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艺术家》 正文 001 时间大师 万里无云，烈日当空，蔚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干净而清澈，绚烂的金色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初春的杨柳风透露出一抹慵懒和惬意，让人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这份悠闲与自在。 不过，对于辛勤工作的社畜们来说，却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淹没在成堆成山的工作里，醉生梦死。 记者们，就是如此。 此时此刻，三十多名记者密密麻麻地散落在街道两侧，顶着大太阳苦苦守候着，尽管没有嘈杂的对话，但窸窸窣窣的声响却能够感受到空气正在汩汩沸腾的炙热，似乎每个毛孔呼吸出来的都是岩浆。 身后，就是业内七大电影公司之一的流光影业，沐浴在阳光底下的琉璃招牌，缓缓流动着绚烂虹光。 此情此景，对于业内顶流来说，早就见怪不怪，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回；而且，比起那些真正的重磅新闻，眼前的记者阵容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稀奇。 守候在公司门口的保安们，见怪不怪。 大楼一层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也行色匆匆，忙碌着自己的工作，就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比起室内的闲散惬意来说，烈日当空的户外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表面上，记者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实际上，一个个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密切注意着街道两个方向来往车辆的动静，就好像守候在草丛里等待兔子现身的鬣狗一般，渴望一点血腥。 就在此时，一辆出租车缓缓进入眼帘。 这辆出租车着实普通，放在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没有任何起眼之处，也就没有触动记者们的雷达，“鬣狗们”依旧散落在附近的角角落落，只是保持警惕，用视线余光不经意地打量，然后就发现： 出租车并不是路过，而是在流光影业门口停靠下来。 叮铃铃！ 叮铃铃！ 警报拉响，可以明显感觉到，鬣狗们都摆出了启动姿势，肌肉完全紧绷起来，就如同一触即发的百米大战般，人人都在互相看眼色，等待着发令枪的鸣响，空气也跟着汩汩沸腾起来，硝烟悄然弥漫。 嗒。 出租车门打开，空气凝滞，一个身影走了下来—— 牛仔裤搭配白T恤，套着一件深蓝色长风衣，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繁复的装饰，却依旧让人挪不开眼睛，修长挺拔的身高看起来应该已经超过180厘米，优越的身材比例和匀称的肌肉线条显得优雅而迷人。 全场视线，灼热燃烧，顺着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一路往上，寻找到那张脸孔，下一秒，警铃大作，微凝的空气也就炸裂了开来，岩浆开始井喷。 轰！ 所有人潮刹那蜂拥而上，争先恐后的狰狞与扭曲仿佛已经可以听到牙齿撕裂血肉的声响，堪比“动物世界”纪录片。 银色的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直接砸下来，漫天漫地的金色也被渲染为银色，寻找不到一丝呼吸的空间，快门声混杂着提问和呼喊宛若惊涛骇浪一般席卷而至，蛮不讲理地就直接将来人吞噬，骨头都不剩。 “陆潜，请问传闻都是真实的吗？” “你有什么想要回应的吗？” “谭萧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拒绝回应是否就是默认了？” “脚踏多只船被发现，你有什么想要辩解的？” “你真的天天晚上开派对做集体运动吗？” “对于那些被你抛弃的女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今天前来公司，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有人认为这是你的自我炒作，对此你怎么回应？” “你会退圈吗？” ……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仿佛有着成千上万只苍蝇在耳边萦绕，嗡嗡声响持续不断地朝着耳膜狂轰乱炸，不要说完整的句子了，就连语言都已经被拆成无数个音节，失去任何意义，只剩下一片混乱杂音。 不知道！ 不知道！ 全部都不知道！ 陆潜是认真的，不是逃避也不是否认，而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在剪辑室完成电影节参赛短片的后期制作工作，连续几个通宵达旦终于结束所有工作，累瘫在剪辑室那个破破烂烂的沙发上睡着，再次醒来的时候，就穿越了。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做什么？ 他，全部都不知道！ 今天早晨刚刚抵达这里，花费大半天才明白怎么回事，世界好像已经截然不同，地球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地球，但其他情况则已经全部不一样了，熟悉的历史、熟悉的国家、熟悉的文化都已经全部改写。 如同平行宇宙般。 仅有的提示信息就是，手机日程表提醒着，“上午十一点，会议，流光影业，祁云光”，而且用红色标注。 看来，应该是非常重要的日程，迷迷糊糊之间，灵魂潜意识里似乎有着一股驱动，再加上他也想要进一步探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也就离开家门，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就出现在了这里。 此时，记者们正在狂轰乱炸地提问题，但其实，陆潜才是那个有着满肚子问号的人。 不过，陆潜也问不出来，眼前连成一片的闪光灯扑面直来，以至于视野演变成为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数个忽明忽暗的光斑在闪烁，刹那间就制造出失明的效果，失去方向，只能随波逐流。 这是什么待遇？ “陆潜，有人称呼你为时间管理大师，对此，你怎么回应？” 嗯？时间管理大师？ 有点耳熟。 陆潜好不容易捕捉到了一个问题，脚步微微停顿一下，却没有想到，周围的记者们根本就没有刹车的打算，一个个大炮筒和录音笔就朝着陆潜的嘴巴和鼻孔戳过来，吭哧吭哧地撞着牙齿，隐隐作疼。 前仆后拥的汹涌人潮还在持续不断地挤压陆潜的身体，脚步在混乱之中颠簸着，如同疾风骤雨里的一叶扁舟，一浪高过一浪地砸过来，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喘息空间，以至于胸腔里的烦躁也爆发出来。 更糟糕的是，漫天漫地的闪光灯让视线依旧看不到，满脑子的莫名其妙也就演变成为怒火，话语也就直挺挺地冲撞了过去—— 时间管理大师？ “这就是天生的魅力。” “除非回到母亲的肚子里重新投胎出生，否则就只有羡慕的份。这位先生，不要羡慕，羡慕你就输了。” 什……什么？ 那位提问的记者直接就愣在原地，袖珍身高站在人群之中就好像武大郎一般，必须抬起头才能够看到陆潜的下颌，平时的伶牙俐齿居然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口郁气就直接堵在胸口，有点想哭。 羡慕？ 好吧，坦然承认，其实内心深处是真心有些羡慕的，男人对男人的那种羡慕，羡慕到十里之外都能够闻到酸味的那种羡慕。 现场其他同行们的目光纷纷在陆潜和那位提问记者之间来来回回转移，鲜明的落差就让声音吞咽了下去。 短暂的沉默，似乎正在无声地说些什么。 但问题是，陆潜就这样直接“承认”了，真的没问题吗？ 嗡嗡嗡。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点空隙，陆潜成功抓住了机会，人高马大地前行突破，拨开人群，成功撕扯出一条缝隙，大步流星地朝着流光影业的大门冲了过去。 尽管记者们熙熙攘攘地追了上来，但还是慢了半拍，陆潜就已经进入大门之内，然后门口保安就尽职尽责地将汹涌人群全部拦截了下来。 脚步还没有来得及调整，视线余光就可以看见记者们熙熙攘攘地拥挤在关闭的大门之外，张牙舞爪的模样堪比丧尸围城，源源不断的声浪依旧在汹涌冲击着。 “谢谢。” 陆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着保安们展露一个笑容，礼貌地表示感谢，却发现保安们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透露出“男人之间你知我知”的那种表情，仿佛在说： 兄弟，没有想到，你玩得很大呀。 那表情，和后面的丧尸们完美地无缝衔接，也是让人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因为太荒谬，陆潜反而是笑了起来，坦荡荡地迎向保安的视线，没有搭理也没有解释，稍稍调整一下呼吸，模糊的视线也终于完全恢复正常，然后就大步大步走向前台，说明自己的来意。 前台拨打了一个内线电话，经过短暂沟通，然后就给了陆潜一个临时通行证，指引着陆潜前往十四楼的办公室。 “艺人部，副总经理，祁云光。” 站在办公室门口，陆潜没有着急地敲门，而是看了看标签，努力试图唤醒今天会议的记忆，但还是没有成功。 窸窸窣窣地，一路走来，陆潜可以明显感觉到工作隔间里悄悄投射过来的视线余光，打量着揣测着，带着微微的尖锐。 但经历门口和一楼的目光洗礼，陆潜已经镇定下来，全然没有理会，整理一下思绪，然后就敲响了门板。 “请进。” 推开大门，迎面就可以看到办公桌后面的一位中年男士微微抬起视线，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儒雅面容，有些书生气，说是大学教授也没有问题，轻轻在嘴角上扬的笑容，如沐春风，与他人的视线截然不同。 但是，陆潜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是悄悄拉响警钟，尽管他依旧不明白具体情况，但是—— 似乎和想象的画面不太一样。 正文 002 来龙去脉 “小陆，来了。” 中年男士直接站立起来，主动迎了上来，浅蓝色衬衫搭配深蓝色西装裤的装束，透露出一股沉稳，两鬓微微染上些许银霜，能够看出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是，因为笑容而变深的皱纹又增添了别样魅力。 这应该就是祁云光了。 陆潜正在悄悄打量对方，判断形势，看着对方主动伸出来的右手，微微迟疑一下，还是决定接受好意。 于是，陆潜伸手完成了握手的动作，但言语故意带着些许尖刺，试探一下情况，“所以，终于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祁云光微微停顿了一下，欢快地轻笑起来，“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知道一些，但我不确定我知道的就是全部。”陆潜似是而非地兜了一个圈子，但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祁云光眼底的笑容又更深了一些，“准确来说，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没有发生什么。小陆，你应该认真想想，上周末，发生了什么，又没有发生什么。” 嗯？ 这又是什么绕口令？ 祁云光依旧带着完美无缺的表情，但话语的节奏和语调还是能够察觉到些许变化。 “如果真的发生了一些什么，那么，前面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根本就不是事情，转过身，人们也就遗忘了。” 发生了什么？没有发生什么？ 如此打哑谜，陆潜真的有些被绕晕了，但认真想想，然后……记忆，就出现了。 整整五天前，一条劲爆八卦轰动整个社交网络平台。 新人女演员谭萧和年轻偶像歌手陆潜的恋情曝光，此前全然没有任何人发现这段秘密的地下恋情，一直到谭萧通过个人社交网络账号发表“分手宣言”，正式结束她和陆潜的一年恋情，人们才得以知晓。 而且，在“分手宣言”之后，谭萧还撰写长文展开攻击。 谴责陆潜是双面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其实暗地里拥有另外一台手机，专门联系女人。 谴责陆潜贪婪无厌，只要谭萧去其他城市拍戏，他就会约人到家里，而且每次都不同。 谴责陆潜在不同城市都有不同的情人，甚至还会邀请朋友一起进行不寻常的“多人派对”。 轰！ 轰轰轰！ 吃瓜群众们顿时就炸锅了。 其实，二十岁的谭萧是处于上升期的新人演员，二十二岁的陆潜则是出道不久的偶像歌手，日常流量相对有限，地下秘密恋情始终没有人知晓，此时此刻突然被曝光，即使爆料再狠，也很难制造波澜。 但整件事情都显得异常，似乎背后有人正在推动，各个大号们纷纷转发纷纷谴责，事情很快发酵开来。 声援谭萧的支持数不胜数，谴责陆潜的诅咒铺天盖地……短短四十八小时，整个世界就已经翻天覆地。 同时，爆料新闻之后，谭萧就全方位拒绝陆潜的任何联系，并且在社交网络上表示，她需要潜水一段时间，保护自己。 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陆潜可能做出什么过激举动，这也使得网友们越发激动起来，铺天盖地的攻击如同潮水般将陆潜淹没，顿时陆潜就成为了过街老鼠。 等等，整个事件里，陆潜的公司呢？危机公关呢？为什么公司彻底隐形？ 其实，并不是流光影业隐形，而是流光影业同样也被谭萧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段恋情，陆潜隐瞒着公司，并没有向公司报备，公司和广大网友一样，都是同一时间知道这件事的。 当负面新闻爆料出来的时候，公司方面也是暴跳如雷、气急败坏。 且不说这件事是否能够澄清洗白，但秘密恋爱的事情基本已经是实锤，这对偶像的形象是沉重打击，哪怕这次事情能够顺利解决，接下来也可能需要让陆潜“冷静一段时间”，短期内无法展开活动。 更何况，事情，突如其来、势头凶猛，公司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所以他们需要和陆潜进行详细沟通，了解来龙去脉之后，再根据实际情况，拟定公关策略，做出回应，尽可能避免轻举妄动而丢失先机。 事情曝光之后，陆潜第一时间就被带到郊区的一栋别墅里，暂时逃避记者的围堵，并且商讨公关对策。 在那里，陆潜却遇见一个意外人物，流光影业最大股东的小女儿邵漫，她向陆潜发出了“入幕之宾”的邀请。 其实，邵漫喜欢陆潜，知情人都能够察觉到蛛丝马迹。 邵漫曾经不止一次前往陆潜的工作场合探班，尽管工作现场有着大量偶像，但邵漫总是对陆潜另眼相待；而且，江城电视台准备举办偶像选秀“青春训练营”，陆潜早早就确定了代表流光影业参赛的资格，听闻也是邵漫的意思。 明眼人看在眼里，一个个私底下都讨论着，陆潜很有可能就要攀上凤凰，一飞冲天。 但是，陆潜是一个低调的也是一个骄傲的，始终和邵漫保持着距离。 即使是在别墅里，邵漫正式邀请陆潜到房间“喝酒”，陆潜也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然后？ 然后陆潜就离开了别墅，回到自己家里，等待公司公关团队的讨论和商议。 再然后就是今天，陆潜依旧是那个陆潜，但皮囊里的灵魂却是另外一个人。 陆潜从来没有想到过，“邵漫的邀请”和现在的状况有什么联系，但从祁云光的语气来看，似乎还真的有联系。 陆潜猛地抬起头，微蹙的眉宇透露出一丝凌厉，似乎真的能够感受到灵魂深处的那种震惊和愤怒，目光狠狠地盯着祁云光。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对她说了‘不’吗？” 所以，公司的公关团队依旧没有做出挽回局面的动作。 所以，今天的记者攻势甚至比此前更加凶猛。 所以，陆潜依旧是过街老鼠的状态。 祁云光的笑容依旧完美，就好像用尺子丈量出来的一般。 “只是一杯酒，最多一个晚上而已，然后事情就能够得到解决，虽然云翔娱乐的攻势凶猛，但我们也不是随随便便在路边摆摊的小公司，正如我所说的，一切，都能够挽回。” 云翔娱乐？ 祁云光似乎察觉到陆潜眼神里的困惑，轻笑了两声，轻轻地摇了摇头，就好像看着一个可怜的傻瓜。 “你不会以为谭萧突然失心疯吧？你也不会以为仅仅依靠你和谭萧的流量，新闻能够有如此热度吧？” “如果不是云翔娱乐和谭萧达成交易，并且背后推动，这件事又怎么可能发酵到如此程度呢？” 正文 003 冷藏通知 云翔娱乐？ 江城电视台偶像选秀节目“青春训练营”诸多参赛公司之中也赫然在列的那个云翔娱乐？ 信息量，有些大。 陆潜隐隐能够察觉，事情背后应该还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但他初来乍到，就连自己的状况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暂时没有精力和能力从一堆庞杂信息之中整理出事情的全貌。 更何况，眼前还有一个祁云光呢。 电光火石之间，心念百转。 然后，陆潜就已经站稳了脚跟，逐渐恢复他自己的模样，嘴角轻轻一扬，此前烦躁而焦虑的心绪也跟着沉淀下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点头答应？”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能够感受到话语背后的尖刺和骨骼。 祁云光稍稍有些意外，不由地多打量了陆潜两眼。 面若冠玉、疏朗清隽，深邃的眼神和干净的笑容依旧带着些许大学生的少年气，略显稚嫩；但是，凌厉的眉峰和饱满的眉骨却勾勒出一缕阳刚之气，气质也就悄然发生蜕变。 不得不说，那股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独特魅力，确实与众不同。 难怪见多识广的邵漫会对他另眼相待；也难怪云翔娱乐意外挖掘到谭萧和陆潜交往的消息，就悄然推动，提前防爆。 祁云光的下颌微微抬了抬，用居高临下的视线俯瞰陆潜。 “小陆，有些事情，明明可以走捷径，又为什么要绕远路呢？即使是出现问题，也依旧是可以解决的嘛。” “现在网络信息汹涌，但哪怕局面再困难再可怕，也始终拥有反转的空间，扭转局势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呵呵。 陆潜笑了，不是嘲讽，而是真心实意地轻笑出声。 看来，更换一个时空，“等待反转”也依旧是网络时代的特性。 陆潜明白，怎么会不明白呢？眼底流露出浅浅的笑意，打趣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出卖身体还是出卖灵魂？” 祁云光能够明显感受到陆潜话语里的傲骨，但他丝毫不介意，反而是微微靠后，双手交叉地盘在胸口，流露出成年人的睿智和沉稳。 “小陆，当你使用‘出卖’这个词的时候，事情也就没有讨论的意义了。” 陆潜能够听出祁云光话语里“过来人”的老道，但他也没有展开攻击，而是露出微笑，轻声调侃地回了一句。 “欢迎来到娱乐圈。” 是自言自语，也是正确答案。 然后，陆潜也没有等待祁云光的回应，直接继续说道。 “显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的答案，而且你们也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如告诉我一个结果，然后让我们停止浪费彼此的时间。” 直来直往的话语让祁云光有些不舒服，这不是他预期之中的反应。 但祁云光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激怒，既然陆潜已经这样说了，那么就公事公办吧。 “公司决定无限期暂停你的一切工作，包括‘青春训练营’的参赛，至于什么时候恢复，就看你的表现了。” 阅读理解一下，其实就是冷藏。 就这？ 对陆潜来说，真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是一名导演，而不是什么舞者。 如果公司真的要求他继续参加选秀节目，他可能还会想法设法地搞破坏，毕竟什么跳舞说唱之类的，完全不是他的强项，出演什么训练营节目的话才是真正的灾难，仅仅脑补一下，鸡皮疙瘩就冒出来了。 冷藏？哦耶！ “好。” 陆潜干脆利落地点点头。 祁云光：…… 等等，怎么有点不太对劲？他为什么觉得陆潜有点兴奋？得知被冷藏之后，眼睛里还有光？这不太对吧？ 这难道不应该是惩罚吗？ 但陆潜的思绪却已经进入下一阶段了。 “既然这样，不如我们直接解除合约吧。” “我想，公司也需要给广大歌迷一个交代，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展现出大公司绝对不会姑息养奸的决断，保证公司的名誉不会受影响，解除合约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陆潜已经开始盘算了，正好，解除合约之后，他就宣布告别偶像生涯，永绝后患，然后他就可以开始追逐自己的导演事业。 双赢呀！这是双赢！ 祁云光：……他觉得陆潜有些不太对劲。 咳咳。 难得地，祁云光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狼狈，脑袋的转弯速度有些跟不上，但专业的姿态还是拉住了理智的缰绳，没有被陆潜带到沟里去。 “那可不行。” “解约的话，那是因为你违约在先，你必须支付公司违约金。” 即使需要冷藏陆潜，流光影业也绝对不可能轻易放手，谁知道以后出现什么机会，陆潜还能够派上用场呢？而且，即使不行，就算烂也要烂在自己手里。 果然，大公司就是大公司，怎么可能轻易吃亏？ 正好，陆潜也不是轻易妥协的个性。 “你确定？” 陆潜反问了一句，眉尾轻轻一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流转着一抹光晕，不仅没有丝毫狼狈或者沮丧，而且还散发出一种智珠在握的冷静与睿智，这让祁云光警觉起来，事情的发展似乎正在脱离轨道。 陆潜似乎察觉到了祁云光的警惕，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 “如果今晚网络开始流传一段录音，有证据证明流光影业小公主邵漫试图潜规则不成，于是恼羞成怒决定冷藏旗下艺人，你觉得，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什么录音不录音的，陆潜没有完全进入状态，也不知道有没有——从目前所了解的情况综合来看，原主应该是一根木头，大概率是没有录音的。 但这也没有关系，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祁云光和邵漫也不知道，不是吗？ 反正，就看谁能够镇得住场面了。 陆潜的眼底闪烁着微微的光芒，如同漫天星辰坠落一般，自信之中带着从容和笃定，刹那间就扭转了局面。 祁云光的心里一紧，立刻察觉到危机，但他毕竟是老狐狸，怎么可能被一句话镇住呢？ “你说有，我就相信吗？小陆，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哈，那么，你敢赌吗？祁云光先生。” 陆潜也不慌不忙，英挺的眉毛轻轻一挑，嘴角的笑容反而更加轻盈了。 “不如我们都赌赌看，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鱼死网破也不会更糟糕了，你说呢？” 祁云光：…… 他想骂粗话，但教养和尊严制止了他，着实憋得慌，然后胸腔的怒火就直接炸裂了开来。 正文 004 一身轻松 作为一名导演，观察生活、观察人物是一项基本技能，而且还是必备技能。 陆潜此时就在观察祁云光的表情变化。 祁云光微微有些迟疑，不是因为恐惧或者慌乱，而是正在衡量得失。 一方面，他想要呵斥陆潜，荒唐至极，流光影业怎么可能害怕陆潜这样一个无名小卒？他们又不是第一天在娱乐圈里打滚，如果人人威胁都有用的话，那他们也别混了。 另一方面，他又在担心后患，虽然流光影业的公关资源能够应付一切问题，法律顾问也时刻准备着，但陆潜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真正闹到鱼死网破，恐怕场面也很难看。 祁云光在衡量。 尽管祁云光并没有露怯，但那稍稍的一点迟疑，陆潜就知道自己抓住了一个关键—— 在娱乐圈，哪怕是蝼蚁，也可能咬死大象。 特别是丑闻这样的事情，恐怕也会让流光影业烦不胜烦，不过，陆潜势单力薄，他需要再添加一些筹码。 其实，陆潜能够推测出后续发展脉络。 即使冷藏陆潜，流光影业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为了维护公司形象，他们还是必须澄清谭萧的那些传言，尽可能将负面影响降低到最小，避免事情扩大化，连累到公司的其他艺人们。 但是，如果陆潜能够“说服”祁云光，与其花费精力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传闻，不如干脆利落地解除合约，流光影业就能够如同壁虎断尾一般干脆利落地直接脱身，事情也就简单了许多。 反正，在流光影业手中，多一个陆潜少一个陆潜，根本就没有差别。 陆潜，没有心急火燎地冒然进攻。 而是稍稍冷静下来，放慢节奏，让子弹在空中飞一会儿。 视线余光悄悄打量着祁云光办公室的摆设，然后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肩膀肌肉放松下来，眉宇之间流露出运筹帷幄的沉稳。 “祁经理，你的事情……夫人知道吗？” “荒唐！” 祁云光的呵斥，也让陆潜确定了脑海里的记忆—— 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测。 在原主的记忆里，曾经在广场酒店看到过祁云光和另外一个女人的身影，他还想着要不要上钱打招呼，但错过了机会。 而广场酒店，就是兰川最赫赫有名的“偷情场所”，因为酒店拥有三个不同出口，无论狗仔还是私家侦探，想要全面监视都非常困难。 “那么，广场酒店的事情呢？” 果然！ 陆潜发现祁云光的表情微微停顿了一下。 有了！ 然后，陆潜再接再厉。 “还有，宿雾岛的事情？” 祁云光大惊失色，表情几乎无法掩饰震惊，这也是今天碰面以来的首次失态，竭力掩饰也没有能够控制住表情。 陆潜注意到办公室书架上的一张海岛照片，但玩味的是，不是人像照片，而是风景照，沙滩上的一个大大爱心，然后用碳素笔写着时间日期以及宿雾岛留念的字样—— 老实说，这样的照片与中年男人形象着实不符，特别是祁云光这样书卷气十足的男人，就更是相去甚远了。 办公室的那些秘密，说来复杂，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 陆潜一眼就能够看透祁云光的惊慌失措，他也越发镇定下来，完全掌控了局面。 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眼底闪烁着恶魔的光芒，如同提出灵魂交易的魔鬼。 “祁经理，我有些意外，你喜欢魏佳莹那样的类型。” 这次，祁云光的脸色真正变了，剧烈震动的瞳孔几乎就要崩溃，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但在陆潜面前，残存的理智还是控制住了情绪，没有现场崩盘。 可惜，额头之上渗透出来的汗水还是泄漏了秘密。 “流光影业不需要你这样品德败坏的艺人，从今天开始，公司正式解除与你的合约关系。” 即使是狼狈不堪，祁云光也依旧在坚持自己的底线： 是流光影业开除陆潜，而不是顺应陆潜的要求。 陆潜轻轻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浅笑：说法不重要，结果才是。 “祁经理，我们的法律部门还是在十七楼，对吧？” “你想要做什么？” 祁云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看起来几乎就要吓尿了。 陆潜的眼神却格外温柔，笑容始终挂在嘴角。 “放心，我只是想要确认我们的合约正式解除，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也不会想要再和我有任何瓜葛，对吧？” 祁云光：……他喵的。 “是的，十七楼。我现在会打电话说明情况。” “那就谢谢祁经理了，今天的会议很愉快。” 说完，陆潜就直接站起来，潇洒地转身离开。 在祁云光的办公室门口、坐着他的秘书，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微胖、雀斑，头发干枯得没有光泽，一看就不像是祁云光喜欢的类型。 但是，在他办公室的斜对面工作间，却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女性办公室职员，看起来和祁云光的日常工作没有联系，唯一不普通的就是她的外貌。 约莫二十岁，柔顺的黑发、白皙的皮肤、曼妙的线条，一件白色衬衫的扣子紧绷到就要束缚不住的模样。 陆潜的脚步经过她的身边，瞥了一眼工作隔间上方的铭牌： 魏佳莹。 然后视线又落在她办公桌上的一张海岛度假单人照，同样写着日期以及宿雾岛留念的字样，礼貌地称赞道。 “这张照片真好看。” 魏佳莹不明所以，但还是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谢谢，宿雾岛度假的时候拍的。” 陆潜微微抬起下颌表示“原来如此”，眼底也流露出一抹笑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径直迈开脚步，前往十七楼的法律部门处理完所有事情，留下魏佳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满头雾水。 等待脚步从流光影业大楼后门离开，再次沐浴在阳光底下的时候，无事一身轻，那些熙熙攘攘的糟心事就全部遗留在身后，脑海里的思绪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汹涌，摩拳擦掌地准备投入导演的工作。 这才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但是…… 等等，他应该怎么回去？ 兰川？ 这是城市的名字，却无法和记忆里全世界范围任何一座大都市对上号，所以，他现在在城市的什么位置？刚才的那辆出租车呢？他是从哪里出发过来这里的？他的家在哪个方向？ 如果告诉其他人，他不记得自己家的地址，被当作早期帕金森患者的几率有多大？ “阿潜！” 一声呼唤从远处传来。 “阿潜，快上车，来不及了，快上车。” 正文 005 快点上车 “阿潜！” 一声呼喊传来，紧接着又传来两声喇叭的声响，吸引着陆潜望了过去，在空旷的街道四周寻找了一下，然后就注意到地下停车场出口处停靠着一辆老旧的黑色厢车，一张洋溢着胶原蛋白的笑容从驾驶座探出上半身，用力挥舞着手臂。 “阿潜！快上车！来不及了，快上车！” 欢快雀跃的声音饱含着勃勃生机，宛若阳光底下摇曳生姿的向日葵，隔着大老远也能够想象出嘴角上扬的模样。 “这里是停车场出口，不能停车，再慢一点，保安就要出来赶人了，快！阿潜！” “跑，阿潜，跑！” 大声呼喊着，手臂用力摇摆着，然后，笑声就冲破喉咙汩汩涌动着。 不由自主地，陆潜就迈开了脚步，懵懵懂懂地朝着车辆小跑了过去，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后视镜里能够看到停车场保安冲出来的模样，暴跳如雷地嘶吼着，但他们还是抢先一步松开刹车，转眼就已经冲了出去，但保安依旧没有放弃，面红耳赤地对着尾气破口大骂，气急败坏地表示不满。 那身影，在后视镜里渐行渐远，最后演变成为一个看不见的黑点，消失不见。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那感觉完全就是’侏罗纪乐园’拍摄现场，保安大叔就是迅猛龙，小巧而敏捷。” “哈哈哈，真的太刺激了。” 笑声，在车厢里激荡着，连带着陆潜茫然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然后他就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侏罗纪乐园”？ 不是“侏罗纪公园”，也不是后来重启的续集“侏罗纪世界”，而是“侏罗纪乐园”？ 陆潜安静下来，认真回忆了一下，然后记忆就慢慢汹涌上来。 在这个时空里，电影依旧发达，甚至比他熟悉的世界更加发达，俨然已经成为人们生活、学习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整个电影历史和现状都完全不同。 比如，全球影史票房冠军是一部叫做“未来同盟”的作品，并不是陆潜所熟悉的“复仇者联盟”或者“阿凡达”，票房纪录是十二年前创造的，至今依旧没有被超越。 比如，这里没有漫威和DC两大阵营的对峙与竞争，但超级英雄电影依旧是大屏幕常客，只是其他题材电影也丰富多样。 比如，刚才对话里出现的“侏罗纪乐园”，这也是一部赫赫有名的恐龙电影，却不局限于探讨恐龙这一种远古生物，而是如同“X档案”一般深入探讨宇宙的未知，系列电影已经上映到第九部续集，票房依旧长盛不衰。 所以，这是否意味着，陆潜能够将自己所熟悉的电影，根据自己的风格特色改编，然后搬上这片时空的大屏幕？ 纪叙悄悄地通过后视镜瞥了副驾驶座一眼，注意到陆潜陷入沉思的表情，很难分辨到底是什么想法。 不由地，笑容稍稍收敛些许，但马上就再次上扬起来，中气十足地说道，“阿潜，所以，会议结果怎么样？” 轰！ 陆潜感受到耳膜的音波攻击，条件反射地揉了揉耳朵，“我的听力还没有退化，真是世界第八大奇迹。”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整整齐齐地用发蜡打理好，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台风来临应该也能够做到纹丝不乱，一双清亮的眼睛熠熠生辉，一眼就能够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硬朗之中带着些许潇洒气质更是自带风流。 唯一的缺点？ 应该就是话多。 这就是纪叙，陆潜的大学好友。 陆潜是新闻系学生，后来意外被星探挖掘，走上偶像的道路。 纪叙是电影系出身，为自己的短片寻找演员的时候结识陆潜。 不过，纪叙并没有成为导演。 大学的时候，所有学生都会在剧组的不同位置轮转，确保每个人都能够对剧组的方方面面深入了解，同时也是寻找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纪叙和陆潜认识的时候，他在尝试导演，但那部短片惨不忍睹，可以列入黑历史名单；后来纪叙才慢慢发现，自己更加适合担任制作人，掌控全局。 陆潜率先和流光影业签约，成为旗下艺人，后来得知流光影业正在开发制作人/导演培训的相关项目，介绍纪叙报名，后来纪叙也加盟流光影业，成为一名职员。 瞥了纪叙一眼，那种不需要解释的熟悉感让陆潜稍稍安心些许，明明是“初次见面”，反而是镇定了下来。 想了想，最近这几天的混乱，纪叙也算是站在第一线，知晓内情，也大概能够预料到结局。 于是，陆潜也就没有隐瞒，“你不相信谭萧吗？” 纪叙夸张地翻了一个白眼，就好像眼珠子翻不过来一般，全然不顾形象地做了一个鬼脸，即使没有话语，态度也再明确不过。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当全世界都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时候，依旧有人相信自己，这种感觉着实不赖。 “还能怎么样？我现在和流光影业没有任何关系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陆潜就为事情画上了句号。 “嗷呜！” 纪叙莫名其妙地学了一声狼嚎，陆潜满头都是问号地看过去。 “虽然早就预料到如此结果，但甩得如此干净也是令人不齿。” 说着，纪叙冷笑了一声。 “祁云光是不是还故作姿态地表示，公司也不想这样，但实在是没有办法，所以才不得不终止合同。” 噼里啪啦地一顿狠狠吐槽，这让陆潜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 “其实，公司是决定无限期冷藏的，但我威胁他们必须解除合约，否则就曝光公司内部的那些龌蹉。” 纪叙直接呆愣住，眨巴眨巴眼睛，不敢相信地连续看了陆潜几眼，然后就再次发出一声狼嚎。 “嗷呜！” “厉害，阿潜！果然厉害！” 欢快的笑声在胸腔里激荡着。 “很好很好！果然我们是朋友，就连想法都一样，这样的公司，不待也罢，还好我提前递交了辞呈。” “噢耶，今天应该庆祝一下！庆祝我们脱离魔爪！” 纪叙双手轻快地敲打着方向盘，欢呼雀跃的姿态就好像在庆祝派对一般，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阳光。 等等，倒带一下，前面一句话是什么？纪叙刚刚说了什么？ 辞职？ 纪叙从流光影业辞职了？ 陆潜满脸都是意外，消息的冲击力甚至比今天上午的一系列事情还要更加强烈。 正文 006 拍片计划 老实说，陆潜还在适应角色。 短短一个上午，就已经发生了一堆事情，脑海里零零散散地被塞入一堆记忆，但代入感并不强烈。 这种感觉就好像角色扮演游戏一样，虽然穿上了订制的戏服，然而本质依旧是他自己，没有能够进入角色。 一直到此时。 他能够感受到纪叙轻描淡写话语背后的错综复杂，言语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感受，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但渐渐地，他好像融入“角色”了一些，仿佛能够真实心意地感受到这具皮囊这个灵魂的情感羁绊。 噗通。 噗通。 心脏撞击胸膛的声音，真实了一些。 纪叙似乎察觉到了陆潜的目光，微微有些拘谨，轻轻咳嗽了两声，高高抬起下颌，夸张地自我称赞起来。 “哎呀，不要太感动了，我知道我很伟大，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又不是为了你才递交辞呈的，其实我早就已经不想待了……” “感动个鬼！”陆潜劈头盖脸地就直接骂了过去。 “递交辞呈如此意气用事的做法，你还以为自己是青少年热血电影呢？” “白痴！” “你就应该在公司里面待着，好像卧底一样，偷偷地利用公司资源，为自己的事业打开局面，然后带着我们一起打开局面，这才是正确打开方式，好吗？” “你现在就乖乖地离开了，就连遣散费都没有，说不定流光影业还在想着应该怎么解决你呢，结果你就自己辞职了？你这不是帮助他们解决难题嘛！” 劈头盖脸的一阵疾风骤雨，砸得纪叙头晕眼花，愣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纪叙瞪大眼睛，久久没有说话，偷偷摸摸地通过后视镜瞥了陆潜好几眼，慢慢吞吞地憋出了一句，“阿潜，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那么腹黑，提醒我一下，千万不要得罪你。” “啊，你看你看，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纪叙无比夸张地指着自己的右手，咋咋唬唬地嚷嚷着，眉飞色舞的表情充分调动五官，让人强烈怀疑五官的位置是不是出现偏差了？ 陆潜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然后纪叙就厚着脸皮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现在呢？现在应该怎么办？” 开启导演工作。 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应该怎么开始呢？ 从创意构想到项目架构，从剧本创作到寻求投资，从建立剧组到演员面试，一切从零开始，摆在眼前的事情如同一座小山，尽管陆潜已经确定了目标，但当务之急的首要任务…… 他是不是应该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才对？ 特别是谭萧的事情，她是否还留了后手？事情是否还存在变数？另外，他是否有证据能够自证清白？ 等等—— “……你们正在筹备的那个项目，开机了吗？” 陆潜正在整理思绪，却意外抓住了一个念头，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 纪叙，一位制片人，既是导演最亲密的合作伙伴，也是导演最仇恨的冤家对头，他就一直在筹备自己的第一个电影项目。 顺着记忆的脉络，陆潜慢慢回忆起来。 电影项目的筹备，已经进行了数个月。 购买设备、租赁场地、试镜演员、试装定位、组建拍摄团队等等，外行人可能不知道，在电影正式投入拍摄之前，前期筹备工作就有数不胜数的琐事，往往需要消耗大量时间和精力。 特别是对那些小剧组来说。 人手欠缺还是小事，没有其他人忙碌，自己亲力亲为就可以了；资金短缺才是大事，一旦没钱了就只能停摆。 纪叙的电影项目，和流光影业没有直接关系、但有间接关系。 流光影业设置了一个人才项目，每年提供一笔奖学金，鼓励独立电影人将自己的作品投稿到流光影业，他们进行评判和筛选，最终挑选出三部到五部作品，赢得奖学金是一部分，重点还是作品的展示机会。 流光影业会根据作品的类型与风格，或者将它们送往电影节参赛，或者放在电影院小范围试水放映。 对于流光影业来说，他们可以培养属于自己体系的电影人才；而对于电影人来说，则能够赢得曝光机会。 纪叙和一群小伙伴合力创作的这个项目，就希望能够进入流光影业的人才项目。 前期投入，剧组核心成员们全部毫不吝啬地纷纷慷慨解囊提供帮助，纪叙甚至将自己从父母那儿继承的房子，在银行做了抵押贷款；陆潜也同样掏空了自己的积蓄给予赞助，希望电影项目能够顺利完成。 目前为止，电影的前期投入已经超过三十万。 对于那些投资动则十亿、十五亿的超级大片来说，三十万投资就只是洒洒水而已，甚至不够剧组运转的一天费用；但是，对于纪叙他们这些一穷二白的无名小卒来说，这些资金就是他们的全部身家。 然而，变数骤起。 纪叙辞职，恐怕他们的作品应该很难进入流光影业的人才项目，全盘计划被打乱，未来蒙上一层阴影。 在自己熟悉的时空里，陆潜就筹备资金完成一部短片的拍摄，求爷爷告奶奶的经历现在依旧历历在目，他能够深深体会到推动一个电影项目的艰难与辛苦。 当一部电影出现在大银幕之上的时候，人们的注意力可能全部都在演员身上，最多感叹一下导演的功劳，却很少很少意识到，每一部作品的背后都是一个庞大团队齐心协力完成的工作，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电影项目腰斩的话，资金损失是一重打击，精力和期许化作泡沫则是另一重打击。 陆潜希望这个电影项目能够继续下去，为了纪叙，也为了自己。 “没有。” “最近处于停摆状态。” 在好友面前，纪叙也没有遮遮掩掩，实诚地说道，但考虑到陆潜和好友们的投入，纪叙也难免有些羞愧。 “还记得之前那个导演吗？” “我和你说过，他有一些想法一些创意，但没有办法整理清楚，整个思路框架不够清晰，想一出是一出，偶尔能够让人惊艳，但偶尔也混乱得不行。” “我们尝试工作了两个月，结果就在准备进入剧组开机的一周前，这位艺术家认为我们的理念冲突太大，直接撂担子离开，然后我们整个剧组就被晾在原地了。” “目前，大家都在待机状态，我们接下来准备试镜几个导演，看看谁愿意接手。” 原来如此，从言简意赅的描述就能够判断出来，整个项目的推动不尽如人意，纪叙活灵活现的大白眼也证明了这一点。 陆潜转头看向纪叙，“你觉得，我怎么样？” 正文 007 修改剧本 嗝！ 纪叙被陆潜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得直接打了一个嗝，猛地转头看了陆潜一眼，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正在开车，又重新看向正前方，随即又对着陆潜露出一个笑容，连连表示歉意。 “抱歉抱歉。” “我只是太意外了。” “我是说，你怎么突然想到担任导演了？” 看着纪叙慌慌张张的表情，陆潜反而是笑了起来，故意严肃地说道。 “你是在质疑我没有才华吗？” “原来，你一直都以为我只适合做花瓶吗？” “唉，交友不慎。” 陆潜那半真半假的玩笑让纪叙越发慌张，试图解释一下，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手忙脚乱的模样着实有些滑稽，这也让陆潜越发放松下来。 “离开流光之后，你觉得他们还会允许我在幕前出现吗？” 虽然说是陆潜自己选择转入幕后的，但这句话也没错，恐怕流光影业就要封杀陆潜了，至少短时间内是如此。 纪叙的表情有些担忧，想要安慰陆潜两句，然而陆潜根本不需要安慰，又紧接着说道。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一直对于拍摄电影感兴趣，我也一直在思考如果由我来掌镜，我会如何用镜头来呈现情感和故事，只是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我也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总想着年轻还有时间浪费。” “一直到现在。” 陆潜看向纪叙，“也许，这就是一次机会，追逐真正自我的机会。” 这番话，并不全部都是假话。 记忆里，原主确实对电影有着浓厚兴趣，而且对于镜头的色彩、灯光有着敏锐触感，除了纪叙之外，他还结识了不少电影圈子的朋友；同时，原主的观影量也非常惊人，记忆里的电影信息非常庞大。 但显然，对于大学刚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他们都处于一种迷茫状态，不确定未来、也不确定自我，只是懵懵懂懂地摸索着，自己正在投入的事情却不见得就是最适合自己的。原主也是一个普通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敢于直接向纪叙自荐，意外归意外，却不是没头没脑的想法。 果然！ 陆潜的话语，让纪叙安静下来，陷入思考。 他想起了他们以前拍摄短片的合作，想起了他们参加兰川电影节的经历，还想起自己筹备电影项目过程中好友的表现——就连他们的剧本，陆潜也给予了诸多建议。 零零星星的片段拼凑起来，似乎也就没有那么震惊了。 但是，电影导演不是过家家的儿戏，绝对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卷起袖子满头苦干就能够完成的工作。 纪叙，有些迟疑。 陆潜也明白这一点。 “纪同学，不如这样。” “先由我来改编一版剧本，你就以制作人的专业眼光评判看看，是否值得采用，然后我们再来讨论看看剧本应该如何转变成为画面？” 纪叙瞪大眼睛，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快速转头望了一眼面带微笑的陆潜。 “阿潜，你是认真的？” 陆潜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看看剧本，不就知道了吗？” 老实说，纪叙并不是非常排斥这个想法，毕竟剧组预算有限，他们在导演方面的选择权也并不丰富；而且，反正就要试镜导演，给陆潜一个机会更是没有问题。 