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宝镜 第十章（2）

    一贯非仅有助接物待人，也有助处理美德。狄米特流斯以其多变（demetrius　i，马其顿王，西无前三世纪末），颇招疵议。他日日不同，战时又绝异于承平。身为战士，他是武德表率，承平之时，则为恶行魁首。战时，他与美善为友，承平则对美善宣战。一闲一忙之变，至于此极。

    但善变之荒诞，无过于尼禄。他不知自胜，反而自恣无节。有人与良知抗怀（止于至善的伟大胜利！），有人则纯然屈服其劣根。

    由坏变好，向来可嘉，好而更好，尤为美事。但一般之变，率多由好变坏，因为我们常见邪恶之面，美德只见背影。恶来，善即去。

    有人说，世界本身善变，一切当然多变不专，人的品性应法自然。大地亦以有山有谷之变化而益增其美。一切善变，何如时间？时间时而戴花，时而披霜。整个宇宙即是和谐中的变化，若说人是小宇宙，则他就是一套变化的密码，又何足怪？所谓丑，也许不是丑，而是由诸般不齐构成的完美比例。

    不然。摇摆无定的精神没有完美可言。如此而曰完美，不合天体之道。月球以上，一切不变，譬犹以智慧而论，一切盛衰起落皆可谓丑。增美益美，是日射之光华，盈亏相寻，是月下之疯狂。

    有人参差不一之至，处不同场合，理不同之事其人都随之而异，以至损誉败名，观之惊心。有时，他们思理如鼓翼顺风，有时盲蛙泳麻木，固必顽执。此日一切亨通，明日触处有碍，因为他们的理解与运气也两相勃溪。至于意志力，意志不专之过，绝无遁辞；蹈犯此过，往往出于蓄意……。

    时无不宜，物无不可

    ——给拉斯塔诺沙

    亲爱的拉斯塔诺沙，我们不可总是与微笑的哲学家俱笑，与哭泣的哲学家俱哭（分别指宇宙原子论巨擘democritus与heraditus，皆为西元前五、六世纪间的希腊哲学家）。那位圣哲（引自ecclesiastes即《旧约圣经》＜传道书＞）说，万务皆有其时。有处理严肃事务之时，有打理轻松、人情事务之时。有为已而谋之时，有为人而忙之时。一切行动都有定期，不可兼通之人，品味多样，也精于评裁。自然造人，使其为具体而微的宇宙，人力修养何妨使其精神生命达此境界。只对一件事有兴趣的人，是难以幸福的人，即使那件事独特或崇高。假使那件事如世上绝多事务，是庸俗之事，则更何堪。士兵三句话不离战阵行伍，商贾反复惟知打理交易，大夫口口声声只谈病人，单调乏味使人不是频顾左右，就是谑笑虚应。

    变化往往是美的，愉快的，多才多识则是迷的。有些人——其实，应该说大多数人——我们有求于他们的只有一件事，因为他们不会第二件事。又有些人，我们与他们交谈，必定谈到某个主题：他们可以称为“一语人”，他们是谈话上的西西佛斯（sisyphuses，希腊神话中因欺骗死神而受罚的科林斯国王，受罚将巨石推到山顶，但巨石必然滚落，永无休止），推着他们的石头爬上汗水与无聊的山坡。智者见了他们，也要发抖，而且不得不尔。这些愚夫一旦踩上你的耐心，你的良识良能就要从三万六千个毛孔流尽，使你恨不得逃入荒凉无侣的孤寂之中。

    有些人则是一再反复，亦甚可憎：良好的品味遇上他们，不由头皮发麻。他们是一个模样，一个主题的人，上帝保佑我们，不要碰上这些不厌重复的大怪物！

    当此时也，能救我们的，是博学多闻，性格智力与我们相通，时时皆宜，处处可谈的朋友。得此一人，可抵大群庸众；这种人可遇而难求。

    这等意志与悟识的通人其精神大而能容，雄心无限，品味所至，物无不可。多识事物之趣，而善取其一为嗜好，殊非庸俗。嗜好园艺即为一例。喜好建筑亦佳。更胜者是雅好绘画、宝石，好古，敏求，观史。最上当为热爱道德智慧。但以上种种虽皆优卓，终是一隅之知，通人应力求兼备。

    明智之人不拘于一术一业，乐趣亦不限于一事一物。上天造人，本无拘限，人何妨也力求圆照。昔日上天供人食物，降下吗哪（manna，以色列人前往迦南的四十年旅程中，蒙上帝所赐的粮食）：此物不拘胃口，人人乐享，就是品味不拘的象征。

    语语机锋，令人厌疲；刻刻谐谑，招人轻鄙；动辄哲学谕世，令人丧气，凡事冷嘲热讽，令人不快。

    那位名将（conzalo　fernandez，一四七四年伊莎贝拉一世时的西班牙大将，曾多次大败法军），慎思明虑的模范，处宫庭之中，则仿如未识沙场战阵，在战场之上则如未曾典职庙堂。

    另外一人——人不是伟大军人，而是大蠢至愚——向女士邀舞时，为自己动作笨拙告罪，说是他双脚未曾学习合乐而动，只有双臂懂得战场厮杀。“很好，先生，”她答道：“承平时候，我们会将你收回刀鞘之中，或者将你像马具般收起藏好，等你派得上用场，再放出来。”（此话引自baldassare　castiglione所著《待臣论》，他是文艺复兴暑期的宫廷礼仪权威。）

    我们内里容得许多知识见闻，种种乐趣不必彼此捍格，它们各有其时，各有其地。

    有人只按自家时间办事，凡事惟思自家方便。明智之人留给自己一段时间，其他许多时间与良友益友相处。

    事物皆有其时，除了不合体统之事。我常听说人生如戏。一年以羊始，以鱼终（指星座）；我们的生命之中，喜剧与悲剧等多，幸与不幸相当。人人必须逢场作戏，什么时候，就扮演什么角色。我们扮智者，也扮弄臣，扮笑的角色，也扮哭的角色。下得戏来，但愿有解脱，也有掌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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