进行得特别快。而据石原皋《闲话胡适》“胡适的母亲”一节说:“现在中屯村中,冯致远兄弟家中的老屋,就是铁花公出钱,给他的岳父母造的。”(载《艺谭》季刊1981年第1期)“聘金”是相当重的,冯顺弟可以说是以身报父母了。
4胡适小时候的名字叫“嗣”,爱称“儿”,见于他的《四十自述》,上海亚东版,第17页,并注明“”字音门。他的哥哥分别名嗣稼、嗣、嗣,堂兄弟名嗣稷、嗣秫、嗣、嗣稻等,都从“禾”。应该是不容易弄错的。可是,近年台北出版的《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胡颂平先生编,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4年印行),“谱前”开卷就将“嗣”误作“嗣糜”,从“米”,读音也不对了。可能是手民之误,然而所有“”字都错成“糜”,就难以理解了。
5见《四十自述》“九年的家乡教育”,亚东版,第16页。
6见《先母行述》,《胡适文存》卷4,第238页。
7据《先母行述》列出。李敖先生的《胡适评传》里叙述到冯顺弟寡居经历的痛苦时,说她“经历了抚孤、忍辱、耐穷、借债、分家、重并死父亲、死母亲……”,并注明根据亚东版《胡适文存》卷四中的《先母行述》(台北远景版第37页),这就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先母行述》中并未说到顺弟的母亲死了。而且,在同卷中《我对于丧礼的改革》一文里,胡适叙述他母亲的丧事说:“我起初想把祭礼一概废了,全改为‘奠’。我的外婆70多岁了,她眼见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死在她生前,心里实在悲恸,所以她听见我要把祭全废了,便叫人来说:‘什么事都可依你,两三个祭是不可少的。’我仔细一想,只好依她,但是祭礼是不能不改的。”(亚东9版卷4第132页)由此证明,顺弟的母亲不仅顺弟寡居时没有死,而且顺弟死时这位老人家还活得健康,到了70多岁哩。
8见《四十自述》“九年的家乡教育”,亚东版,第28页。
9胡适一生崇敬他的父亲,思想也颇受他父亲的影响。如儿时读的《学为人诗》,是他父亲自编手写的,胡适的母亲保藏了20多年,胡适又将它装裱成册,含泪珍藏之。又请罗尔纲帮助校编出版了他父亲胡传的著作《台湾纪录两种》。在他成名以后,又为他父亲当过地方官的台湾省台东县捐赠奖学金七千元,并亲去台东台南凭吊;不久台东县也就建起了“州官胡公铁花纪念碑”。
10胡适在《四十自述》中说:“我父亲在临死之前两个多月,写了几张遗嘱,我母亲和四个儿子每人各有一张,每张只有几句话,给我母亲的遗嘱上说儿(我的名字叫嗣,字音门)天资颇聪明,应该令他读书。给我的遗嘱也教我努力读书上进。这寥寥几句话在我的一生很有重大的影响。”见《四十自述》“九年的家乡教育”,亚东版,第22~23页。《藏晖室札记》卷四“二母之爱”(1914年3月12日)云:“得家书,叙贫状,老母至以首饰抵借过年。不独此也,守焕兄家有《图书集成》一部,今以家贫,愿减价出售,至减至80元;吾母知余欲得此书,遂借贷为儿子购之。吾母遭此窘状,犹处处为儿子设想如此。”(上海亚东1936年版,第226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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