但是…… “为什么要修改剧本？” 纪叙不理解。 …… 咿呀。 推开家门，陆潜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不过，进入眼帘的景色已经渐渐有了熟悉感，不像早晨清醒过来的时候那样陌生，然后强烈怀疑自己被外星人绑架——如果真的被外星人绑架的话就好了，想着想着还有那么一点点兴奋，但很快就清醒了。 “阿潜，所以，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纪叙看着杂乱无章的屋子，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如同台风过境一般，生动诠释过去四十八小时陆潜的真实生活。 “我是说，清理打扫屋子的话。” 纪叙没有忍住，吐槽了一句。 但陆潜并不是太在意，径直进入屋子。 纪叙看着这片废墟，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抗拒着，但终究还是跟了上去，蹦蹦跳跳的脚步就好像跳房子一般，努力寻找着可以落脚的地方，虽然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为什么要修改剧本？” “我们现在的剧本，已经是第十四个版本了，虽然我不敢说完美，但我可以自信地说，距离完美已经不远。” “修改剧本的话，你确定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你应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故意这样做吧？如果真的是，大可不必，以我们的关系，你真的没有必要这样为难自己，导演的试镜，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其他事情。” 叽叽喳喳。 叽叽喳喳。 纪叙自言自语的功力令人钦佩，哪怕陆潜没有任何回应，整个屋子也萦绕着他的声音。 陆潜不是故意不理会纪叙，而是专心致志地沉浸思考。 虽然他和纪叙私交甚密，但工作就必须有工作的状态，即使他希望自己能够开启导演工作，也不能拿着纪叙的项目冒险，他需要展示真材实料才行。 “现在，我们的预算已经不一样了，为了能够顺利完成拍摄，场景、格局、剧情线索等等都需要做出改变。” “资金，这就是我们最大的问题，如何在现有资金消耗完毕之前完成拍摄，并且保证质量，这是首要任务。” 意外的答案！ 作为制片人，纪叙自然再清楚不过成本控制的重要性，不仅是省钱而已，更重要的是充分利用资金；同样，寻找导演的限制之一，就是费用，另外，试镜导演的一个重要条件，也是导演能够控制成本。 “阿潜，有点东西呀。” “制片人就喜欢这样的导演，不需要催促就懂得合理利用资金，很好很好，值得鼓励。” “如果所有导演都这样，制片人应该睡觉都会笑醒。” “可是，你准备怎么做？” 陆潜按照记忆翻找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然后转身朝着纪叙再次抛了一句话。 “你说，我们干脆改变整个叙事模式，怎么样？” “放弃便携式摄像机，改为笔记本电脑摄像头。” 纪叙，瞪大了眼睛—— 全盘推翻？ 如此大胆？ “隐形访客”，这就是纪叙正在筹备的长片作品。 故事讲述一对情侣正在家里约会，他们商量着用便携式摄像机拍摄自己在卧室里展开亲密关系的羞羞视频，结果却听到二楼传来动静，于是他们带着便携式摄像机前往二楼探寻，却没有寻找到任何可疑人影。 然而，动静依旧没有消失，似乎依旧在房子里走动，于是，一个神秘而恐怖的夜晚，就这样拉开序幕。 毫无疑问，这是一部惊悚电影，而且是熟悉的伪纪录片电影。 正文 008 解除好友 在选择自己首部电影长片类型的时候，纪叙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一般来说，有两种路线。 一种就是艺术电影，然后走电影节路线，但对于电影公司来说，艺术电影的投资回报往往需要更长时间；而且公司高层对于制片人、导演的能力判断也容易出现分析，纪叙可能需要面对更多的压力。 一种则是具有实验性质的商业电影，一方面能够展现成本控制能力，一方面又能够展现出一定商业潜力，哪怕票房没有大爆特爆，电影公司也非常乐意看到这样的制片人涌现，给予投资的时候也更加爽快。 纪叙，选择了后者。 而商业电影的不同题材之中，惊悚电影和喜剧电影的拍摄成本相对而言是最低的。 其中，喜剧电影更加依赖剧本和演员，对制片人的展现相对有限，纪叙想要得到流光影业人才项目的赏识，惊悚电影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隐形访客”的概念并不新鲜，便携式摄像机的伪纪录片拍摄方式更是珠玉在前，在两个时空里都已经涌现出大量先驱，用相似的手法讲述不同的故事，在影院惊吓了无数观众，早就已经被大众所熟悉。 当然，纪叙构思这个项目，绝对不是简单的复制黏贴，他们也希望能够在原有类型基础上打破框架。 主要还是通过镜头的切换和光线的运用来改变整部电影传递出来的视角效果，打破往常伪纪录片光线不足看不清楚的诟病，以不同方式来制造心理层面的惊悚与恐惧。 但是，如此拍摄方式，对导演的创作能力要求非常高，同时对于成本控制要求非常严—— 对于整个房子空间的运用、对于不同镜头切换的调整、对于不同灯光变化的掌控，每一个细节部分都是艺术创作和成本控制的碰撞。 正是因为如此，纪叙和前一位导演发生了诸多冲突。 同样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认为需要修改剧本。 成本控制是首当其冲的原因，如果坚持原有拍摄框架的话，那些存在的矛盾冲突依旧不会凭空消失，仍然是纪叙和陆潜需要深入探讨的课题。 不过，这不是全部原因，甚至不是主要原因—— 难度是存在的，但陆潜并不认为是做不到的。 陆潜真正在考虑的，是电影项目的现实难题。 “隐形访客”很大概率应该已经被流光影业拉黑的情况下，也就意味着，他们不能指望奖学金的补贴，更不能指望流光影业完成后续的发行与宣传，那么，现在他们首当其冲需要考虑的，不仅是拍摄一部好电影，还有电影的上映以及收益。 也就是回报率。 否则，电影扑街的话，他们的资金全部砸到水里也没有一点水花，怎么办？ 那么，以便携式摄像机拍摄的伪纪录片惊悚电影，就很难吸引到大量观众，毕竟叙事方式已经非常熟悉，很难打破观众的预期框架给出更多东西，哪怕导演能力再好，故事缺少噱头的话，也很难翻出一朵花来。 所以，改变也就势在必行。 回家路上，回忆着“隐形访客”的剧本，陆潜倒是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故事，而且细细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确定这个故事在这个时空里还不曾出现过。 2018年，一部叫做“网络迷踪”的悬疑电影引爆了口碑，并且以小搏大，取得了不俗票房。 电影完完全全通过电脑摄像头来完成拍摄，整个故事完全以电脑桌面来完成叙事，也就是观众看着大屏幕，从头到尾全部都是电脑桌面，通过电脑摄像头来观看角色的动作和表演。 与便携式摄像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又更进一步，带着一种偷窥的亲密感，跟着角色一起呼吸。 但其实，如此表现手法，它并不是首创，准确来说，2014年的惊悚电影“解除好友”才是。 “解除好友”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年前，一位高中女孩劳拉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一度引起轰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一年后，一对情侣正在通过网络视频聊天，而后又邀请一众朋友加入聊天，可是一同加入聊天室的还有一个没有头像的神秘用户，他无法被踢出他们的私人聊天室，更可怕的是，对方居然以劳拉的身份和他们对话。 最开始，他们都以为这是黑客的恶作剧，又或者是好友的捉弄，但没有想到，聊天室里这群好友之中，曾经诅咒过劳拉的一位美女先是暴走、继而惨遭意外。 于是，事情就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这部电影，呈现在大屏幕上的，全部都是电脑桌面，观众们和聊天室里的所有人一样，通过电脑摄像头注视着彼此也注视着事态的发展，隐隐约约的代入感甚至比便携式摄像机还要真实，制造出来的恐惧感自然也就更加具有冲击力。 “解除好友”又开创了一种全新的伪纪录片叙事方式。 同样都是伪纪录片，但“解除好友”所带来的不仅仅是新鲜感，还有通过电脑摄像头和电脑桌面所带来的观众参与感，无形之中深入观众的大脑，进而制造出一种深层恐惧—— 在这一方面，后来的“网络迷踪”只是借鉴了拍摄方式，却没有能够达到如此高度，纯粹就是切换了一种镜头记录方式而已，明显逊色了一筹。 “解除好友”上映之后，取得了不错的票房成绩，后来又拍摄了续集，口碑甚至比前作还要更加出色。 这个剧本，看起来和“隐形访客”完美契合！ 等等，为什么选择“解除好友”、而不选择“网络迷踪”？ 一来，“解除好友”的故事本身与新颖的拍摄手法碰撞出来的火花更加迷人，观众能够成为私人聊天室里第八位无法发出声音的参与者，全程参与其中，仿佛自己就是下一个受害者，心理层面的恐惧更甚。 二来，“解除好友”和“隐形访客”的故事有着诸多相似之处，陆潜不需要大刀阔斧的调整就能够完成改编，节省工作量还是次要的，避免引起纪叙没有必要的猜疑才是最重要的——这显然是更合理的改编。 不过，客观来说，“解除好友”的完成质量，并不算出色，也就是六十分左右的作品，比起“网络迷踪”和“解除好友2”都差了一个级别，之所以能够取得不错的票房成绩，核心原因就是新颖的叙事方式。 他们现在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一个“新颖”。 正文 009 框架调整 在成熟的电影市场里，阅片无数的观众越来越挑剔，打破观众预期也越来越困难，稍稍不注意就可能陷入千篇一律的窠臼，难免令人失望；但反过来，如果能够在数不胜数的老套之中诠释出一点新意，那么就能够脱颖而出。 对于陆潜来说，这一份“新颖”，就已经价值千金，确保电影不会砸到水里也没有一点声音。 但是，选择“解除好友”，并不意味着陆潜会按部就班地生搬硬套—— 改变，也势在必行。 陆潜希望能够打造出自己风格的“解除好友”，同时也希望能够打造出一部不仅只有新鲜感还有真正高质量的“解除好友”。 站在陆潜的主观立场上进行客观分析，“解除好友”的问题在哪里呢？ 首先，剧本。 电影的前半段无疑是出色的，悬念和惊悚的营造循序渐进，牢牢抓住观众的注意力，慢慢深入故事，但进入后半段却陷入窠臼，主要问题体现在两点： 一是，后半段的故事展开太过俗套，简单来说，私人聊天室里的六个人，每个人都曾经或直接或间接地参与过针对劳拉的“校园霸凌”，他们都是劳拉早早结束自己生命的刽子手，就好像“十三个原因”一样。 一是，收官部分无法自圆其说，前面制造出来的诡异事件太过离谱，用常理已经没有办法给出合理解释，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地全部推给了鬼神，仿佛一切都是科学无法解释的情况，再离谱也没有问题。 在陆潜看来，前者没有问题。 俗套归俗套，但“人人都在说谎”、“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的主题永远不会过时，“解除好友”是2014年上映的，然后2017年的剧集“十三个原因”讲述了同样的校园霸凌主题，也还是取得了巨大成功。 所以，俗套不是问题，如何呈现才是。 后者则问题多多。 倒不是说惊悚电影探讨鬼神问题就显得老套，历史上相关主题的经典惊悚电影数不胜数，就好像“魔女嘉莉”一样，即使半个世纪过去，电影结束之际那只巨手的横空出世也依旧具有震撼力。 而是说电影没有给予任何铺垫和线索，就这样蛮不讲理、稀里糊涂地推给鬼神，这就让观众大翻白眼了——前面九十分钟一直在讲科学讲道理，最后一分钟就突然全部莫名其妙地推翻？ 这不叫反转，而是耍赖。 当电影结束的时候，糟糕透顶的结局也就严重影响了电影印象——反过来，一个精彩绝伦的结尾则能够为电影加分。 要么，在故事的前半部分给予相关铺垫，营造出相关氛围，神秘气息的指引让观众做好心理准备。 要么，结局无法自圆其说的话，就不要给出答案，而是保持神秘地留下一个问号，给出一个开放式结局，让观众破口大骂也让观众猜测不已。 陆潜觉得，第二个选项非常可行，说不定还能为续集埋下伏笔。 其次，导演。 惊悚电影里最经典也最简单的惊吓手法，就是“跳跃式惊吓（Jump-Scare）”。 也就是毫无预警地突然蹦出一个东西或者闪烁一下、声音突然变大、爆炸、坍塌等等，又或者是背后有人拍打肩膀、耳边突然传来呢喃、脖子突然感受到呼吸等等，诸如此类。 经典，但同时也低级，缺少后劲。 “解除好友”就是如此，导演使用大量“跳跃式惊吓”，一次两次过后，就显得恶俗，惊吓的效果能够达到，但是电影结束之后就什么都没有留下了。 可以这样说，导演满足于这样的效果，不思进取。 但真正高明的惊悚电影导演，应该是“跳跃式惊吓”与其他惊吓手法结合起来，进而营造一种惊悚的氛围，通过“电锯惊魂”、“潜伏”、“招魂”等等系列确立自己业内导演地位的温子仁就是非常成功的案例。 不是说舍弃跳跃式惊吓，而是合理运用—— 果然，后来“解除好友”拍摄续集的时候就更换导演了，作品的质量与口碑也跟着焕然一新。 这也是陆潜希望对整部电影进行大刀阔斧改变的主要部分，通过灯光、布景、剪辑等等电影手法来营造一种惊悚氛围，哪怕没有“惊吓”的动作发生，也能够让观众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投入长片的拍摄，陆潜就希望能够做到最好，至少是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追求完美—— 也许，完美并不存在，但是如果自己就已经放弃了追逐完美，那么自然不可能达到最佳。 所以应该从准备阶段，每个环节都尽可能做到极致，一点一点磨合，然后再来看看最终成品能够触摸到什么高度。 陆潜看着眼前正在认真翻阅“解除好友”剧本的纪叙，微微有些紧张。 被记者围堵、和流光影业解除合约，那已经是整整两周前的事情了。 这两周时间里，陆潜将自己锁在家里闭关，暗无天日，日夜颠倒，全心全意地投入剧本的再创作中。 最初几天，记者们顺藤摸瓜地找到陆潜住所地址，整日整夜地守候在门口，希望能够第一时间围堵到陆潜，但谁都没有想到，记者们足够耐心、陆潜更加耐心，如同忍者神龟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 唯一动静就是纪叙进进出出地将一日三餐和生活用品运输上门，除此之外，就连陆潜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看到。 记者们甚至开始自我怀疑，难道信息错误，蹲错点了？ 但不管如何，最终还是记者们败下阵来—— 约莫五天之后，热点逐渐冷却下来，再也没有人关注这一新闻的进展，毕竟新人女演员和新人偶像歌手的爱情八卦还是缺少流量，转眼之间，“陆潜”的名字就已经被人们抛到了脑后，记者们也就没有蹲点的必要了。 陆陆续续地，记者们也就撤了。 更神奇的是，后来又有记者杀一个回马枪，倒不是为了新闻，只是觉得憋屈，想要看看陆潜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还是扑了一个空，还是一根手指头都没有拍到。 记者们也是哭笑不得地啧啧称奇，“那家伙是一个奇人。” 而对于陆潜来说，他全然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和喧闹，一心一意地扑在剧本上，又找回了燃烧的热情。 正文 010 大开眼界 一般来说，剧本创作是非常繁琐也非常困难的工作，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一年，这都是家常便饭。 但这次陆潜只是改编剧本，而且原本框架已经十分清晰，两周时间就已经完成了工作。 堪称神速。 剧本终于完成，现在就是审核的环节，参考观众意见。 不同意见也是剧本创作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一意孤行地闭门造车是很难碰撞出火花的，毕竟电影本身就是不同艺术审美碰撞出来的结果。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试镜机会。 陆潜需要说服纪叙，担任导演的想法绝对不是说说而已，也不是困境之中走投无路的一个代替方案，而是自己发自内心深处的热情，他具备这样的能力，也具备这样的实力。 滴答滴答。 噗通噗通。 看着纪叙认认真真翻阅剧本的动作，陆潜仿佛能够听到时间流动的声音，竭尽全力才能够控制住自己掐死这家伙严刑逼供感想的冲动，然后就看见纪叙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流露出一脸深思的表情。 终于！ 缓缓地，纪叙抬起头来，用右手支撑住下巴，视线聚焦，落在陆潜的脸上。 陆潜假装并不在意的模样，微微侧过头，轻轻抬了抬下颌，用视线余光示意了一下剧本，“怎么样？” “嗯……” 纪叙发出低低地沉吟，尾音拉长，似乎陷入思考的流沙里，紧张的情绪也就轻轻吊了起来，特别是一双浓眉纠结在一起，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为难和挣扎，不容乐观的焦虑徐徐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怎么了？剧本有很多问题吗？ “阿潜，我可以说实话吗？” 纪叙的表情很严肃，连带着空气也跟着紧绷起来，这让陆潜的表情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到底多久没有刮胡子了？你这形象真的不行，就好像流浪汉一样。” “虽然你对外貌不在意，帅哥怎么折腾都还是帅哥，但你也不能这样折腾自己……啊！” 抬手，陆潜就直接抓起桌面上的书籍狠狠地朝着纪叙砸了过去。 纪叙慌手慌脚地抬起双手挡住攻击，连连求饶，“阿潜，息怒，息怒！”但控制不住爆笑出来的声音还是暴露出他的欢快和喜悦，结果小腿骨就被一本厚厚的电影史砸中，顿时抱住小腿龇牙咧嘴地求饶。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阿潜，我很喜欢，真的！真的真的！” 认怂速度全宇宙第一，纪叙就是能屈能伸的一条好汉！ “我是认真的，剧本很好，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我很喜欢。” 连连求饶终于让陆潜的动作停了下来，但纪叙还是鬼吼鬼叫地装疼，龇牙咧嘴的模样全然没有帅哥的品格，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陆潜，然后就听到陆潜满脸严肃地说道。 “认真评价！认真！我需要意见，纪同学，这是你的电影，我也希望成为我的电影，好吗？” 纪叙知道陆潜是认真的，也没有再开玩笑，重新坐直身体。 “我个人非常喜欢，我觉得比原本的剧本更有趣也更充实，不再仅仅是一部惊悚电影，而且还拥有了一个驱动内核，这也意味着人物关系和剧情脉络都拥有了延伸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新颖的叙事方式应该能够打开局面。” 作为制片人，纪叙绝对不是只有嘴皮子，掌控全局的能力和预测市场的嗅觉，这都是他的必备技能。 纪叙朝着陆潜眨了眨眼睛，“而且，我觉得，市场表现应该会不错，交给我的话，我有信心让发行公司掏钱。” 正解！ 这才是最重要的！ 艺术，终究是需要沟通需要对话需要互动的一个载体。 如果一部艺术作品只是沉浸于孤芳自赏，那么它就丢失了与其他生命沟通的机会，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不是说迎合市场迎合观众，而是说这种沟通与互动能够赋予艺术生命力，这是创作过程中所不仅忽略的。 对电影来说，就更是如此。 陆潜看向纪叙的眼睛，“现在，你再相信我是认真的了？” 剧本过关，迈出坚实的第一步，这让陆潜稍稍放松些许，但没有完全松懈下来，紧接着就进入重点。 纪叙也跟着进入专业状态，“剧本，没有问题，老实说，我没有想到你的剧本还能够带来如此惊喜，早知道当初就直接将剧本交给你写了，我找那个编剧前前后后还花了三万呢……” “纪同学。”眼看着纪叙絮絮叨叨就要偏离主题，陆潜不得不提醒了一句。 纪叙连忙抬手示意了一下，“但是，编剧和导演是两回事，你应该知道吧？对于电影，你准备怎么呈现呢？” 话音才刚落，纪叙就注意到，陆潜的眼睛微微明亮起来，如同两枚小灯泡一样，这让纪叙往后退了退，“你这眼睛好像霸王眼镜蛇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陆潜却没有理会纪叙的打趣，自顾自地切入主题。 “在创作剧本的时候，画面就已经在脑海里形成了，灯光是关键，我们需要巧妙利用灯光为电影营造氛围。” “你稍等一下，我画了一些分镜头。” 说着，陆潜就迫不及待地翻找出自己的电脑，准备展示给纪叙。 纪叙满脸都是震惊，“你创作剧本的同时，居然还画分镜头了？” 陆潜没有说话，而是专心地翻找出分镜头。 纪叙能够清晰感受到陆潜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专注和热情，一步一步地，他意识到好友对于导演工作是绝对认真的，于是他也收拾思绪，进入专业状态，暂时撇开他们的友情，公事公办地进入制片人模式。 两个小时！ 无论是纪叙还是陆潜都没有意识到，这一场“走过场”的试镜，整整进行了两个小时。 主要都是陆潜在阐述，详细地描述自己对电影画面的构思，如何利用光线和音响来制造出独特的观影效果，如何利用独特的拍摄方式呈现出不同的观影体验；非常非常偶尔地，纪叙也会提出一些问题，然而全部都能够得到合理的答案。 纪叙着实大开眼界。 纪叙不是一个没有想法没有意见的制片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很麻烦也很刁钻的制片人，所以才会和前一位导演闹翻，但是面对眼前的陆潜，整个感觉和氛围都是截然不同的，仿佛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即使存在异议和疑问，纪叙也总是能够得到答案。 眼前的好友，着实陌生。 正文 011 核心团队 陆潜察觉到纪叙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些奇怪，“怎么了？” 纪叙露出一个无语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某些瞬间，我会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但是细细打量，你又还是以前熟悉的模样，所以就会产生一种错觉，有点恍惚。” 陆潜心底咯噔了一下。 但陆潜还是镇定下来，“我们总是需要成长，才能够逐渐发现自我，不是吗？” 虽然没有直接提起，但纪叙马上就明白了过来，这次谭萧的事情确实是一个急转弯，也许改变是好事。 “我应该庆幸，你开始挖掘出导演的才华，而不是转变为嗜血的连环杀手。” 纪叙的调侃，却让陆潜捕捉到了一个关键。 “导演？我这是通过试镜了？” 纪叙微微愣了愣，这下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就说出了心声。 纪叙必须承认，陆潜在试镜之中展现出来的想法和才华，着实令人惊艳，甚至改变了他的一些固定观念。 当然，纸上谈兵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那些理论知识头头是道结果拍摄作品一塌糊涂的导演们不在少数，更不要说那些自诩“堪比导演”的影评人和资深影迷了。 陆潜目前为止都没有执掌过导筒，这也是纪叙需要冒的风险。 但是，纪叙的脑袋非常清醒，试镜其他导演也同样需要面对相同的风险，那么不如相信陆潜一回。 一半是因为专业，一半也是因为交情，纪叙内心的天平还是发生了倾斜。 此时看着陆潜眼睛里无法隐藏的亢奋和激动，纪叙本来还想要调侃打趣好友一番，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轻轻颌首表示了肯定。 在言语之前，身体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陆潜看向纪叙的眼睛，飞扬的神采刹那间绚烂而斑斓地激荡起来，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温暖的幸福，“那么，我们可以开机了？” 纪叙终究还是放弃了开玩笑，而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是的，导演，我们可以开机了。” 导演。 再次听到这个词，心情还是忍不住飞扬起来，一抹浅浅的笑意，爬上陆潜的眉梢，整个面容都跟着舒展开来，可以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喜悦。 纪叙也深受感染，在这一刻，他们暂时忘记票房、暂时忘记成本、暂时忘记梦想也需要面对柴米油盐的考验，只是纯粹沉浸在创作电影的喜悦和快乐之中，只是单纯相信梦想能够让生活绽放光芒。 未来有一天，当他们长大变得成熟世故之后，他们会嘲笑曾经的自己，嘲笑那股朝着梦想狂奔的傻傻勇气，嘲笑那个相信凭借一己之力能够改变命运改变世界改变生活的自己；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却又忍不住怀念那个如同太阳一般炙热而疯狂的自己。 不由自主地，纪叙脑海里的话语就脱口而出，“导演，让我们来鼓捣一些艺术创作吧。” “哈哈哈。”陆潜开怀大笑起来，真心实意地感受到摩拳擦掌的雀跃和激动，恨不得现在就投入拍摄工作。 叩叩。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略显突兀，陆潜的笑声微微一滞，脑门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大问号： 是谁？ “难道是记者？”陆潜自己嘟囔着，“这都多久了，还在这里纠缠不清，娱乐圈就没有其他新闻了吗？” 砰砰！ 敲门声却显得非常不耐烦，才刚刚敲了两下，紧接着就开始拍门，闷闷的声响让人心情非常不愉快。 陆潜的眉宇微蹙起来，空气顿时一凝。 纪叙马上就察觉到不妙，连忙扬声喊到，“大门没锁，大门没锁！” 什么？ 陆潜转头看向纪叙：大门没锁？这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进门不锁门的吗？ 但不等陆潜开口，大门就已经被直接推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冲进来，直接拉响纸烟花，砰砰的声响搭配熙熙攘攘的欢呼和尖叫，“哦哦哦”、“啊啊啊”，热闹不已，派对气氛顿时就变得浓郁起来。 然而，房间里的气氛却显得冰冷而平静，纪叙满脸尴尬，视线繁忙地在陆潜和来人之间来来回回。 这就好像生日惊喜派对，所有人都在欢呼，结果却发现主人公面若冰霜，然后场面就尴尬了下来。 空气仿佛已经可以凝结成冰了。 苏子一的视线悄悄地在陆潜和纪叙之间转了一圈，一下就可以发现纪叙正在使眼色，这让他微微有些紧张： 难道，时机不太对？ 可是，他们刚刚在门口已经听到笑声了呀？不是意味着事情一切顺利吗？ 白诚却是一个没心没肺地，全然没有注意到气氛的诡异，高高举起手中的炸鸡。 “我们赶快吃炸**，正好，刚刚送到，再等一下，炸衣就要开始软了，而且油腻味也会上来，就不好吃了。我刚才在外面，差点就没有能够忍住偷吃。” 陆潜看着胖乎乎的白诚，小碎步挪呀挪地挤进沙发里，正在上演一出肥胖天鹅湖，眼睛根本离不开炸鸡，快速在桌子上摆好炸鸡，短短时间里就已经吞咽了两次唾沫——在炸鸡面前，陆潜根本就等于不存在，这让笑容不由无奈地爬上陆潜的嘴角。 “你确定没有偷吃？”陆潜无语地吐槽了一句。 白诚抬起头来，“嘿嘿，一块，就一块。”憨憨傻笑的模样，就好像“超能陆战队”里的大白。 苏子一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回暖，连忙吐槽，“何止一块，白诚，你明明已经吃掉半只了……” “嘘！”白诚立刻将圆滚滚胖乎乎的手指放在唇瓣上，“那半只不存在，不存在，子一，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对吧？” 睁眼说瞎话的模样，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里一半威胁一半说服地掐断苏子一的话语，这让陆潜和纪叙都没有忍住，双双大笑起来。 苏子一无语地摊开双手，“我尽力了，伙计们，我真的尽力阻止他了。” 然后，苏子一也跟着走了过来，瞥了一眼炸鸡，“我觉得，你们速度应该快一点，否则，转眼这里就只剩下鸡骨架了。” 在纪叙旁边坐下来之后，苏子一偷偷地靠过去，压低声音询问了一句，“还是没有谈好吗？” 却没有想到，话语还是被陆潜听到了，代替纪叙回了一句，“谈好了，如果你是说电影的话。” 白诚和苏子一，纪叙首个电影长片项目的另外两位合作者，同时也是另外两位投资者，另外还是陆潜的两个朋友。 正文 012 所谓电影 “谈好了，如果你是说电影的话。” 陆潜那云淡风轻的声音传过来，苏子一意识到自己的悄悄话已经被听到，连忙夸张地挺直腰杆打开胸膛。 “好呀好呀，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终于可以开工了。” 苏子一是陆潜在综艺节目拍摄现场认识的一个小伙伴。 明明是怀抱着电影梦想的灯光师，却因为电影剧组的实习工作无法维持生计，而不得不在不同综艺节目、电视剧现场打零工来维持生计。 许多普通观众对于电影往往有这样一个误解，那就是电影是“讲故事”的，所以，导演也就是讲故事的，以至于他们没有办法分辨导演和编剧的区别，同样也没有办法分辨电视剧和电影的区别。 行业内部有句话是这样说的，电视剧是编剧的艺术，戏剧是演员的艺术，而电影则是导演的艺术。 什么意思？ 戏剧，观众近距离观看舞台，感受的是演员表演力量的扑面而来，考验的是演员现场表演的深厚功底。特别是许多戏剧，台词非常密集，观众往往很难立刻进入故事，因此观众欣赏的，就是演员的魅力。 电视剧，篇幅足够，承载的是人物命运和故事兴衰，观众想要观看剧情，跟随着角色品尝酸甜苦辣。编剧也就扮演重要角色，甚至可以说是整部剧集质量的核心关键，许多经典剧集的编剧往往都是一个团队。 电影，置身于电影院里则需要感受大屏幕的光影效果，画面、光线、色彩、音响所营造出来的世界。故事很重要，但如何讲述故事、呈现故事更加重要，导演就是站在幕后掌控全局的独一无二存在。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导演马丁-斯科塞斯（Martin-Scorsese）才会吐槽说，漫威不是电影（cinema）。 在这里，斯科塞斯所说的是“电影院观看电影所感受到的光影魅力”，运镜、剪辑、构图、调度所展现出来的独特魅力。 当然，“漫威电影”拥有无数爱好者，这是毋庸置疑的，但系列电影却更像电视剧，主打的是角色魅力，的确没有“电影感”。 那么，电影感到底应该如何营造呢？ 灯光、摄影、服装、布景，这些是基础；镜头调度、画面剪辑、音响效果，这些是框架；演员和剧本则是血肉，全部在导演的脑海里完成结构整合，如同艺术品一般整合起来—— 其实，电影感与是否深奥、是否深刻、是否能够引发反思、是否具备艺术价值，从来都没有关系，哪怕是爆米花商业电影，也同样可以具备电影感的，比如“阿凡达”。 导演，扮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一部优秀的电影，从来就不仅仅是关于故事和表演的。 然而，制作出一部真正具有“电影感”的作品，从来就不容易。 因为追逐票房和利益，制片人往往更加重视大牌演员或者顶尖导演，忽略摄影师、布景师、造型师、剪辑师以及其他幕后团队的重要性，其中，灯光师也很少很少得到相对应的称赞，甚至直接草草归纳到摄影组，没有给予相对应的单独位置。 其实，一名优秀的灯光师，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简单举例，一位演员在不化妆的情况下，灯光师依旧能够通过打光，掩饰演员的缺点，呈现出最好的轮廓；又或者，不同场景不同状况采用不同灯光，对于观众的心理暗示代入感，都能够制造出不同效果。 灯光师在电影产业里扮演的重要角色，远远没有得到相对应的认可。 苏子一就是这样一位怀抱着远大梦想的灯光师。 千万不要小看苏子一那瘦瘦弱弱的身型，好像微风一吹就会腾云驾雾随风而逝一般，但那双滴溜溜转动的墨黑眼眸时时刻刻都在观察着不同环境不同光线的影响，完全就是一个痴人，在灯光方面的钻研绝对有两把刷子。 他能够和陆潜成为朋友，就是因为陆潜在综艺节目现场，一眼就看出灯光师的功劳，这让苏子一非常意外—— 真正优秀的导演，哪怕是综艺节目导演和制作人都非常重视灯光师的能力，但终究只是一小群专业人士。 苏子一完全没有想到，一名偶像歌手也能够看出来。 惺惺相惜之中，苏子一和陆潜才越走越近。 在得知纪叙筹备第一个电影项目的时候，陆潜牵线搭桥，苏子一就成为剧组的一员；后来，苏子一和纪叙也成为好友，在得知电影项目的资金出现短缺的时候，他也将自己没有多少的积蓄掏出来资助。 得知陆潜可能执掌导筒的时候，苏子一比纪叙还要更加激动，举起双手双脚欢迎。 看着眼前流露出谄媚笑容的苏子一，陆潜吐槽的话语已经涌到嘴边，但还是吞咽了下去，满脸哀伤地说道，“看在钱的份上，我就只能忍了。” 如此实诚又如此直接的话语，让苏子一嘿嘿地笑了起来，得寸进尺地踢了踢陆潜的小腿，“叫一句哥哥来听听？” 陆潜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如果你能够按照我的想法，调出灯光的话，叫爸爸都没有问题。” 在陆潜的构思里，灯光将是“解除好友”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环，甚至可以说是电影惊悚效果的隐形功臣。 苏子一的眼睛顿时一亮，这也是他期待陆潜担任导演的原因，因为他相信陆潜知道灯光的重要性。 但显然，此时此刻的苏子一还不知道进入导演模式的陆潜多么苛刻多么可怕，他正在与魔鬼交易。 刚刚还在开玩笑，现在就眼睛发光地认真了起来。 “哦？怎么说？让我这未来行业第一灯光师来为你把把脉，有什么难题，我都能够帮助你解决。” 说完，苏子一还将胸膛拍打得砰砰作响，牛皮也跟着一起呼啦啦响个不停。 “有什么事情是我苏子一大师解决不了的？”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 咀嚼的声音如此大声，以至于众人想要忽略都困难，顿时就让苏子一的话语充满喜感，然后视线就会全部投射过去。 白诚正在和炸鸡大战三百回合，显然炸鸡正在节节败退、无力招架。 “怎么了？” 白诚察觉到四周投射过来的视线，胖乎乎、白嫩嫩的脸庞抬起来，和苏子一站在一起，完全就是“西游记”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不行不行，不能随便联想。 “阿潜，你不吃吗？炸鸡真的要凉了。” 白诚是认真的，百分百地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刀光剑影，眼神流蜜地看着眼前的炸鸡。 对于食物，白诚师傅是诚心的，从来不开玩笑。 正文 013 灯光难题 “我告诉你们，这些肉鸡们从一出生就注定了命运，从小被塞了那么多饲料，仿佛没有灵魂一般被流水线地培养长大，然后时间一到就被送往屠宰场结束生命，他们的存在从来都没有价值，唯一证明自我价值的机会，就是成为炸鸡。” “在他们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鲜肉之上，包裹着面粉鸡蛋成为炸衣，丢入一百二十度的金黄色油锅里炸得鲜黄酥脆，接下来就是进入我们的肚子里成为满满的热量，在身体里爆炸开来，让我们的味蕾和脂肪感受到无上的快乐。” “我们应该感恩，怀抱着虔诚的心，好好享用他们，才能够让他们死得其所。” 说着，白诚就再次塞了一块炸鸡进入嘴巴，吧唧吧唧地咀嚼起来，仿佛正在用浑身每一个细胞感受酱汁与肉质完美融合的滋味，幸福感就从毛孔里漫溢出来，白皙的脸颊表面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苏子一就没有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陆潜知道，只要是食物，白诚都是满腔热忱，但看着白诚的满脸沉醉，还是不由哑然失笑，“你吃，你吃，反正，你的工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细节的调整，我们可以到片场再说。” 白诚和陆潜、纪叙都是大学同学，他最擅长的是布景，也就是打造整个片场。 布景是什么？ 很简单，程序员和拉拉队长的卧房，肯定是两个风格，那么应该如何通过房间的布景来展现人物性格？ 表面看起来，观众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背景，但其实细节决定胜负。 比如说，书架上是什么书籍？甚至说有没有书架？ 比如说，房间主色调是什么？甚至房间是否拥有一个主色调？ 比如说，房间的床铺是什么模样？只是一个床垫，还是精心布置？ 诸如此类等等。 这些细节看似没有人注意，但其实就是电影感的一部分，相较于戏剧舞台的固定、电视剧场景太过繁多而无法一一照顾，电影场景就需要花费大量心思才能够呈现出完美效果，每一个布景都需要花费心思。 但现实就是，和灯光一样，布景也同样是被观众忽略的一个环节，往往根本不会注意到布景的重要作用。 事实上，一位顶级布景师绝对是导演梦寐以求的合作伙伴。 简单举例的话，一个黑白色系的房间和一个粉红色系的房间，呈现给观众的视觉冲击就是两回事，哪怕观众全心全意投入电影，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心理层面的暗示也在发生，这就是人物的一部分、也是电影的一部分。 布景的工作，其实非常非常讲究，而且需要大量研究和准备，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糊弄一下的工作。一位真正顶级的布景师，不仅对历史、对文化、对生活有着深刻的研究，而且对人物心理、导演构想出来的情景也有着敏锐的触觉。 白诚，可以算是一个小小的富二代。 他的父母开了一间家具店，不是什么连锁企业也不是什么大公司，但是在当地拥有广泛的人脉和资源，生意一直非常好，再加上他们也和不同电影公司的片场一直有着固定合作，产业链已经非常完善。 白诚对于布景的敏锐就是来自从小耳濡目染，不过，电影对于他而言，就是一个兴趣，反正失败的话，总是可以回家继承家业的。 布景的准备工作，需要提前非常久，因为需要调查、构想、实验，甚至可能需要搭建模型来模拟。 其实，白诚的前期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但是，陆潜现在改编剧本之后，角色增加了、场景也相对应增加了，这也意味着白诚还有大量工作需要完成。 不过，考虑到预算，陆潜有一个想法，能够低成本高效率地解决布景问题，所以暂时不用那么着急。 收回视线，陆潜又再次看向苏子一，阐述自己的想法。 在“解除好友”这部作品里，主要镜头全部通过电脑前置摄像头来完成，就和便携式摄像机一样限制住了镜头，摄影师的工作也就相对简单，即使想要制造一些效果，也不能太过出格，那样反而容易破坏伪纪录片传递出来的真实感，得不偿失。 现在，陆潜希望做的就是通过灯光布局来呈现出不同的心理暗示—— 前提是，不能过火。 在原版“解除好友”里，几乎没有运用到灯光，纯粹就是使用卧室自带的灯光，这对于一部惊悚电影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遗憾。 “……你的意思是，你希望利用灯光营造出人物性格以及人物处境的变化？” 苏子一听到陆潜的要求，不由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陆潜又加了一句。 “不要脱离现实，我们不能打破伪纪录片的效果。” 苏子一轻轻颌首表示明白，“有点难度，但不是不可能。” 苏子一的大脑已经高速运转起来，进入工作状态也就没有再开玩笑。 “就以最简单的照明灯来说，如果以十二点的位置悬挂在头顶的正上方，其实人物的脸色会非常难看，眼睑，鼻梁的阴影会增加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但人物稍稍往前走两步，整个视觉效果就会温暖起来。” “而且，照明灯是黄色光还是白色光，另外，灯泡是圆环排列、花瓣排列还是一字排列，灯光呈现出来的效果都会发生些许变化。” 陆潜打了一个响指，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对，这就是我的想法。” 对于电影画面，陆潜有着近乎变态的要求，因为在惊悚恐怖电影里，细节决定成败，这些部分绝对不能马虎。 “首先，我们有六个角色会出现在画面上，有人在客厅、有人在卧室、有人在卫生间、有人在书房，我希望六个人的灯光都有些许不同，以不同的灯光展现不同的个性。” “比如，有人特别自大，所以灯光就如同天使光环一样，能够点亮整张脸庞。” “比如，有人即使在和朋友聊天，也依旧在卫生间修剪指甲做面膜。” “比如，有人就只留一盏台灯躲在黑暗里。” “灯光，其实也代表一个角色的性格、处境、状况，即使是用电脑视频聊天室，也有人会专门准备特别的灯光来映衬自己，而有人则放任自然。这些细节的区别，对角色是非常重要的补充，因为我们不会单独向观众介绍，嘿，这个人公主病、这个人是自大狂……” 滔滔不绝地，陆潜脑海里的想法就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出。 正文 014 准备就绪 吧啦吧啦。 吧啦吧啦。 纪叙能够清晰地看到，陆潜的眼睛一点一点明亮起来，进入工作状态之后的投入与疯狂，就好像另外一个人，滔滔不绝的灵感不断往外冒，然后就在小小的脑袋之中构建出一个恢弘而奇妙的世界。 随后，纪叙就发现，苏子一的眼睛也跟着慢慢地亮了起来——这是什么小灯泡手电筒吗？还是魔鬼鱼？ 纪叙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暗暗吐槽，但看着苏子一跃跃欲试的模样，纪叙决定放弃提醒苏子一，“其实陆潜是一个疯子”的事实，如果早早就把投资人吓跑了，这就太不划算了。 陆潜也注意到苏子一眼睛里迸发出来的神采，就好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点子，他不得不马上控制场面。 “但是！不能超现实！伪纪录片，还记得吗？我们这是伪纪录片。” “灯光可以做出不同尝试，但是不能太夸张不能抢镜头不能出格。” 陆潜的要求非常严格，又套上一层一层枷锁，束缚住苏子一的手脚。 苏子一连连点头，并不在意的模样。 “放心，没有问题的，你知道女生自拍的时候都会运用灯光吧？” “其实那些灯光也都非常现实，只是摆放角度、灯光强度的变化就能够制造出不同效果，我知道你是想要制造出区别化效果，并且带来心理暗示，作为角色个性的补充，却不能抢戏，是这样吧？” “对！” 陆潜非常满意，苏子一对于灯光的研究果然足够专业—— 导演，不见得是十项全能，但他们脑海里拥有着电影画面，然后需要整个团队的合作，将导演的灵感演变为现实，所以，专业工作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导演则负责统领全局。 “而且，我会通过演员的动作来改变状况，比如角色主动端着电脑换了位置，灯光自然也就改变了效果；再比如角色碰倒了床头灯却没有扶起来，这也打破原有效果。” “通过这些动作的变化，灯光也发生相对应的变化，来展现角色的心理变化和处境变化。” 惊悚电影最重要的就是氛围营造，如果全程氛围都没有变化，仅仅依靠剧情的节奏和低级的跳跃式惊吓改变来制造恐怖效果，那么见多识广的观众很难买账。 “招魂”系列里，蓝光、下雨、夕阳等等特别的光线都在巧妙运用之中，配合不同的摄影机机位制造出惊悚效果，这就是导演功力，现在陆潜也试图做到这一点。 但难度更高。 伪纪录片的风格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发挥，而且电脑前置摄像头作为镜头的拍摄方式也捆绑住了导演的手脚。 正是因为如此，陆潜才想要从灯光入手，然而，即使是灯光，也不能太出格。 “怎么，有点困难？”陆潜看着苏子一始终没有说话，不由询问了一句。 苏子一用右手支撑着下颌，轻轻颌首，“嗯……的确，有些困难。” 特别是陆潜不想打破伪纪录片风格的前提下，灯光的变化也不能太夸张。 “不过，我觉得很有趣，就让我们尝试看看如何？纸上谈兵就太无趣了，还是要通过实战演练才能够见真章。” 苏子一的眼睛特别明亮，越是困难的挑战就越是充满干劲—— 隐隐地，其实苏子一也嗅到了一些异常，但陆潜对于灯光的重视，却蒙蔽了他的眼睛，只是一心一意想要证明自己。 他就知道，相信陆潜是一个正确的选择，灯光师，这次也可以大展拳脚了。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 “阿潜，你们真的不吃吗？今天的炸鸡特别好吃！” 视线，全部朝着白诚投射过去—— 嘴巴上在询问好友们，但实际上，却再次抓起一只鸡腿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三下两下，再次吐出来的时候，就只有一根骨头了，光滑得没有留下一丝残肉，顶尖剔骨师傅都要甘拜下风的程度，也不知道白诚的口腔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再次看向盒子里的炸鸡。 “大白，你这是邀请我吃骨头吗？”陆潜没有忍住，直接就笑了。 白诚眨巴眨巴眼睛，羞涩地笑了起来，“这不是还给你们留了一点嘛。” 一块，两块，三块。 一共就三块，有的确是有的，一点也的确是一点。 尽管炸鸡可能是不够了，但至少，他们有一个人吃得开心，这就已经足够。 …… 兰川，坐落在大陆的西侧边缘，临海靠山，阳光明媚，四季如春，一年到头都能够沐浴在金色阳光之中，温带地中海气候保证全年天气温和，终年干燥少雨，丰富的森林资源如同扇形一般将城市捧在掌心，形成独特的地貌特征。 曾经，这里是一片荒芜之地。因为无法开展农业也无法开展畜牧业，甚至就连重工业也无法扎根，自然而然地，人们都不愿意前来这里居住扎根，用“蛮荒”来称呼，只有自我流放的人才会前往世界的尽头。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当电影开始萌芽并且逐渐形成萌芽的时候，各大电影公司渐渐发现兰川的优点。 一来，全年气候温和，户外拍摄电影的时候往往能够将天气影响降低到最小。 二来，地广人稀，拥有大量空地搭建摄影基地，在这片蛮荒之中建立想象中的世界。 三来，便宜，地价便宜、人力便宜、物价便宜，对于电影商人们，控制成本就是第一要务。 于是，电影产业慢慢地就在这里扎根落脚，开创出一幅绚烂瑰丽的篇章。 经过漫长的发展与沉淀，现在兰川已经成为全世界范围内数一数二的“电影之都”，七大电影公司的总部基地全部都坐落于此，大大小小的独立电影公司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遍布城市的大街小巷。 当然，伴随着电影产业的兴盛，电视、音乐、戏剧、模特等等娱乐产业也陆陆续续在这里发展起来，毫无疑问，这座城市已经成为独一无二的娱乐天堂，摇身一变，已经跻身全球范围十大城市行列。 居住在兰川的居民们就不由调侃，坐在自己家，一不小心咖啡从窗台洒落下来，可能就淋到一位演员或者一位导演。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刚刚擦肩而过的那是流浪汉，还是艺术家”。 这，就是兰川。 在这里，城市的南端，远离繁华的市中心，又有一部电影正在准备开机——再普遍不过的日常生活，街坊邻居都已经丝毫不好奇不关心了，甚至拉上窗帘，只希望这个剧组不要太吵。 正文 015 抵达剧组 兰川最喧闹最繁华的部分，位于城市中央，每一周都有电影在这里上映，每一年都有电影节在这里举行，每一年都有数不胜数的颁奖典礼在这里登场，衣香鬓影的繁华与喧闹，演绎着名利场的生与死。 但是，生活在兰川的居民就会大翻白眼地告诉你，内环不是这座城市的全部，电影也不是这座城市的全部。 以城市中心为圆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然后就可以看到中环与外环，脚步一点一点往外探索，然后就会远离镁光灯底下的光怪陆离，渐渐发现娱乐产业之外的千千万万普通人，他们也在这里建立自己的生活。 位于兰川南侧的生活区就是如此，没有光鲜亮丽、没有觥筹交错、没有夜夜笙歌，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往北是繁华的市中心、往南是大海和沙滩，城市居民们在这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地生活着。 明明是同一座城市，却仿佛两个世界。 夏颖佳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独栋两层楼小别墅，沐浴在阳光底下，有些头晕目眩。 扭头看看四周，她还以为小剧组可能就在什么山沟沟里拍摄，却没有想到居然是在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生活区，两条街区之内就有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一大清早，还可以看见正在晨跑锻炼的白领。 安静，和谐，洋溢着生活气息。 而且，实际建筑比想象得还要更加高端，看起来就好像什么年轻设计师夫妇或者金融新贵的住宅一般，以至于她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隐形访客”，这当然不是她的第一部演员作品，却是她首次担任女主角的作品，哪怕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也足以让她亢奋不已。 更何况，当初试镜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剧组后面挂名的是流光影业人才项目，这也意味着，很有可能是一位前途无量的新人导演。 得到试镜成功确认电话的时候，她整个人一蹦三尺高，因为太激动太亢奋，干脆就跑到公寓楼下的小操场绕了三圈，但即使如此依旧没有能够平静下来。 但是，过去短短两周时间里，“隐形访客”却经历风风雨雨。 先是剧组停摆迟迟没有消息，然后是更换新导演，而后又是男主角辞演，再是剧组表示需要重新试镜所有演员…… 沸沸扬扬的消息不断，夏颖佳就如同被架在篝火之上炙烤着一般，时时刻刻煎熬着。 然后，夏颖佳认真打探了一番，意外得知，“隐形访客”新导演的身份，是一个又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陆潜。 这，确定不是开玩笑吗？ 偶像歌手转职电影导演就已经足够荒谬可笑了，更重要的是，难道所有人都眼睛瞎了吗？ 最近一段时间沸沸扬扬的“时间管理大师”新闻几乎就不说了，流光影业正式宣布与陆潜解除合约划清界限的官方公告，几乎就已经彻底宣判了陆潜在娱乐事业上的死刑，不是正式封杀却也相当于隐形封杀。 剧组，失心疯了吗？ 老实说，夏颖佳真的害怕，害怕“隐形访客”的项目就是一个笑话，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又再次随风而逝。 又或者是，电影项目遭受牵连，流光影业封杀了陆潜、封杀“隐形访客”整个项目，然后连带着他们这些出演陆潜作品的演员也一起遭殃？ 对于那些金字塔顶尖的大佬们来说，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不需要花费任何力气，却能够颠覆她们这些小演员的所有努力。 夏颖佳终于知道，原本的男主角为什么要辞演了，她自己也真心实意地考虑过，自己是否应该放弃这次机会。 也许，放弃才是为了长远目标而割舍短期利益的明智选择。 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但终究，夏颖佳也还是没有能够下狠心。 她在娱乐圈已经打滚三年了，来来去去拥有一些机会却错过更多机会，经历千辛万苦才等到一次女主角的机会，不管结果如何，总是要试试看才知道；否则，女演员的青春年华转瞬即逝，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夏颖佳终究还是不舍。 更何况，她放弃了“隐形访客”项目，流光影业也不会感谢她的配合，哪怕想要表忠心也没有人欣赏呀。 她需要抓住自己看得到的机会。 于是，重新参加试镜，重新抓住机会，牢牢地守住自己首次女主角的位置，向剧组证明了自己的决心。 然后，忐忑不安又迫不及待地煎熬着，终于等到了电影的正式开机。 尽管如此，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双脚真的站在拍摄现场门口的时候，错综复杂的心绪还是无法控制地汹涌起来，无法准确形容，火辣辣的太阳洒落下来，令人头晕目眩，几乎就要站不稳。 “小姑娘，你的行李。” 出租车司机帮忙将夏颖佳的行李搬了下来，终于让她回过神来，匆匆接过行李，连忙躬身表示感谢。 两天前，夏颖佳接到一个奇怪的剧组通知，要求她携带一些个人的家具或者摆设或者私人物件前来片场—— 不止是衣服，而是书籍、摆件、台灯、水杯之类的东西，具有生活气息的物件。 夏颖佳满头都是问号，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诈骗电话，但认真想想，诈骗电话也不会欺骗自己携带私人物件呀，越想就越多问号，笼罩在“隐形访客”剧组头顶之上的迷雾真是越来越多。 可惜，小演员又没有经纪人，没有人能够站出来撑腰，于是就乖乖地把问号吞咽了下去。 右手稍稍握紧了行李拉杆，心情又再次矛盾起来。 是激动也是忐忑，是期待也是紧张，是好奇也是害怕……自相矛盾的情绪纷纷扰扰地占满整个大脑，再次低头看看自己的行李箱，就越发困惑了。 如果导演有什么怪癖，怎么办？ 如果导演要求自己晚上到他的房间“讨论剧本”怎么办？ 如果这就是一个骗局，怎么办？ 一时之间，脚步就迈不开，甚至产生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相信自己，为了自己，你可以做得到。” “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这就是属于你的机会，你的时刻来了！” 暗暗地，夏颖佳为自己加油鼓劲，神情终于镇定下来，重新找回了信念。 正文 016 信息爆炸 叭叭！ 响亮的喇叭声将夏颖佳从思绪里拉了回来，转头就可以看见一辆砖红色的皮卡车正在缓缓停靠下来。 驾驶座里，一个带着棒球帽的胖子探出头来，挥舞着如同莲藕一般的雪白手臂。 “抱歉，可以让一让吗？我准备停车，但你挡住了停车位。”说完，胖子又灿烂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啊。”夏颖佳连连道歉，然后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就走上路肩，让开位置，示意对方可以进入停车位了。 但她依旧没有离开。 夏颖佳脑海里纷纷扰扰地拥挤着无数思绪，尽管刚刚已经冷静下来，但大脑运转的速度还是没有恢复，于是全然忘记自己前来这里的目的，居然就扶着行李箱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完成停车，然后也从后面拖出两个硕大的行李箱。 “嘿，你也是演员吗？我是说，’隐形访客’。” 那胖子，看起来应该有两百斤以上，偏偏又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衬衫，看起来就好像一朵炸开的绣球。 演员？ “对，我是夏颖佳，在电影里饰演琉璃这个角色。” “你好，我是曾远文，在电影里饰演大熊。” 说完，曾远文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无比形象地展示出“大熊”的本色。 噗嗤。 夏颖佳终于展露出了笑容，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可能失礼，不应该嘲笑对方，于是连忙收敛笑容，转移了话题，视线落在曾远文两个大号行李箱之上，“……剧组也要求你带一些私人物品过来吗？” “对！”曾远文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重重地拍打了箱子两下，一边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爽快地说道。 “说是具有个人风格和个人习惯的生活用品，我也不知道导演到底想要做什么，于是就多收拾了一些，有备无患嘛。” 听闻曾远文也不明白导演的用意，而且也携带了自己的个人物品，这让夏颖佳松了一口气，整个表情都明显明亮了许多。 “我也一直很好奇，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也许，导演希望我们能够和角色契合度更高，营造出生活气息，让我们也无法分辨戏里戏外的区别，增加表演的真实感和可信度？” 曾远文提出了一个猜想，瓮声瓮气的话语闷闷地响动着，仅仅只是在阳光底下站了不到两分钟而已，就已经开始冒汗，却能够听出话语背后的清晰条理，夏颖佳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似乎就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夏颖佳不由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如同小鹿一般。 就在夏颖佳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一阵呼唤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你们！” “你们两个，是’隐形访客’剧组的吗？抵达现场却不进来，在外面做什么？我们今天还有更多工作需要完成呢！” “还是说，你们是刚刚搬家过来的情侣，如果是的话，抱歉，我认错人了。” 工作？ 什么工作？ 夏颖佳和曾远文双双望了过去，然后就可以看见一个憨厚可爱的胖子正在吃冰淇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压低声音嘟囔着什么，因为距离太远也听不清楚，但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应该是在表达不满。 却不知道对方是演员，还是剧组工作人员。 夏颖佳连忙扬声回答到，“不，不不，我们是演员，不是情侣，呃，我们是演员。”然后又转头看向曾远文，缩着脑袋吐了吐舌头。 曾远文呵呵地笑了起来，连忙挥手示意，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别墅正门走去。 伴随着脚步的靠近，就能够听见里面正在敲敲打打的声音，难道是……装修？ 问号，又重新冒了出来。 夏颖佳的脚步才刚刚进入室内，迎面就看到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从眼前经过。 修长挺拔的身姿远远超出夏颖佳的视线高度，深蓝色格子衬衫的袖子高高卷起，稀稀落落投射进入室内的光线勾勒出脸部轮廓，隐隐透露出俊朗挺拔的男性气质，似乎还能够捕捉到鼻翼底下飘过一丝淡淡的木质香气。 那个侧脸，有些眼熟，好像是……导演？ 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一个醇厚的嗓音，“门口签到，然后跟着大白进入角色准备。” 丢下一句话，也没有回头，就径直前行，留下一个背影。 话语打断思绪，没有时间细细深想，就意识到自己还有工作需要完成。 夏颖佳懵懵懂懂地转过头，然后就可以看见靠在门口的那个胖子微不可见地抬了抬下颌。 “我就是大白，你们在门口这里签到一下，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角色名字。” 胖子的眼睛微微有些浮肿，以至于看起来好像没有睡醒一般，嘟囔着“签到一定要做，否则纪叙那家伙会发火的”。 却不管他们听没有听到，又扬声说到，“纪叙带着另外两名演员上楼了，他们已经开始进入角色准备了，你们也要快一点，一个小时以后，导演就要进行首次剧本朗读。” 信息量太大！ 夏颖佳也不是什么剧组菜鸟，懵懵懂懂的稚嫩新人，她前前后后拍摄过多部作品，却从来没有这样说的。 信息量，爆炸。 稀里糊涂之中，夏颖佳也没有时间细细深想，匆匆忙忙地就在门口的桌子上签到，因为太紧张太慌乱，她甚至没有时间注意签到簿上已经有几个名字、又是谁的名字，只是僵硬地填写完，就转身看向门口的胖子。 “他的话，一看体型就知道是大熊，你呢？” 胖子微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两位演员。 “你的话，虽然漂亮但看起来像是娃娃一样，乖巧善良，没有什么棱角，但外表越是完美，内心的想法就越是错杂，因为黑与白应该是同时存在的一体两面，没有黑暗的存在就无法衬托出光明的珍贵。” “所以，三个女性角色的话，你饰演……琉璃？” 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犀利而透彻，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那双眼睛仿佛能够看穿自己的面具一般。 夏颖佳知道自己应该忍耐、自己应该闭嘴，小演员就应该乖乖听话，不要轻易得罪剧组的任何人；而且，对方也没有说什么。 但是，感受着那双眼睛在自己身上流连打转，夏颖佳就是不喜欢，再加上最近几天的情绪一直在大起大落，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忍住，在意识到之前，话语就已经冲动地冲了出去。 “我不喜欢你的评价，我也不喜欢你打量的眼神，你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正文 017 戏我难分 “我不喜欢你的评价，我也不喜欢你打量的眼神，你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直冲冲的话语隐隐能够嗅出一丝大小姐的娇蛮，气嘟嘟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气势，更像是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小公主。 如果是学校的话，此时此刻应该有很多人愿意附和乃至于追捧；但问题就在于，这里不是，甚至不是职场，而是比职场更加残酷也更加血腥的名利场。 曾远文意外地看了夏颖佳一眼，似乎意识到什么，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 “噢。”但是，胖子却毫不在意，只是应了一声，轻描淡写的姿态就好像刚才一只蚊子从眼前飞过一般。 “白诚，一个无名小卒，剧组里可有可无的存在，没有必要在意我的意见，我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早餐什么时候到，纪叙说好今天会有早餐的，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家伙！所以，你饰演的是琉璃，对吧？” 就这？ 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无视了？ “……”夏颖佳有些懊恼，但还是点点头给予了肯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有注意到曾远文的动作。 “二楼主卧室，你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私人物品拿出来，我随后就会上去。”白诚简单地交代任务，而后就没有理会夏颖佳，转头看向曾远文，“大熊的地方就在一楼，我的想法是小客厅，靠近厨房。” 然后，白诚招了招手，示意曾远文跟上。 信息量真的太大了，曾远文也没有时间慢慢思考，朝着夏颖佳点点头，也就摇晃着笨重的身体跟了上去。 夏颖佳愣在原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左右看着忙碌的身影，踌躇不前，但紧接着白诚的声音就慢悠悠地传来。 “导演不像我，他的耐心不太好。” 夏颖佳轻轻咬住下唇，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下定决心，跺了跺脚，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朝着二楼走去。 这厢，曾远文却没有多问，既然问号太多，即使询问也无从入手，那么就保持耐心，先从侧耳倾听开始。 脚步，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穿过厨房进入房子的后半部分，就可以看到一个类似于书房的小客厅。 白诚的脚步在这里停顿下来，“这里，就是你的片场，专属你的空间，你现在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布置。” 始终保持安静的曾远文终于开口了，“我的喜好？” 白诚耸了耸肩，“你的喜好、大熊的喜好，都可以，在我看来没有区别。” “重点是在房间里展示你们的个性，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你们先完成布置，然后我会根据你们的风格增减一些布景，到时候导演会过来检查，看看是否通过。” 白诚很饥饿，所以白诚很没有耐心，他现在全部心神都在迟迟没有现身的早餐上，眼神飘忽不定地移动着。 曾远文能够感受到白诚的焦虑，他着实再了解不过了，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从自己的随身背包里拿出一袋蛋糕面包，礼貌地递了出去。 “这是我早餐吃剩下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白诚的眼睛顿时一亮，毫不犹豫地就接了过来，“早餐居然还能够剩下？浪费粮食不好，你应该知道的。” 曾远文嘿嘿地轻笑了两声，“这是我准备早上拍戏低血糖的时候吃的。” 白诚却已经开动了。 曾远文连忙顺势询问道，“请问一下，导演如此安排的用意，是希望我们和角色之间更加具有联系性吗？” 糖分的补充让笑容重新回到嘴角，眼前的白诚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准确来说，导演希望角色形象更加丰富也更加生动，在剧本之外，我们还能够通过布景为角色注入更多生命力。” “比如，你是一个聪明的家伙，懂得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开口，也懂得用小零食来打开我的嘴巴。” “所以在电影里，大熊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因为体型的关系，人们常常嘲笑他甚至是忽略他，然而其实他是这六个好朋友之中的智囊，他的脑筋转动得最快。” 白诚满脸都是笑容，笑眯眯地看着曾远文。 曾远文的心脏不由微微一缩，但还是轻笑了两声，“可是，我的小动作全部都被看破了，我还自诩聪明呢，结果内裤都被扒出来了。” “敢于坦然面对自己的失误，嗯，这就是你比大熊聪明的地方，在表演的时候，应该注意隐藏起来。” 白诚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让曾远文瞪圆了眼睛—— 眼前这家伙到底是谁？信手拈来的话语就能够准确切入角色核心？ 白诚似乎察觉到曾远文的眼神，却是吧唧吧唧地咀嚼着，摆了摆手，“不要看我，这些全部都是导演说的。” “他说，在表演的时候，希望你们能够进入一个自己最舒服的领域，不知不觉地传递出角色的力量，但不要迷失自己，在表演的时候，根据他的想法，准确无误地呈现出角色最真实的情绪。” “就是……” 说到这里，白诚就卡壳了，显然，表演不是他所熟悉的领域，只鳞片爪的了解并不足以支撑整个对话，这让他有些挠头，然后又咬了一口面包，思绪就已经转移到面包上了，“口感不错”。 但曾远文作为一名演员，却非常清楚，他的注意力依旧非常集中，小心翼翼地说出想法，“表现派演技？” “嗯嗯，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白诚连连点头表示肯定，却不知道是在赞同曾远文，还是在表扬面包。 在专业表演学派的划分上，可以简单地分为三种派别，表现派、体验派、方法派。 从学术角度解释，往往太过深奥难懂，可以简单举例说明，顿时就一目了然，假设演员需要表演一位罹患癌症濒临死亡的病人。 表现派，往往体现为模仿，他们会根据自己的风格来模仿癌症病人的模样与姿态，设计出表演的细节，喜怒哀乐的情绪都拥有自己的理解，在表现的时候，呈现出来就可以了。控制，是表演的核心。 体验派，往往体现为沉浸，他们会真实想象自己罹患癌症，化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疼痛、发病的时候是怎么样的疼痛、得知自己即将死亡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彻彻底底将自己与角色完全融为一体。 方法派，传承自体验派，同样也是体验，但允许替换交流，他们不需要真正体验癌症所带来的病痛，只是体验一种任意病痛带来的痛苦，将这种痛苦带入角色的癌症状况，真实展现病痛所带来的冲击。 那么，三者之间的区别在于哪里呢？ 正文 018 演员法则 表现派、体验派、方法派，表演的三大派系，那么，三者之间的区别在哪里呢？ 最直接也最鲜明的区别就在于： 表现派表演一场戏，十遍可能十遍都是一样的，寻找状态最佳的一场即可。 体验派和方法派表演一场戏，十遍可能十遍都是不同的，寻找最契合角色最契合电影的一场戏才行。 整体来说，表现派讲究控制，保持理智和清醒是非常重要的；体验派和方法派则讲究沉浸，迷失在角色之中无法区分现实和戏剧也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两种表演方式的沉浸方法，也稍稍有些不同。 当然，事无绝对。 不是说表现派演员就完全不会触动真情实感，如同机器一般输出表演，每次表演都能够复制黏贴；也不是说体验派和方法派演员就完全不会设计自己的表演脉络，每次表演都如同疯子一般丧失理智。 往往，不同派别的表演方法都会稍稍渗透一些，根据演员的天赋与能力，呈现出不同的样子。 而且，不同表演方法也没有优劣之分，归根结底，还是需要根据导演、根据角色、根据电影风格决定。 惊悚/恐怖电影类型，就相对特殊一些，因为氛围与情绪是更重要的，导演往往不喜欢演员采用体验派和方法派，而倾向于演员使用表现派表演，直接而准确地传递出角色的情绪—— 假设，角色被吓尿了。 那么，演员就直接呈现出尖叫和恐惧，这就已经足够；没有必要展现出角色丧失理智之后真正尿裤子的表演，也没有必要展现出角色经历不同惊讶所呈现出不同的情绪，那样反而是画蛇添足。 著名的惊悚/恐怖电影导演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Hichcock）就对体验派和方法派演技嗤之以鼻，所有出演他作品的演员，他一律要求使用表现派演技，他希望整个片场都能够在自己的掌控里。 “解除好友”就是一部典型的惊悚电影，陆潜也不希望演员自己加戏，用花里胡哨的表演破坏电影的气氛，表现派演技就非常好—— 应该尖叫的时候就尖叫，应该恐惧的时候就恐惧，在陆潜要求的地方展现出正确的情绪，就已经足够。 至于细节的掌控，则由陆潜把握。 也正是因为如此，曾远文、夏颖佳等等演员，全部都是陆潜根据自己的需求拍板敲定下来的。 此前，剧本改编完毕，正式进入开机最后筹备的时候，原定男主角以“档期冲突”为理由辞演，杀了剧组一个措手不及。 纪叙，大发雷霆。 “什么档期冲突？十八线都不算的无名小卒，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哪里来的档期冲突，我们剧组愿意用他，他就应该偷笑了，好吗？” “说白了，还不是害怕流光影业连坐，但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斤两什么货色，值不值得人家花费时间连坐？” “虽然碾死蝼蚁很容易，但他不会真的以为人人都吃饱饭没事干，好好地就端一张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碾死蝼蚁吧？” “天真。愚蠢。” “不演就不演，滚蛋！” 纪叙，破口大骂。 倒不是纪叙自己怒发冲冠，而是他担心陆潜怒不可遏，所以在陆潜发火之前，他就抢先一步骂出来了。 一边骂着，还一边看陆潜脸色，作为制片人，控制剧组的情绪也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但出人意料的是，原本以为会沮丧会愤怒会懊恼的陆潜，反而是云淡风轻。 “遗憾，他错过一次大红大紫的机会了。” 虽然开机日程稍稍有所影响，但其实影响非常有限。 不要忘记了，这里是兰川，“世界电影之都”兰川。 假设全球范围有一百万演员，那么六十万都应该生活在兰川，还有三十万也隔三差五就会前来兰川溜达，更不要说怀抱着一夜成名的年轻人们满大街都是。 这里，缺少什么，都不会缺演员。 哪怕流光影业是业界七大电影公司之一，也远远没有到只手遮天的地步，渴望演出机会、寻觅表演机会的演员，数不胜数。 而且，剧本修改调整之后，主演阵容就从四个人扩大到七个人，另外还需要一些群众演员，扩招演员也势在必行。 在陆潜看来，男主角的辞演正好给自己一个重新构建演员阵容的机会，如果有必要，就连女主角也想要替换掉，毕竟不是自己挑选的演员，陆潜也担心是否符合自己的预期和设定。 本来，陆潜还在担心，应该寻找一个什么理由，合理地重新构建演员阵容，结果男主角那家伙就制造了一个理由，简直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陆潜完全是举起双手双脚表示赞同。 可以的话，他还想要给那位白痴送一面锦旗，上书—— “真心感谢你的犯傻”！ 于是，“解除好友”剧组重新寻找演员；而且纪叙还故意坚持使用“隐形访客”的名字，陆潜的大名也大剌剌地挂在前面，进行第一轮的提前筛选，节省一堆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的麻烦，省心省力。 果然！ 报名演员多如牛毛。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屡屡上热搜，“陆潜”的名字被更多人看到，“隐形访客”的筹备消息也不胫而走，结果前来试镜的演员甚至比以前还要更多，仅仅是报名简历就直接突破五百大关。 人人都说，“娱乐圈最可怕的不是负面新闻，而是没有新闻”，这次陆潜就真正亲身体验了一回。 挑选演员的时候，陆潜就有意识地根据角色、根据剧情开始布局，他最看中的，不是外形也不是表演，而是性格。 某种程度上，陆潜希望演员能够和角色有着部分重叠的个性，通过表现派演技呈现出来的情绪也会更加真实。 比如曾远文，看似就是一个没有威胁的胖子，但陆潜却发现他十分擅长察言观色，而且还有小聪明，一眼就相中他来演出大熊这个角色。 再比如夏颖佳，本来就是“隐形访客”的女主角，陆潜重新审核她的试镜影像的时候就发现，她有些小脾气，而且还不自知，某种程度带着“绿茶婊”的色彩，居然先天性地与琉璃这一角色契合，所以他才没有替换女主角，将她保留了下来。 演员本身，就已经是角色的一部分。 正文 019 正式开机 拍摄一部电影，从构思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挑选适合角色的演员，这一项工作的重要性也远远比想象重要，不仅仅是演员的外形或者名气而已，也不仅是演员的演技或者形象，更多还是一种与角色契合、与角色产生化学反应的特质。 也正是因为如此，选角导演一直都是剧组非常非常重要的存在。 这次，剧组没有选角导演，陆潜亲自上阵，就特别注意演员的选择。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 另外，陆潜还通过布景来进一步深化演员的自我认识，同时也通过布景给观众带来不经意的心理暗示，巧妙地运用这种方式，让演员与角色之间的某些特质杂糅在一起，打破真实和构想之间的界限，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之间，增加“沉浸式观影体验”。 采用电脑前置摄像头的拍摄方式就拥有先天性的优势，让观众产生一种自己是聊天室里第八位成员的错觉，如果画面布景、演员色彩能够再进一步模糊这种界限，心理层面的惊悚体验就能够更上一层楼。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才想出了这样的办法，以演员的私人物品为基础，白诚再进一步完成布景。 通过这种方式，巧妙地在演员内心深处植入一个熟悉的概念，哪怕不需要方法派演技，他们自己进入表演状态之后也会困惑—— 这是哪里？我是谁？我在做什么？这是我的房间吗？为什么眼前一切都如此眼熟？这到底是正在拍摄电影还是真实发生的？ 就如同“盗梦空间”一样，在脑海里植入一个想法，然后等待这个想法生根发芽。 最后，回到电影拍摄本身，陆潜则会强调表现派演技，他不喜欢演员自作主张： “不要擅自加戏，我需要你们害怕，那么就害怕；我需要你们愤怒，那么就愤怒，这就是全部要求。” “我要你们像布娃娃一样，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太少也不要太多，完美按照我的指示完成工作。” “做得到，那么一切都好商量；做不到，那么在我们开拍之前，你们最好就先滚蛋，不要浪费我们剧组的胶卷。我们是小剧组，一切都非常珍贵，浪费不起，就连时间都浪费不起。” 剧本朗读会之上，陆潜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在每一位演员的心脏之上，充满鄙夷和歧视的语气深深刺痛了每个人，着实让人不舒服，如坐针毡一般，非常非常不舒服。 只有纪叙在旁边偷偷翻了一个白眼，暗暗吐槽： 他们全程都用电脑数字拍摄，哪里需要胶卷？ 不过，在剧组面前，还是需要尊重导演的权威，不要轻易在演员面前挑战导演。 更何况，有一点，陆潜是完全正确的： 剧组确实没有浪费的资本，包括时间，租赁这栋别墅作为拍摄场地就是一笔昂贵支出，费用按天计算，每天就是六千，如果剧组在这里拍摄一个月的话，储备资金很快就会见底，到时候就是真正的灾难。 纪叙比任何人都希望剧组的拍摄工作能够顺风顺水，每耽搁一场戏，那就是在烧钱。 于是纪叙也就乖乖闭上嘴巴，看着演员们噤若寒蝉的模样，距离陆潜职业生涯第一部长片的正式开机，已经进入倒计时。 …… “‘解除好友’，三月十六日，第一场戏，第一次尝试，开拍！” 因为剧组资金有限，没有专门安排场记、剧务等等职位，全部一律由纪叙代理；而身为导演的陆潜也担任摄影师的工作，每个人都是身兼多职，尽可能减少成本负担。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此时，纪叙的声音就宣布了第一场戏的正式开拍。 “解除好友”剧组片场最为特别的地方就在于，没有摄影机，因为电脑摄像头承担了记录拍摄的工作。 自然而然地，也就没有监视器，取而代之地，陆潜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角落，所有画面全部呈现在他的屏幕上，实时观看拍摄进程。 伴随着纪叙的口令，夏颖佳就进入了表演状态。 其实，在拍摄电影的时候，很少很少按照时间顺序进行工作，而是根据场地、天气、妆发、乃至于剧情等等展开随机拍摄，一切内容全部都在导演的脑海里。 但是“解除好友”的故事相对特殊一些，考虑到剧情的推进和后期的剪辑，遵循时间顺序拍摄会更加简单，于是陆潜就这样做了，从电影的第一幕开始进入工作。 故事的开端，是女主角琉璃和男朋友南勇的视频通话。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 准备睡觉的琉璃却有些睡不着，因为今天是高中同学江茜结束自己生命一周年的忌日，她有些心烦意乱，忍不住上网搜索了去年的新闻，然后又到江茜的社交网络账号浏览，内心深处始终在饱受煎熬。 江茜之所以会做出极端选择，就是因为视频网站上流传着一个她出尽洋相的视频短片。 在视频里，她不仅烂醉如泥，对着陌生男人投怀送抱，最终还大小便失禁地倒在草丛里，却没有人照顾她，而是把她丢在那里，并且还拍摄了视频，结果全网对她进行嘲讽和奚落，无法承受网络暴力的最后—— 她，在全校学生的瞩目之下，纵身一跃。 而那个视频，就是琉璃拍摄的，却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真相。 在学校，琉璃是人见人爱的校花，品学兼优，交友广泛，是老师、同学和家长都交口称赞的好孩子，但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包括她的男朋友学校辩论队队长南勇。 就在浏览页面的时候，看着自己拍摄的那个视频，琉璃有些出神，然后南勇就打来网络电话打断她的思路。 慌乱之中，琉璃还是接通了电话，收拾情绪，和南勇甜言蜜语起来。 虽然琉璃和南勇已经交往一年，但他们从未越过雷池一步，因为琉璃至今还保留着自己的第一次，她想要创造一次珍贵的回忆，寻找一个特别的日子才迈出那一步，打破桎梏，让两个人的关系得到升华。 南勇尊重琉璃的想法，特别想到是“第一次”，就更加耐心了，等待了又等待，但时间的流逝也让他难免焦虑起来，总是或直接或间接地表示抱怨，不由地怀抱希望，至少在网络视频上，能够过过眼瘾。 哪怕只是眼睛吃冰淇淋也好。 现在正在拍摄的，就是琉璃关闭江茜相关网页之后，和南勇通过视频你侬我侬的戏份。 正文 020 第一场戏 你侬我侬、打情骂俏之中，琉璃向南勇坦白，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下个月七夕就是她认定的“特别日子”，这让南勇欣喜若狂，语无伦次。 却没有想到，这对小情侣的私密对话被一群好友的聊天室邀请打断，以至于两个人都手忙脚乱起来。 “……你真可爱，特别是当你尝试暴力的时候，真的很性感。” “是，是是是，你嘴巴上这样说，但实际行动却不行，你总是在对我说不。” “噢，南南，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是真心的。” “……好啦好啦，我也喜欢你。琉璃，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应该相信我，我一直都尊重你……” “我知道，所以我想说……” “什么？” “我想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什么！” “我是认真的，我觉得，七夕就是了。” “你是认真的？你不会再骗我了吧？” “真的。” “你是认真的？你没有说谎？啊……嗷呜！嗷呜嗷呜嗷呜！” 两位小情侣正在调情，来来往往的甜言蜜语完全就是高中生热恋之中的对话，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也就是那些荷尔蒙作祟的想法，废弃颜料塞满了脑子。 陆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电脑屏幕，不仅仅是以观众的视角观看画面，而是以导演的身份掌控全局。 率先进入眼帘的，是两位演员的表演。 因为这是第一场戏的关系，所有人都在磨合期，节奏、氛围、状态，难免都需要一点时间进入正轨，两位演员或多或少都有些放不开手脚，眼神和表情都不够到位，感受不到情侣之间打情骂俏的火花。 显然，这场戏是不过关的。 不过，陆潜并没有第一时间中断拍摄，而是让拍摄继续。 一方面，他需要继续观察两位演员的表演，看看到底是细节问题，还是方向问题，亦或者二者都有。 另一方面，他需要感受整个画面感，从演员到布景再到灯光、音响等等，呈现在屏幕之上的效果是否能够达到预期，如果不能，哪些部分需要修改？哪些部分需要推翻重新设定？哪些部分需要重新思考？ 另外，陆潜还在等待，等待其他场景的画面进来，看看整体效果。 如果是大型剧组的话，导演往往是雷厉风行，看到一个问题就立刻中断拍摄，当场调整，重新拍摄。 但如此一来，胶卷的浪费就不说了，每一次调整就是整个剧组的调动，拍摄时间的延长还算是小事，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的调整所带来的庞大工作量才是真正的大事，伴随而来的就是资金部分的支出。 对于他们这样的小剧组来说，每一次开拍都必须提升效率，这才是控制成本的最佳途径，自然而然地，每一次暂停拍摄，调整的内容和方向也需要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尽快让剧组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所以，陆潜并没有中断拍摄，而是让表演继续，唯一受苦的，就是陆潜的大脑—— 高速运转，视觉、听觉、触觉都在全方位调动，庞大的信息汹涌而入，如同一台机器般，火力全开地多线程处理。 尽管辛苦，但对陆潜来说，其实……有点亢奋。 久违地，再次坐在“摄像机”后面，欣赏电影的光影魔法，用自己的双手打造出一个全新世界，那种滋味着实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沉浸其中。 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全部都被打开，尽情地呼吸着拍摄现场的空气，感受着剧组运转的混乱与繁忙，就连漂浮在空气里的那种压迫感和紧张感也让人激动。 汩汩。 汩汩。 热血沸腾。 “……嗷呜嗷呜嗷呜！” 狼嚎声暴露出青春期男生的旺盛荷尔蒙，但琉璃和南勇的对话没有能够继续，聊天室的邀请打断他们。 然后，琉璃和南勇就被拉入一个聊天室里，有五张熟悉的脸孔和一个隐身的未知用户，小情侣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两个人都双双闪开，慌手慌脚地整理自己的着装——显然，暴露出来的皮肤有点多。 但是，同样荷尔蒙爆炸的高中生们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对小情侣呢？叽叽喳喳的声响就展开了轰炸。 “什么情况？” “哦，有人只穿着一条小短裤，小短裤呀小短裤。” “我们撞见了什么？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高中生不太适合观看的画面？” “南勇，南勇！兄弟，那硬邦邦的是什么？” “啊，琉璃琉璃，我们的完美女孩琉璃……” 嘻嘻哈哈地集体起哄，一个两个都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音频全部重叠在一起，电脑画面格外热闹，琉璃干脆就直接闪出屏幕整理仪表，南勇相对好一些却也是面红耳赤。 “卡！” 就在聊天室对话热火朝天进行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对讲机之中传来，从大厅门口的位置，朝着别墅不同房间传送，中断了拍摄。 显然，唯一一位敢在片场这样做的，就只有导演了。 剧组选择在这栋别墅进行集中拍摄，不是没有原因的。 最初，陆潜曾经想过，演员们可以在自己家进行拍摄，这样就能够节省租赁场地的费用，但问题多多。 一来，演员自己的住所环境不一定就适合角色。 二来，这部电影的特殊性也就决定了，六位演员需要全部同时在线同时表演，环环相扣，才能够保证真实感，如果分别在不同地点拍摄的话，现场沟通是一个问题，后期制作是另外一个问题。 其实，按照成熟电影工业的拍摄方式，应该是一个聊天室里的六个窗口，全部分开拍摄，再进行后期剪辑整合，这样才是最为合理也最为妥当的方法。 但是，这样的拍摄方式，制作周期长、拍摄难度大、后期成本高，对于资金捉襟见肘的陆潜来说，并不适用；而且，六个窗口分开拍摄的话，表演节奏和后期剪辑的难度都非常大，稍稍不注意就容易错位。 陆潜知道，他需要打破常规框架，想出一个更加高明的拍摄方法，更加节省成本同时也更加提升效率。 于是，答案就出现了。 剧组租赁了一整栋别墅，房间与房间的隔音效果足够好，然后分别将一楼和二楼的六个房间改造成为六个不同空间，通过白诚的布景，制造出六个截然不同空间与房子的感觉。 但实际上，剧组的拍摄却能够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进行，可以分开单独拍摄，也可以同时拍摄，整个剧组的调度与协作就变得简单起来。 然后，上述画面就出现了。 正文 021 掌控全场 六位演员、六个空间、六栋房子，却全部聚集在同一栋别墅里的不同房间里完成拍摄，不得不说，这就是电影的魔法。 其实，按照常规来说，电影剧组强烈不推荐这样做： 音频容易窜频道、场景容易泄漏马脚、表演容易打乱节奏、拍摄现场容易陷入混乱等等等等都是问题，甚至可以说是灾难现场。 而且，如此拍摄计划，工作量最大也最难的就是导演，因为他需要一心多用、掌控全场，对于能力和精力的要求都非常高，稍稍不注意，电影就可能出现漏洞，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陆潜也不希望如此。 但现实情况就是，他们所拥有的选择着实不多，在诸多困境与难题之中，这反而可能是他们的最佳方案。 而且，尽管困难，但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的—— 就好像戏剧一样。 在投入正式拍摄之前，通过大量练习进行彩排，确保每一场戏都能够按照导演的想法呈现在镜头上，从表情到台词再到动作等等。 如此做法的缺点在于，需要消耗大量时间彩排；但优点也非常明显，节省成本、节省后期、节省消耗。 正好，整个剧组都居住在别墅里，除了每天的拍摄工作之外，其他时间都能够进行彩排，如同集训一般确保注意力能够完全集中，心无杂念地投入工作之中，从制片人和导演的角度来说，也方便掌控。 经过深思熟虑，陆潜才拍案决定。 对此，虽然纪叙有着诸多担忧，但依旧全心全意支持陆潜的决定，半开玩笑地说，制片人就喜欢这样节约又高效的导演，多省心。 于是，事情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此时，陆潜就坐在大厅门口的门廊外，掌控全场，尽管第一场戏已经反反复复彩排多次，但彩排和实战终究是两回事；而且，电影和戏剧也是两回事，第一场戏就能够看到问题多多，细节还是需要调整。 “卡！” 一声呼喊，让整个别墅的工作运转全部暂停下来。 演员们，全部习惯性地想要寻找导演的眼睛，但抬起头来，全部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就连导演的一根头发都看不见，绝对不是他们所熟悉所习惯的片场沟通方式，这让他们有些茫然。 “佳佳，你在做什么？” 对讲机里传来陆潜的声音，严肃而清冽。 乌晓真微微愣了愣，慢了整整一拍才意识到，导演说的“佳佳”，就是自己，也就是她在电影里的角色，一位超级大美女。 但即使明白过来，乌晓真的反应也还是太慢，视线焦点慌乱地四处寻找着，不知道应该看向哪里，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陆潜稍稍停顿了一下，暗暗告诉自己： 乌晓真就和角色“佳佳”一样，纯粹花瓶，大脑反应跟不上节奏，这也应该算是本色出演，着实没有必要要求太多。 “摄像头，看着摄像头就可以了。” 陆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刚才你在做什么？” 乌晓真的视线焦点终于找到了电脑摄像头，但依旧没有开口，而是陷入沉思： 我刚才好像什么都没做呀。 “对，你刚才什么都没做。” 陆潜的声音直接在乌晓真耳边炸开，仿佛能够识破她的想法一般，这让乌晓真吓了一跳，花容失色，吓得差一点就要打嗝了。 “佳佳是一位美女，美女在晚上九点的时候，应该怎么样？” 乌晓真认真想了想，脑海里有些想法，却又不敢说出来，看了摄像头一眼，“导演，你觉得应该怎么样呢？” 陆潜：…… 他又不是美女，他怎么知道美女晚上九点在做什么？ 深呼吸，陆潜让自己冷静下来，和乌晓真如此类型的对象沟通，需要直白需要坦然，不能拐弯抹角。 “美容？做面膜？修指甲？修眉毛？整理头发？” 陆潜也没有答案，只是噼里啪啦地抛出一堆可能性。 此前，剧组通过彩排来构建整个场景，注意力更多还是放在对话的流程、状况的把握、表演的定位上，真正在镜头前面展开拍摄的时候，才能够发现细节的缺失，这也是非常重要的—— 对于戏剧来说，舞台和观众之间是有距离的，表演往往需要外放，尽可能让观众看到，细致的部分自然就相对少一些。 但对于电影来说，一举一动全部放大在大屏幕上，任何细节都逃不过观众的眼睛，所以细腻的衔接也需要照顾到。 刚刚的第一组镜头里，乌晓真的肢体语言非常僵硬，表情也有些呆滞，全然感受不到任何生活气息。 放在画面上，简直就在告诉观众：你们看到了吗？我被绑架了，我正在眨眼求救，你们看懂信息了吗？我的眨眼其实是摩斯密码——哦，不对，她应该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摩斯密码。 乌晓真终于在陆潜的话语里找到了灵感，“啊，卷刘海！因为我留着空气刘海，所以……” “很好，那么你就卷刘海。”陆潜对于细节不感兴趣，直接截断，“按照你每天晚上的保养步骤进行，然后和小姐妹一边聊天一边做自己的事情，记住，你们正在聊八卦，表情生动一些。” 乌晓真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开始喃喃自语起来，真的开始回忆自己晚上的保养步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不能一心两用，乌晓真就再次“掉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掰着手指头开始回想保养步骤。 陆潜却不能“掉线”，点名乌晓真，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怀嘉，你的视线是怎么回事？” 章赈，饰演怀嘉，一位运动健将、花花公子，同时也是南勇最好的朋友。 章赈微微有些紧张，他还以为，画面上内容那么多，导演可能无法面面俱到，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视线处理都逃不过导演的眼睛，这让他清了清嗓子，试图为自己辩解。 “导演，拍摄的时候，不是说要尽可能回避摄像机镜头的吗？” 对于戏剧来说，演员需要和观众进行视线交流，因为这就是情感交流的一种。 但对于电影来说，演员则需要回避摄像机镜头，除非是少数导演试图打破第四墙的情况，否则演员的视线需要避免与镜头直视，那样会打破电影所营造出来的光影氛围，破坏观众沉浸故事的代入感。 陆潜翻了一个白眼，“你现在正在看的摄像机镜头，对面是谁？” 正文 022 火力全开 的确，对于一般电影来说，演员需要回避直视镜头，否则就破梗了。 但问题就在于，“解除好友”是普通电影吗？ “你现在正在看的摄像机镜头，对面是谁？” 面对章赈的狡辩，陆潜也没有纠缠，就直接反问了一句回去。 “……”章赈迟疑了一下，因为陆潜没有顺着自己的话语说，这让他的自信心明显受挫，“我的朋友吗？” 话语带着些许迟疑，但尾音都还没有来得及落下，陆潜的话语就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对，你正在视频聊天，看着镜头就是看着朋友，你在电影里的朋友，也是故事里真实存在的朋友。” “所以，当你视线开始闪躲的时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观众：嘿，视频聊天是假的，我正在拍摄电影。”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解除好友”的整个故事就是伪纪录片，如果演员不看镜头，那才是穿帮，这群演员在阅读剧本的时候都不动脑子的吗？ 日日夜夜的长时间彩排，也依旧没有能够让他们学会“自主思考”吗？就连如此基础的细节，也需要导演提醒？ 那么，脑子到底用来做什么？摆设吗？ 陆潜的话语蛮不讲理地就直接盖过去。 “给我看着镜头！” “还有，注意你的视线处理。” “我注意到你一直在偷瞄佳佳了，我不管佳佳是否符合你的审美，我也不管你们休息的时候是否谈笑风生，但在拍摄的时候，电影在运转的时候，即使要偷瞄，你也偷瞄琉璃，记住了吗？” “你是怀嘉，你喜欢的是琉璃，脑海里给我记住这一点。” “摄像机已经在转动，你还蛮脑子都是荷尔蒙，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劈头盖脸的一阵疾风骤雨，顿时就让章赈的脸颊微微胀红起来，非常非常不习惯自己的自尊和骄傲被导演彻底无视，特别是自己的视线余光被抓包，就好像秘密被发现一般，章赈恨不得当场挖洞隐藏起来。 张了张嘴，章赈终究没有敢直接正面回应陆潜，只是闷闷地嘟囔了两句，然后声音就全部被吞咽下去。 嗡嗡嗡。 嗡嗡嗡。 空气，正在涌动，隐隐能够感觉到整个别墅似乎又更加安静了一下，演员们甚至忍不住放轻了呼吸，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部无法逃过导演的眼睛，但偏偏导演又不在视线范围内，那种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第一场戏，这才是第一场戏而已，导演就已经展现出控制全场的强势与霸气，刹那间就掐断了所有声音。 但陆潜的话语还没有结束。 “还有，琉璃。” 听到自己的名字，夏颖佳的脊梁明显挺直起来，一眼就能够感受到她的紧张。 “放松，你需要放松一点。” “面对南勇，你是真心想要和他更进一步的。” “你和怀嘉曾经发生过关系的事情是秘密，是你们两个的秘密，你相信南勇不会知道，而且永远都没有必要知道，所以，你应该放开一些，眼神和表情不要那么拘谨。” 故事里，琉璃对南勇说，自己始终保留着珍贵的第一次；但事实是，一次酒精上脑之后，琉璃就已经和怀嘉越过了那条界线。 不过，那是琉璃和怀嘉的秘密，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准备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也正是因为如此，琉璃在面对南勇的时候，情绪是错杂的，有些内疚又有些迫切，但如此错杂的情绪，对于表演无疑是一个挑战，所以陆潜干脆降低难度，开篇的时候不要泄漏信息，让表演单纯一些。 没有想到，在表演的时候，夏颖佳脑海里的想法还是太多，不是因为琉璃的想法，而是因为她自己的绿茶形象包袱，表情和肢体语言就能够感受到，非常不自然。 “琉璃，大胆一点，放开一点。” “这一次，你是真心实意想要和南勇迈出那一步的，因为经过错误的人之后，你才真正确定南勇就是正确的那个人，你越发想要牢牢地抓住南勇，那种迫切、那种亲密、那种炙热，我没有在你的眼睛里看到。” 夏颖佳看着电脑屏幕，因为看不到导演的脸孔，威严难免打折扣，一时半会也就忘记自己的表情完全暴露在镜头里，于是，嘴巴上说着“好好好”，但实际上却流露出微微的不满，撇了撇嘴—— 这样也是你说的，那样也是你说的，那么你到底需要我怎么表演？我已经很努力了，好吗？ 陆潜看着电脑屏幕上夏颖佳的小表情，有些哭笑不得，演员难道不应该最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吗？因为这就是表演的一种。 “……我仍然在看着镜头。” 陆潜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友好”地提醒了一句，顿时就把夏颖佳吓了一跳，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完全暴露在导演面前。 在所有演员和整个剧组面前被揭露出来，夏颖佳有些委屈，表面上故作坚强地点点头，说了一句抱歉，但眼眶却已经微微泛红，隐隐可以看到一些泪光，只是用力咬住下唇，竭尽全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过，陆潜根本就没有理会夏颖佳的小情绪，他是导演、不是保姆。 “南勇，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我不介意，这是你的自由，如果是的话，你可以告诉我。” 于科科，南勇的饰演者，正在看着电脑屏幕，微微有点出神，回想自己的表演，想着是否有什么不妥，然后就被直接点名了。 虽然吓了一跳，但相较于其他人来说，于科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反而是比较镇定，只是听着导演的话语，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没……没有，导演。” “如果不是，那么看到一位美女在你面前解开衬衫扣子，而且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陆潜直白的话语顿时就让于科科卡壳了。 没有得到于科科的回应，陆潜又继续说道。 “我要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渴望，明白吗？” “你才十八岁，看到报刊亭里的比基尼女郎杂志封面也应该想着那些肮脏的事情，明白吗？” “哪怕只是女朋友的眼睛朝着你的裤裆瞥一眼，你脑子里也都只有那档子事，明白吗？” “即使琉璃不符合你的个人审美品味，看到白花花的一片皮肤和曼妙的身材曲线，你确定能够冷静得下来吗？” 又大胆又直接的话语，虽然粗糙，但足够真实，然后于科科的脸颊就刷得一下红了起来。 正文 023 事无巨细 平时，于科科看起来就是一个乖宝宝，就好像是放学回家会好好写作业然后再看电视的那种乖孩子。 现在突然被陆潜这样一说，嘟嘟囔囔着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但不得不说，猛药还是非常见效的—— 于科科顿时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一针见血？ 所以，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吗？ “大熊……” 曾远文知道终于轮到了自己，连续深呼吸控制住情绪，然后紧张兮兮地注视着电脑屏幕。 他绝对不会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导演可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演，尽管和导演接触的时间非常有限，但他知道，如果小觑导演的话，最后栽跟头的肯定是自己。 “表现很好。” “不过，玩笑话可以再密集再吵闹一些，你可以把音量提高一些也没有关系。” 嗯？ 曾远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不由一亮，然后连忙说道，“是！明白！” 话音才落，曾远文就偷偷地握了握拳，看来，自己对角色的研究是正确的！ 尽管演员们不在同一个空间，但还是能够从电脑屏幕上感受到，其他演员们朝着曾远文投入或羡慕或嫉妒的错杂眼神。 才一场戏而已，好像他们的进度就已经不同了？ 演员们的视线，全部都聚集在曾远文的身上，那平淡无奇的胖乎乎身影似乎稍稍变得不同，因为他是第一场戏里唯一得到导演称赞的演员，微妙的竞争心理就这样弥漫开来。 陆潜，当然知道自己的话语可能制造什么效果，但这就是他期待的效果。 他需要演员保持警惕保持紧张，同时，他也需要在演员面前确立导演的权威——否则，一位籍籍无名的小导演，职业生涯的第一部作品，没有任何份量，凭什么让演员尊重导演并且乖乖听话照做呢？ 从现在看来，陆潜完全掌握了主动，一切都正在按照他的想法进行，就连第一场戏没有戏份的王芷也不例外。 王芷饰演最后一个受到邀请加入聊天室的女孩怡乐，她同时也是聊天室里六个人之中第一个出现意外的，诡异事件就是从她开始的。 最开始，没有王芷的戏份，她就坐在电脑前面观看拍摄，结果她愣是没有看出任何名堂，导演却敏锐地抓住如此多细节，那种震撼与冲击是远远超出其他演员的，以至于她的兴趣也被调动了起来。 有些紧张也有些亢奋，有些崇拜又有些雀跃。 难道，这就是全部了？ 还是说，导演还看到了其他？ 果然—— “阿一，灯光需要调整。” 正在向纪叙吐槽陆潜的鹰眼如此锐利的苏子一，肢体动作稍稍僵硬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不是自己背后说坏话被抓包，马上就恢复常态，直接跳了起来。 “哪里？怎么可能！” 倒不是说苏子一太过自信拒绝接受批评，又或者不相信陆潜的能力，而是他的个性就是需要坚持自己的立场。 特别是在剧组，对于自己的专业，他必须找到自己的声音和观点，他必须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据理力争，否则没有人会搭理他的意见，这是他在剧组实习所学习到的第一条经验。 当然，争论过后，如果对方能够拿出合理的说法，那么他也会马上心服口服地低头——这也是专业的表现。 而且，现在的灯光是他们经过多次反复商议与调整确定的方案，怎么可能第一场戏就被直接推翻呢？ “琉璃和南勇的灯光都不够细节。” 陆潜的思路却非常清晰，绝对不是信口胡言。 “南勇的房间，灯光太冷了，这符合惊悚电影的氛围，但是太老套也太模式化了；而且不符合南勇的性格。” 在经典惊悚电影里，冷色调是惯用套路，带来一种阴森清冷的视觉效果—— 当然，经典自然是有经典的理由，如果反套路地采用暖色调，观众却无法入戏，那么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在“解除好友”里，陆潜也没有准备反常规地做出格尝试，冷色调依旧是首选。 不过，电影全程通过电脑屏幕呈现，屏幕自带的蓝色冷光效果贯穿始终，却是一层先天性的滤镜，导致六个房间的画面同质化严重，很难感受到不同空间不同角色的差异，视觉效果层面必须做出变化。 陆潜和苏子一深入讨论过相关问题，也寻找到了一些解决办法，但现在看来，陆潜并不满意。 “南勇的性格？你的脑海里有什么想法？” 苏子一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眉头深锁，可以明显感觉到，语气语调就发生微妙的变化。 但陆潜并不在意，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说下去。 “我想，南勇的床头灯应该改变一下，蛋黄色不够，你觉得……满天星灯罩怎么样？” “嗯？” “就是镂空雕花灯罩，打开台灯之后，整个屋子都是星星。” “如此孩子气？” “对，我要的就是这种孩子气。” 一来一回，撞墙式对话。 陆潜和苏子一的交谈进行得非常快速，两个人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思绪的碰撞能够嗅到火花的味道。 然后，陆潜就点点头表示肯定，脑海里的思路越来越明确。 “当聊天室接通的时候，南勇马上就关掉床头灯，然后再打开卧室的顶灯，应该是那种满室辉光的那种大灯，比现在的亮度再稍稍亮一些，就是更加利于读书写作业的那种，我们需要看到房间里的摆设。。” “伴随着电影的推进，我们能够一点一点将灯光的颜色褪掉，越来越白，通过这种细微的变化来调整气氛。” 苏子一，“……” 当然，话语说起来非常简单，实际操作也远远不止如此。 因为这是伪纪录片，变化就必须非常细腻也非常小心，不能让观众的视觉效果感受到变化，被吸引了注意力——否则，常理上就说不通了；但同时，又必须达到心理层面的暗示效果，变化与场景完美结合。 又束手束脚又要求严格。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 “琉璃的灯光也是。” “第一幕里，电脑屏幕的冷光就太抢戏了，琉璃的脸孔看起来一点浪漫色彩都没有，倒像是太平间的灯光，也难怪南勇的下半身没有反应。” 吐槽，火力全开，于科科猛地抬起头看向屏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方，满脸呆滞，张了张嘴巴，试图辩解一下。 但显然陆潜没有打算理会，此时此刻，还有比于科科的自尊更重要的事情。 正文 024 实战难题 于科科声嘶力竭地表示，我不是不行，我没有不行，请不要误会！ 但显然，陆潜根本就没有理会于科科那里的情况，全神贯注地与苏子一沟通。 “从一开始，琉璃的房间就只留一盏台灯，但是，我希望琉璃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红润也更加饱满一些，伴随着电影的推进，这种感觉可以一点一点削弱，最后让电脑屏幕的冷光抢占上风。” 陆潜讲述了自己的要求，但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布置灯光，只能等待苏子一的答复。 一秒，两秒，三秒，对讲机另一端一片沉默。 “阿一？” 陆潜不得不呼唤了一句。 “纪同学，阿一现在应该不是大脑超负荷运转，然后脑袋正在冒烟吧？” 纪叙瞥了旁边的苏子一一眼，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他就知道陆潜那个魔鬼是没有那么容易满足的。 以前，苏子一只是和陆潜聊天，没有真正合作过，否则就知道一条铁律—— “千万不要和陆潜做交易，因为魔鬼会把你彻底吃干抹尽”。 不管做什么事情，陆潜总是如此，全心全意、全神贯注、吹毛求疵，也正是因为如此，纪叙相信陆潜提出担任导演的想法，绝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的，在一个看似简单的决定背后，也有着陆潜的深思熟虑。 从第一场戏的情况来看，纪叙最后一点点不安也完全烟消云散。 苏子一确实一直在思考一直在动脑。 本来，苏子一还以为陆潜是那种“艺术家导演”，想一出是一出，上一秒还喜欢红色，下一秒就要求蓝色—— 以前，他们都是纸上谈兵，相谈甚欢；现在，进入实战，这才是他们的首次合作，彼此都需要磨合。 而且，或多或少地，偏见也还是在发挥作用，“偶像”，陆潜以前只是一名偶像，苏子一难免认为陆潜夸夸其谈、徒有其表，哪怕他没有这样想，但内心深处的潜意识还是微妙地发挥作用。 苏子一对自己的专业实力非常有信心，所以陆潜提出修改意见的时候，他真心实意地认为陆潜在开玩笑。 但事实并非如此，陆潜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也知道应该通过什么方式呈现出自己脑海里的构图，甚至是整个电影发展脉络都全部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所以，他准确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每一个改变对于剧情、对于角色都能够发挥直接作用，目的明确。 对于南勇和琉璃的灯光调整，一方面是对角色性格的补充，另一方面也是对电影氛围转变的操控，如果能够实现，确实能够让整个气氛的流动更加自然也更加顺畅，最终带来更好的观影体验。 陆潜，眼光确实毒辣。 苏子一也就闭上了嘴巴。 不仅没有反驳陆潜，而且还沉浸在思绪里，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模拟陆潜话语里的效果，然后寻找最合适最恰当的方法演变成为现实。 以严谨的姿态对待自己的错误，这也是专业的表现。 但这不容易。 毕竟这才是第一场戏，之所以第一场戏能够正式开拍，就是因为他们对灯光对布景都已经达成一定共识，认为这就是最合适的镜头，结果第一场戏才刚刚拍摄一会，陆潜就要变动灯光，细节再次调整。 这不仅仅是工作量的问题，而是重新思考整个任务的问题。 苏子一需要一点时间。 慢了好几拍，苏子一才回过神来，大脑里已经有了想法，“给我五分钟，导演！”那一句呼喊似乎能够听到苏子一正在狠狠磨牙的声音，“你最好确保我的工作能够有回报。” 话音都还没有落下，苏子一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一路小跑着冲向二楼，因为琉璃和南勇的两个拍摄房间都在二楼，他需要第一时间进入片场调整灯光—— 两种灯光，难度是不同的。 南勇的房间，床头灯相对容易一些，只需要避免抢戏就可以了；顶灯则需要调色调整角度，这可能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最困难的地方在于，足够明亮，却又不会破坏惊悚电影的氛围，分寸的拿捏并不容易。 琉璃的房间，则稍稍复杂一些，苏子一的想法是在床尾增加两个不同角度的自拍灯，用柔和的光线从电脑后方投射在演员的脸庞上，隐藏在电脑屏幕光线之中，制造出一种柔和的光晕，却又不会破坏真实感。 不过，光线的亮度和色调也都需要微调，寻找到最合适的一种。 踏踏踏。 踏踏踏。 苏子一行动起来了，奔跑的脚步声打破别墅的宁静，可以明显感觉到剧组又再次运转起来。 但对于演员们来说，却是信息量太大，难以消化—— 先是表演细节、而后是灯光细节，短短的一场戏，陆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全面覆盖如此复杂又如此繁琐的内容，而且全部言之有物，仿佛整个片场的三维立体影像，全部都印刻在陆潜的大脑之中，谁都无法逃脱陆潜的掌控，令人忍不住开始好奇陆潜的大脑构造。 也许，“偶像光环”和“时间管理大师传闻”，这些刻板印象应该稍稍做出改变了，眼前的导演可没有那么简单。 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安静，沉浸在震惊和错愕之中，这才使得苏子一的忙碌脚步声越发凸显出来。 然后，就可以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沉默，如同“倩女幽魂”一般。 “导演……”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耳朵里充斥着陆潜的声音，全场鸦雀无声，此时突然出现一个其他声音，着实太过突兀也太过刺耳，然后所有视线全部纷纷看了过去，赫然是乌晓真。 “我想问一问，晚上的保养程序，今晚到底是洗头还是不洗头呢？” 楚楚动人的眼睛，似乎已经纠结犹豫很久了，而且表情格外认真，看起来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提出问题的。 “因为洗头和不洗头是两套程序，我刚刚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怎么想，都是不一样的……” 看来，乌晓真全然没有注意到刚才导演掌控全局的高速运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厉害，真厉害！其实，这也是一种能力。 陆潜，“……” 然后，陆潜就被乌晓真的问题难住了，他怎么知道女生的保养程序还如此麻烦？ 难道，作为导演还需要知道这样的细节吗？ 不会吧…… 正文 025 亲自出马 陆潜，“……” 他也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已经涌到舌尖上的粗话好不容易才将将刹住车。 虽然他很想说：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女生的保养程序还可以如此复杂？我只是一个导演，好吗？ 但陆潜知道乌晓真这一类型。 如果真的和她较真，“这个问题不重要”云云，可能就会陷入一番毫无意义的争议泥沼，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争论“这个问题到底重不重要”，绕来绕去也说不到重点，最后身为门外汉的陆潜被气到七窍生烟却依旧没有解决问题。 事实就是，这个问题的确不重要，所以直接给乌晓真一个答案就可以了，因为答案和答案之间没有区别。 “不洗头。” 陆潜直接给了一个答案，考虑到连戏问题，“不洗头”的可操作性更高一些，所以陆潜就做出了决定。 然后，乌晓真的表情顿时就明朗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道，“导演，那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那灿烂的表情，就好像刚刚解决了哥德巴赫猜想一般。 但事实上，真正需要解决“哥德巴赫猜想”的是苏子一。 更准确来说，不是“哥德巴赫猜想”，而是“陆潜猜想”。 调整灯光，本来就是一项技术活，哪怕不需要自然光配合，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都是家常便饭的事情，而这仅仅是剧组需要大量时间投入的工作之一，所以人们常说，拍摄电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亢奋激动，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枯燥无味的等待之中度过。 前前后后，苏子一花费三十分钟完成灯光调整，又通过镜头审核，尝试拍了两条试演，再做一些微调，这才终于找到让陆潜满意的灯光，再次宣布拍摄工作的开始。 拍摄三分钟，调整三十分钟，这就是剧组的常态，也正是因为如此，演员的表演出错，往往连累的是整个剧组。 “呼……导演一句话，忙碌一小时，真是命苦。” 苏子一终于忙碌完毕，重新回到后花园，和纪叙看着另外一台电脑，同步关注拍摄的进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重重地靠向椅背，结果又马上惊动起来，唯恐自己制造出太大声响，影响到片场的收音。 纪叙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苏子一，笑盈盈地挑了挑眉尾，“我觉得你挺乐在其中的，你不会有受虐倾向吧？” “……”苏子一就好像被踩到尾巴的波斯猫一般，直接炸毛，“你才有受虐倾向，你全家都有受虐倾向！” 纪叙也不恼，就只是哧哧地笑声，然后右手食指放在嘴巴上，“嘘！” 苏子一还想说些什么，又意识到片场已经准备就绪，不得不闭上嘴巴，看着满脸怡然自得笑容的纪叙，仰天长叹，却又拿纪叙没辙—— 没有办法，谁让这家伙是制片人呢？最后只能是憋屈地耷拉下肩膀。 这厢，拍摄终于重新开始，但拍摄进度还是无法令人满意。 仅仅第一个场景，就反反复复拍摄了六次，依旧没有能够出来期待中的效果，于是大家都只能原地踏步，好像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此前的彩排与练习全部都没有派上用场，第一场戏就遇到如此多问题。 “卡！” “嚯！” 这次，陆潜没有再继续耐心等待，拍摄才刚刚开始不到五秒，马上就中断了拍摄。 而且，伴随着中断拍摄的声音，猛地一下就站立起来，椅子直接就被撞到，隐隐约约传来的琐碎声响就能够感受到混乱背后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紧接着就可以听到重重的脚步声。 砰。砰。砰。 陆潜大步大步地进入别墅，经过客厅里的章赈，径直朝着二楼方向前进。 章赈没有来得及反应，只是感觉到一阵龙卷风呼啸而过，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沉重的脚步声响，落在楼梯之上，一声再一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如同恶魔一般，徐徐迫近。 前一秒耳边还回响着那一声“卡”，能够直接感受到导演情绪的紧绷；下一秒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就扑面而来，似乎能够从声响之中感受到情绪的重量，以至于二楼的所有演员们全部紧绷起来，心惊肉跳。 视线，一个个朝着自己的房间门口望过去，唯恐恶魔下一秒就会登场。 砰！ 推门声传来，几乎所有演员的心脏都漏了一拍，所有视线全部朝着声音响动的方向望过去，然后就再次传来重重的关门声，激起一片尘埃，让众人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做出防御姿态。 谁？ 遭殃的是谁？ 然后，电脑屏幕之上传来的实时直播就可以看到画面—— 陆潜出现在了女主角的屋子里。 伴随着推门的声响，夏颖佳整个人就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一双漂亮的鹿眼朝着门口小心翼翼地望过去，波光流转，我见犹怜地看着浑身上下散发森冷气息的陆潜，想要张嘴说点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空气，凝结。 问题，还是出现在夏颖佳的身上。 这位女主角，始终有些拘谨、始终放不开手脚，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虚伪的表演，不要说她和男朋友之间的化学反应了，就连一点火星子都看不到，尴尬的表演足以让脚趾在地面上抠出一座华丽城堡。 然而，“琉璃”这个角色是整部电影的核心，贯穿始终，如果夏颖佳的表演没有说服力，对电影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为了这场戏，为了这部电影，为了这个项目，陆潜都认为，自己有必要和夏颖佳面对面地进行对话。 站在门口，陆潜并没有着急靠近，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凝聚地注视着夏颖佳，深深地、深深地注视着。 气氛，微微压抑起来。 那种紧绷而沉重的压力排山倒海地扑面而来，明明没有说话，但是沉重的氛围却让夏颖佳喘不过气来。 怎么办？ 应该怎么办？ 夏颖佳脑海里一片空白，全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就连平时最擅长的撒娇，此时也完全想不起来。 沐浴在陆潜的视线里，就好像面对巨龙的凝视一般，任何一点点动作都可能导致自己粉身碎骨灰飞烟灭，于是什么都不敢做，只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电脑屏幕上，如同静止画面一般。 苏子一不由看了看纪叙，“……确定不需要帮忙吗？我担心我们的导演可能会杀人。” 纪叙却依旧是稳坐泰山的模样，“放心，我们导演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苏子一：？？？这算是什么回答？请不要用那么无辜的表情说出如此可怕的话语，好吗？ 正文 026 入戏引导 空气，凝滞，似乎就连心跳和呼吸也消失了。 在那一瞬间，夏颖佳真的以为自己有生命危险。 但是，就在她以为陆潜要大发雷霆的时候，却发现陆潜周身的气息全部柔化下来，整个人都变得温和起来，只是英挺的眉宇依旧带着一抹飒爽气质，透露出一抹令人无法拒绝的强势。 然后，陆潜终于移动了。 夏颖佳往后缩了缩，却发现陆潜并没有走向自己，而是走向床尾，在自己对面，蹲了下来。 本来，陆潜高大挺拔的身影带有一种视觉压迫感，盘腿坐在床铺上的夏颖佳不得不扬起头颅才能够看到陆潜的眼睛，那种物理空间的落差，造成心理的沉重负担，几乎无法喘息。 现在，陆潜直接蹲了下来，夏颖佳往下就能够直接望进陆潜的眼睛，如同一只巨型萨摩亚，整个气场的转变就让狭窄房间里的气氛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看不见的压力缓缓释放。 鲜明的落差和巨大的变化，刹那间就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气氛也跟着涌动起来，夏颖佳不知不觉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陆潜，沉声询问到。 微微沙哑的低沉嗓音如同大提琴一般醇厚而曼妙，陆潜没有呼唤名字——他是故意的，不是琉璃也不是夏颖佳，然后戏里戏外的界线就模糊了。 陆潜了解夏颖佳这一类型的女人。 “绿茶”和“婊”，这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共同体，她有着自己的清纯形象需要守护，哪怕是为了拍戏而展露自己真实的模样，也依旧需要表现出“这是演技而不是我的本性”的姿态，绝对不能暴露“婊”的本质。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镜头面前，夏颖佳始终放不开，始终有所保留，始终带着一种矜持。 某种程度上，这与琉璃的角色不谋而合，也是陆潜点头同意夏颖佳继续担任女主角的原因。 但某种程度上，又显得太过做作，违背了“琉璃与南勇打情骂俏”的氛围。 眼神、表情、肢体，全部都显得不自然，这才导致第一场戏反反复复始终绕不过去，整个感觉就不对。 陆潜需要夏颖佳释放出面具底下“婊”的那一面，但又不能直来直往地说出来，所以他决定亲自出马—— 如果演员的“戏”出不来，怎么办？ 这，也是导演的课题。 演员卡司阵容，这是一个玄学，有些导演，一手好牌也能够搞砸了；而有些导演，则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陆潜，专心致志地注视着夏颖佳的眼睛，但脑海里却在想着： 如果现在更换女主角的话，是否还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绿茶婊顶替呢？也许，剧组又需要花费一番时间和功夫，租赁别墅的费用也是负担。 但眼神，丝毫察觉不出来，只是一片沉静与深邃，如同贝尔加湖一般。 一声呼唤，夏颖佳微微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身体有些僵硬，想要说点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开口。 她，有着自己的矜持，那些话语怎么能够通过自己的嘴巴说出来呢？ 不过，夏颖佳的视线还是忍不住朝着陆潜的眼睛飘了过去，因为陆潜的放低姿态，而隐隐有些窃喜，悄悄地用余光探索那双瞳孔深处轻盈泛起的澜光。 此时此刻，正在注视电脑屏幕的其他人，完全看不到陆潜的身影，因为陆潜就躲在夏颖佳的电脑后面，反而是夏颖佳看向陆潜的表情，以正面的方式呈现在众人眼前。 他们只能通过夏颖佳的表情变化来猜测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甚至于，就连声音也若隐若现，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透露出一种朦胧的暧/昧。 “是因为摄像机正在运转，所以太害羞了吗？还是因为镜头另一侧的视线太过陌生，所以放不开手脚？亦或者是这个房间的这些灯光让你不舒服了？” 低沉的嗓音，循循善诱，不仅没有发火，而且还带着体贴的温柔，夏颖佳紧绷的神经又再次放松些许，紧咬着下唇，轻轻摇头，却不知道这是在否定什么。 “是因为太久没有拍戏，所以感觉一切陌生？还是因为我们的特殊拍摄方式，让你找不到表演的节奏？亦或者是第一场戏就如此大胆让你不适应吗？” 一点一点地，保持着耐心，平复着夏颖佳的焦虑和紧张，可以明显看到，她的肩膀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整个坐姿都变得不太一样，虽然还是紧紧抱住膝盖，却不再是害怕，更像是一只慵懒的小猫咪。 “你需要告诉我，我们才能够解决问题。” 夏颖佳依旧没有开口，视线微微低垂，隐藏着内心情绪的涌动，但嘴角却无法控制地轻轻上扬起来。 “抬起眼睛，看着我。” 温柔，但坚定。 轻盈，却有力。 尽管语气没有变化，但话语的情绪却变得厚重起来，命令式口吻让夏颖佳慌乱地抬起眼睛，一眼就撞进眼前那双眼睛里。 虽然已经进入剧组数日，来来回回也已经见过导演无数次，所有演员都知道，导演的形象非常有魅力，即使挑战演员也没有任何问题；但一直到今天，夏颖佳才如此认真又如此直接地直视导演的面容。 清隽疏朗的眉宇，如同夏日午后的薄云轻盈的舒展开来，却染上一层金色光晕，明明是一片清澈的蓝色，却仿佛能够看到无尽色彩在那薄薄的金色之中汹涌，瑰丽而壮阔，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屏住呼吸。 “看着我，就只是看着我，只要注视我、关注我、想着我，然后清空大脑，投入其中，你可以做到吗？” 嗓音，如此醇厚又如此温柔，拉拽着夏颖佳的神经，内心深处爆发出一股力量，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的力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击溃所有防线，一片空白的大脑完全无法运转，只是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可以。 但这依旧不是全部。 徐徐地，那双眼睛往前靠近了一些，后方传来奶黄色的光晕，勾勒出他的脸颊他的眉宇和他的眼神，似乎一个眼神都能够感受到温度和力量，几乎就要烫伤夏颖佳。 她想要往后拉开距离，但汹涌的情感却让身体牢牢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心脏，几乎就要冲出胸口。 然后，耳边就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宛若一抹暖风。 “诱/惑我。” 正文 027 立竿见影 唰。 猛地一下，夏颖佳的脸颊就一片绯红，心跳如鼓，脑海一片空白，全然无法思考，如遭雷击般地愣在原地。 视线里，就只有一片懒洋洋的奶黄色光晕，暧昧之中透露出一丝温暖，却几乎就要烫伤她的脸颊。 轻轻地，夏颖佳点点头表示肯定，所有防线所有理智全部被摧毁，羞涩得恨不得直接挖洞钻进去。 但是，滚烫的呼吸没有离开，低沉的声音没有消失，依旧在耳边轻轻吹拂，那隐隐的瘙痒让夏颖佳打了一个激灵，鸡皮疙瘩就从脚底一路蹿到头顶，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朝着陆潜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不，我要你说出来，你，可以吗？” 温柔的话语却透露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一点一点压迫下来，却又让夏颖佳无法拒绝。 夏颖佳轻轻咬住下唇，尽管羞涩尽管拘谨尽管颤抖，但脑海里的思绪还是冲破了束缚。 “我可以。” 她说。 夏颖佳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娇羞和一丝迫切，她甚至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真实的声音，但内心深处却又隐隐明白，这就是自己真实的渴望，现在被一点一点引导出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视线余光，可以看到陆潜的嘴角轻轻上扬起一个弧度，这让夏颖佳的胸腔漫溢起来，迫不及待地就想要证明自己能够做到，也许她就能够看到那个弧度完全绽放开来的模样。 “那么，我们就拭目以待。” 嚯。 那个身影拉开了距离，一阵冷空气如同龙卷风一般卷入两个人之间，夏颖佳的视线却不由跟随着陆潜的背影一起离开，怅然若失的心情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就重新振作起来。 等等，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直坚守在电脑屏幕前的“观众们”，似乎错过了重点，只是看到陆潜靠近夏颖佳的耳边说了两句什么，但因为声音太低，完全听不清楚，然后陆潜就离开了，紧接着就明显能够感受到夏颖佳的眼睛明亮起来。 怎么回事？ 陆潜说了什么？ 难道陆潜施展了什么魔法吗？ 其实，不是什么魔法，只是顺水推舟的一点引导。 首先，整个氛围非常重要，苏子一的灯光所营造出来的气氛帮了大忙。 其次，陆潜的身份转变非常重要，从“权威的导演”变身为“暧/昧的对象”，物理层面、心理层面的转变往往能够带来情绪的冲击，特别是近距离一对一的凝视，就能够将所有重点集中在夏颖佳身上。 最后，循循善诱的引导和关键时刻的心理暗示，巧妙地打破夏颖佳和琉璃两个角色之间的模糊界线，将电影里的状况植入夏颖佳的脑海里，打破“绿茶”的面具，释放出内心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欲/望。 简单来说，也就是导演在指导表演时候的一些独特技巧而已，从本质来说，和他自己的魅力没有什么关系，主要还是迎合夏颖佳预期心理的一次冲击，“配合演出”、“暗中引导”，这就是最好的总结。 有些，来自陆潜自己对表演、对导演的理解；有些，则来自原主对舞台表演的经验和记忆。 尽管呈现方式不同，但某些程度来说，艺术是相同的，两个交织重叠在一起的灵魂，碰撞出不同的火花，就好像打开潘多拉魔盒一般。 这也是陆潜的第一次实战尝试，至于效果，有待检验。 转身离开房间的陆潜，低头瞥了一眼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胃部微微有些灼热——刚刚的尝试最好有效。 但是，对于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了，就是一知半解、云里雾里，满脑袋的问号几乎就要将自己淹没。 苏子一认真想了想，转头看向纪叙，压低声音询问道，“你说，小公主是不是就是这样被陆潜迷住的？” 纪叙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苏子一，然后悄无声息地拉开一些距离，划清界限，表示他们不认识。 苏子一，“喂。喂！不要这样嘛！” 但说完之后，苏子一也后悔了，自己真的不应该随便调侃禁忌话题，谁知道小白兔会不会变身成为霸王龙，连忙紧紧抱住双臂，左右转头看看，唯恐陆潜突然就出现在身后，露出恶魔的笑容。 幸好没有。 陆潜还是返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对讲机，“纪同学，再一次尝试。” 突然窜出来的声音还是把苏子一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动作完全暴露了，差一点就要直接从椅子翻下去，那慌里慌张的模样让纪叙乐不可支，但终究没有耽误拍摄工作，拿起场记板，又宣布“开拍”。 拍摄继续。 夏颖佳，深呼吸一口气，再次注视着电脑的前置镜头，一眼就能够看到画面里的于科科，但她知道，其实陆潜也正在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也逃不过陆潜的眼睛—— 这样的想法，让夏颖佳的皮肤微微发烫，就好像能够再次感受到陆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皮肤表面，那一抹灼热，唤醒小腹里的蝴蝶，扑腾扑腾就开始扇动翅膀，身体无法控制得酥软下来。 望向镜头，就等于望向导演。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够感受到夏颖佳的拍摄状态明显不同。 此前，陆潜一次又一次中断拍摄，显然不满意拍摄效果，但对于演员和工作人员来说，着实很难看出区别，总觉得夏颖佳的表演不算优秀但至少也有及格分，不至于糟糕，也不知道导演在不满意什么。 但是现在，真正亲眼看到夏颖佳焕然一新的表演才知道，原来不同是真的不同—— 眼神、表情、笑容、动作，尤其是那些细致末梢的小细节，特别生动也特别真实，与此前完全天壤之别，同样的剧情传递出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整个质感都发生了变化。 更重要的是，对戏的于科科也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性”张力，他的身体也明显有反应，连带着他的表演也跟着生动真实起来。 你来我往的琐碎交谈洋溢着浓郁的荷尔蒙气息，带着年少爱情的蠢蠢欲动，哪怕是添加了一些临场发挥，也显得完美无缺。 整个状态、整个氛围、整个情绪，脱胎换骨。 即使是自己亲眼所见，也很难相信，夏颖佳居然真的有演技？震惊！ 所以，导演和夏颖佳说了什么，立竿见影？如此奏效？ 正文 028 一鼓作气 “卡！” 一直到陆潜再次中断拍摄，第一场戏的运转又再次摁下暂停键。 整个别墅，鸦雀无声。 无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全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导演的判断—— 虽然他们都能够看出这场戏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但好与不好，终究还是需要看导演的眼色。 这第一场戏，他们已经反反复复拍摄了十多遍，一个个都已经精疲力竭，开机第一天就饱受折磨，唯一的想法就是什么时候进入第二场？一直如此坚持下去的话，他们真的能够杀青吗？ 现在就看导演的判断了。 沉默，在蔓延。 夏颖佳也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水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注视着前置摄像头，狂跳不止的心脏几乎就要炸裂开来。 “很好，我们准备下一场。” 夏颖佳直接就将脑袋埋在膝盖之间，微微颤抖的肩膀似乎泄漏些许脆弱，好像正在抽泣，沉浸在感动中。 但没有人注意。 熙熙攘攘的欢呼压抑着亢奋和激动，低低涌动着，演员和工作人员们都没有时间照顾夏颖佳的情绪，全部沉浸在喜悦之中，互相击掌庆祝着。 终于！ 第一场戏终于过了！从开机到现在，转眼就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能够进入第二场戏的拍摄了。 但是，庆祝过后，视线才悄悄地朝着夏颖佳投射过去，更准确来说，是通过夏颖佳来探寻陆潜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毕竟，导演隐藏在镜头后面，谁都没有办法对视，就只能打量夏颖佳了。 所以，导演到底做了什么？导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时之间，演员们互相交换着视线，暗暗探知着彼此的想法，却又没有人率先开口，只是保持着沉默。 今天，这才是“解除好友”正式开拍的第一天，但这位前任偶像的新手导演，却已经带来太多太多惊喜。 老实说，正式进入剧组之前，演员们或多或少带着些许偏见，网络发达的年代，那些新闻都不是秘密—— 无论是时间管理大师，还是偶像歌手的身份，这些花边新闻都在证明着，陆潜应该只是一个花瓶。 没有才华，也没有天赋，依靠着小聪明和歪脑筋行走江湖，也许一副漂亮的皮囊就能够欺骗无数天真的女人，再加上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还能够更进一步地拉到赞助拍摄电影，嚷嚷着自己“创作艺术”。 这样的人，在娱乐圈着实太常见，遍地都是。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那些真正拥有才华的人反而没有出头之日，浮浮沉沉之间消耗自己的天赋，碌碌无为地消失在历史长河里，无人知晓。 当然，演员们也不是圣人。 他们选择这样一部风口浪尖上的作品，迫切需要工作是一方面，除此之外，也未必全然没有自己的私心—— 反正，对于籍籍无名的小演员们来说，曝光率和话题性才是最重要的，哪怕是负面新闻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够被看到，就是好事，所以，即使内心深处对陆潜有偏见，但还是全力以赴地争取到演出机会。 然而，进入剧组之后，演员们才渐渐发现，事情好像不是这样子。 真相与新闻之间，存在着大片大片不曾被报道不曾被公开的空白，只有真正靠近之后，才能够拼凑出另外一个面貌，然后，陆潜的形象就发生巨大的扭曲。 此时此刻，演员们或多或少都需要一点点时间消化，脑海里思绪翻涌。 也正是因为如此，谁都没有注意到夏颖佳的“情绪涌动”、“自我感动”。 夏颖佳慢慢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眶，娇柔地流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又感动又欣慰，仿佛自己刚刚完成一次登顶影后级别的演出一般，但随后，她就注意到，电脑屏幕上，其他演员并没有在关注她。 她的表情微微有些尴尬，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夏颖佳又重新展示灿烂的笑容，轻轻地握拳，为自己加油，对接下来的拍摄，充满期待。 事实上，后续拍摄确实没有辜负演员们的期待。 陆潜的才华，是否能够真正诠释光影的魅力；还是只具备纸上谈兵的理论能力，夸夸其谈的背后，拍摄出来的作品就是一堆垃圾？这就暂时不得而知了，只有等待电影成品出来，才能够接受观众的鉴赏。 但至少可以肯定，陆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应该如何实现。 他总是能够运用正确的方式呈现自己追求的画面，并且确保演员能够用正确的办法完成自己需要的表演。 掌控全局的同时又雕琢细节，每一场戏都能够感受到幕后工作的繁琐——从彩排到拍摄，全部一丝不苟；又在不经意间感受到他对电影的热情，对光线、对表演、对音效、对节奏的控制，点点滴滴地渗透在日常工作之中。 这一份明确和这一份坚定，通过日常对话与沟通传递给演员，确保整个剧组能够顺利运转。 拍摄，也就一气呵成。 当然，艺术创作就和烹饪美食一样。 从理论来说，采用最好的食材、遵循最好的配方、通过最好的方式进行料理，就能够端上一盘完美的食物。 但实际操作却并非如此。 偶尔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明明全部都是高级食材和顶级配方，甚至就连烹饪上桌的外表也堪称完美，结果塞入嘴巴却难吃到不行，甚至可能导致食物中毒——也没有人能够说出来，到底哪里出现了错误。 电影拍摄也一样，哪怕各个环节看似完美，也依旧需要一点点化学反应，才能够完成艺术的蜕变。 置身剧组的时候，所有工作人员都信心满满，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自己正在联手创作一部出色的作品，没有人是为了拍摄烂片而聚集在一起的。 但是，只有走进电影院，在黑暗之中从头到尾欣赏完这部作品，才能够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到底是正确的，还是一种错觉？ 不管如何，“解除好友”的拍摄非常顺利。 虽然说，每天坚持彩排，确保正式开拍的时候，所有演员都能够一丝不苟地精准就位，这着实繁琐且冗长，消耗大量时间，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实际投入拍摄的时间还多。 幸运的是，磨刀不误砍柴工，繁冗的彩排工作还是扮演了重要角色，在磨合期结束之后，拍摄就明显流畅顺利了起来，剧组上上下下的通力合作也明显越来越丝滑柔顺。 最终，前前后后花费三周时间，“解除好友”正式杀青。 正文 029 后期制作 “嗒……嗒嗒……嗒……” “撕拉撕拉撕拉……” “嗒。嗒嗒嗒。” 敲打键盘的声响，操作机器的声响，还有因为专注而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声响，细细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阙交响乐章，时而舒缓时而恢弘，时而动人时而壮阔，不同乐器的碰撞与共鸣赋予音符灵魂，绽放出生命力。 此时，陆潜正在全心全意地投入“解除好友”的后期剪辑工作，这显然并不简单，某种程度上，甚至比片场拍摄更加困难。 毕竟，片场工作是可以沟通也可以调整的，唯一需要面对的难题就是： 伴随着拍摄的进行，夏颖佳似乎错误解读了陆潜的意思——又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过度解读，按照她的想法增加了一些想象。 一开始，夏颖佳只是大献殷勤，努力表现自己，虽然有些过度热情，但仍然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后来，夏颖佳开始明里暗里地发出邀约，在一天工作结束之后，邀请陆潜回房间喝咖啡讨论剧本之类的暗示。 即使陆潜从来没有答应过，甚至还非常正式地表示过“希望能够保持工作的专业”，也没有什么效果。 于是，就出现了一起轰动事件。 某个晚上，陆潜和剧组团队开会到深夜，纪叙前往陆潜房间寻找导演的分镜头脚本，结果推开房间就看到床铺上侧坐着一个曲线毕露的身体，听到开门声音，然后就开始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往外抛。 粗粗听起来好像很香艳刺激，但纪叙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聊斋”—— 他们正在拍摄恐怖电影的片场，好吗？然后看着一个长头发的背影坐在床沿丢衣服？披头散发的模样看不到脸孔？而且四周还包围在一片朦胧惊悚的光晕之中？ 那画面简直就要把心脏都吓得停止跳动了。 “啊！”纪叙是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啊！”那位“女鬼”也被吓得膝盖发软。 刹那间，直接轰动整个剧组，场面一度喜感！ 窸窸窣窣地，剧组之内传闻不断，而且越传越离谱。 当晚，陆潜就直接找到夏颖佳，两个人站在后花园开阔宽敞的场地里展开一番交谈，光明正大的动作让想要听墙角的工作人员都不敢轻易靠近，唯恐被发现，只能远远观望，察言观色地静观其变。 没有人知道陆潜到底说了什么。 但结果就是，夏颖佳似乎被吓得不轻，腿软得无法移动，以后每次看到陆潜更是如同看到魔鬼一般。 如果可以的话，夏颖佳根本就是绕着陆潜走；如果不行的话，夏颖佳也不敢直视陆潜的眼睛。 还好，电影后半段的拍摄，角色们本来就时时刻刻处于惶恐不安的状态，夏颖佳的心理状态不仅没有影响到拍摄进程，反而无形之中增加了表演的可信性，这也使得拍摄越发顺利起来—— 这算是体验派还是方法派？ 当陆潜宣布杀青，整个剧组的所有工作全部结束，夏颖佳几乎是落荒而逃，第一个就离开了剧组。 人们啧啧称奇，不断猜测着陆潜到底对夏颖佳说了什么。 纪叙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按耐住好奇，私底下直接询问陆潜，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陆潜也没有藏着掖着，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给出一个答案，“我只是告诉她，她应该专注自己的事业，她可以拥有光明的未来，没有必要走捷径。” 但陆潜的回答，谁都不相信。 于是，这也成为“解除好友”剧组的一个谜题，始终没有人能够知晓真相。 除了夏颖佳的小小插曲之外，剧组的拍摄工作一切顺利，即使遇到问题，沟通与协调总是能够及时解决问题，短短三周时间就结束了所有拍摄，成功杀青。 对于纪叙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拍摄周期比预期要短，足足提前一周结束，这也意味着租赁场地的费用能够节省下来。 剧组不仅不需要担心资金短缺，而且现有资金还能够有所剩余，支持后续工作的展开，这着实是再好不过了。 一项艰苦的工作结束了，然后另一项艰苦的工作又开始了——准确来说，应该是一项更艰苦的工作。 在陆潜所熟知的平行世界里，“解除好友”的拍摄周期也就是一周左右，但后期剪辑制作却足足耗时一年多。 为什么？ 其实，原因很简单。 那个剧组是按照传统电影拍摄模式进行的，也就是六个角色的镜头，全部分开独立拍摄，然后通过后期剪辑完成拼接组合。 在拍摄的时候，因为不需要多镜头的调度和拍摄，演员只需要面对电脑前置镜头完成表演就可以了，再加上伪纪录片的拍摄方式，灯光和音效都比较粗糙，整个进程非常快，三下五除二就已经完成片场工作。 但后期剪辑却是一个麻烦。 六个角色也就意味着成千上万个镜头，而所有角色的台词与表演全部需要交织在一起，在同一个时间线上形成呼应，而且还要尽可能避免穿帮镜头，这也使得剪辑工作非常繁琐，如同将一团打结的毛线慢慢梳理出一个清晰的思路——而且不能扯断毛线。 单单寻找镜头内容的准确时间线，就足以令人崩溃了。 面对庞大的素材库，剧组前后花费了一年多时间才完成组织与编辑，体力和精力的消耗远远超过了拍摄本身。 由此可见，后期制作确实是一个难题。 但是陆潜的剧组却改变了拍摄方式，运用大量彩排时间来完成协作，六个角色的镜头同时进行拍摄，尽管拍摄现场的掌控面临错综复杂的挑战，但至少时间线是清晰明了的，剪辑点的切入和衔接也就简单了许多。 换而言之，增加中期工作的份量，是为了更加高效地组织后期工作的进行。 一部电影的制作，应该分为前期、中期、后期三个环节。 前期工作，包括剧本、选角、勘景、布景、造型等等，也就是搭建电影的框架。 中期工作，包括灯光、照明、音响、表演、摄影等等，也就是填充电影的内容。 后期工作，包括配乐、剪辑、特效、音效、渲染等等，也就是构造电影的形式。 对于剧组主要工作人员来说，片场杀青，也就意味着工作结束，但对于电影来说，工作只完成了三分之二。 最后三分之一，同样重要。 那么，准确来说，后期到底是什么呢？ 正文 030 进入剪辑 电影后期，又繁琐又复杂，配乐、剪辑、特效，音效、渲染等等，包含这些却又不止这些，这也是一项多部门联动的工作。 配乐和特效作为电影的重要组成部分，自然不用多说，它们能够让电影变得完整，音效也是后期工作之一。 比如说车子轮胎滚动的声音、炸弹爆破的声响、鞋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拳拳到肉的击打声音等等，这些声音效果往往很难现场收音，如果导演希望突出某个声音效果，那么就必须后期制作，突出效果。 渲染也同样如此，包括调色、灯光、材质、光影等等，通过后期制作，让画面达到期待之中的完整效果。 就好像照片需要后期调整一样，电影的后期制作也同样重要，通过细节的雕琢和整体的调整来改变画面传递出来的情绪和观感，优秀的后期能够成就一部作品，同样，糟糕的后期也能够毁掉一部作品。 而其中的重中之重，则是剪辑。 剪辑，如此字面意义来看，就是镜头的剪切和拼接，这是展现电影流畅感的核心环节，同时也是展现电影感的重要环节。 比如说，当一个人瞪大眼睛流露出惊讶的表情，下一秒衔接一个青绿色丧尸快速靠近镜头的画面，那么观众自然而然就会认为那个人的惊讶是“恐惧”；但下一秒衔接一个端着花束跪地求婚的画面，那么观众就会认为那个人的惊讶是“喜悦“。 这就是蒙太奇，同时也是剪辑的艺术，通过剪辑的动作来完成画面拼接，完成情绪和故事的呈现。 再比如说，当一个人躺在草坪上仰望天空，下一秒衔接清澈如洗的天空的画面，那么传达出来的情绪就是开阔与诗意；但下一秒衔接漫天流星雨的铺天盖地，那么传递出来的情绪就是末日来临前的淡定与从容。 如此镜头的衔接则能够展现出故事的延续性，通过画面的留白来传递情绪，然后将思考的空间留给观众，这就是电影感的一种呈现方式。 上述，仅仅是剪辑的一小部分而已，剪辑的工作远远不止如此。 而对于商业电影来说，剪辑对于叙事的节奏控制和高潮营造也有着重要作用，这往往将直接影响观众的观感。 简单来说，剪辑是赋予电影生命力的重要环节，也正是因为如此，“最佳剪辑奖”也被称为“小最佳电影”。 对于“解除好友”这部电影来说，在机位镜头保持固定的情况下，通过剪辑来控制节奏，同时也改变视角，能够有效缓解观众的视觉疲劳；而且，通过镜头与镜头的衔接制造紧张和悬疑氛围，打破观众的心理预期，这也是剪辑的重要任务。 距离成为一部优秀作品，陆潜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完成。 所以，片场工作杀青之后，陆潜就埋头进入素材之中，开启没日没夜的后期制作工作。 不过，在前期筹备和中期拍摄的时候，陆潜的脑海就已经开始高速转动了—— 画面已经如何构图？镜头应该传递什么信息？剪辑点应该放在哪里？镜头和镜头的衔接应该制造什么效果？在剧情叙事之外，是否应该增加不同的画面渲染气氛？剪辑的衔接应该追求流畅还是故意卡壳继而制造出不同的观影效果？ 最重要的是，节奏应该如何控制？ 作为导演，陆潜应该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什么，如何执行又如何呈现，带着想法投入拍摄，这样才能够沿着正确的轨道前行。 大名鼎鼎的“墨镜”王家卫导演就是如此，很多时候剧组都不知道在做什么，满头雾水地投入拍摄工作，但所有画面所有故事所有效果全部都在导演的脑海里，在他的剧组，远近闻名的事情着实太多。 木村拓哉拍摄“2046”的时候就经历了这样的状况。 导演告诉他，“你在等一个人”，但是，等谁？谁在等待？什么情况下的等待？又等待了多久？为什么要等？角色和角色之间的关系是什么？等待的情绪又是什么？ 全部都没有答案。 木村拓哉就好像傻瓜一样，站在镜头前开始表演，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而且，“2046”的拍摄周期着实太过漫长，前后超过五年时间，类似的困境数不胜数，以至于木村拓哉大发雷霆，甚至都有心理阴影了，和王家卫之间发生诸多不愉快。 后来，电影中间停止拍摄了一段时间，等待重新开工的时候，木村拓哉以档期冲突为理由干脆就没有回来了——档期冲突确实是冲突，电影拍摄周期太长严重影响到了木村拓哉的其他工作，但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就连同一个剧组的演员们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回来。 最夸张的是，木村拓哉的大量镜头都被导演剪掉了，原本应该是吃重的主角之一，结果愣是成为无关紧要的小配角，一直到电影上映的时候，木村拓哉也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角色在做什么。 以这样一个特殊的案例就是为了说明，演员可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剧组也可以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导演必须知道。 否则？ 否则就是一场灾难。 陆潜也同样如此。 整部电影全部都在自己的脑海里，前期布置和中期拍摄都有意识有目的地进行，后期制作也就顺利了许多。 恍惚之间，陆潜似乎又重新回到自己所在的平行宇宙，在那儿，他也在剪辑室里废寝忘食地工作着，一心一意地专注于自己的作品，一帧一帧的画面通过不同排列组合逐渐成为自己脑海里期待的模样。 然后，见证作品的诞生。 但区别就在于，这次陆潜全心全意专注的，不是短片，而是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部长片。 仅仅想到这一点，陆潜就越发亢奋起来，如同打鸡血一般，身体里总是有着源源不断的能量坚持下去。 “啊……” 高高举起双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尽管精神层面依旧亢奋，似乎全然感受不到疲倦，但身体层面还是发出强烈抗议，连续高强度高密度的工作，只是偶尔偷闲眯眼睡几个小时，然后又继续投入工作，确实让身体达到一个极限。 但不管如何，“解除好友”的后期制作终于全部完成！那种喜悦和畅快，刹那间就让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 正文 031 隔壁邻居 “啊……” 陆潜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整个身体完全舒展开来，然后就可以听到肌肉和骨骼发出爆豆一般的声响，浑身上下每个零件都在发出强烈抗议，稍稍用力过猛一些可能就要散架；但舒展完毕又通体舒畅，胸腔里仿佛终于能够感受到新鲜空气了。 放下手臂，陆潜左右打量了一番—— 最初，自己就是在完成短片剪辑工作之后来到了平行世界，那么现在完成长片剪辑工作之后是否又回去了呢？ 答案是，没有。 他依旧在这个时空里，因为长时间专注工作而显得凌乱的屋子，有点陌生却又慢慢开始有些熟悉起来，电脑屏幕上则依旧是“解除好友”的画面。 呼…… 陆潜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在看来应该是确定回不去了，那么就在这里大展拳脚，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陆潜现在真的非常非常疲倦，闭上眼睛应该能够昏天暗地地睡上一天一夜，但刚刚完成长片后期制作的激动正在分泌多巴胺，以至于神经依旧非常雀跃，反而察觉不到睡意。 有点亢奋。 咕噜咕噜。 耳边传来一阵擂鼓般的轰鸣，陆潜还左右望了望，看看到底是什么声音，结果才发现赫然来源于自己的肚子。 站在原地认真想了想，上一餐是什么时候，又到底吃了什么，但脑海一片空白，仔细搜索了一下也没有记忆，也许应该到厨房翻一翻外卖盒子才能够知晓，但现在的重点不是上一餐，而是现在的空腹状态。 虽然陆潜真的很想就这样出门，但这一副通宵工作的邋遢模样，吓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所以还是强忍着饥饿，冲进浴室里洗了一个战斗澡，然后又更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这才推门外出，准备觅食。 啊…… 阳光刺眼，陆潜忍不住就闭上了眼睛。 为了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家里的遮光窗帘全部都拉得严严实实，日夜颠倒，生物钟紊乱，不要说今天是什么时候了，就连外面是早晨还是晚上也分辨不清楚，然后脚步才出来，就好像吸血鬼看到阳光一般。 抬起右手遮挡住眼睛，温暖的阳光细细地落在掌心里，紧绷的肌肉也就跟着缓缓舒展开来，渐渐地适应下来。 “……哇，你真的好厉害………” “等等我，哥哥，我也要玩儿。” “小心！小心！不要冲过来。” 嘻嘻，哈哈。 欢快的笑声顺着微风吹拂而来，陆潜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然后就可以看到三个五个孩子正在追逐着，最前面的大孩子踩着滑板乘风翱翔，后面跟着一溜烟地小尾巴，欢快地笑着跑着，哪怕他们没有滑板，但追逐游戏也同样能够让笑声插上翅膀。 呼啦啦。 如同一阵旋风，从陆潜眼前冲了过去，转眼就已经看不到身影，但风声里依旧能够听到雀跃的呼唤和灿烂的笑容，为空气里涌动的金色阳光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嘴角的弧度也跟着一起轻盈地上扬起来。 以至于陆潜也蠢蠢欲动地想要踩踩滑板了。 但是，饥饿的困窘还是战胜了玩耍的念头，迈开脚步朝着街角口的早餐店走去。 “来咯来咯，菜包肉包豆沙包，油饼油条大烧麦，豆浆牛奶胡辣汤，应有尽有。” 热情的吆喝声打破清晨的宁静，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已经陆陆续续吃完早餐，正在匆匆赶往地铁或者公车，然后远远地就能够闻到弥漫在空气里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迫不及待地打滚起来，不由自主就吞咽了两口唾沫。 稍稍加快一些脚步。 “老板，四个肉包两个烧麦一根油条，再给我来一大碗豆浆。” “甜豆浆还是咸豆浆？” “甜的吧。” “好嘞！马上就来！四个肉包两个烧麦一根油条再配一碗甜豆浆！您稍候，这就给您端上来！” 仅仅只是听着老板那爽朗清亮的吆喝声，心情就跟着敞亮敞亮起来，陆潜也不由摩拳擦掌地期待起来。 转身在一张小小的木头双人桌落座，能够清晰看到木头纹路的手工木桌让人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摩挲，然后，陆潜就看到不远处的一张熟悉脸孔。 “汉洲。” 陆潜展露出一个笑容，对着那个高高的身影挥了挥手，欢快地招呼着。 但是，那个身影不仅没有靠近，而且还转身一溜烟就跑开了——也没有完全跑开，跑了几步就躲到一颗大梧桐的后面，悄悄隐藏自己的身形，停留在那儿没有彻底离开。 林汉洲，陆潜隔壁邻居的孩子，今年已经二十岁，一脸书卷气的俊朗，179厘米的身高也已经完全长大。 从外表看起来，林汉洲应该是一位大学生，正在学校肆意挥霍青春的最后时光，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从小，林汉洲就有轻微的自闭症，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平时看起来和其他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但为人处事的社交能力几乎为零，而且置身于陌生人太多的环境，容易紧张也容易出事。 父母操碎了心，花费无数心血才保护着小汉洲慢慢长大成人，但其他孩子们都已经步入大学进入社会，林汉洲却依旧很难与普通人展开交流沟通，脾气心性依旧如同一个孩子。 林汉洲不是没有尝试融入社会，但总是困难重重。 最近，本来林汉洲在一家修理厂工作了三个月，却因为女同事认为他的目光阴森猥琐，造成自己强大的心理负担，发起了投诉；随后林汉洲又遭遇一群男同事的围殴和排挤，事情逐渐就闹了开来。 最终还是以林汉洲被开除告终。 这已经是他在过去两年时间里的第三份工作了。 陆潜是大二的时候搬家到这里的，因为一次意外冲撞事故，林汉洲撞到了陆潜，他们误打误撞地相识。 当时陆潜被吓了一跳，明明被撞倒的是他，结果却是林汉洲杯吓得瑟瑟发抖，如同碰瓷一般蜷缩成为一团。 后来林汉洲的父母专门前来道歉，陆潜才明白了怎么回事。 以此为契机，陆潜却意外地和林汉洲成为了朋友——当然，花费了一些时间。 但慢慢地，陆潜的耐心和友善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窗口，两个人一起画画、一起拍照、一起摆弄摄像机，甚至就连林汉洲第一份工作的第一天上班，也是陆潜陪着他一起去的。 同样，因为两家就在隔壁，林汉洲的父母平时也没有少照顾陆潜，着实拉近了不少距离。 正文 032 保持耐心 转眼之间，陆潜也已经在这个时空里生活了将近三个月，灵魂深处的所有记忆都已经全部接收融合，即使是纪叙这样亲密的好友面前，也绝对不会露出马脚——偶尔有些性格的不同，他们也不会多想。 毕竟，经历人生的重大转折，一点变化都没有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以说，陆潜已经完全适应了全新身份。 但是，林汉洲却是特别的。 林汉洲似乎能够感受到陆潜这具皮囊底下的灵魂发生微妙变化一般，特别敏感地警觉起来，反而是拉开了距离。 目前为止见过几次面，林汉洲的表现都有些奇怪，似乎想要靠近却又似乎有些困惑，一直在摇摆不定。 就好像现在，林汉洲应该是偷偷摸摸跟踪陆潜的脚步，但陆潜真正招呼他的时候，他却又转身逃走。 也许，在这些孩子的眼睛里，世界是不同的模样；也许，在林汉洲的眼睛里，真的能够看到灵魂的颜色。 陆潜曾经想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们保持距离应该是一件好事，但短短数次碰面却改变了陆潜的想法，他能够看到林汉洲眼神里的困惑和焦虑，也能够看到林汉洲眼睛里的探究和迫切。 其实，林汉洲和所有人一样，都是普通人，他也需要陪伴与拥抱，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看待世界的方式和角度不同，只是感知生活表达情感的节奏不同。 至少，陆潜是这样想的。 于是，陆潜也调整了心态，没有刻意接近，也没有转身离开，而是顺其自然，看看他们是否有成为朋友的缘分。 朋友，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对林汉洲来说尤其重要。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孤单而寂寞的，“陆潜”很有可能就是他唯一的朋友，如果就连这一个朋友都没有，那么他又应该如何独自面对黑暗呢？ 虽然那个“陆潜”已经回不来了，但这个陆潜也同样可以尝试成为林汉洲的朋友，建立一段全新的友谊。 此时，又再次看到这位隔壁邻居，陆潜也没有给予特别的回应，抬起头看着躲在梧桐树后面的林汉洲，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然后就收回了视线，仿佛没有注意到林汉洲的存在一般。 林汉洲没有动作。 稍稍一会，早餐店老板就已经上菜了，食物将小小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陆潜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新鲜研磨的豆浆清甜暖洋洋地滑入胃里，丝丝甜蜜渗透开来，忽然之间就感觉整个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一般。 然后，就可以看到林汉洲迟疑了片刻，还是磨磨蹭蹭地挪到陆潜身边，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歪着脑袋，悄悄地打量着陆潜，毫无预警地又抓起一个包子塞入嘴巴，墨黑色的眼眸静静地关注陆潜的反应。 就好像小心翼翼试探绿洲水温的沙漠狐狸一般，如果陆潜有任何动作，他就会落荒而逃。 陆潜哑然失笑，还是没有搭理林汉洲，只是扬声说道，“老板，肉包子再来两个。” 其实，陆潜现在是穷人，穷得叮当响的那种，一分钱最好掰成两半用，但一顿早餐还是没有问题的。 更何况，陆潜也不知道这是自己多少时间以来的第一次进食，节省了那么多顿的餐费，总是要找个时间花出去的。 林汉洲似乎明白陆潜话语的意思，一个包子没有吃完，又再次拿走了一个包子，如同留记号般咬了一口，然后捧着两个包子，一步一步退后，眼睛不断偷偷打量陆潜的反应，在陆潜隔壁的桌子坐了下来。 陆潜也没有询问他，“你还要吗？” 甚至没有迎向林汉洲的视线。 就只是专心致志地进餐，风卷残云地横扫餐桌，仿佛这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不对，不是“仿佛”而是肯定，此时此刻，眼前的早餐就是全世界最珍贵也最幸福的事情。 有些事情，有些问题，有些生活，无法找到答案，但至少，一顿早餐的幸福，能够静下心来慢慢享受。 陆潜的专注与投入，似乎让林汉洲察觉到了些许心安，然后也专心致志地开始吃包子，只是他的视线始终在偷偷打量陆潜的反应，也无从得知这样的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陆潜不想知道也没有探究的打算，就这样落落大方地放任林汉洲观察。 一顿早餐下肚之后，饱足感所带来的惬意和满足让陆潜发出了幸福的低呼声，结果就看到林汉洲也有样学样地拍了拍肚子，那眯着眼睛的模样就好像龙猫一般，陆潜忍不住轻笑起来。 林汉洲察觉到了笑声，立刻警惕起来，表情也充满了疏离，再次拉开了些许距离。 陆潜连忙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笑容，顺势招呼林汉洲，“走，回家。” 支付早餐费用之后，陆潜向老板道了一声谢谢，然后就摇摇晃晃地朝着公寓方向走去，身后传来老板朝气蓬勃的声音，“诶，您走好，希望下次再继续光顾。” 林汉洲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却稍稍保持着一定距离，如同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一般，竭尽全力试图隐藏身形，却处处都是破绽。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种满梧桐树的长街，缓缓前行，空气中已经可以嗅到初夏的清爽气息。 陆潜想着，应该回家睡觉，吃饱喝足之后，眼睛真的有些睁不开，仿佛站着都能够睡着，这样的日子就应该抱着松软的被子，昏天暗地地睡到天荒地老，但清晨的阳光又着实太好，令人贪恋。 内心挣扎了一下，陆潜还是没有着急回去—— 在室内闭关太久，他也确实需要一点光合作用才行，否则可能真的就要化身为吸血鬼了。 于是，重新回到公寓楼下，陆潜没有上楼，直接在路边长椅坐了下来，放松身体靠着椅背，脑袋微微后仰，斑驳的金色阳光穿透梧桐树的枝桠洒落下来，稀稀落落的温暖在脸颊之上翩翩起舞跳跃着。 耳边，传来孩子们嬉戏追逐的欢笑声，偶尔还有车辆的引擎轰鸣穿行着，时间久好像放慢了脚步，恍惚之间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然后，指尖就轻轻跳跃起来，细细地感受着空气流动的轨迹与世界呼吸的韵律。 林汉洲稍稍迟疑了一下，也有样学样地依葫芦画瓢，在陆潜旁边的长椅坐了下来，仰头沐浴着阳光，指尖也在座椅上轻盈地跳起踢踏舞。 谁都没有开口，却渐渐能够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在微风之中起伏着。 夏天，来了。 正文 033 标准结局 当纪叙抵达陆潜公寓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两个人高马大的成年人却如同孩子一般，心无戒备地坐在路边长椅上，阳光静静地洒落在微微扬起的脸颊上，在浓密的睫毛和柔软的唇瓣之间穿行跳跃，平稳的呼吸和耷拉的脑袋就能够看得出来，应该是熟睡正酣，似乎等一下就能够看到口水掉下来了。 纪叙正在匆匆前行的脚步，差一点点就要错过陆潜，视线余光不经意地看到路边长椅的两个高大身影，心底正在犯嘀咕吐槽连连，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不由多看了两眼，然后？ 然后就被狠狠吓了一跳。 陆潜这是流落街头了吗？ 但片刻愣神过后，却是有些无奈又有些荒诞，扑哧一下就轻笑了起来—— 这看起来不像是陆潜以前会做的事情，不过，现在陆潜敢于打破常规，展现出更加“人性美”的真实，其实也挺好。 纪叙想了想，马上用手机拍下照片留作证据，流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以后遇到危险的话，就可以要挟陆潜了。 “阿潜？” 纪叙拍拍陆潜的肩膀，扬声呼唤到，结果陆潜还没有反应，隔壁长椅之上的林汉洲就如同惊弓之鸟般地跳了起来，纪叙被狠狠吓了一跳。 陆潜慢了半拍才被惊醒，迷迷糊糊之间就看到了浑身警惕的林汉洲，下意识地挥了挥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汉洲，抱歉，我睡着了。” 林汉洲的视线在陆潜和纪叙之间来来回回移动着，虽然依旧非常紧绷，但终究没有落荒而逃。 纪叙看着眼神迷离的陆潜，又好气又好笑，翻了一个白眼，咋咋唬唬地吐槽起来，“阿潜，想睡觉的话，回家躺着，你就这样大剌剌地躺在这里，被蚂蚁搬走了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哈，那估计要很多很多蚂蚁，你说，一亿只够不够？”陆潜依旧在打呵欠，话语也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 结果，“哈哈哈”，林汉洲突然笑了起来，但才刚刚笑了两声，马上就再次害羞起来，又止住了笑声，脚步微微有些拘谨地往后挪了挪。 陆潜也跟着展露一个笑容，对着纪叙说道，“你应该向汉洲学习学习，为什么那么严肃？” 纪叙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 陆潜并不介意，抬头看向林汉洲招呼着，“汉洲，抱歉，我需要回家了，改天有空的话，来我家玩，我们拿摄像机拍东西去。” 简单地招呼过后，陆潜就站起来，招呼着纪叙转身进入了公寓楼。 林汉洲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同尾巴一般跟着陆潜进入公寓，就在拐角的时候，他一溜烟就蹿了出去，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着，抢在陆潜和纪叙之前回到自己家里，却依旧偷偷留了一条门缝，静静地观察着陆潜的出现。 踏踏踏。 陆潜和纪叙并肩而来。 陆潜似乎注意到了林汉洲的小动作，朝着门缝方向眨了眨眼，却没有更多动作，就和纪叙径直进入隔壁自己的公寓里。 林汉洲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就上扬了起来，但停顿一下，又愣住了，歪着脑袋，满眼都是困惑。 这厢，纪叙进入陆潜的公寓，看着眼前台风过境的混乱，一口气就卡在胸口。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每次过来，还是大开眼界，这里真是一塌糊涂。”纪叙面无表情地吐槽着。 陆潜回头看了纪叙一眼，顺着他的视线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屋子，“你不知道吗？脏乱是一种全新的清洁。” “就在刚刚，你彻底毁了‘清洁’这个词的定义。”纪叙一阵心塞。 陆潜却已经朝着床铺方向走了过去，“你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讨论‘清洁的定义’吗？我现在眼睛就要睁不开了，你最多只有三分钟，否则我就要昏死过去了。” 纪叙，“……” “不要死，不要昏。”纪叙也是有些慌张，胡言乱语脱口而出，“后期呢？后期已经全部制作完毕了吗？” “嗯，全片八十一分钟，再加上片头片尾的话，估计八十三分钟左右吧，前提是有公司愿意在前面添加片头。”陆潜将自己重重地丢进床铺里，床垫就深深地陷了下去，如同一个黑洞般，将他的精力全部吸收进去。 一般来说，商业电影都是九十分钟，这是有理由的，因为这是观众注意力能够保持集中的最佳时长；同时也是三幕式结构电影的最成熟篇幅——平均每幕三十分钟；另外也是有利于院线排片的最佳时长。 一旦电影超过两个小时，观众往往就会开始走神。 不过，现在电影发展进入全新阶段，爆米花商业大片的常规时长已经从九十分钟提升到了一百二十分钟，两个小时左右的电影正在成为普遍主流。 “解除好友”只有八十一分钟，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于院线排片来说，二十四小时能够安排的场次就多了。 纪叙轻轻颌首表示满意，但看到陆潜已经闭上的眼睛，又慌张起来，“喂，你就不好奇我和电影公司的会议结果吗？这位导演，你对电影的生死问题一点都不关心吗？” “不是我不关心，而是没有精力关心。”陆潜嘟囔着—— 他已经超过两周时间没有好好睡觉了，平均每天睡眠时间都只有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好不容易结束后期制作，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但其实，陆潜也还是关心电影的状况，于是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所以呢？会议结果有什么惊喜吗？” 虽然后期制作一直在进行，但纪叙和陆潜都知道流光影业肯定不会轻易让这部作品问世的，他们需要做好面对困难的准备。 所以早早地，纪叙就拿着陆潜粗剪的一个三十分钟版本，前往各大电影公司访问，希望选片经理们能够看到这部作品的闪光点。 “按照我的猜测来看，应该全部都是拒绝吧？”陆潜微微睁开眼睛，透过一条缝打量着纪叙。 然后就看到纪叙露出尴尬的表情。 陆潜瞥了撇嘴，“看来我猜对了。” “阿潜，你应该对自己也对我有一些信心才对。”纪叙不开心了，郁闷地吐槽到，“你就那么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不是陆潜不相信纪叙的能力，而是陆潜相信流光影业的能力，从当初祁云光的态度就能够看出端倪了。 但陆潜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询问道，“所以是好消息吗？” 纪叙，“……”无言以对。 看来，还是标准结局。 正文 034 发行难题 在兰川，电影公司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公司和工作室足足有数千家，每个月都能够看到新公司的成立，但每个月也都能够看到一片公司的消失，很难准确说清楚，这座城市到底有多少工作室在制作电影。 曾经就有人戏言，如果能够在兰川生存两年以上，那么就可以说是“老牌公司”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笑话，侧面也能够看出电影产业的繁荣，还有竞争的激烈，人人都想要分一杯羹，却不是人人都能够玩得转的，哪怕背后拥有石油、高科、宇宙行业的资本支持，也不见得就是成功保障。 经过百年沉淀与发展，现在兰川已经形成第一集团的七大巨鳄，每一家电影公司都拥有悠久的历史，并且在电影产业耕耘许久，如同榕树一般，树大根深地形成自己的风格与体系，成为电影产业的一部分。 顶尖七大电影公司分别是神奇影业、流光影业，巅峰娱乐、雄狮影业、七洋传媒、天山影业以及大门影业。 不仅仅是在兰川，即使在全球范围，这也是最顶尖的电影公司，毫无疑问的行业巨头。 这些年，电影产业的发展已经越来越专业也越来越细分，电影制作、电影发行、电影院线成为不同体系，为了反垄断，电影公司允许兼顾制作和发行，但不允许拥有院线，这也使得电影问世的流程被分为两个步骤。 第一，由电影公司拍摄制作作品，然后进行宣传、发行等等工作。 第二，由专业院线上映作品，但是电影的排片量、场次数量以及时间，则全部掌握在院线的手中。 这也意味着，电影公司和专业院线之间需要协商，进行利益瓜分；否则，一部电影再出色，电影院不安排场次，又或者不在市中心交通便利的电影院安排场次，那么票房也很难有所作为。 也正是因为如此，发行环节也就变得复杂起来—— 所谓发行，其实就是宣传、定档、和院线协商。 七大电影公司之中，除了大门影业之外，其他六大电影公司都拥有自己的发行部门，作为代表掌控相关事宜；而在他们之外，大部分电影公司都没有自己的发行部门，而是交给专业的发行公司负责。 自然而然地，一部电影的票房收益，就需要由电影制作公司、发行公司、电影院线这三方来进行瓜分。 如果是拥有自己发行部门的六大电影公司，前两部分的收益则全部收入他们囊中，但收益归属则分别给制片部门和发行部门，公司内部的不同部门也是需要合作协商的；至于大门影业，他们的发行也拥有常年合作的发行公司专门负责。 普通来说，一部电影想要上映，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七大电影合作，制作和发行一条龙服务。 其次就是直接找发行公司，由发行公司买下版权，然后制定发行策略。各大电影节都拥有专业的“发行市场”，允许独立制片人们把自己的作品带到平台来展示，然后发行公司就如同进入跳蚤市场一般自行挑选。 最后则是直接找院线合作，由他们安排上映，但是档期、宣传、定位等等工作，就没有专业人士负责了，反正院线是不负责的；而且，顶级院线的排片档期都已经被占满，留下的空位显然也是寥寥无几。 “解除好友”，就面临着发行和上映的难题。 陆潜和纪叙都知道，得罪流光影业也就意味着在业内寸步难行，无论是找发行公司，还是找电影院线，恐怕这些公司都不会愿意为了一个无名导演、一部独立作品而得罪流光影业，甚至就连面谈机会都拿不到。 不过，纪叙还是怀抱了一线希望—— 流光影业这样的巨鳄，真的真的没有必要为了陆潜和纪叙这样的无名小卒花费力气，甚至就连封杀都没有必要。 而且，邵漫可能早就已经忘记陆潜的存在，自然而然地，流光影业也就没有必要继续“针对”陆潜和纪叙。 认真想想，当初花边新闻轰轰烈烈地铺天盖地，但热度没有持续太久就消失殆尽，“陆潜”的名字转眼就被人们遗忘，行业内也没有出现任何动静，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对于流光影业来说，陆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 纪叙忘记了一件事，对于流光影业来说，他们对付陆潜，根本就没有必要“兴师动众”，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态度，就已经足够，其他人自然而然就会解读巨头的意思，然后自行划清界限，将陆潜打入冷宫。 “解除好友”拍摄杀青之后，陆潜和纪叙兵分两路，陆潜进入后期制作，纪叙则在行业内部打听消息。 结果，不容乐观。 前期，因为“解除好友”的后期制作才刚刚开始，纪叙也就没有着急联系发行公司，只是建立人脉试试水温，却不止从一个制作人或者发行人口中得知，事情比想象中更糟糕。 “他们不想看到陆潜。” “他们不喜欢陆潜。” 难道是因为邵漫依旧对陆潜念念不忘吗？ “……不，小公主早就已经有了新欢，她的心情不错。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没有人希望陆潜的名字再次被提起，也没有人希望陆潜的名字和流光影业一起出现。那些沉到湖底的新闻，就永远在那里腐烂。” “否则，如果旧事重提，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青春训练营’马上就要开播了，你也知道的，对吧？” 那么是正式封杀令吗？可以向媒体爆料申诉的那种吗？ “哈，纪叙，你真幽默。” 流光影业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陆潜下达这种封杀令呢？也就是私人派对上放出一些风声，社交场合摆明一下立场，这就已经足够了，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之中，一个两个都是狐狸，自然就知道应该怎么做。 “就连经纪公司都告诉自己旗下的艺人，最好和陆潜保持距离。” 当初，“解除好友”重新挑选演员，前来试镜的演员数量远远比想象中多，这让纪叙稍稍放松了警惕。 但现在认真想想，这些都是没有经纪公司甚至没有经纪人的底层演员，流光影业这样的巨鳄着实太远了，甚至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流光影业的态度，哪怕知道也无妨，因为他们必须抓住自己眼前的任何机会。 于是，事情就陷入了绝境。 正文 035 四处碰壁 电影拍摄制作完成，却无法上映，“解除好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此情况在电影产业里屡见不鲜。 那么，纪叙应该怎么办呢？ 然后，纪叙的视线就落在了七大电影公司的身上。 纪叙当然知道七大电影公司的门槛更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同级别的巨鳄公司才不会害怕得罪流光影业，不仅不会害怕，他们甚至还乐于挑衅流光影业的权威，反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包括大门影业在内，只要他们愿意接手“解除好友”的发行和上映，那么就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电影后续问题，而且还能够借此机会与顶级电影公司展开合作，为后续的工作打开局面，可谓是一举两得。 纪叙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神奇影业—— 它和流光影业旗鼓相当，过去五年时间里都处于行业巅峰状态，年年的盈利数字都是第一名和第二名轮流坐庄，一直在竞争老大的位置，行业话语权更是不相伯仲。 正如预期地，哪怕整个行业都将陆潜和纪叙两个名字列进了黑名单，但神奇影业根本就不在乎这件事。 纪叙发送给选片部门和发行部门的邮件前后都得到了回应，他们表示愿意和纪叙碰面一下。 主要目的就是看看纪叙的片子，是骡子是马，总是要拿出来溜溜才知道。 从发送邮件到得到回应，也就是四个工作日，纪叙甚至怀疑，能够如此快速得到回应，就是因为陆潜的名字，否则在茫茫海洋之中，每天发送邮件投递作品的独立电影人数不胜数，怎么那么快就看到他们了呢？ 然而，内部试映会的结果并不好。 神奇影业很少很少发行惊悚/恐怖类型的作品，他们的整体方针还是倾向于阖家欢乐的题材，又或者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爆米花大片，“解除好友”这样的作品，不符合他们的取向。 而且，神奇影业是一家非常传统的公司，旗下作品很少很少做出创新或者出格的尝试，新颖的拍摄方式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个减分项。 “我认为这样的想法很有新意，但我不认为观众能够在电影院里坚持八十分钟。” “事实上，不要说八十分钟了，恐怕三十分钟都很困难。” 仅仅观看了五分钟，选片经理就直言不讳地给出自己的意见，但他还是保持了大公司的礼貌和姿态，至少没有居高临下地说出更多过分的话语，从头到尾都保持了态度，这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 纪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神奇影业有太多太多的选择，他们确实没有必要为了一部小成本电影而打乱自己的计划，同意面谈就已经是一个突破了。 尽管如此，纪叙还是难免有些失落——被拒绝，总是无法开心的。 但随后，纪叙还是重新打起精神来，又分别给其他几家大型电影公司发送了邮件，等待了又等待，陆陆续续得到了回应。 消息，很难简单总结。 神奇影业的拒绝，虽然失望却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但从消极之中寻找积极因素，至少流光影业确实没有办法一手遮天，他们想要彻底抹杀“解除好友”这部作品，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毕竟这不是他们的一言堂。 果然，纪叙陆陆续续又受到了其他电影公司的回应。 巅峰娱乐和雄狮影业分别发送了一封制式回信： 他们非常感谢纪叙对他们公司的信赖，愿意将自己的作品递交过来，这本身就是一种肯定；但遗憾的是，他们对于这部作品并不感兴趣，希望未来还能够有机会合作云云。 制式邮件，基本就是复制黏贴的模版，然后稍稍改动一些细节就可以了。 有趣的是，两家电影公司对于“电脑桌面式电影”这种全新模式的作品都提出了质疑，他们不认为这是一个正确呈现电影的方式。 某种程度上，他们和神奇影业一样，观点还是相对保守，对于新兴事物秉持观望态度，并不热衷冒险。 拒绝，可以说是预料的结果。 七洋传媒则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邮件的一来二往之中就敲定了会面时间。 这也是纪叙怀抱最大期待的一家公司。 七洋传媒一向喜欢“物美价廉”，他们特别热衷发行低成本制作的电影，不限题材，最重要就是成本控制。 因为这样的发行策略往往能够以小博大，即使票房失利也损失有限——当然，很多时候即使票房成功，收益比也不是很高。非常非常偶尔地，他们能够找到一部大爆特爆的作品，低成本就能够让他们赚得盆满钵盈。 在七大电影公司里，七洋传媒是最小家子气的，经常被人们嘲笑“没有大公司的气度”，但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哪怕每年收益在七家行业巨头之间都是倒数的，但精简节约的运营策略却让他们这些年来一直表现稳定，没有突破却也没有危机，反而是稳稳当当地在顶尖行列占据一席之地。 “解除好友”的制作成本，纪叙写了一个四十万，对于七洋传媒来说，眼睛顿时就一亮，自然再喜欢不过了。 可惜，七洋传媒也说了“不”。 成也保守，败也保守。 七洋传媒听闻“有便宜可占”，第一时间就敲定了会面；但面谈里确认了电影的呈现方式，“电脑桌面电影”是一个全新类型，他们又拒绝冒风险，哪怕成本低廉，也不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仅仅看了五分钟，纪叙就带着一份礼貌的拒绝转身离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天山影业和大门影业根本就没有回复纪叙的邮件，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失望，还是失望的，但如此局面也并不意外。 七大电影公司确实不需要看流光影业的脸色，但他们同样也不需要照顾陆潜和纪叙这样无名小卒的心情。 选片经理的工作，就是从千千万万的邮件投稿之中筛选出值得关注的作品，在自己公司制作的作品之外寻求适合发行的新人作品、独立作品等等，所以他们愿意回复纪叙的邮件，却不是必须回复。 连续遭遇拒绝之后，纪叙的心绪也有些纷乱。 但这就是兰川，整座城市的血液里都流淌着电影的因子，激烈的竞争总是在吞噬着一个又一个梦想。 正文 036 身陷囹圄 欢迎来到兰川，一个外表光鲜亮丽万众瞩目但光芒之外的阴暗却在吞噬梦想扼杀生命的巨大名利场。 但是，生活也同样如此—— 可以放弃，可以低头，也可以抗争，不管如何，生活终将继续下去。 短暂的烦躁过后，纪叙就重新振作起来。 哪怕流光影业就是笼罩在陆潜头顶之上的恢弘阴影，但他们依旧不打算缴械投降，纪叙还是竭尽全力地寻求发行渠道。 于是，他开始联系专业发行公司，兰川那么大、发行公司那么多，总是能够找到突破口的。 特别是热衷发行惊悚/恐怖电影的那些发行公司，期待着他们能够看中“解除好友”，接手发行工作。 然而……在这里，纪叙就更加深刻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流光影业的强大影响力。 邮件回复，要么是系统自动回复模版，“尊敬的某某先生/女士，感谢你与我们公司的联系，我们会进行审核，等待有决定之后再联系你，请耐心等候”之类云云。 要么就是制式回信，“……非常感谢您对我们公司的信赖，但是……”后面的话语就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无非就是表示遗憾但是拒绝，十动然拒。 纪叙广撒网地挑选了至少三十家发行公司，不同类型不同规模的公司都挑选了出来，然而，无一例外！ 虽然说兰川的电影产业发达，每年都有超过三千部电影被制作出来，但其中能够登上院线大屏幕的却只有区区五百部，大部分作品都被放在仓库里积灰，永无出头之日，发行公司也从来都不会缺少选择。 而且，“陆潜”这个名字也不是名声在外的才子，甚至还是一位前职偶像，这些发行公司没有反应实属正常。 但是三十多家发行公司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如果说他们没有在看流光影业的眼色，那么纪叙是不相信的。 三个月前，纪叙头脑一热就递交辞职信，跟着陆潜离开流光影业，陆潜大翻白眼，狠狠地吐槽了一番，表示纪叙做出了一个愚蠢的选择。 但纪叙不这样认为，“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又不是一手遮天的存在，他们怎么可能让所有人都拒绝我们？” 当时陆潜就只是说了一句话，“的确，他们没有办法一手遮天，但他们的手掌足以遮挡我们头顶的阳光。” 纪叙认为陆潜太过悲观。 且不说流光影业是否能够影响整个电影产业的风向，即使他们具备，也不至于为了一个陆潜做到如此程度；而且，不就是潜规则失败嘛，至于直接封杀一个人的整个职业生涯吗？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真的没有必要！ 一直到现在，纪叙才明白陆潜的意思，他比自己看得更加透彻。 四面楚歌。 四处碰壁。 身陷囹圄。 陆潜全心全意埋头在后期制作的这段时间里，纪叙则在现实里一次又一次遭到拒绝，被摁在地上狠狠摩擦。 其实，虽然从事电影行业，纪叙自诩见过大风大浪和生活黑暗，在流光影业的工作，来来回回也遇到过碰壁也遇到过失败，纪叙也会大发雷霆也会遇到挫折，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辛苦”。 但现实就是，从学校到社会，纪叙的生活始终一帆风顺，如同太阳之子一般，总是沐浴在赞美与追捧之中，哪怕在流光影业的工作遇到一些困难，但那些都只是利益博弈而已，并不是真正的冲突和搓磨。 也正是因为如此，纪叙才会一时意气用事，跟着陆潜一起离开流光影业。 一直到现在，脱离“流光影业”的光环，处处捉襟见肘，曾经以为的铁杆关系也转眼就变成随时可能破裂的酒肉朋友，曾经轻而易举就能够完成的事情则需要花费十倍二十倍的精力才能够看见些许曙光。 一夜之间，纪叙就成长了起来。 满嘴苦涩，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预料到了困难，但现实却更加残酷，困难可能比想象中还要艰辛十倍百倍。 “所以，是好消息吗？” 陆潜的声音传来，纪叙却无法开口做出回答，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看着黑眼圈就要化身成为熊猫的陆潜，他有些伤心，也有些羞愧，总觉得自己没有能够帮上忙。 空气，就再次安静了下来。 沉默片刻，就在陆潜即将昏睡过去的时候，纪叙的声音又再次传来，“阿潜，如果真的全部都是拒绝，电影拍摄完毕也无法上映，怎么办？” 这不是一个威胁，而是现实生活发生过无数次的事实。 陆潜没有回答，就好像真的已经睡过去了一般，就连呼吸也跟着平稳下来，空气里的尘埃都开始缓缓沉淀。 然后—— “我准备去卖身，就往东城的三十二街一站，先把你们的债还了再说。” 陆潜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因为疲倦和困乏而沾染些许醇厚的沙哑，带着满不在乎的戏谑，调侃着说道。 纪叙一阵无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阿潜，我是认真的。” 陆潜无语地吐槽了一句，“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你应该直接说，不如向邵漫低头看看怎么样。” 纪叙却只是觉得有些心塞，“然后你就成为小狼狗，是吗？阿潜，这一点都不好笑。” “小狼狗，哈哈。”陆潜被纪叙的形容词逗乐了，闷闷地笑了两声。 停顿了一下，陆潜又重新睁开了眼睛，这才终于认真起来。 “我一直在想着，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吃喝拉撒、生老病死，我们总是顺应着社会规定的轨道前行，似乎总是有些任务需要完成，却忘记稍稍停下脚步扪心自问，自己想要什么。”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有人穷其一生都找不到意义，就这样碌碌无为地随波逐流；而有些人则幸运地看到一线曙光寻找到灵魂深处的色彩和重量，点亮黑夜的那一抹绚烂，那么，你说这些人应该追逐下去吗？” 安静，在房间里蔓延，如同黑胶唱片空白盘缓缓旋转的声响在流动一般，烦躁的心绪都缓缓沉淀了下来。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没有热血沸腾的号召，也没有心灰意冷的顿悟，相反，在那些带着疑问的话语背后，却能够清晰地听到来自内心深处的回答——是说话者的，也是倾听者的。 “纪同学，你会因为害怕挑战而选择随波逐流，然后因为放弃挑战而后悔？还是不管不顾地挑战尝试，然后因为自己的勇敢而后悔？” 正文 037 新的希望 沉默，在蔓延，似乎可以看到尘埃在阳光之中飞舞的轨迹，一直到纪叙打破了宁静，低低地询问道。 “所以，你不准备放弃，对吧？” 这次，陆潜没有停顿太久，直接就反问了一句，“那么你呢？你准备放弃吗？” 纪叙：……难道不是我在提问吗？ 陆潜的喉咙深处传来低低的笑声，但可以听得出来，他确实非常疲倦，就连笑声都能够感受到浓浓的倦意，“回避问题的正确方式，就是把问题重新丢回去，然后话题就会转移到对方身上，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效？” 纪叙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嘴皮子逞能一下，很开心吗？” “嗯。”陆潜居然就直接承认了。 纪叙：…… 虽然他真的很想很想骂粗口，但还是强忍了下来，“我没有打算放弃，你最好也继续坚持，不管如何也要把电影继续拍下去，绝对不要让流光影业的计谋得逞，他们越不喜欢看到你，你就越要在他们面前溜达。” “嗯。”陆潜又应了一句。 不管不顾地宣泄了一番，纪叙的心情稍稍舒畅了一些，此时才说出自己今天的真正来意。 “其实，回信并不全部是拒绝，除了神奇影业和七洋传媒之外，最重要的一封回信，昨天晚上才过来。” “大门影业，阿潜，大门影业同意和我们碰面了，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希望，你也知道，以他们的风格，无疑是最适合我们这部作品的，果然！他们不负众望！昨晚发送邮件过来，邀请我们明天去面谈。” “哈！” 说到这里，纪叙的笑容就重新回到了嘴角。 “我想着，也许这次你应该和我一起过去，你更加专业，应该能够面对面地说服大门影业的选片经理。” “如果大门影业愿意签约的话，那么所有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了。” 叽叽喳喳地，纪叙欢快地将脑海里的想法一股脑全部说出来，前面等待了又等待、压抑了又压抑，还故意卖关子，就是希望制造出过山车的体验，让陆潜也感受到那种跌宕起伏的喜悦，现在终于可以释放了。 但是—— “阿潜？” 纪叙呼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这让他不由站了起来，朝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又扬声呼唤了一句。 “阿潜？” 然后，纪叙就发现陆潜已经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平稳的呼吸能够感受到酣睡的甜蜜。 纪叙也是……哭笑不得，“所以，他到底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 自己小小制造一个惊喜，结果却扑了一个空，满腔喜悦就这样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难受得厉害。 纪叙真的真的很想骂粗口，但是看着陷入沉睡的陆潜，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握紧拳头，高高跳跃起来，原本准备高呼怒吼的动作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落地。 “我们可以的！” 自言自语的悄悄话完全没有庆祝的气氛，但心情还是忍不住飞扬激荡起来。 大门影业，兰川七大电影公司的新兴力量。 在任何一个行业里，想要跻身成为金字塔顶尖，往往都需要多年累积与沉淀，并且经受时间的考验才能够完成质变，产业的风风雨雨可能让巨头也经历兴衰成败，见证历史的变迁，电影行业自然也不例外。 在历史上，七大电影公司最早是三大，而后演变为五大，在最巅峰时期曾经有八大，然后又重新沉寂下去缩减为六家，一直到五年前，大门影业经过十年的发展与壮大，跻身顶尖，才又形成了现在的格局。 大门影业最初是做恐怖/惊悚电影起家的，而且非常专业，因为两位联合创始人就是恐怖电影的狂热爱好者，所以他们非常乐意开发该类型的电影，并且各个细分类型都愿意开发探索，成为业界特立独行的存在。 虽然说恐怖电影相对小众，很难成为阖家欢乐一起欣赏的作品，但它也始终拥有一群铁杆的忠实观众。 特别是优秀恐怖电影越来越稀少的情况下，大门影业依旧愿意不断支持创作者们的各种奇思妙想，这也得到观众的诸多好评。 甚至于，大量恐怖电影/小众电影爱好者们为了表示自己的支持，不管电影质量如何，只要是大门影业出品，他们就愿意购买电影票前往观看，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大门影业，请不要放弃，继续坚持。 慢慢地，大门影业又一点一点地拓展自己的类型范围，从怪兽电影到悬疑电影，从侦探电影到科幻电影。 从本质来说，他们还是喜欢冷色调的作品，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类型都能够接受；但同时，受众范围也在逐步打开局面，连续五年推出票房大卖的成功作品之后，他们终于在兰川真正地站稳了脚跟。 在那之后，他们又花费五年时间打开青少年市场。 冒险电影、密室电影、乌托邦电影、末世电影……其实电影风格依旧是冷色调，只是相对没有那么多血浆和尸体，而且更加符合年轻人的口味，然后他们就另辟蹊径地打开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五年前，在连续奉献四部一百亿票房的作品之后，大门影业被正式认为加入顶尖行列，成为第七大电影公司。 而接下来的这五年时间，大门影业的发展依旧保持持续上升曲线，年度盈利报告先后超过了天山影业和七洋传媒，现在已经能够在金字塔塔尖坐五望四，确确实实打破了平衡，并且展现出竞争力。 伴随着公司越来越壮大，大门影业的短板也越来越明显：他们没有自己的发行渠道。 虽然他们常年和专业发行公司合作，但发行环节的收益就必须分割出去，这也限制了公司快速发展的步伐。 业内传闻，最近一年时间，大门影业一直在试图建立自己的发行渠道，但整个市场格局已经相对稳定，其他六大电影公司和大型发行公司都不希望大门影业下场分蛋糕，可以想象他们面临的阻力。 目前来说，进展缓慢。 但不管如何，大门影业依旧是七大电影公司里的一个异类，从作品风格到发展路线，全部都是如此。 如果说“解除好友”能够在七大影业里找到合作伙伴，那么七洋传媒和大门影业无疑是可能性最高的，被七洋传媒拒绝之后，大门影业也终于发来了面谈邀请。 这是真正的好消息。 正文 038 伯溪南乔 金色阳光，懒洋洋地洒落下来，初夏的躁动在空气里汹涌着，指尖都能够感受到微风里的雀跃和清爽，身体里的细胞也忍不住跟着翩翩起舞，竭尽全力地张开双臂，拥抱眼前的绚烂。 视线微微抬起，看着眼前砖红色的建筑，碧绿的爬山虎缠绕着墙壁，盛满早晨的灿烂，一片郁郁葱葱铺陈开来，似乎一砖一石都能够感受到历史沉淀的痕迹，百年光影的重量凝聚在那些斑驳之中。 如果是首次前来兰川的游客，完全有理由误解，这里应该是一家百年公司，但其实，这就是大门影业试图达到的目的。 其他六大电影公司，历史最年轻的七洋传媒也已经超过八十岁，从公司总部的选址和外观就能够看出时间的痕迹。 当年，电影公司纷纷前来兰川落脚，全部都选择了兰川西北方向的郊区，因为面积足够开阔能够用来建立摄影棚。 后来，前来兰川定居的居民越来越多，选择落脚地的时候，自然而然避开了西北位置片场林立的密集空间，于是城市人来人往的繁华中心也就稍稍偏离，进而形成现在全球最顶尖的大都市之一兰川。 再后来，城市的发展和电影的发展齐头并进，兰川因为电影而闻名，却又不是只有电影，所以兰川也就逐渐成为城市的名字；至于西北郊区电影公司的聚集地，则因为横穿整个区域的一条河流而得名，谓之伯溪。 再再后来，伯溪慢慢成为电影公司和经纪公司的驻地，然而，陆陆续续前来兰川创业的新兴电影公司，在伯溪却已经找不到驻扎的空间，即使只是租赁写字楼也昂贵非常，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在兰川站稳脚跟。 于是，伯溪之外，在兰川市中心靠东南方向也发展出一片全新区域，新兴的电影公司、经纪公司和模特公司等等都坐落在这里，尽管底蕴比不上伯溪，但公司数量却遥遥领先，能够在这里坚持下来，也并不容易。 简单来说，通过一家公司的地址，就能够看出蛛丝马迹了—— 前者，那是伯溪，哪怕伯溪是隶属于兰川的一个区域，也已经能够单独具备代表意义了；后者只是兰川市南乔区，前缀是绝对不能去掉的。 而现实就是，在南乔区之外，还有大把大把电影公司，数不胜数。 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有些电影公司为了门面，专门租赁伯溪或者南乔区的写字楼，通过这样的方式骗骗外行、展现底蕴。 大门影业，创业历史只有短短不到二十年，从作品风格类型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并不热衷于打肿脸充胖子，公司就坐落在南乔区的中心，也始终没有试图搬家。 但五年前，公司规模与阵仗都上升到一个全新层次，他们也意识到门面是公司品牌与形象的一部分，哪怕创始人不在意，宣传层面上也还是需要做出一些妥协。 于是，他们更换了一栋写字楼，依旧在南乔区，但建筑本身就能够看出历史底蕴，对于不了解兰川或者不了解电影行业的外行人来说，非常具有欺骗性，甚至比“远在郊外”的六大电影公司还要风光。 前来兰川旅游的人们，也许不会专门前往伯溪溜达，但当地旅行团总是会带着他们前来南乔区的大门影业参观参观，留影纪念。 在建筑正前方的小广场上，竖立着一个标志性的后现代艺术品，那是一个两人高的黑色金属门框，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而且人们可以自由穿行其间，就如同与宇宙衔接的时空门一般，成为大门影业的标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可以看到游客在这里逗留照相的身影，今天也不例外。 “阿潜，走吧。” 纪叙招呼着陆潜，两个人穿过两个旅行团的喧闹人群，一前一后地进入建筑里，在一楼前台登记之后，根据提前预约的记录拿到了临时通行证，根据指引来到了七楼，找到目标办公室之后，就在门口等待着。 对于在流光影业工作多年的两个人来说，如此流程、如此氛围，全部都非常熟悉，大公司总是有着自己的做事方式。 约定面谈时间是上午十点整，现在才是九点四十六，还有一点时间，还需要耐心等待片刻。 陆潜在细细打量整个办公环境，而纪叙则在观察办公室人员的活动，两个人的重点显然是不一样的。 “阿潜，他们在观察你。”纪叙压低声音，在陆潜的耳边轻声说道，甚至就连坐在对面的那位秘书也不例外，就在说话的时候，纪叙和对方的视线碰撞在一起，两个人互相微笑地轻轻颌首，算是打了招呼。 陆潜轻轻耸了耸肩，“看来邵漫喜欢帅哥的传闻在业内已经得到了肯定。” 纪叙愣了愣，等等，这句话是在自我夸奖的意思吗？ 但不等纪叙吐槽回去，办公室大门就已经打开，探出一个非常年轻的脑袋。 “年轻”，是相较于选片经理这个位置来说的，业内普遍来说还是以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为主，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模样，微微松开领带的着装也能够看出不拘小节的性格，嘴角更是带着笑容，视线灵活地四周打量着。 来人，视线投射了过来，“纪叙？” 纪叙连忙站立起来，“江浩文先生？” 江浩文笑盈盈地点点头，简单寒暄了两句，却在陆潜完成自我介绍之后，视线意味深长地落在陆潜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正在感叹什么。 陆潜却没有羞涩也没有闪躲，落落大方地迎向江浩文的视线，“江浩文先生难道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江浩文有些意外陆潜的坦然，还有陆潜的直接，但他也不慌乱，“是的，曾经听说过几次，原本还以为可能在选秀节目上欣赏你的舞台，可惜。” 停顿了一下，“另外，还有一些传说。” 尽管江浩文没有说是什么“传说”，但一个暧昧的眼神就足以说明很多事情了。 纪叙微微有些恼怒——难道今天不是过来讨论电影的吗？怎么如此八卦？就连中层领导都是如此吗？ 但不等纪叙回应，陆潜就已经微笑地回应到，“是，我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陆潜。” 堂堂正正的姿态，让江浩文的话里有话也就不攻自破，那些魑魅魍魉的暧昧刹那间就这样烟消云散。 正文 039 有备而来 陆潜知道，名利场就是一个八卦云集的地方，越是行业内部的人反而越是八卦，因为他们知道得更多，表面光鲜亮丽与现实八卦传闻之间的落差往往会让他们更加亢奋，乐此不疲地探讨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在陆潜凭借自己的能力闯荡出名堂之前，“邵漫”都将是贴在他名字前面的标签，人们恐怕都会好奇那个“花瓶男人”是什么模样，到底是“不过尔尔”、还是“名副其实”，纷纷扰扰的视线绝对不会轻易消停下来。 对此，陆潜看得很开，从办公室里的视线到江浩文的打量，他都非常淡定。 面对八卦视线的最好姿态，永远是风光霁月的直白与坦然。 果然，江浩文有些意外，微微抬起下颌，玩味的表情在眼底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打量陆潜的姿态。 反而是江浩文落了下风。 然后，江浩文就再次主动开口了，“那么，就让我们谈谈电影吧。” 如此突兀的转折，纪叙很是意外，他还准备卷起袖子大吵一架呢。 江浩文却已经径直迈开了脚步，“让我们到放映室去，先看看这部作品再说，其他事情都可以再等等。” 说着，他就已经走到前面，直接带路。 纪叙满头都是问号，他刚刚甚至产生了一个想法，江浩文故意戏耍他们，同意会面，就是为了看看陆潜或者陆潜拍摄的作品是什么模样，带着一丝偷窥八卦秘密的羞耻；但转眼，江浩文就邀请他们回到电影上来？ 这到底算什么？ 陆潜似乎能够察觉到纪叙的情绪涌动，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就跟上江浩文的脚步。 其实，电影公司的办公室也是普通的办公空间，和其他行业都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就在于电影周边手办和电影海报，一点一点装饰着工作空间，点点滴滴都能够感受到属于大门影业的历史和底蕴。 “……这张海报？” 走进一条长廊，如同电影院一般，左右两侧一共有六个小型放映厅，在公司内部也能够享受大屏幕体验，正是电影公司的内部福利之一，两侧墙壁上悬挂着不同的电影海报，彰显着属于他们的电影品味。 然后，陆潜就意外看到了一张海报。 “传闻，这部电影的海报，当年就只制作了一千张，现在已经绝版，就连大门影业自己也已经找不到了，在二手市场上，一张海报就已经炒作到了七千元，却依旧有价无市，但你们怎么还有这张海报呢？” 其实，从刚才开始，陆潜就在打量办公室的装潢摆设，处处都能够看到属于这家公司的企业文化特征，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这些电影周边，能够分别与脑海里的记忆对上号，进一步了解这个时空的历史。 陆潜意外发现，这位原主确确实实非常喜欢电影，所有信息都如数家珍。 江浩文停下了脚步，顺着陆潜的视线望过去，有些意外，“哦？你也喜欢这部作品？” “喜欢，称不上，难免还是有些猎奇心理，但不得不说，这样一部作品的诞生与问世，本身就证明了对于任何一件事物的热爱与沉浸都是格外宝贵的。”陆潜微笑地回答到。 江浩文轻轻挑了挑眉，“普通人来到这里，往往注意到的都是‘逃跑’系列、‘高校’系列，你却注意到了这部‘房间’，着实难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第一个知道这部电影海报来龙去脉的人。” “逃跑”、“高校”，全部都是大门影业扬名立万的系列，系列电影都已经拍到七部以上，俨然已经形成了一种全新文化。 但“房间”却是另外一回事，这部电影制作粗糙、不知所云，被誉为“烂片之王”，当年足足花费了三千五百万的费用拍摄而成，然而最终票房收入只有不到三万，堪称电影历史长河里一朵绚烂的奇葩。 知道这部电影的，应该都是资深电影爱好者；而真正深入了解这部电影的，则凤毛麟角。 此时，纪叙就是满头雾水，一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 江浩文和陆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只有他们能够交流的共同话题，稍稍拉近了一些距离，而后就转身再次迈开脚步，“我们就在三号厅吧。” 一边前行，江浩文再次打开话匣子，和陆潜闲聊着那些冷门电影，一个个鲜为人知的作品名字往外抛，江浩文却意外发现，陆潜都能够接得上—— 哪怕有些作品真的只是听说过，陆潜也会直接表明，这份没有刻意卖弄的坦诚，让江浩文明显话多起来。 推开房间门，就是一个小型家庭电影院，只有三十个座位，屏幕尺寸也做出相对应调整，同样能够带来沉浸式的体验。 没有寒暄客套，纪叙就掏出笔记本电脑，里面就有陆潜完成最终后期制作的作品，连接到放映厅的电脑上，简单操作一下，电影就开始播放了。 故事的开端，开端就是电脑桌面，鼠标光点在移动，先是看社交网络平台，然后又看在线视频网站，接着还搜索了一名高中生结束自己生命的相关新闻。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如此新颖的打开方式就已经和大部分电影截然不同，江浩文流露出些许好奇。 然后，两个高中生视频聊天、谈情说爱；再然后，朋友们的加入打断小情侣的亲密，包括一个没有头像的用户加入聊天室，却没有人知道那是谁。 电影画面就如同电脑桌面一般，始终在切换窗口，以女主角为视角，可以看到她私底下和男朋友的聊天，也可以看到她和朋友们的互动，庞大的信息全部隐藏在画面里，却没有给予观众充分的时间浏览。 这样做，有好有坏。 好处就在于，以电影的方式讲故事，线索全部都隐藏在里面，就看是否足够信息，这对于悬疑/惊悚电影来说，无疑是非常巧妙的，因为电影结束之后，观众们就可以发现，其实故事线索全部都隐藏在画面里。 坏处则在于，信息量太大，观众不见得有耐心观察，反而会被如此特别的开篇吓退，还不等故事开始就已经做出判断，“这是一部烂片”，特别是电脑桌面的表现形式，介于电影和电视之间的画面很难将观众吸引进入电影院。 重点还是在于，江浩文怎么看？ 正文 040 艰难抉择 “……就到这里吧。” 江浩文抬手停止了放映，不等纪叙暂停电影，江浩文就已经打开了房间的灯，明亮的灯光顿时让电影营造出来的气氛土崩瓦解。 纪叙也知道，再继续坚持放映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就摁下了暂停键，快速和陆潜交换了一个视线。 此前在七洋传媒和神奇影业，电影都只播放了五分钟左右就被叫停，而后得到拒绝的答案，今天则播放了约莫十分钟，这可以算是一个积极信号吗？ 纪叙和陆潜的视线双双朝着江浩文望了过去。 “嗯……” 江浩文似乎正在沉思。 “我必须承认，电影的光线运用非常巧妙，心理氛围的营造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绝对不仅仅是跳跃式惊吓而已，悬疑和惊悚的气氛非常好，很容易就能够将观众带入情境里，而且一切都发生得不知不觉。” “这很高明！” 果然是大门影业，一眼就能够看出陆潜作为导演对电影的掌控能力，而不是像其他公司一样只看到电影的叙事形式。 纪叙的眼睛微微一亮。 江浩文抬头看向了陆潜，“那些电脑画面的卡顿，是你故意制作的吗？” 除了光线之外，陆潜还在电影的特别节点里悄悄塞入电脑画面卡顿和花屏的帧数，制造出心惊肉跳的模糊心理暗示，这也是后期制作中非常消耗精力的部分，节奏控制、叙事节点等等都提出了严格的要求。 陆潜微微有些意外，因为前十分钟里，就只有一次卡顿而已，发生在这群年轻人试图解除聊天室然后重新登陆的时候，看看能否将那个看不到头像的未知用户踢出去，然后陆潜塞入了一次画面卡顿。 按照常理来说，观众肯定会认为，就是普通的电脑卡顿，一闪而过，但江浩文还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是，我后期制作的。”陆潜轻轻颌首表示肯定。 江浩文微微抬了抬下颌，“可以看得出来，这部电影带来的恐惧应该是不同层面的，而且发生在悄无声息之中。” 纪叙见缝插针地说道，“这就是陆潜的用意，在拍摄过程中，包括演员的表演和音效的使用也都能够看到他的巧思。” “哦？还有音效？”江浩文感兴趣起来，“这我倒没有注意。” 陆潜微笑地解释道，“其实就是耳机里的杂音或者电脑风扇的声响，这些琐碎的音响效果制造出异常的一种暗示。” “啊……”江浩文恍然大悟，“不仅仅是拍摄方式新颖，整个呈现方式也经过充分考虑，确实很有趣。” 对于电影来说，这些注意不到的细节都会在电影院的空间里，将观众团团包围，制造出独特的视听体验。 江浩文再次看向陆潜的眼神，就微微有些迟疑。 对于一位新人导演来说，而且是第一步长片，就能够展现出如此功力，确实值得期待，今天已经超出预期。 但是…… 江浩文所不能说的是，今天这次面谈是另有目的的。 专程面对面地进行，并且正式进行整个流程，就是让纪叙相信大门影业是认真的，但是最终目标就是为了狠狠羞辱纪叙、狠狠打击纪叙，让他知道“解除好友”这部电影是绝对不可能发行上映的。 原因？ 其实，流光影业正在和大门影业讨论发行渠道的合作，由流光影业帮忙牵线搭桥，打开一道口子，让大门影业能够建立自己的发行渠道。 当然，这件事对于流光影业来说没有太多利益，主要还是看大门影业提出的条件是否能够让流光影业点头。 双方正在初步谈判阶段，事情已经有几个月了。 本来，大门影业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陆潜正在为“解除好友”寻找发行渠道，毕竟就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他们怎么可能关注？ 但流光影业内部人士透露出风声，提了提“青春训练营”开播在即，这是他们当前投入精力最多的一个项目，非常希望旗下的偶像们能够闯荡出名号。 这就是全部了。 大门影业方面听弦音知雅意，于是准备了这一出戏，他们能够理解，流光影业肯定不希望看到陆潜这样的“负面新闻”为“青春训练营”制造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掐灭。 就如同马戏团表演一般。 当然，并不是说这样一件事就能够促成合作，以陆潜的分量来看，最多也就是一个花絮一个趣闻而已，对大局没有任何影响；但在谈判初期，却能够传递出一种积极、友好的善意，如同茶余饭后的调剂一般，拉近彼此的关系。 人情往来，大概就是如此。 反正，对于大门影业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即使做了之后没有任何效果，也无伤大雅；但如果发挥了作用，那就是价值千金了。 于是，事情也就这样拍板下来，落在了江浩文的头上。 在公司未来发展格局的大事面前，江浩文自然是没有发言权的，甚至就连过问的资格也还差了一些。 他，只是一个打手，负责执行而已。 不过，江浩文也已经算是部门中层领导，不是没有眼力价的，他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也知道事情的不可逆转，虽然他不喜欢这样的事情，但也知道关键时刻理智与情感应该如何选择，今天的事情早就已经注定。 没有想到，纪叙来了，而且还买一送一，陆潜也来了。 又没有想到，陆潜确实是一个人物，谈笑风生、从容不迫，短短的相处就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更没有想到，“解除好友”确实是一部优秀的作品，而且，江浩文个人非常喜欢。 准确来说，由大门影业来发行“解除好友”，着实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事情就棘手了起来。 按照原计划，江浩文应该好好羞辱陆潜一番才对，但是…… “陆潜，我很喜欢这部作品，我是认真的……”江浩文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有些事情是没有解决办法的，他们都只是小虾米而已，情感在理智面前终究还是需要让步，“但是……” 隐隐地，陆潜就能够察觉到不对劲。 主要是江浩文的表情，他始终带着一种扼腕的挣扎。如果大门影业愿意和他们签约，自然就没有必要挣扎了；但问题就在于，江浩文对电影的欣赏也是真心实意的，那么为什么不能签约呢？ 陆潜暂时没有能够想到如此矛盾想法的背后原因，然后，“但是”就来了。 “但是，非常遗憾，大门影业不能和你们签约。”江浩文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惋惜。 该来的，还是来了。 正文 041 天人交战 “……但是，非常遗憾，大门影业不能和你们签约。” 兜兜转转的最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陆潜和纪叙交换了一个视线，眼底流露出一抹无奈，很难描述此刻的心情。 纪叙还是肩负起制作人的责任，并没有简单接受这样的答案，“可是，为什么呢？我以为你喜欢这部作品。” “我喜欢，当然。”江浩文半真半假地说道，否则谎言就要被戳穿，那么，这场马戏表演也就不够精彩了，“但是，我的个人喜欢不能代表市场态度。” 稍稍镇定下来，江浩文已经想好了说辞，他还有工作需要完成，以一种专业的姿态，表明自己的立场。 “以电脑桌面来呈现整部电影的方式，这不仅仅是拍摄手法太过超前的担忧，而且还需要考虑到是否适合大屏幕播放的情况。” “在我看来，这部电影在电脑上播放，应该会比大屏幕播放更加合适，带给观众的错觉能够制造更多惊悚效果。”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办法购买一部电视电影，这显然和我们公司的追求不符。” 江浩文始终面带微笑，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居高临下，但恰恰是这样的友好，才让话语的锋芒更加尖锐，透露出一种专业的冷漠，以一种温柔却坚定的姿态完成了羞辱。 “电视电影？” 陆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的表现始终沉稳从容，但此时情绪按耐不住地翻涌起来，首次扬起了声音，显然，江浩文的这句评价刺痛了陆潜作为导演的底线。 “一时之间，我也分辨不清楚，你到底是在试图贬低电视电影，还是在试图侮辱电影？”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冷嘲热讽，全然不到脏字地吐槽江浩文的审美品味，尽管话里话外都在说电影和电视电影，但隐藏在话语背后的主体却是江浩文，火力全开地展开攻击。 江浩文也被微微刺痛，言语也稍显尖锐起来，“一个拍摄处女作的新人导演，张口就是贬低电视电影、闭嘴就是羞辱电影，好大的口气。” 陆潜却没有被激怒，冷笑了一声，“江经理，你这是在侮辱自己的审美，你应该听听自己刚才发表的评价，有哪部电视电影会这样拍摄？” 江浩文一时语塞。 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情不自禁的称赞，现在已经成为打脸的证据，如果再继续说下去，丢脸的只是自己。 看着眼前的陆潜，不卑不亢的傲骨并没有咄咄逼人的尖锐，却有种无法侵犯的坚定，这让江浩文终究还是有些心虚。 他不喜欢这样的时刻，明明应该是关于电影的创作，却演变成为利益的博弈，事情早就已经不再单纯。 今天，他本来应该狠狠羞辱纪叙和陆潜一番的，现在已经错过了机会，但至少他应该把拒绝的任务做完。 轻轻吐出一口气，江浩文还是重新找回了镇定，没有再继续纠缠。 “总之，这就是我的判断，很遗憾，大门影业没有办法买下这部作品的版权，你们在这里继续纠缠也只是自取其辱，我们没有必要走到那一步，也许，你们可以再询问看看其他公司。” 快刀斩乱麻，江浩文直接就宣布了结果。 陆潜竭尽全力压制情绪，但还是忍不住暗暗咬了咬牙关，下颌线条紧绷起来。 纪叙的视线余光注意到陆潜的表情，胃部一阵灼热。 他真心以为，大门影业就是他们的机会，但残酷的现实还是再次狠狠地掐灭了他们的希望，他们又应该何去何从？ 但愤怒和失望之中，纪叙的大脑却开始快速运转起来，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无法具体说出哪里不对劲，他需要从头理清一下思绪，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呼…… 陆潜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理智重新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对着江浩文点点头。 “我知道了。” 陆潜的表情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真诚地继续说下去。 “不管如何，谢谢你今天愿意抽出时间来和我们碰面，并且度过一段电影的时光。任何时候，在电影院欣赏一部作品都是令人开心的。” 江浩文非常意外，意外陆潜的沉稳克制，其实他能够感受到陆潜的肩膀和手臂肌肉线条紧绷了起来，竭尽全力才压制住情绪的涌动，但终究还是展现出了落落大方的气场—— 应该据理力争的时候勇敢表达自己的观点，应该明辨事理的时候又不会胡搅蛮缠，这一份胸襟和睿智就已经格外难得。 江浩文喜欢陆潜的处事方式。 “任何作品吗？”江浩文反问了一句。 陆潜耸了耸肩，“当然，看到烂片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破口大骂，浪费了自己的生命，有那两个小时做点什么不好呢；但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我还是会冒着烂片的风险走进电影院。” “因为大银幕上用光影构建起来的世界，多么迷人。” 说着，陆潜的嘴角就重新上扬起来，能够看到发自真心的幸福，简单却坚定。 “虽然今天我们没有能够合作成功，但我相信，这是出于商业层面的考量，而不是电影本身的问题。” 江浩文内心深处的柔软部分被轻轻撞击了一下，他知道，陆潜是真心喜欢电影的人。 其实，对于兰川七大电影公司来说，电影是一门生意，已经不再是一个兴趣爱好了。 但是，从事电影行业的千千万万人们，依旧有着不少人怀抱着一个热爱电影的赤子之心，只是单纯地喜欢而已。可惜，在残酷的现实生活里，他们往往就这样被资本吞噬淹没，梦想的光辉再也无法绽放。 看着转身准备离开的陆潜和纪叙，江浩文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他很想说，我喜欢这部作品，我们公司愿意签约；但他不能，因为即使他作主签约了，公司也不会发行。 他很想说，这部作品确实是我们公司的风格，只是因为我们为了更大的目标，不得不做出一些取舍；但他不能，因为大门影业和流光影业的谈判依旧是秘密，任何一点泄密就可能导致上百亿的项目破产。 他很困惑，为什么两家顶级公司的合作需要在意一个小导演的一部作品，这着实太荒唐了，难道不应该是利益交易吗？但他也知道，在利益之外，人心才是最难测的，陆潜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场马戏表演。 天使与恶魔，在江浩文的头顶之上争吵。 正文 042 一线生机 “陆潜……” 江浩文非常意外自己的举动，明明理智已经做出决断，但情感还是冲破喉咙呼唤出了声音。 然后，看着停下脚步转身过来的陆潜，江浩文就陷入了天人交战的困境。 天使与恶魔的拉扯，让江浩文露出一丝挣扎的表情，话语已经涌到嘴边，却依旧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不对，他知道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这样做。 现实生活就是这样，不是正确的事情就一定应该做，也不是错误的事情就一定不会做，正确与错误掺杂太多因素之后也就变得不再纯粹起来，站在十字路口的抉择，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而已。 纪叙也已经转过身来，看了陆潜一眼。 但两个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电光火石之间，江浩文脑海里的想法就已经来来回回拉扯了无数次，但既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那么不如顺应自己内心深处的呼唤？ “我们公司没有办法和你们签约……”这依旧是不可逆转的决定，江浩文也没有办法，“但也许你们可以试试看穹顶影院。” 话语说出来之后，江浩文终于找回了坚定，眼神也重新凝聚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 “你们过去那里，就说是我介绍你们过去的，然后你们把这部电影播放给影院经理看，看看他是否愿意做点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纪叙和陆潜又一次交换了视线，但眼睛里都是困惑，两个人都没有能够理解江浩文前后言行不一的举动。 那么，他们应该接受江浩文的“橄榄枝”吗？ 陆潜重新回头，看着江浩文递过来的名片，稍稍迟疑片刻，脑海里又想起江浩文讨论那些海报和那些冷门电影的表情，那种纯粹的热情与喜欢是不会说谎的，于是，就礼貌地将名片接了过来。 “我们会过去看看的。” 停顿了一下，陆潜又补充说道。 “谢谢。” 江浩文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表情又重新找回了镇定。 简单寒暄过后，带着一种怪异的困惑，陆潜和纪叙收拾好笔记本电脑，一头雾水地离开了放映厅。 一直到双脚再次来到户外的时候，望着头顶之上明晃晃的太阳，才稍稍回过神来：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的起承转合处处透露着诡异！ “阿潜？” “饿了。” “……这不是重点，好吗？” “相信我，这是；而且非常重要。” 十五分钟后，纪叙看着陆潜将最后一口果汁倒进嘴巴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哼声，面前则是风卷残云的包装袋，就好像蝗虫过境一般。 又荒唐，又好笑。 “叮咚，欢迎光临六十秒便利店，我们时时刻刻守侯在您的身边。” 便利店门口传来录制好的招呼声，但望过去，根本没有人进来，只是看到门口匆匆经过的行人身影。 呼呼。 呼呼。 便利店里的空调声和冰箱声就显得格外突出，仿佛店内和店外就是两个世界一般，有种宁静之感。 纪叙收回视线，看了陆潜一眼，“所以，接下来呢？” “纪同学，你才是制片人，不是应该由你决定吗？”陆潜满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纪叙一阵心塞，“……”狠狠瞪了陆潜一眼，“我说，我们过去穹顶影院看看怎么回事，然后再来决定。” 离开大门影业之后，纪叙终于有时间整理思绪，隐隐约约地，他总觉得江浩文的背后还有什么隐情。 难道是流光影业？ 纪叙自然无从得知背后的错综复杂，也完全无法理解流光影业怎么能够影响到大门影业的决策判断—— 陆潜的份量应该还没有达到如此高度，能够让流光影业愿意出手与大门影业完成利益交换执行封杀。 但如果不是流光影业，事情又说不通，到底还有谁试图阻止陆潜的发展？否则以江浩文的反应和态度来看，他们今天应该是能够签约成功的。 换一个角度来看，如果背后真的是流光影业，那么不止是大门影业，恐怕其他发行公司也不会敢于冒险，再加上“解除好友”本来就另辟蹊径的创新叙事方式，更是难上加难。 综合考虑来看，也许穹顶影院就是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了，甚至可能是仅有的一线生机，虽然纪叙对江浩文的意图还是有所保留。 “好。” 纪叙试探性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陆潜却二话不说就直接点头答应下来。 这让纪叙稍稍愣了愣。 结果陆潜就已经准备离开便利店了，“走啦！我们现在就过去穹顶影院看看。” 纪叙深呼吸一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叮咚，欢迎光临六十秒便利店……” 伴随着自动感应门的声音，陆潜和纪叙一前一后地重新出去，身影很快就再次消失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之中。 穹顶影院，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首先需要说说院线，就和其他产业一样，电影院线经过长期发展之后，也渐渐形成了巨头的集团模式。 当今全球范围内，足足有八大院线，全部都是连锁影院，这些院线往往坐落在城市最繁华最中心的地段，同时也和商场、社区、游乐场等等结合在一起，如同生活设施一般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 这些院线，和七大电影公司一样，全部都是上市公司，有的是纯粹做院线的，有的则是做娱乐集团的，有的则是从房地产跨行业进入市场的，但相同的地方就在于，全部都是巨鳄，旗下的电影院数量都在五千间以上。 像纪叙和陆潜这样的独立电影人，是根本不可能和他们展开谈判的，就连进入会议室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在八大院线之外，还有零散的院线组织，大致分为三种。 一种是当地院线，规模不大，也就是在自己的城市或者自己的地区建立的区域性院线，电影院数量基本都在五十家以下，他们往往和专业发行公司也有合作关系。 一种是艺术院线，电影院数量不在少数，三大艺术院线在全球范围内的电影院数量都达到了一千家，但这些电影院的地理位置、放映厅数量、场馆规模都远远无法和大型连锁电影院比较。 最后一种则是独立院线，简单来说，就是私人所有的电影院，在时代的洪流里，渐渐处于被淘汰的边缘。 穹顶影院，就属于最后一种。 正文 043 穹顶影院 在电影诞生初期，“院线”的概念还没有成型，大部分电影院都是私人所有，少则只有一家、多则拥有三家五家。 这些私人电影院，购买版权之后，由自己决定电影清单、播放档期等等，整个喜好都非常私人也非常独特。 而观众们也习以为常，他们经常在不知道播放什么电影的情况下，直接买票进场，然后等待电影院带来惊喜。 早期，这些私人电影院就是市场主流，百家争鸣、百家齐放，电影院之间也存在着属于他们的竞争。 其中就有一些专门播放类型电影的地方，比如一天二十四小时播放恐怖电影，然后那些恐怖电影爱好者们随时都可以前来观看，也可以购买连票一口气观看多部电影马拉松，电影院就以这样的独特概念从市场里脱颖而出。 然而，伴随着院线概念的形成，连锁电影院慢慢成为市场主流；随后，电影档期的概念也相继成型，每部电影都根据自己的目标群众安排档期在全球同步上映，档期与院线排片、发行宣传紧密相连，全面迎来票房的爆发井喷，时代也就进入一个全新阶段。 就如同工业革命一样，大型工厂蚕食小型作坊，电影产业也不例外，大型院线开始蚕食这些个人电影院，资本的洪流呼啸而过，私人电影院也就一步一步退出了历史舞台。 时至今日，整个发行的概念都已经截然不同。 尽管如此，得益于电影产业的发达，电影爱好者的目标受众细分化越来越专业，一小部分私人电影院得以成功存活下来，延续了电影产业初期的模式—— 由电影院老板或者影院经理来决定播放片单，吸引不同的受众。 有时候，一整天播放某位大导演的经典作品；有时候，一整天播放经典爱情电影的特辑；有时候，举办特别艺术电影的回顾。 这些电影院，拥有自己的独特观众群体，一部分是社区居民，一部分是资深电影爱好者，他们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不过，那些大型电影公司往往不愿意将自己的版权授权给这些独立电影院，所以它们很少很少能够“与时俱进”，最新上映的作品基本和这些电影院无缘，往往都是播放经典老片，甚至包括黑白电影、默片等等。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电影院的受众都非常局限，很难很难打开局面，也绝对不可能撼动电影市场走向。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异类，比如穹顶影院。 在兰川市中心的北面，有一条伯溪大道，从名字就可以听得出来，这是与电影息息相关的一条大道。 最初是因为“直通伯溪”而得名，后来又在这条大道两侧涌现了无数私人电影院，渐渐发展成为电影爱好者的圣地，然后城市规划建设的时候，一边保留了街道的古老建筑、一边又开发成为城市的观光胜地。 在伯溪大道上，见证了私人电影院的没落，也见证了伯溪百年历史的兴衰，还见证了无数巨星的诞生与没落。 一直到现在，依旧还有三家独立独行的个人电影院保留了下来，在当今电影行业里扮演着重要角色。 其中两家都已经被财团收购，重新冠名，尽管它们都不是连锁院线的一员，却是得益于地理位置而成为各大电影全球首映式的首选之地。 具有象征意义！ 这最后一家，就是穹顶影院，因为电影院的屋顶是一个圆形穹顶模样而得名。 站在穹顶影院背后的，是一个传承三代的富豪家族，不差钱，他们和电影行业也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而是一家做珠宝生意的，因为白手起家的第一代家主喜欢电影，才赶潮流地在伯溪大道建立了一座电影院。 后来继承家族事业的第二代家主，因为从小在这里度过很多美好时光，所以他也一直没有舍得卖掉，这才使得穹顶影院得以保留下来，哪怕大型连锁院线持续不断地冲击市场，这里也依旧没有放弃初衷。 正是因为经济独立，穹顶影院并不需要看各大电影公司、各大院线的脸色，始终我行我素；哪怕收益平平，甚至偶尔还有亏损，也依旧静静地守候在伯溪大道的西端，见证着电影行业的兴衰与起伏。 而且，因为前后两任家主的长袖善舞，他们与各大电影公司的关系一直都保持得不错，依旧有着不少电影愿意在这里举办全球首映活动——就和另外两家电影院一样，包括神奇影业、流光影业等等都不例外。 可惜的是，穹顶影院始终坚持自己的初衷，不曾翻新放映厅，目前依旧只有一个厅，而且只允许容纳六百人，与那些大型院线的容量相去甚远，所以即使想要扩张首映式业务，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现在，更多是那些定位复古、定位小众的特别电影，才会将首映式放在穹顶影院，成为宣传策略的一部分。 当年，大门影业还是一个制作恐怖电影的小公司，大型院线要么拒绝与他们合作、要么对票房分红狮子大开口，大门影业根本就没有坐下来谈判的资格，处境艰难，每一部电影的上映都需要花费无数心力。 后来，还是穹顶影院敞开怀抱递出橄榄枝，“逃跑”的首映就是在这里举行的；而且，许多风格独特的小众作品，穹顶影院也愿意给它们一个机会，让观众在大屏幕上欣赏，然后看看口碑是否能够发酵。 得益于此，大门影业许多剑走偏锋的冷门作品可能没有大范围公映的机会，往往就直接发行蓝光碟，但那些狂热爱好者们收藏蓝光碟之余，还是希望能够在大屏幕欣赏自己喜欢的作品，穹顶影院就提供了这样的平台。 毫不夸张地说，穹顶影院对于许多电影爱好者来说，终究是不一样的。 陆潜和纪叙也不例外。 作为电影爱好者兼从业者，穹顶影院对于他们来说都并不陌生，他们都不止一次前来这里观看电影，体验那些经典佳作的光影魅力，自然也或多或少听说过这里的诸多传闻。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前来敲响穹顶影院的大门，却不是为了前来买票观看电影。 感觉，有点奇妙。 正文 044 观影为先 穹顶影院，虽然有着种种缺点，但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再加上业内位置特别，其中不少独立电影都梦想着能够在这里上映，作为一个通往资深电影爱好者的窗口，展示自己，就如同一个特别勋章。 著名导演昆大彬就对这里情有独钟。 虽然他自己的导演作品因为电影公司的关系，发行和首映的拍板权都不在他手上，但他依旧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 “我的梦想就是自己的电影能够在穹顶首映”。 电影公司方面屡屡劝告却次次失败，他们也是头疼不已。 至于昆大彬本人，隔三差五就专程赶来穹顶影院捧场，喜欢这里的氛围也喜欢影院经理的选片口味，并且一直不遗余力地向自己的朋友介绍这里，许多观众都曾经在这里碰见过他，而且不止一次。 不过，也正是因为名声在外，数不胜数的独立电影人都拥有这样的想法，穹顶影院自然不可能满足每个人。 所以，穹顶影院的门槛非常非常高，一年到头下来，平均能够有五部全新的电影登上这里的大屏幕，就已经非常难得。 机会，着实太渺茫。 客观来说，比起穹顶影院来说，电影节反而是更好的平台， 当陆潜和纪叙站在穹顶影院门口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瞳孔里的困惑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们应该怎么做？” “……直接上前询问吗？” “那位应该是售票员吧？他知道影院经理吗？” “他们有官方网站吗？可以直接发送邮件或者致电联系吗？” “……不，他们没有官方网站。” 脚步已经抵达目的地，但脑海里依旧是满头问号，想到两个人的处境，纪叙就没有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但是，这就是兰川，这就是伯溪，即使已经在这里打滚数年，但依旧在金字塔的底层，笼罩在头顶之上的重重迷雾还有着太多太多问号等待解答，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摸索前行，然后，随机应变。 准确来说，欢迎来到娱乐圈！ 纪叙还是拉回了理智，拍了拍陆潜的肩膀，“那就直接上前询问吧，我们一直在这里猜测，也不会有答案的。” 陆潜耸了耸肩，“我不介意，就当作前来看电影好了。” 眼前的穹顶影院，依旧保持着复古的装修风格，一个硕大的银色穹顶如同冰淇淋球一般点缀在深棕色的甜筒上，斑驳的大门因为多年没有翻新而略显破旧，霓虹色的斑斓色彩点缀着影院门口的玻璃橱窗。 远处望过去，就好像移动马戏团的帐篷一般，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一间电影院。 不过，靠近之后，正门上方的招牌一下就能够显示出建筑的整体，因为招牌依旧保持着半个世纪前的老派风格，白色为底的看板，黑色或者红色的字体，每天都进行重新排列布置，向来来往往的路人们展示今天的排片—— “绿荫树下”、“深入太空”、“绑架邻居的狗”。 全部都是以前的经典佳作，值得在大屏幕面前重新细细品味；而且，三部电影分别是爱情、科幻和喜剧，全部都是不同风格，可以满足不同类型片爱好者的要求。 陆潜正在和纪叙说着“待会应该看看‘深入太空’，此前就一直想要在大屏幕欣赏一回却始终没有机会”，然后脚步就已经进入电影院的门口范围，靠近售票窗口。 里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拉渣的络腮胡，一头凌乱的头发掺杂着银色、黑色和褐色的不同色彩，如同喜鹊窝一般；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皱巴巴得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说是街边的流浪汉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他的眼睛很好看，因为懒洋洋的笑容而微微眯成一条细缝，带着和蔼可亲的温柔注视着来人。 可以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把售票当作工作，而当作是一种享受。 “上午好，下一场放映五分钟之后就开始了，你们要进去吗？” 因为只有一个放映厅，所以前来穹顶影院是没有多项选择的，对于电影院正在放映的作品，就只能选择看或者不看，但售票员还是积极地招揽每一位前来的客人。 纪叙主动靠了上去，微笑地说道，“给我两张门票。” 也没有说明来意，就先购买了两张电影票，等待电影票拿到手里之后，这才将江浩文的名片递了过去，却也不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否正确，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我们是一部独立电影的制作人和导演，刚刚从大门影业出来，江浩文经理让我们带着名片过来这里寻找影院经理，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在影院这里？” 想了想，纪叙又补充说道。 “亦或者，你可以将他的联系方式告诉我们，哪怕邮箱也可以，我们可以直接和他联系。”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将他们的联系方式留下，等待对方的联系，但是这种方式就着实太过被动，除了苦苦等待就没有办法了，所以纪叙没有说出来，他还是倾向于他们主动出击。 问题就在于，事情不是由他们决定的。 售票员似乎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丝毫没有意外或者慌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然后展露一个笑容，“不如你们先进去看电影，我联系看看经理，等待电影结束，应该就有消息了。” 就这样？ 纪叙表示怀疑，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比如说，售票员现在联系影院经理，然后他们就在这里旁听；如果他们能够和对方直接对话沟通，那就再好不过了。 售票员似乎能够看透纪叙的想法，他又紧接着说了一句，“刚刚买了电影票，可不要浪费了，这部‘深入太空’的胶片经过修复，色彩更加清晰，画面也更加完整，特别是太空部分的黑暗对比更加突出，着实是难得的大屏幕体验。” 陆潜的眼睛猛地一亮，因为他想到了自己时空里的科幻经典“2001太空漫游”，也许可以和这部电影对比看看。 “是吗？我一直都想在大屏幕看看这部电影，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但画面效果绝对不能和大屏幕相比较。”陆潜微微有些亢奋，说着说着，身体就忍不住微微前倾，肢体语言就透露出一股压抑不住的雀跃。 纪叙：……等等，这位先生，你没有搞错吧？我们不是来看电影的！ 正文 045 映后交谈 纪叙有些无奈。 明显地，整个谈判节奏被打断了，陆潜的注意力焦点被售票员成功转移，就好像他们真的是前来观看电影的一般。 纪叙一口气就卡在胸口，但他一直在观察售票员的表情，他也知道，对方应该是故意转移注意力的，现在再强行把话题拉回来也没有什么效果，反而可能制造反效果，显得他们太过贪婪也太过迫切。 想到这里，纪叙知道此时应该怎么做。 于是，纪叙拉住了滔滔不绝的好友，对着售票员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我的朋友提起电影就容易亢奋过度，刹车都刹不住，我们还是先进去观看电影，不要错过开头部分了。” “那么，就麻烦你联系一下影院经理，请务必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期待他的回应。” 当机立断地，纪叙就改变了策略，然后拉着手舞足蹈的陆潜，一路朝着放映厅走去。 陆潜依旧激动不已，眉飞色舞地说着。 “……没有想到居然是修复版的，我记得去年在蔚海电影节上，首次上映了修复版，三位导演监制了整个修复过程，然后还进行了一轮全球放映，我遗憾地错过了，还以为再也看不到，结果居然能够在这里看到……” 着实难得一见，陆潜如此亢奋又如此激动，言语之间就能够感受到漫溢出来的雀跃和欢喜。 纪叙欲言又止。 本来，他还想要吐槽一下陆潜没有眼力价地打断了自己的谈判，事情的轻重缓急都放错，但看着眼前的陆潜，根本找不到缝隙，而且也能够感受到陆潜发自真心的那种幸福，连带着他也被感染了起来。 涌到嘴边的话语，最终还是吞咽了下来，无可奈何地轻轻摇头—— 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先看电影吧。 身后的售票窗口里，那位中年售票员瞥了一眼两个年轻人的背影，而后就重新低头看向桌面的那张名片，耳边传来陆潜欢快的声音，连带着他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但没有停留太久，他就将名片放到了一旁，又开始翻阅桌面上的杂志，全然没有拨打电话的意思。 这厢，纪叙和陆潜进入放映厅，此时还没有熄灯，可以清晰地看到被占据三分之一空间的观众席。 有些意外。 这是工作日的上午十点二十八分，而且放映的不是正在热映的新片，只是一部上映三十多年的经典老片，却依旧能够吸引如此多观众，确确实实完全没有料想到。 认真想想，六百人席位的穹顶影院，不是两千人的大厅、但也不是两百人的小厅，空间着实不少，此时将近三分之一都要坐满，也就意味着有将近两百的观众。 两百名！ 陆潜和纪叙快速交换一个视线，眼睛里闪烁着惊喜，但两个人的想法却截然不同。 陆潜想到的是，原来喜欢电影的观众真心不少！ 纪叙想到的是，如果“解除好友”能在这里上映！ 尽管想法不同，但眼睛里的亢奋确实一样的，隐隐地，身体里都充满了干劲。 然后，两个人就找到两个空座位落座—— 和现在大型连锁电影院不同，穹顶影院依旧保留着古老的电影票习惯，也就是说，电影票就是一张单纯的票据，没有座位安排，观众们进入电影院之后，挑选没有人的空座坐下来即可，先到先得。 嗡嗡嗡。 空气，微微荡漾，观众们友好礼貌地颌首示意，交换一个眼神，尽管素不相识，却因为一部电影而将在一个狭窄空间里共同度过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然后等待电影结束，他们又将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至少，曾经在生命里的两个小时里，他们的生命线交集重叠在了一起。 缓缓地，放映厅的灯光熄灭，周围的世界就这样陷入一片黑暗，然后，属于他们的个人标签就这样消失，跟随着大屏幕的光芒进入一个全新的时空里，短暂地离开现实，进入光影构建的不同世界里。 光线、声响、画面交织在一起，重重叠叠地落在人物身上，让观众跟随着他们的命运一起呼吸一起流动。 一直到灯光重新亮起，然后，梦醒了。 “哇哦，太空那场戏真的真的太精彩了，三十多年前根本就没有电脑特效，他们到底是怎么拍摄出来的？” “经典不愧是经典！确确实实震撼！” “我真的庆幸，自己没有在电脑上观看这部电影，一直保留着机会，将初次观看的体验留给大屏幕，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三十年前的电影，依旧轻松秒杀现在的作品。” “大师就是大师。” 汩汩。 汩汩。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在耳边汹涌着，却并不吵闹，而是如同涓涓细流一般涌入心脏，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感受着不同灵魂共鸣的声响，波澜壮阔、蔚为壮观，那种奇妙的体验是语言所无法形容的。 然后，就这样沉浸其中，沉浸在视觉和听觉所制造出来的幻觉之中，梦醒了，却又好像依旧在梦里。 即使是纪叙，也短暂地忘记了“解除好友”的发行事宜，又重新想起了以前单纯喜欢电影热爱电影的那种心情，电影院就好像一个造梦空间一般，将导演脑海里最不可思议又最朴实无华的影像投射在大屏幕之上。 “怎么样，喜欢吗？” 纪叙和陆潜正在跟着人潮离开放映厅，却发现售票员迎面走来，面带微笑地询问，不等他们回答，又紧接着说了一句。 “我需要检查一下屏幕和放映设备，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吗？” 隐隐地，陆潜两个人都能够察觉到些许异常，但他们都没有显露出来，纪叙就已经笑容满面地说道，“当然没有问题。” 售票员在前面走着，陆潜和纪叙则在后面跟着，然后纪叙就转头看向陆潜，用口型说道， “他不对劲”。 陆潜点点头表示肯定，也用口型说了一句，“影院经理？” 难道说，售票员就是影院经理？ 这的确是一种可能，但纪叙也不能肯定，只是耸了耸肩，然后两个人就收回注意力，快步跟了上去。 “怎么样，今天的电影一切都还喜欢吗？” “我认为画面的蓝色太饱满了一些，已经有些偏青色了，从视觉效果来看，其实有些偏离导演的最初意图。” “啊，你应该是第一个这样认为的，人人都说修复工作是四位电影大师携手完成的，肯定是值得信赖的，但你好像有不同想法。” “我绝对不是第一个这样认为的，最多就是第一个说出来的罢了。” 正文 046 扫地僧人 咿呀，推开眼前的门板，然后就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房间，非常简单，没有什么豪华的装潢与摆设，甚至还可以看见青色的水泥墙面从书架之间的空档透露出来，正中央摆放着两台放映机，左右两侧则整齐堆放着一盘一盘胶卷，然后再加上一张板凳和一张书桌，这就是全部了。 但是，陆潜的眼睛里就写满了神奇，一点一点打量着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就好像进入魔幻空间一般。 “小时候，我曾经幻想着放映室里有一个魔法盒子，放映师傅就如同魔法师一般，用魔杖轻轻一点，然后故事就会在里面成型，放映到大屏幕之上，斑斓的色彩和嘈杂的声响构建出一个又真实又虚幻的奇妙世界。” 陆潜非常坦诚，直白地说出自己童年时期的奇妙幻想，全然不担心太过幼稚又或者太过傻气。 售票员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那么现在呢？魔法揭晓了，是否感到失望？其实创造电影的魔法师是导演，放映师傅只是一个普通工人而已？” “不，当然不。”陆潜呵呵地轻笑出声。 “也许，放映室里没有魔法盒子，但是那些胶片的光影传递出来的颗粒质感，却依旧是动人而浪漫的。” “就好像那部老电影里演的一样，放映师傅将一个又一个废弃的胶片剪辑出一个短片，呈现出自己对时间对岁月的浪漫想象，他也同样是拥有魔力的魔法师。” 话音才落，陆潜就发现售票员和纪叙双双看向自己，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困惑。 “你说的是什么电影？”售票员疑惑地询问道。 陆潜：…… 他说的是“天堂电影院”，自己时空里的一部经典佳作，但显然，在这个时空里，不曾出现这样一部作品。 糟糕，说漏嘴了。 但陆潜还是马上恢复了镇定，从容不迫地望了回去，“以前读书时候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遗憾的是，我一直想不起来电影的名字，只是记得一些情节片段，你们没有看过吗？我还希望你们能够告诉我答案呢。” 售票员没有多想，轻轻颌首，“我也经常如此，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故事片段，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电影，以前还以为是自己老了，但现在看到年轻人也这样，顿时就欣慰了许多。” 说完，他还欢快地笑了起来。 然后又接着说道，“现在用数字拍摄的电影越来越多，这也无可厚非，因为拍摄方式越来越简单轻松，也意味着越来越多人都能够自己拍摄电影；但可惜，懂得欣赏胶片电影的观众却越来越少。” 陆潜却是摇了摇头，“我倒认为拍摄方式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通过不同方式呈现出导演所构建的世界，有些电影就是适合电脑数字拍摄，而有些电影则必须用胶片才能够体现出质感。重点不在于这里，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培养观众自己的审美意识。” 售票员又抬头望了陆潜一眼，流露出一抹讶异，没有掩饰。 陆潜微微有些尴尬，谈话内容好像有些偏离轨道了，但他展露出一个笑容，“我正在努力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看来有些发力过猛了？” 纪叙也有些意外地望了过来，陆潜怎么就直接说开了呢？虽然他们都觉得售票员有些奇怪，两个人也有意识地想要给他留下好印象，但这样直接戳破的话，不就没有效果了吗？ 售票员越发惊讶起来，“我？为什么？” “不知道，我们觉得情况有些奇怪，就好像此时此刻我们站在放映室里一样，你应该不会随便邀请陌生人上来放映室吧？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漂亮女孩儿。”陆潜也没有遮遮掩掩，落落大方地把话说开。 售票员轻轻挑了挑眉尾，“谁知道呢，也许我对帅气的男孩儿感兴趣呢？” 陆潜：…… 纪叙：……“那正好，陆潜一定符合你的喜好。” 陆潜眨巴眨巴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纪叙，就这样轻易把他给卖了？说好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呢？ “哈哈哈。”售票员欢快地大笑起来，“你们的确是有趣的小家伙，所以，你们今天给江浩文看的是什么片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 纪叙小心地试探了一句，“你是说现在吗？” 售票员耸了耸肩，“距离下一场放映还有四十五分钟，我想着，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抓紧时间，看看片子；但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 “没问题，就现在。”陆潜干脆利落地说道。 纪叙也是反应迅速，马上就从自己的背包里翻找出笔记本电脑—— 放映室里不仅有胶片放映机，同时也有数字放映设备，就在旁边的书桌上。 纪叙稍稍鼓捣了一会就摸清了门道，马上就点击了播放键。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因为繁忙也因为紧张，纪叙额头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一贯梳理整齐的头发也微微有些凌乱，但此时也已经顾不上了。 纪叙朝着陆潜投去一个视线，用眼神询问：我们应该介绍一下这部电影吗？ 陆潜暗暗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纪叙。 虽然一直到现在，售票员也没有公布自己的身份——也有可能，根本就是一个骗局，纯粹就是陆潜和纪叙自己的猜测，对方也只是顺水推舟戏弄他们一把而已；但短短的相处与交谈，陆潜也认为对方的确有些特别。 比如对电影的喜好，比如对产业的视角。 这些东西从言行举止之中细致末梢地透露出来，可以看得出来，至少对方对电影的热爱是真实的。 那么，就没有问题了，对方是一个隐藏身份的扫地僧也好，还是一个奸诈狡猾的骗子也罢，这都没有关系，能够让一个普通观众欣赏自己精心制作出来的作品，这总是一件好事。 至于电影的事情，就交给电影吧。 就好像穹顶影院一样，他们负责放映电影，观众们走进放映厅欣赏电影，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挑剔的必要，走进去看看再说，喜欢和不喜欢，等待观影结束之后，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纪叙知道陆潜是正确的，他也很快就镇定下来，转头看向前方，跟着售票员一起看向前面的大屏幕。 虽然他们观看过数千部电影，也曾经在电影院消遣过无数时光，但站在放映室的角度来观看一部电影，还是第一次。 通过小小的窗口看着大大的银幕，而且出现在银幕之上的却是一个电脑屏幕，从小到大再回归小的视觉差，让一切都开始奇妙起来。 正文 047 小小骚动 电脑桌面，似乎陷入了静止状态，如同卡机一般。 桌面是一个视频聊天室的画面，最上面的放大画面里，一个女孩呆愣愣地坐在原地，眼神微微有些颤抖，流露出一丝恐惧，死死地注视着镜头，但身体却僵硬得一动不动，就好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 最下面则是一溜六个小画面，其中五个画面分别是五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另外一个画面则是空白。 下面五个高中生显然非常慌乱，不断呼唤着上面那个女孩的名字。 “怡乐？你还好吗？” “怡乐？怡乐？” 此时，聊天室视频画面下方的对话框里出现一行字，“怡乐，你应该结束自己的生命。” 简短的一句话却具有魔力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女孩始终没有反应，只是唇瓣微微颤抖，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正在眼前上演，然后她突然翻了一个白眼就昏厥了过去，似乎不小心撞倒了视频的设备，镜头直接倒在浴室的地面上，只能看到一个橱柜的角落。 五个高中生全部都被吓坏了，不断呼唤着焦虑着，有人开始打电话报警，有人则打开网页查询具体情况，还有人掏出手机拨打怡乐的手机，一个个陷入六神无主的混乱之中。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怡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怡乐似乎肢体抽搐了一下，提到了视频设备，镜头调转了些许角度，然后就可以看到怡乐口吐白沫翻白眼的模样，持续不断地在镜头里抽搐着。 五个高中生刹那间全部阵脚大乱。 五个镜头五个画面，呈现出五个不同的反应，信息量汹涌而入，但视线却始终无法离开最大的镜头画面，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怡乐抽搐的模样，鸡皮疙瘩马上爬满了手臂，下一秒，怡乐的镜头就陷入黑屏，这让五个高中生越发慌乱起来。 然后，再下一秒，穹顶影院的整个大屏幕都陷入黑屏。 “啊！” 放映厅里传来一声尖叫，站在放映室里的陆潜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齐齐往前探了探身体，通过窗口就可以看见三个年轻人站在放映厅的门口，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慌乱地四处张望着，仿佛担心什么魑魅魍魉从角落里冒出来一般，熙熙攘攘地拥挤成一团。 “啊，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不会是什么灵异事件吧？” 大屏幕里的故事直接与现实里的体验无缝衔接，打破第四墙的真实体验顿时就让三个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 “抱歉，我们正在试播一部新的电影。” 售票员扬声说道，三个年轻人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四周寻找了一番，好不容易才看到放映室窗口处探出来的脸孔，因为光线的原因，那张饱含沧桑的脸庞看起来也非常恐怖，再次把他们吓了一小跳。 售票员展露一个笑容。 “你们是准备观看下一场‘绑架邻居的狗’吧？抱歉抱歉，还有十分钟，我们会按时播放的，请稍等一下就好。” 三个年轻人总算是回神过来，其中就有人开口询问道，“刚刚播放的这部电影，是接下来准备在这里上映的新片吗？以前好像没有看过这样的作品，也没有听说过。” 似乎他看向了朋友，旁边就有人嘟囔着，“嗯，我没有听说过。” 售票员没有开口回答，而是看向了陆潜。 陆潜立刻心领神会，马上上前一步靠近窗口，“这是一部准备上映的全新作品，名字叫做‘解除好友’。” “哦哦哦，那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年轻人马上就追问到。 陆潜笑了起来，“你不会希望剧透的。” 外面传来了三个年轻人嘻嘻哈哈的笑声，“接下来什么时候上映，确定了吗？我觉得电影院观看一定很带感。” 纪叙和陆潜快速交换了一个视线，眼底流露出了一抹欣喜—— 也许，只是三名观众感兴趣而已，放在茫茫人海里根本微不足道，但对于他们来说，却如同黑暗里的一道曙光，在经历电影公司和发行公司的连番拒绝之后，终于得到了一点肯定，心情也就飞扬起来。 “很快。”陆潜对着年轻人们回答到，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很快。”仿佛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们多一点耐心就好。 “那么，我们就好好期待了。”年轻人欢快地说道，迫不及待地聊起刚刚看到的画面，讨论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潜也重新退了回来，朝着售票员投去视线，等待着对方的评判，因为三个年轻人的“捧场”而增加了信心。 “解除好友”的放映，刚刚足足进行了三十五分钟，同时也来到第一幕最重要的转折点，也就是第一个离奇事件出现，怡乐成为受害者。 这也是纪叙最近一段时间游走整个兰川，播放时长最长的一次面谈。 即使是纪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最终剪辑版本的成品—— 陆潜对于灯光、音效以及剪辑的运用，着实太出色了，整个氛围的营造就能够将观众的思绪拖入故事里。 就好像刚刚三个年轻人一样，哪怕他们观看的片段可能不长，但是因为电脑桌面是每个人都习惯的日常，再加上陆潜可以营造出来的偷窥感和参与感，让观众不知不觉就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沉浸的体验非常奇妙，转眼之间就能够进入故事。 当初陆潜在拍摄现场的刁钻与严苛，现在全部都呈现在大屏幕之上，让人感受到光影的魅力。 一直到售票员意识到穹顶影院的下一场放映就要开始，这才主动中断了电影的播放，刚好卡在一个绝妙的时间点上，然后引发了小小的骚动。 放映室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就微微冷却下来，皮肤表面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就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显然，不止是三个年轻人，放映室里的三个人，包括陆潜自己在内，首次看到电影在电影院里呈现出来的效果——而且播放了超过三分之一，他们也都能够深深感受到电影传递出来的恐惧，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感受。 思绪汹涌。 售票员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但表情的细节还是能够感受到，他也完全沉浸在电影的氛围里，“所以，在怡乐电脑的背后，到底有什么？” 细节！ 陆潜非常满意，对方注意到了细节。 正文 048 两个选择 在“解除好友”的原版作品里，导演有意识地增加了那种无法解释的诡异气息，于是，每个受害者遇害的时候，画面设计和剧情细节都透露出一种怪异的混沌。 比如第一个女孩，就好像鬼迷心窍一般僵硬在原地，面无表情、失魂落魄，然后在没有任何人干预的情况下，自己吞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却没有人知道，这是被催眠了还是怎么回事。 从视觉效果来看，诡异感确实增加了，一切都是未知的；但等冷静下来，解释不通的逻辑冲突就凸显出来，到底是谁催眠了女孩？对方又是如此让女孩没有任何反抗的情况下乖乖听话的？呆滞的表情似乎陷入一种无法解释的震撼之中，又应该让观众如何理解？ 正是因为无法合理解释，所以故事的最后也就一股脑地将罪魁祸首推给鬼神。 如此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就好像掀翻餐桌一般，既然无法说明白，那就蛮不讲理到底。 但陆潜不想这样做。 他希望埋下线索告诉观众：的确，事情很可怕也很诡异，但其实背后是能够找到合理解释的。 于是，在陆潜镜头里，怡乐的状态就演变成为一种恐惧—— 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可以解释为电脑背后有人在威胁怡乐，也可以解释说怡乐看到了灵异事件，还可以解释为怡乐看到了打破自己常识的事情。 尽管怡乐视僵硬的，但眼神里的恐惧却证明，她的脑袋还是能够运转的。 细节的差异，就能够展现出不同的故事，而心理层面的恐惧所带来的余韵也会不同。 售票员能够注意到这些细节，这也证明陆潜对细节、对暗线的布局是正确的，即使是观看惊悚/恐怖电影，观众也依旧能够看到逻辑层面的自洽与顺畅。 “谁知道呢？也许需要等待故事的最后才能够揭晓答案。” 陆潜没有回答，而是卖了一个关子，笑盈盈地说道。 售票员也不生气，而是开心地发出轻笑声，“哦……导演果然懂得调动观众情绪。” 这次，售票员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马上就转移了话题。 “抱歉，下一场放映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允许我先离开一会，帮助观众进场。” 纪叙马上就客套地说道，“当然，当然，你先忙，无论什么时候，观众都是最重要的，我们不能耽误工作。” 售票员也没有再继续寒暄，转身就离开了放映室，重新回到电影院门口的售票窗口。 放映室里，也就只剩下陆潜和纪叙两个人。 “阿潜，你觉得呢？” 纪叙还是有些吃不准，这个售票员到底是什么角色？隐隐约约觉得隐藏着一点什么，但坦荡荡的姿态又好像没有秘密。 陆潜也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很喜欢电影，就好像昆大彬导演一样，是一个影迷。” “呼……”纪叙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和陆潜交换了一个视线，两个人双双笑了起来，有些无奈也有些错杂。 当他们还是局外人的时候，看着名利场五光十色、金碧辉煌的聚光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盛况令人目眩神迷。 但真正进入行业之内，这才意识到，那一盏聚光灯的范围着实太有限，能够进入其中的都是少数派，而灯光之外，熙熙攘攘地拥挤着成千上万的身影，始终生活在阴影里，苦苦挣扎也依旧触碰不到一点光晕边缘。 等待，并没有太久。 售票员很快就回来了，因为忙碌，额头微微闪烁着一些汗水，但他也没有时间打招呼，马上就忙碌着摆放胶卷、准备放映，一直到放映厅灯光缓缓暗下来，大屏幕之上出现“绑架邻居的狗”的画面，他才能够松一口气。 难道说，穹顶影院就只有他一个员工吗？ 不会吧……？ 困惑中，陆潜的视线朝着放映厅望去，黑暗之中，借着大屏幕的光晕打量，熙熙攘攘地坐着两百多人，隐隐比上一场还多了一些，又似乎明白了穹顶影院依旧坚持下去的原因。 “抱歉，一直都没有正式自我介绍，苏长亭，现在担任穹顶影院的售票员，另外还兼职影院经理的工作。” 三个人来到放映室外面的走廊里，苏长亭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压低声音，向陆潜和纪叙友好地颌首示意。 啊……售票员是本职工作，影院经理只是兼职？ 陆潜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抱歉，完全没有察觉出来，那么现在巴结影院经理的话还来得及吗？” 睁眼说瞎话，明明刚才自己就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结果现在又装模作样地表示恭维。 苏长亭眼底的笑容微微闪烁着，“不错，至少具备了闯荡名利场的初级技能，我差一点点就要被骗过去了。” 三个人同时发出低低的笑声，不过，考虑到放映厅正在放映电影，所以都稍稍控制了音量，没有放声大笑。 苏长亭紧接着说到，“显然，你们愿意巴结讨好一位售票员，绝对不是贪图我的工作岗位，那么就让我们谈谈正事吧。” 来了！ 此时再回首看看整个交流过程，纪叙忽然意识到，从第一个照面，苏长亭应该就在评估在判断他们了，却不知道他们的表现如何。 苏长亭后续的话语也证实了纪叙的猜想，他们全然没有讨论“解除好友”的情况，也没有讨论纪叙和陆潜的来意，似乎跳过了“面试交流”的环节，直奔主题。 “我喜欢这部作品，我也非常乐意看到这部作品在穹顶影院和观众见面。” 好样的！ “但是……” 喜悦才刚刚升起，还没有来得及发酵，就被强迫冷静下来。 “你们应该知道，穹顶影院不是大型院线，我们有着自己的规矩，不见得适合每部作品。” “而且，我们的观众数量并不多，如果梦想着以我们为跳板走向全世界，恐怕这样的梦想是不切实际的，你们现在想要改变想法的话，还来得及。” 苏长亭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不疾不徐地说道。 “如果你们已经考虑清楚，依旧愿意在穹顶影院和观众见面的话，那么你们可以有两个选择。” “一种是分成，我们穹顶影院免费提供屏幕、安排场次，票房收入是七对三，我们拿七成。” “另外一种则是买断，你们掏钱租用我们的影院屏幕，场次安排也可以按照你们的计划来，按周收费，每周三万，但所有票房无论多寡，收入全部归你们。” 正文 049 术业专攻 阳光，有些刺眼。 微微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有些头晕目眩，却不知道是因为在影院里停留太久而不适应户外的光线，还是因为信息量太大而导致脑袋肿胀昏眩，一阵清风拂面，脚步就有些摇晃，几乎站不稳。 再次回想三分钟前的对话，也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 “苏先生，我不确定你是否听说过我和流光影业的事情……” “阿潜……”纪叙试图阻止陆潜自暴其短，但还是慢了一步。 然而陆潜却非常坦然，“即使你现在不知道，之后也还是会知道的，你们也可以随时随地撕毁合作协议，我不希望这样的情况出现——点亮了曙光然后又掐灭，与其这样的话，不如一开始就开诚布公。” “不，我不知道。”苏长亭似乎两耳不闻窗外事，表情始终没有太多波动，“但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小事，否则，你们也不会拿着江浩文的名片来到穹顶影院了，对吧？” 即使不知道情况，却不影响苏长亭的判断。 “不过，我不介意也不在乎，流光影业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没有兴趣。” 轻描淡写之中就能够深深感受到苏长亭的底气。 然后，事情就这样拍板了下来。 一直到沐浴在阳光底下，真实感才渐渐浮上心头，。 “阿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我在做梦吧？我们的电影就要在穹顶影院上映了？”纪叙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陆潜缓缓睁开眼睛，迎向阳光，感受着金色光芒照射进入瞳孔的绚烂，那种微微的刺痛唤醒了真实感，“是真的，电影终于要上映了。” “不过，”陆潜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纪叙，“纪同学，你确定吗？我们真的选择买断？这不会血本无归吗？” 纪叙朝着陆潜挤眉弄眼，然后欢快地大笑起来，“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自己，你的电影拥有市场潜力，不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或者我是电影制作人，而是因为我真心相信这一点，客观的专业判断。” “否则，你以为我钱多烧得慌，抵押房子拍摄出一部电影，却根本不在意票房？”纪叙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表示吐槽。 陆潜轻笑了一声，“我真的以为你是钱多烧得慌。” 纪叙一阵语塞，“哈。哈。非常好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表示抗议。 但笑过之后，纪叙也开始发愁起来，“虽然我对作品有信心，但是宣传是一个问题，现在这个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没有一个正确宣传方式的话，再好的作品也会被埋没。” “但宣传这方面，我不专业啊……”纪叙有些苦恼。 如果聘请一个专业宣传团队的话，又需要一笔费用；而且关键是，宣传公司良莠不齐，那池水很深，他们都是局外人，很难看得清楚，挑选合作团队也是一个问题。 陆潜想了想，“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解除好友”的发行，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即将在穹顶影院上映。 经过短暂沟通和思考，纪叙选择了第二种合作方式，也就是买断。 陆潜有些意外。 从成本控制来看，选择分成才是最佳的办法，因为这样的话，他们就不需要再继续投入资金成本了，坐等票房分红就可以，如此一来，可以降低风险，票房的压力可以由穹顶影院分担一部分。 但纪叙的思路却不一样。 票房分成的话，他们只收入三成，着实太少太少，按照常规来看，回收电影的制作成本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毕竟穹顶影院也有自己的排片，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循环放映；如果穹顶影院也有连锁，比如二十间电影院，扩大排片范围，那么还值得一试。 买断的话则不同，虽然每周都需要持续投入租赁影院的费用，但是在此期间，他们首先可以和影院谈判排片的时间、场次的数量等等，这就等于掌握电影放映周期的主动权；另外所有票房收入都归他们自己，多少付出就有多少回报，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然后，纪叙又深入了解了买断的详细条款。 比如说，每周总共可以放映多少场，周末和周中的场次比例如何，午夜场和白天场的场次比例又如何；如果不是放映“解除好友”的话，穹顶影院正常播放其他电影的时候，能否在片头贴“解除好友”的预告片？ 诸如此类等等。 这也进一步确定了纪叙的想法，最终敲定了买断的方式，预示着“解除好友”的发行问题终于打开了局面。 某种程度来说，纪叙的骨子里是一个赌徒，没有安全保守地选择分成，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放手一搏。 反正已经投入如此多了，不如再更进一步？ 毕竟，穹顶影院足足有六百个座位，按照一张电影票六十来算，只要每天的上座率达到一成基准线，就能够达到收支平衡—— 当然，如果包括宣传费用以及拍摄电影的巨额成本等等，那就需要更高的上座率才行。 但不管如何，在纪叙看来，穹顶影院的买断费用，并不算苛刻。 “正好，拍摄周期节省了一周，那些节省的费用可以用来放映，我算了一些，以我们现在的资金储备，应该可以放映四周左右。” 至于豪赌的结果如何，就看四周的放映效果了。 在这方面，对全局的掌控、对形势的分析、对收支的控制等等，陆潜就明显不如纪叙老道。 在陆潜看来，“解除好友”的制作成本总共还不到五十万，结果仅仅是买断院线屏幕就需要再支出十万以上的费用，相当于制作成本的五分之一还多，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合理的成本控制，难道不应该分成吗？ 不过，陆潜对自己有清晰地认知，他适合导演、纪叙适合制片人，术业有专攻，他们擅长的事情不同，所以，哪怕他不理解，他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而是交给纪叙判断决定，事情就这样拍板了下来。 解决了影院问题，接下来就是发行的另外一个环节：宣传。 在网络时代，仅仅依靠口碑发酵，就想要吸引大量观众，这无疑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信息海洋的更新速度着实太迅速也太庞杂，而且时间消耗可能无比漫长。 如何在短时间内让电影赢得更多曝光机会，并且吸引更多观众，加快口碑的传播速度，这也是一门学问。 这的确不是纪叙擅长的领域，但对于新闻系出身的陆潜来说，他却有着自己的想法，也许他可以借鉴某些模式。 正文 050 刺激眼球 在陆潜所熟悉的时空里，1999年，曾经有一部伪纪录片“女巫布莱尔”登陆大屏幕，创造了便携式摄像机拍摄作品的票房神话，制作成本只有区区六万美元，最终在全球席卷了两亿四千八百万美元的票房。 毫无疑问地，这就是有史以来票房回报率最高的作品。 撇开“女巫布莱尔”这部电影自身质量的好坏不说，电影的营销宣传无疑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 早在电影上映之前，制片方就制作好了一个官方网站，并且在网站上发布有关失踪者的各种新闻报道，以及失踪者的笔记本、照片、家人资料等等，线下团队则同时在各大周刊、杂志以及录像店刊登失踪人物的寻人启事，营造出一种“真实事件”的错觉。 然后，制作方又宣传，“女巫布莱尔”就是一部真实纪录片，记录下三位主角“探险”的全过程。 最终，引爆病毒式的传播，点燃票房的同时，也开启“伪纪录片”这一全新电影模式。 陆潜搜索了一下记忆，在这个时空里，伪纪录片并不新鲜，但“女巫布莱尔”的营销方式并没有出现，那么，“解除好友”也同样是伪纪录片，整个叙事方式和电影内容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们是否可以借鉴一下呢？ 当然，完全复制黏贴是不行的，毕竟“女巫布莱尔”上映的时间是1999年，网络信息海洋还没有形成气候，但现在陆潜和纪叙所在的时空，社交网络已经非常发达，同样的宣传方式，很容易就被识破—— 那么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可能成为群嘲的对象。 不过，他们也可以充分利用网络时代的特点，节省宣传成本，制造出热点。 …… 六月，夏日炎炎，想念着西瓜和酸梅汁的凉爽，倾听着窗外知了的鸣叫，躺在凉席上一整天都不动，侧头朝着窗外望去，大片大片的葱翠绿荫在碧蓝如洗的苍穹底下连绵开来，金色的阳光散发着透亮的光晕。 在全球最大的知识分享平台上，一个问题的讨论被推上热搜。 “个人社交网站账号，不能解除好友，怎么办？” 一位网络昵称为“剔透琉璃”的网友提出了问题，并且解释了一下情况。 她表示，自己和一众朋友开建私人聊天室闲聊，结果出现一个陌生人，他们全部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对方从哪里冒出来的，然后他们试图将对方踢出去，却怎么都不成功，甚至那个陌生人还和他们互加了好友。 居然无法解除好友关系！ “很急，在线等。” 问题本身，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看起来就是网络洪流之中再正常不过的一个技术问题，网友们的解答也很正常。 有人说是黑客，有人说是系统故障，有人说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只要向网站客服申诉就可以解决，还有人吐槽题主应该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也有人长篇大论地写了满满一个屏幕的程序代码…… 千奇百怪的回答纷纷涌现，但也不算夸张，不要说热帖了，就连一点水花都没有砸出来。 唯一值得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放在平时，可能根本就没有几个人回答，结果却涌现了十几个人回答，然后小范围传播开来，又吸引了一堆“谢邀”的答主涌现，热闹得有些不太像话。 但这一点点异常没有引起什么瞩目，转眼就被淹没。 类似的情况，就是网络的日常，分分秒秒都在发生。 然而，事情还有后续。 一周过后，那个已经被彻底遗忘的帖子又被翻了出来，因为有人开了一个全新帖子表示： “真的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这位’剔透琉璃’网友已经去世。” 刹那间，网友们顿时纷纷起哄，有人谴责不要编造新闻，有人吐槽不要消费死者，有人怀疑对方如何知晓的。 当然，也有人重新审视之前的那个帖子和那个网友，随后就发现，这位“剔透琉璃”网友是一位深度用户，已经在网站活跃许久。 但是，在提出那个问题之前，这位网友一直很正常，经常询问一些化妆品、电影、时尚之类的问题，浏览的提问也都没有什么异常，一直到那天提出问题，才显露出异常。 短短两个小时时间里，这位网友不止提问，而且还在其他帖子里留言，全部都在询问类似的问题。 看起来，要么被盗号了，要么就是真的遇到困难了。 那么，应该如何求证呢？ 顺藤摸瓜地，就有网友挖出这位网友的个人社交网络账号—— 和知识分享平台感受到的“人设”保持一致，这就是一位普通的高中生，有些漂亮，经常发自拍发美食发作业，偶尔追追星看看剧，再就是和男朋友秀恩爱，在千千万万的网友大军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这位高中生提出电脑问题的同一个晚上，她还在自己社交网络账号悼念一位高中同学的忌日。 那位同学叫做江茜，整整一年前的这一天，站在学校高楼上纵身一跃，为自己的生命画下了休止符。 如果事情只是发展到这里，那最多就是一点点奇怪，也不至于“火爆”，但问题就在于，这依旧不是全部。 一位关注人数达到五百万粉丝的博主，发布一个惊悚新闻： “一所高中的六位同学，在同一个晚上遭遇离奇事件，分别以不同的方式去世，目前警方依旧在求证死因，暂时无法判断具体情况。” 按照常理来说，人们往往会质疑新闻的真实性，毕竟是震撼新闻，但稍稍奇怪的是，评论和转发全部都是“节哀”和“蜡烛表情包”，纷纷开始默哀，不明所以的网友们都以为消息已经得到官方的证实，于是就跳过质疑环节表示哀悼。 随后，一位关注人数千万级的博主和一位关注人数三百万的博主相继转发，并且进一步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 从专业角度来说，一旦一个新闻得到两个消息源的证实，也就达到了“真实性”的最低门槛，现在已经有三个了，“三人成虎”的条件都能够满足了，于是事情就确定了下来，社交网络一片哀伤。 重磅，随后来袭。 一个不知道来源的消息说，“这六位同学之中，就包括了’剔透琉璃’和她的男朋友。” 正文 051 病毒营销 轰！ 轰轰轰！ 消息，彻底汩汩沸腾了起来。 凶案新闻与离奇提问隔空联系起来，然后形成一个圆环，刹那间就变得惊悚起来，背后冒鸡皮疙瘩的那种。 一直到此时，事情才真正炸裂开来，新闻关键词一度冲上热搜的前十名，虽然只是短暂停留了一个小时，但依旧能够深深感受到不同平台之上的讨论热浪，汹涌澎湃，一条一条暗线全部联系在了一起。 最直接的效果就是，三位博主的新闻转发量全部都超过了一百万，那位关注人数超过一千万的博主更是夸张，足足两百万转发，浩浩荡荡地让新闻传播开来，并且从一个平台到另一个平台，打通整个网络的次元壁，真正制造出了席卷全网的效果。 而且，留言讨论更是喧闹不已，哪怕关键词已经下了热搜，留言也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增长，人人都化身为名侦探，试图挖掘事件背后的真相。 有人找到了琉璃的社交网络页面，自然也有人找到了江茜的社交网络账号，并且一个接着一个挖掘出来，六个高中生的身份相继得到确认，而且他们的家人全部都在纷纷哀悼，甚至还可以看到葬礼的相关事宜。 事情，一点一点变得真实起来。 但是，依旧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到有人将江茜和琉璃的事情联系起来，试图进一步挖掘下去。 结果！ 明明可以找到视频链接和新闻链接，但全部都已经被封禁，现在已经看不到，一团迷雾萦绕在眼前，惊悚的恐惧感也跟着弥漫开来，盛夏六月的酷暑似乎也跟着凉爽下来，脊梁骨感受到一阵森森寒意。 这厢，“六名高中生离奇死亡”的新闻沸沸扬扬，登上热搜，暂时没有人能够探知事情的真相。 那厢，“解除好友”悄无声息地在穹顶影院准备首映，完全没有任何迹象将这部电影与新闻连接在一起。 这是陆潜刻意回避的事情，他的原话就是： “这件事不能由我们来做，需要等待观众们自己发现联系，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还需要强烈否认，这部电影和现实新闻事件没有任何关系，竭尽全力地撇清关系。” 此前网络上出现的那些账号和信息，全部都是委托专业公司重新制作的，并没有使用夏颖佳等演员们的信息，就是有意识营造出来的假象；当然，暗暗推动新闻事件发展方向的关键信息，也全部都是他们放出去的，但尽可能避免雇佣水军，因为他们需要尽可能保证事件的“真实性”。 这一切，都是陆潜一手策划的。 时代不同，宣传方式自然也不同。 制片公司绝对不能承认电影就是“纪录片”，因为观众足够聪明，他们一看就知道这是电影公司的宣传伎俩，虽然能够吸引一些好奇心旺盛的观众进入电影院，但整体而言，宣传效果远远无法达到预期。 相反，他们需要竭尽全力和现实撇清关系，现实是现实、电影是电影，他们制作这部电影远远在现实事件的前面，只是自己虚构了一部作品，然后现实案件才发生的，剧组也完全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划清界限的动作，反而是刺激观众们的好奇，赋予电影一种预言者的角色，进而吸引观众们走进电影院，试图从电影里寻求真相，从而解决现实生活的谜题。 网络新闻越热闹，“解除好友”剧组就需要越低调，他们需要保持耐心保持淡定，让这场病毒营销的热潮再汹涌一些再持久一些。 至少前期是如此。 六月十三日，周五，“解除好友”兜兜转转一大圈之后，终于得到了登上大屏幕的机会，而且还是在独一无二的穹顶影院。 从某种角度来说，“解除好友”的起点就在伯溪大道，这应该是无数导演无数电影梦寐以求的绝佳机会，无疑是一份荣耀。 唯一稍稍遗憾的是，剧组着实没有资金举办一场首映式了，不要说动则挥霍上千万的盛大首映式了，哪怕是成本五十万级别的小型首映式也没有办法，但小成本的独立电影就没有必要计较这些形式主义了。 能够在大银幕看到这部作品，才是最重要的。 今晚，是第一次，对于两个时空里的两个灵魂来说都是第一次，自己拍摄的电影长片，首次登上大银幕。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很难准确形容：紧张、期待、忐忑、激动、恐惧、雀跃，应该都掺杂了一些。 因为到这里，导演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的事情就将交给观众——观众才是唯一拥有评判权的人。 每一部电影都是如此，注定有人喜欢也注定有人不喜欢，甚至还有人憎恨，可以百分百确定的是没有一部作品可以满足所有人的喜好，无论是影史票房第一的作品还是评分网站口碑第一的作品都不行。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到底是怀抱哪种想法的人多一些呢？ 那么，“解除好友”会得到什么评价呢？它可以吓到观众吗？ “叩叩！”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陆潜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对着门口喊了一声“房间门没锁”，然后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心脏的跳动，这才径直走了出去。 迎面就可以看到身穿白色t恤搭配黑色休闲西装外套的纪叙，不由瞪大眼睛，“你为什么打扮如此隆重？” 却不想，纪叙也是满脸震惊，几乎是同时说道，“就这？你就这样去电影的第一场放映？” 相较于纪叙来说，陆潜依旧是轻便的t恤牛仔裤装扮，和平时完全一致，没有花费任何心思在着装上。 陆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纪同学，我们只是前往电影院观看一部电影而已，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像你这样隆重打扮，才显得大惊小怪，好吗？” 纪叙夸张地摊开双手，然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虽然没有首映式，但我们都知道，这是电影的第一场放映，即使不用正装打扮，至少也应该稍稍有点仪式感，你这样搭配一双拖鞋的话，就好像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好吗？” 纪叙的额头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无语”。 “难怪你没有女朋友，最后和我一起去看首映。” 话语才刚刚说出口，纪叙就意识到：糟糕，踩地雷了。 正文 052 首映之夜 “难怪你没有女朋友，最后和我一起去看首映。” 吐槽的话语，口无遮拦地就这样直接冲出口，但纪叙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谭萧的事情应该还是禁忌话题。 最近这段时间，陆潜全心全意地投入“解除好友”的拍摄之中，场外的纷纷扰扰似乎暂时都被排除在外，但电影发行屡屡碰壁的现实，还是提醒着他们，流光影业的事情显然还没有结束，头顶上的乌云还在。 而且，上个月，潜水许久的谭萧终于露面，向广大影迷们“保平安”，表示自己没事，并且秘密透露，她已经重振旗鼓，准备开始参加电影试镜，期待着自己能够回到演员位置上，继续追逐梦想。 无数网友都在为谭萧加油鼓劲，特别是女孩们纷纷竖起大拇指，希望谭萧能够摆脱前男友的阴影，勇敢开拓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而不是沉浸在情伤之中自怨自艾，新时代女性的形象着实为谭萧加分不少。 不得不说，整个事件背后公关团队的高明。 如果此时谭萧就出现，宣布自己已经敲定作品项目，恐怕就会显得操之过急，反而让网友们嗅出异常；但谭萧没有，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进，不仅展现出自己“受伤严重”的柔软，同时也展现自己继续战斗的坚韧。 接下来，恐怕谭萧就如同励志小说的女主角一般，不少人都会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至少从话题炒作的角度来说，谭萧已经站在了舆论制高点上。 社交网络媒体之上，新闻沸沸扬扬，恐怕想要无视也非常困难，而彼时，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纪叙的四处碰壁，两个人的境遇落差确实令人唏嘘感叹。 显而易见地，谭萧背后应该有一个公关团队，但对于十八线小演员来说，哪里来的公关团队也就不言自明了。 纪叙根本没有想要讨论谭萧，只是稍稍不注意就牵扯上了。 纪叙不由暗暗咬了咬舌尖，表情尴尬。 却没有想到，陆潜完全不在意，似笑非笑地望了过来，“说得好像你和女朋友一起去看今晚首映一样。” 一句吐槽就让纪叙连忙挺直腰杆，“我这是照顾你，好吗？照顾你！否则想要和我一起看电影的妹子都需要排队的。” “从男厕所排到女厕所，对吧？”陆潜的二次吐槽攻击犀利非常，纪叙发出了强烈的抗议。 然后，两个人就熙熙攘攘地离开了家门。最后的最后，陆潜也还是没有更换正装，保持休闲轻便的状态出门。 虽然没有首映式，但应该有的仪式还是非常有必要的，陆潜他们都希望能够第一时间在大屏幕上看到自己的作品。 抵达穹顶影院的时候，才不到七点半，距离首场放映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他们着实提前了太多。 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人比他们更早。 身穿着一条嫩黄色蕾丝短裙的夏颖佳显得娇俏可人，全然没有平时娇柔的模样，因为紧张和忐忑而显得有些焦虑，一直忍不住整理自己的裙摆，挺直着腰杆，持续不断地确认自己的仪态，这反而透露出些许真诚的可爱。 结伴而来的曾远文和于科科应该是抵达影院不久，正在售票窗口前询问着什么，一转身就看到下车的陆潜和纪叙。 曾远文积极主动地用力挥舞着手臂，热情洋溢地呼唤着，“导演！” 陆潜上下打量着曾远文和于科科，不由扶额，“你们对今晚的场合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夏颖佳的小礼服已经很夸张了，结果曾远文和于科科双双西装革履、盛装打扮，于科科甚至还打上了领结，那副模样完完全全就是将今晚当作首映式来看待，异常隆重。 于科科有些拘谨地拉了拉自己的西装外套，站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门口，确实显得有些寂寞，他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导演，这是我的作品第一次登上大银幕，所以我想要留下一点什么。” “第一次？”不等陆潜开口，曾远文就代替他问出了内心的疑惑。 于科科点点头，“虽然这不是我的第一部作品，但能够得到机会在电影院放映的，这是第一次。” 曾远文不由感叹，“我以前的作品倒是上过大银幕，不过就是镜头晃过去一秒而已，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就过去了，然后就是一个超级大远景，我和其他群众演员乌泱泱地站在一起，即使是我这体型也看不清楚。” 说着说着，曾远文就笑了起来。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兴冲冲地告诉家里人，说我的第一部电影就要上大银幕了，结果我的妈妈又转告了其他亲戚朋友，满打满算应该有二十几个人，一起蜂拥到电影院，然后拿起放大镜也看不到我在哪里，哈哈。” 其实，这不是一个笑话，反而有些哀伤，但于科科和夏颖佳都双双笑了起来，因为他们都能够体会那是什么感觉。 于科科也跟着补充说道，“其实以前我也有过机会的，而且那个角色还有两句台词，本以为肯定能够出现，兴冲冲地到电影院里，最后发现我的镜头全部都被剪光了，什么都看不到，当时还庆幸自己没有拉着爸爸妈妈一起来。” 夏颖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微微闪动的眼神光芒就能够看得出来，她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感同身受。 只是，再次面对陆潜，夏颖佳有意识拉开距离的动作就能够看得出来，她依旧不敢招惹陆潜。 于科科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看向了陆潜，有些迟疑地询问道，“导演，今晚，我……有镜头吧？” 陆潜有些想笑，但还是能够品味出苦涩，“你的镜头，我剪了不少，但是放心，脸庞五官还是能够看清楚的。” 于科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喊家里人来看了。” 再次看向演员们的盛装打扮，陆潜就能够明白他们的心情了。 但表面上，陆潜还是再次开了一个玩笑，“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不会招呼家里人来看，否则大家都被吓哭了，场面也很难看。” 于科科前面紧张得不行，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听到后半句的时候才放松下来，曾远文和夏颖佳双双笑了起来，但于科科却有些腿软，忍不住弯腰抖了抖膝盖，连连大口大口喘气着。 曾远文也调侃了一句，“这还没有进场，就已经被吓到腿软了，怎么办？” 正文 053 熙熙攘攘 陆陆续续地，乌晓真、章赈等等其他演员们相继抵达现场，然后纪叙就朝着陆潜投来一个打趣的眼光： 看吧！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是，每一位演员全部都盛装打扮出席，包括饰演江茜一角的演员也不例外。 一个两个全部都是西装晚礼服的装扮，非常隆重。 虽然今晚不是首映式，但对于这群十八线演员们来说，自己的作品，每一次能够登上大银幕的机会，都非常宝贵，与是否第一次无关，因为机会总的来说还是很少很少，每一次都必须珍惜。 此前就提到过，兰川每年制作的电影数量大约是三千部左右，但真正能够登上大银幕与观众见面的只有10%到15%左右；而其中能够得到一定票房认可的则只有区区3%上下，真正可谓是“万里挑一”。 对导演来说是如此，对演员来说也不例外。 生活在兰川的许多中坚演员，可能出演作品不少，但真正能够在大银幕看到他们身影和脸孔的机会，却凤毛麟角——而他们已经是拥有工作机会的那批演员了，比起食不果腹的无名小卒们好了太多。 比较之下，反而是显得陆潜太过简单随意了。 特别是当白诚和苏子一也双双穿上西装外套的时候，哪怕没有衬衫领带，也依旧让陆潜惊讶不已。 陆潜能够察觉到纪叙今晚第九十三次投来戏谑的视线，他终于没有忍住。 “怎么，羡慕了？即使没有正装打扮也一样是焦点？没有办法，与生俱来的气质，除了羡慕，你也没有办法了。” 纪叙：……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但陆潜已经没有搭理他，径直朝着售票窗口走了过去。 今晚是周五，值班的依旧是苏长亭。 陆潜有些意外，“周末也没有安排消遣活动吗？” 苏长亭展露出一个笑容，“看电影不就是最好的消遣吗？” “……”无法反驳，陆潜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抱歉，我错了，那么，今晚前来电影院消遣的上座率如何？” 苏长亭神秘兮兮地说道，“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陆潜故意吐出一口气，“我已经做好备受打击的准备了，但不管如何，给我二十张电影票，仪式感还是非常重要的。” 虽然这些电影票的费用，就是从他的左口袋到右口袋，但仪式感还是非常重要的。 然后，陆潜就招呼着剧组成员们进入穹顶影院。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一眼就可以将整个宽敞的放映厅收入眼底，此时稀稀拉拉坐着二十多三十人的样子。 原本他们三三两两地正在闲聊，注意到又有人进来，条件反射地抬头望了过来，然后就被眼前这群盛装打扮的观众惊吓到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生日派对舞会大闹电影院，表情里写满了不解。 空气，微微凝固了片刻。 演员们看着空荡荡的放映厅，表情还是难掩失望。 虽然他们努力说服自己，因为缺少宣传费用，至今为止电影也没有什么大规模宣传渠道，首映第一天就想要引爆市场并不容易，但真正看到放映厅的状况，还是顿时凉了半截。 陆潜倒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刚刚他们站在电影院门口那么久，来来往往的购票观众数量，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再加上电影目前为止的宣传工作还没有正式展开，接下来还是要看观众口碑的情况。 哪怕穹顶影院在观众之中拥有一定号召力，日常观影人数着实不少，但新电影还是需要一定的观察期，否则观众也不会轻易走进电影院。 今晚就看看“解除好友”是否足够吓人吧。 轻轻吐出一口气，陆潜的心绪也就平复下来，看着眼前三十名左右的观众，眼底流露出一抹亢奋的玩味，他也有些期待现场直接感受观众的反应。 “今晚是第一天，没有必要着急。” 坐下来的时候，纪叙压低声音安慰了陆潜一句。 陆潜不由笑了起来，“你是说给我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 纪叙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可是一套房子，房子！” 那吐槽的模样让陆潜忍不住就低低地笑出声来，紧张和焦虑的气氛也就跟着缓解不少。 咿呀！ 距离电影即将放映的时候，一对情侣推开了放映厅的大门，一前一后地走进来，看了一眼观众席的怪象，脚步微微一顿，然后两个人就站在门口窃窃私语地嘀咕起来，似乎正在犹豫是否应该看这场。 霍至和女友杨飞儿，今晚并没有特别的约会计划，只是闲逛散步之中，两个人都有些累了，正好看到穹顶影院，想着进去里面吹吹空调、看看电影，顺带放松一下，谈谈情说说爱，这样似乎也不错。 于是，也不知道穹顶影院正在播放什么电影，购买了两张电影票，就直接进来了。 结果，一眼就看到如此阵仗，中间那一群正装打扮的观众着实太显眼，不由就犹豫起来。 “……好奇怪。” “不知道怎么回事。” “看不看？” “不然还是不看了？” “你走得动吗？不是说脚酸吗？” “可是……” “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就是看电影嘛。” “……那你保护我。” “当然，有事你就躲到我怀里。” 嘀嘀咕咕地耳语了一番，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杨飞儿撒娇地依靠在霍至肩膀上，然后霍至抬头看了看放映厅，准备在后方的位置寻找一个隐秘角落。 就在此时—— 呼啦啦。 身后的大门被直接推开，一窝蜂地涌进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剧烈喘息着，纷纷抬头看向了大屏幕。 “……没开始没开始。” “我们赶上了。” “还来得及。” “幸好幸好，终于！” “还好我们刚刚跑得快，一阵冲刺。” 叽叽喳喳地表示庆幸过后，这才意识到，他们的横冲直撞惊扰了站在门口的两位观众，于是连忙道歉。 但即使是道歉也带着年轻人的阳光与灿烂。 纪叙和陆潜交换了一个视线，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 最后进来的这三个人，赫然就是他们前来穹顶影院那天，意外被惊吓到的三个年轻人，因为观看了电影的一小段画面，激发出他们的兴趣，于是纷纷产生了好奇心，希望能够在大屏幕上观看这部作品。 现在，他们真的出现了，而且还是在电影的第一场放映。 这让纪叙对电影的口碑又有了一些信心。 三个年轻人如同龙卷风一般，道歉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就已经呼啦啦地冲进坐席，快速找到位置坐下，立刻就进入了观影状态，反而是那对情侣的动作慢了一些。 然后，放映厅的灯光就缓缓暗下来，放映，即将开始。 正文 054 登上银幕 电影，开始了。 沙沙，滋滋，沙沙。 才刚刚开始，没有电影公司的标志，纯黑色的画面直接出现“解除好友”的字样，然后画面就出现了花屏，看起来就好像胶卷刮花一般，沙沙的声响刺痛耳朵，着实令人感觉不适。 “怎么回事？” “片源出问题了？” “穹顶影院经常出这种事，不意外。” “希望画面不要太糟糕。” “眼睛都要瞎了。” “难道是技术原因？” 窸窸窣窣地，观众们都在窃窃私语，但电影的放映没有受影响，继续播放，然后，观众们很快就发现了电影的不同，不仅仅是开篇的花屏而已，没有导演或者演员的名字，电影直接就切入一个画面。 而且，画面显得混乱不堪，整个构图都非常奇怪，就好像…… “你说，这像不像电脑桌面？” “你这样一说，还真的有点像？” “等等，不会是放映员拿错片源，不小心连接到自己的电脑桌面了吧？” 一个猜测，并不大声，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然后周围一圈人就纷纷哄笑起来—— 这其实非常不正常。 电影院里应该保持观影礼仪，不能交谈不能喧哗更不能拍摄屏幕，穹顶影院的观众普遍都是资深影迷，更是清楚地知道这样的道理，怎么可能故意犯错呢？ 但此时比较特别，因为电影不同寻常，怎么看都好像技术故障，放映出了问题，这才出现了讨论声。 紧接着，就有人发现了异常。 “嘘，好像电影没有出错。” 大银幕之上出现一个网页页面，红色的警告意味非常浓，黑色加粗的字体在提醒着访问者： “警告： 江茜跳楼事件可能包含不适合所有年龄段的内容，点击继续则表示你确定自己已满十八岁，并且已经阅读警告条款。” 等等？ 江茜？ 在座的都是年轻人，对于网络热点再了解不过，隐隐约约就有人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这个页面也有点眼熟，但不等思绪跟上，画面上的光标就已经点击了“继续”，页面跳转，出现了一个标题和一个视频。 “嘘！” 放映厅里再次传来隐隐的骚动，但这次众人齐齐发出静音的提示声，然后议论声就慢慢沉淀下来，终于进入观影状态。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居然是一部以电脑桌面为拍摄主体的电影！ 就好像自己正在浏览电脑桌面一般，而大银幕的放大感又打破私密感的边界，制造出一种娇羞和刺激碰撞的独特体验，强烈的新鲜感和代入感扑面而来，瞬间就让放映厅里的噪音全部掐断，注意力高度集中。 慢慢地，事情就开始明朗起来。 操控电脑桌面的主人公，正在浏览视频，关于一个名叫江茜女生的视频。 她从一座高楼顶端纵身一跃，让自己的生命永恒地定格在青春盛开的刹那。 然后主人公又点击了视频上方的另外一个链接，“导致江茜做出如此极端选择的视频”，电脑光标点击了进去。 画面是一个派对，江茜显然喝醉了，一个女生正在羞辱她，她试图为自己辩解，但没有人站在她这边，于是她狼狈地转身离开了；但随后拍摄视频的人又跟随着江茜的脚步找了过去。 没有等待视频继续播放下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有人拨通了视频通话的邀请，一个叫做南勇的男生。 然后，主人公就匆匆关闭了那些江茜的相关视频，这才接通了视频通话。 短短两分钟的开篇，泄漏了一些信息，但线索着实太少，根本不足以让观众明白来龙去脉，只是能够意识到，江茜发生的事情应该和电影有关；而且，电脑桌面的第一视角叙事方式也带来独特的观影体验。 整个放映厅里再也没有声响，全部人都全神贯注地投入电影。 琉璃出现在了电脑画面上，琉璃和南勇的打情骂俏，聊天室的邀请……一切都是高中生的普通日常，唯一奇怪的是，明明琉璃和南勇都说无视聊天室的邀请，结果聊天室的团体视频还是自动接通了。 怎么回事？ 但因为电脑桌面的第一视角叙事方式，没有给予额外交代，只是隐隐觉得奇怪，然后画面就已经闪过，于是就没有太过在意。 不过，事情正在越来越奇怪。 聊天室里出现了一张没有脸孔的陌生用户，五个小伙伴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短短讨论过后决定挂断视频聊天，再重新接通。 琉璃和南勇私聊，询问南勇为什么接通了聊天邀请，但问题就在于，南勇表示自己没有—— 怪异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一次，观众们都被直接提醒了这个细节，放映厅里的气氛慢慢就开始有些些许凉意。 群体视频聊天再次接通的时候，那个神秘用户依旧在线，而且踢不出去，然后怪异的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 南勇表示江茜正在和自己对话，随后琉璃发现，江茜也正在用她的个人账号和她私聊。 但问题就在于，电脑另一端不可能是江茜。 杨飞儿明显能够感受到手臂表面微微有些凉，不知道是放映厅空调开太大，还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于是微微靠近霍至。 霍至拍了拍杨飞儿的右手，在她耳边低声说到，“黑客，黑客啦。” 琉璃和霍至的想法一样，看似奇怪的事情是可以得到合理解释的，比如，黑客恶作剧；然而南勇却认为，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神秘事件无法解释，这让琉璃有些烦躁。 琉璃没有理会聊天室里的热闹，她试图举报江茜的账号，没有成功；她又是试图解除自己和江茜的好友关系，也没有成功。 琉璃又怀疑是不是怡乐在恶作剧，询问了好友一轮也没有得到答案，于是干脆就将怡乐也拉入视频聊天室里。 怡乐，正是出现在视频里羞辱江茜的那个女孩！ 而且，怡乐登场才短短不到一分钟，狗血大戏就正式登场。 佳佳在自己的社交网络账号里发了一堆怡乐醉后失态的照片，这顿时激怒了怡乐。 尽管佳佳一直表示自己没有做，但怡乐还是破口大骂，紧接着，怀嘉也在自己的账号里一模一样地发布了怡乐的那些照片。 这顿时就炸锅了。 佳佳和怀嘉一再强调自己没有这样做，但并不影响他们吃瓜看戏的好心情，只有怡乐一个人气急败坏。 然后，怪异的感觉又再次出现了。 正文 055 惊出冷汗 “你们这群混蛋，我的账号和我妈妈是好友，她都看得到。” “我没有，怡乐，我真的没有上传。” “哈哈哈哈。” “怡乐，我也没有，我根本就没有这些照片，你看，我的双手根本没有在键盘上。” “你们应该停下！” 视频聊天室里，怡乐正在和佳佳、怀嘉争吵着；然后，视频下方的文字对话框里，又出现了对话信息。 先是佳佳刺激怡乐“活该”，后是怡乐爆料佳佳脚踏多只船的秘密，紧接着又演变成为两个人的互相阶段。 劲爆丑闻一个接着一个，上方视频聊天里的争论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偏偏，佳佳和怡乐都表示自己没有打字，一直在否认也一直在指责，场面混乱得不行。 可是，正在旁观吃瓜的琉璃也被卷了进去，文字对话框里出现她的信息，表示她站在佳佳这一边。 怡乐顿时就爆炸了，抓住琉璃发起强力攻击，但琉璃根本没有注意到文字对话框里的信息，一再表示自己根本没有打字，然后怡乐就询问出整个电影院里所有人都云里雾里的那个问题： “如果不是你，那么是谁？” “是我。” 聊天室里那个没有头像的陌生用户说话了，账号赫然是“atoz123”。 程俊，注意到了异常。 上次，程俊和两个小伙伴前来穹顶影院观看电影，结果意外看到了一部惊悚电影的片段，深深被吸引： 不仅因为电脑桌面的独特叙事方式，而且短短五分钟时间内电影画面所呈现出来的独特质感非常迷人，这也让程俊和朋友们深深感受到了大银幕叙事的光影魅力，当时就恨不得能够观看完整的作品。 一直等到今天。 也正是因为提前观看了一些片段，程俊做好了心理准备，对于画面细节的观察更加仔细。 就好像此时。 视频聊天室的页面明显出现了花屏和乱码，就好像画面……肮脏了一般，以至于六个高中生的镜头也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微妙变化。 因为变化太细微，很难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但大银幕传递出来的氛围却悄然地产生影响，一点一点拉拽着观影注意力，缓缓沦陷。 就好像站在流沙上一般，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沉沦，等意识到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 “atoz123”，这个账号真的非常非常眼熟，程俊发誓，他好像真的见到过，而且就是最近，但偏偏想不起来。 这种模糊的感觉，令人抓耳挠腮。 “大家好。” “猜猜我是谁？” 这位陌生人开始连续打字，视频聊天室里的六个高中生却完全安静下来，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琉璃打开“atoz123”账号的个人信息，赫然是江茜的账号，而且她和琉璃依旧是好友关系。 事情依旧没有能够得到解释。 六个人开始怀疑是彼此捣鬼！ 于是，他们全部举起双手放在镜头面前，表示自己远离键盘，而对话框里来自江茜账号的文字信息依旧没有停止，带着一种戏谑捣蛋的意味，跟着起哄，从文字就能够感受到对方非常享受这样的时刻。 文字的俏皮与视频的沉默，形成一个微妙的错位。 杨飞儿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平白无故地瞪了空调的风口一眼，悄悄将自己的身体钻入霍至的怀抱里。 软香怀玉，霍至自然是再喜欢不过了，他也没有想到，随便挑选的一部电影居然是惊悚片！堪称完美！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霍至也隐隐感受到一阵凉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梁骨，手臂表面浮现出一层鸡皮疙瘩。 其实，从故事层面来说，霍至觉得没有什么可怕，摆明了就是黑客恶作剧，也许是为江茜报仇的黑客？反正，事情是可以得到解释的，但偏偏，电影里六个高中生都没有从这里入手，反而是互相猜疑。 霍至觉得，剧本有些偷懒，故意降低角色的智商，这样的“剧情漏洞”是破坏惊悚效果的。 然而，霍至也不确定具体是什么原因，哪怕自己已经意识到了剧情漏洞，却好像……不是那么在意。 整个大银幕画面传递出来的气氛，那些灯光那些花屏和那些杂音，悄然地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神秘的气流，特别是“atoz123”文字传递出来的戏谑，更是让六个高中生的沉默有些扭曲，如同黑洞一般，将情绪缓缓吸入其中。 更重要的是，电脑桌面的叙事方式，让人产生一种“这就是我的电脑”的错觉，有种不寒而栗的恐怖，那么，即使自己笃定是黑客正在操控一切，也还是忍不住毛骨悚然，开始担心自己电脑的秘密暴露。 不由自主地，霍至悄悄抬手搂住了杨飞儿，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但注意力却完全不在杨飞儿身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电脑桌面，仿佛自己已经成为聊天室里的第八个人。 就在霍至调整动作的短短时间里，六个高中生讨论着直接挂断视频聊天，但那个陌生人阻止了他们，并且向怡乐发送了什么东西。 尽管琉璃的电脑桌面上看不到，但怡乐的表情瞬间大变，不仅破口大骂，而且还直接拿起电话报警，一边暴力威胁着大熊、一边直接退出了视频聊天室。 程俊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曾经就在这个放映厅里意外观看到了这个部分的片段—— 怡乐收到的是一个截图，来自江茜给怡乐的私信。 “怡乐，我是江茜，如果是你上传的视频，拜托你撤了它，求求你了，我很抱歉自己曾经对你很刻薄。” “我有一个主意，你为什么不去死呢？哈哈哈。” 结果，大熊和南勇他们都认为江茜活该，尽管琉璃试图帮助江茜说话，但想到那些都是江茜的私事，欲言又止。 然后，怡乐就再次接通了视频聊天室，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口吐白沫地倒地，剧烈抽搐着，就连自己的电脑也被踢倒在地上，一片混乱之中，警察出现了，然后视频就直接黑屏了。 “啊！” 程俊条件反射地惊呼出声，哪怕曾经看过一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再次观看，还是完全沉浸在状态里。 又何止是他呢？ 全场观众都被突如其来的花屏以及黑屏前怡乐脸色苍白的画面惊吓到了，可以清晰听到心脏炸裂的声响。 灯光的氛围、节奏的控制、花屏的介入、画面的变动，无形之中传递出来的心理暗示正在一步一步地将观众拖拽进入流沙之中，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已经成为视频聊天室里的参与者。 而不是旁观者。 那种恐惧，扑面而来。 正文 056 梦想成真 电影院观看电影，是一种“体验”，完全黑暗的环境之中，大银幕就如同一个进入不同世界的窗口一般，一束光影指引着观众缓缓靠近，五感全部集中在视觉和听觉之上，一步一步地沉浸其中，跟随着光影的指引，在他人的世界里畅游。 如同梦一场。 也正是因为如此，独特的视听效果带来的冲击和享受，赋予电影一种独特的魅力。 “解除好友”，就是这样一部适合在大银幕观看的作品。 程俊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就要停止跳动。 光线的微妙变化带来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情绪不由自主地跟随着电脑桌面上发生的一切起起伏伏；突兀的声音更是轻轻拨动自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然后就如同陷入流沙一般，被惊悚和恐惧彻底包围。 缓缓吞噬。 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办法思考。 什么逻辑什么常理什么现实，全部都已经不再重要，面临生死攸关的危险状况，大脑早就已经停止转动，无暇思考剧情的合理性，仿佛自己就是视频聊天室里的一员，正在经历全世界最可怕的事情。 一点。一点地。 悄无声息地深深沉浸其中，完全察觉不出来什么“剧情漏洞”，大银幕就如同黑洞一般将他吞噬其中。 竭尽全力才能够控制住惊恐尖叫的冲动，死死地抓住座椅扶手，肌肉僵硬也不自知，整个身体被牢牢摁在座位上，“自己就是下一个”的恐惧让皮肤表面蹿起一片鸡皮疙瘩。 怎么办？ 怎么办！ 一个，接着一个。 视频聊天室里的六个人，相继死亡，转眼就只剩下琉璃一个，眼看着琉璃已经濒临崩溃，但依旧没有结束。 真相，揭晓了—— 其实，拍摄江茜出糗视频的那个人，正是琉璃；同时，上传视频的那个人，也是琉璃。 在江茜出糗视频的最后，还有一段被编辑掉的隐藏视频，正是琉璃自拍出镜，对着镜头做了一个鬼脸，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 现在，完整视频，就这样被公开出来，所有网友都看到了琉璃的真面目，然后，一场针对琉璃的网络暴力正在浩浩荡荡地展开。 “你的所作所为将永远地留在这里。” 然后，视频聊天室里的那个陌生用户，消失了，整个聊天室里，就只剩下琉璃一个人。 琉璃，瞪大眼睛，泪水盈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是注视着自己的社交网络平台页面，那段完整视频的下方，留言正在不断刷新，诅咒与欺凌的恶毒话语源源不断。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赫！ 就在此时，琉璃微微往上抬的视线似乎看到了什么，深深的恐惧从眼底爆发出来，那张如同鲜花一般的脸庞扭曲为狰狞的模样，从丹田深处爆发出一声尖叫，“啊”，但声音才刚刚冲出喉咙，就已经被掐断。 画面，静止。 就这样定格在琉璃面目扭曲的模样，声音也跟着一起被掐断，整个电影院陷入一片万籁俱静的停滞状态，一点声响都没有，甚至就连呼吸声和心脏声都听不到，世界，就这样摁下了暂停键。 一秒。 啪。 画面直接黑屏，光线全部消失，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沉寂笼罩全场，刹那间大脑直接当机。 又一秒。 视觉和听觉陷入一个虚无的空洞之中，然后漆黑一片的大银幕之上才出现了动静—— “解除好友”。 “导演，陆潜”。 “制片，纪叙、陆潜”。 字幕，缓缓地出现，同时片尾曲的音乐也响起，“我知道你去年做了什么，其实我都知道”。 不是什么诡异的音乐，而是充满青春活力的舞曲，却仿佛一阵妖风吹散迷雾一般，强烈的反差终于解除了魔咒。 赫！ 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此时才意识到，刚刚整个过程，心脏都蜷缩到了极致，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血液也跟着冻结成冰，一直到现在才重新恢复过来，短促有力的结尾形成强大的恐惧，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第一层恐惧是网络暴力，继江茜之后，琉璃也成为被批判的对象，那些网友们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逼死江茜的刽子手之一，只是轻飘飘地将责任推卸给琉璃，然后又再次将暴力施加在琉璃身上。 第二层恐惧是未知，琉璃最后时刻到底看到了什么？操控视频聊天室背后的到底是谁？即使是黑客，但对方是谁也没有揭晓答案，那一层朦胧的神秘面纱让网络世界的未知变得更加深刻不可测起来。 一个定格画面，一个黑屏，却成功将整部电影的恐惧推向极致。 此时此刻正在观看电影的观众，你，是否也曾经将自己隐藏在网络背后，对一个陌生人发起暴力呢？ 唔！ 程俊直接捂住自己的嘴巴，无声地尖叫着，然后耳边就传来一个低低的抽泣声。 呜呜呜。 杨飞儿终于再也忍不住，直接将脑袋埋在霍至的怀抱里，甚至无法发出尖叫，直接就已经被吓哭了。 霍至僵硬地抱着杨飞儿，努力做出男子汉的模样，轻轻拍打着女友的后背，但他的整个手背早就已经湿透，那种强烈的沉浸感让人喘不过气来，鸡皮疙瘩顺着脊梁骨一路攀爬，精神层面的惊悚余音袅袅—— 不是“跳跃式惊吓”那种简单的恐惧，直接被惊吓到尖叫起来，而是阵阵后怕的惊悚，仿佛自己也已经成为电影的一部分。 沉默和恐慌，这才是更高境界。 不由自主地，霍至就环顾四周，仿佛旁边会冒出什么东西一般。 电影院的灯光，终于缓缓明亮了起来，但现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无论是观众们，还是剧组成员们，一个个都被摁在座椅原位，不敢动弹，他们都需要一点点时间消化自己的情绪，否则呼吸依旧调整不过来，心脏就好像要炸裂一般。 现场，没有什么特别的声响，只是能够隐隐感受到呼吸的紊乱、心脏的跳动，还有吞咽唾沫的响动。 不仅没有掌声雷动，而且还显得有些太过安静，以至于片尾曲变得格外吵闹，可以明显感觉到整个放映厅都需要一点点时间缓冲，但陆潜却心满意足，幸福充斥着整个胸腔，几乎就要振翅飞扬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效果，才意味着“解除好友”成功了。 梦想，就这样成为现实。 正文 057 鸡皮疙瘩 “导演，陆潜”。 注视着大银幕之上的那一行字体，简单明了，却仿佛具有魔力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沉浸其中。 曾经苦苦追逐的梦想，虚无缥缈、遥不可及，在兜兜转转一整天却没有任何收获只能垂头丧气回到出租屋的那些夜晚，他无数次怀疑过自己、也无数次想过放弃，甚至真心地想过，放弃梦想会不会让生活变得更加简单一些？ 但是，一次又一次，他的答案总是一样的。 梦想，不是因为能够实现而美好，而是因为保存了那一缕美好到不切实际的希望火种而让生活充满热情和动力，它，让生活变得可以忍受。 也许，他就是西西弗斯，持续不断地推着一个永远都无法抵达山顶的巨石，一遍又一遍地坐着无用功。 只是，内心的那团火苗始终不曾熄灭。就如同傻瓜一样。 可是，生活里的聪明人已经太多太多，那些傻事总是要有人做的，不是吗？ 噗通。 噗通！ 心脏，撞击着胸膛，幸福和喜悦的暖意就这样充盈起来。 坐在旁边的纪叙，似乎也能够感受到这份简单的快乐，毕竟这是他首次担任制片人的作品，再回想到最近几个月里发生的风风雨雨，难免感慨。 纪叙转头看向身边的陆潜，原本是想要称赞好友一番的，他真的没有想到电影成品质量能够如此出色——即使信任陆潜担任导演，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陆潜的导演首作，没有必要把期待值抬得太高。 然而，最终电影完整版成品却带来了巨大惊喜，以至于纪叙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 可是话语到了嘴边，就演变成为调侃吐槽，“怎么？是不是想起谭萧了？如果不是她的话，流光也不会针对我们，发行也不会屡屡碰壁，我们就没有必要那么辛苦了。” 却没有想到，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属于我们的时刻，怎么可能想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呢？” 谭萧也好、流光影业也罢，此时此刻都不重要，根本不值一提。 那种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轻蔑，让纪叙愣了愣：陆潜的段数，高，果然高！ 然后陆潜就转头看了过来，打趣了一句，“倒是你，眼眶怎么红了？该不会是哭了吧？” 纪叙顿时狼狈地揉了揉眼睛，“你才哭了，你全家都哭了。” 陆潜哧哧地笑了起来。 “啊！” 一声尖叫如同平地惊雷一般炸开，打断了陆潜和纪叙的简短交谈，所有视线全部纷纷朝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啊……” 因为尖叫而收到惊吓，杨飞儿那尖锐的喊声紧随而至，彻底撕破了整个放映厅的宁静，霍至紧紧拥抱着女友，但慌乱的目光还是泄漏了内心的恐惧，紧张兮兮地不断打量四周，似乎在担心着危险降临。 电影播放完毕，姗姗来迟的惊吓终于释放出来，人们也完全忽略了电影结束之后还有一行隐秘的小字，“故事完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如此专门强调剧本的虚构，其实就已经透露出了一些秘密。 但显然，此时此刻观众都沉浸于惊吓之中，自然也就没有精力注意那一闪而逝的信息。 “什么鬼！真的被吓死了！” “最后是怎么回事？琉璃怎么了？” “琉璃死了？琉璃不会也死了吧？” “我不喜欢这结局，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好不好？” “整部电影都是用电脑桌面呈现，这也太酷了吧！” “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电影！” “鸡皮疙瘩，你看我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太真实了！” “好可怕！感觉下一个就是我！” “到最后的时候，我几乎都不敢呼吸了。” 放映厅里的观众并不多，加上“解除好友”剧组成员在内也不到五十个，但此时缺好像煮沸的锅炉一般，咕嘟咕嘟地剧烈翻滚着，转身望过去，然后就可以看到一张张惊吓的脸孔。 不是惊吓到苍白的那种，而是心有余悸的后怕，震惊和错愕的情绪久久无法消散，没有人预料到这居然是这样一部电影。 不仅仅是惊吓而已，袅袅余音完全炸裂，这才是电影最大的魅力。 程俊就是这样。 “我觉得，这个结尾，导演是故意的。” “一种可能是，琉璃也死了，和其他人一样。” “一种可能是，琉璃没死，但她在社交网络上也已经等同死亡，那些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会让她生不如死。” “你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解释，这个故事都没有结束。” “比起人人都有秘密的狗血来说，网络暴力才是电影的本质，好吗？” 程俊脑海里的思绪已经完全炸裂开来，亢奋得根本停不下来，忍不住就直接跳跃起来，随后就发现自己还在电影院里，连忙镇定下来。 “我好喜欢！” “啊啊啊，我真的真的好喜欢呀！” 程俊的两个好友都跟着笑了起来。 “你这样一说，倒有点那样的意思，但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电影在惊悚层面做得是真好，我几乎就以为这是我自己的电脑桌面……” “对对对，然后我就是下一个！” 好友的频道契合在一起，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看看我的手臂，鸡皮疙瘩到现在都没有下去，差点就被吓尿了。” “观看其他电影的时候，即使再可怕，也会忍不住想，剧情是否合理？但这部电影真的没有时间这样想，完全身临其境，如果我真的遇到这样的问题，哪里还有时间动脑子啊，估计现场就直接被吓哭了。” “对对对，整个气氛营造真的太棒了！” “这就是我今年看过的最佳恐怖电影！” 熙熙攘攘地，议论声完全平复不下来，有人手舞足蹈地和朋友讨论着，有人则满头大汗地表示自己需要休息休息，还有人眼神迷茫地望向四周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也有人恨不得立刻离开电影院逃离现场。 陆潜转头看着眼前观众们的反应，千奇百怪地在视野里铺陈开来，一种满足的幸福感就充盈着胸膛，这就是电影放映结束之后最美妙的时刻，仿佛正在欣赏世界名画一般—— 观众们用最简单也最真实的反应来传达情感，喜欢与讨厌，亦或者是模棱两可，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 比起影评人高高在上的指点江山，眼前的观众就显得可爱多，当然，也简单了许多。 正文 058 无人知晓 “这导演是谁啊？太厉害了！居然能够想到用电脑桌面来拍电影！” “对啊对啊，太真实了，一开始还觉得我在偷窥他们，有点点刺激，但慢慢地，我就觉得自己也被吸进去了。” “我之前还以为又是便携式摄像机的老套路，结果看到电影就直接傻眼了，哈哈。” 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的喧闹弥漫全场，因为惊吓因为意外因为恐惧而全面爆发出来的肾上腺素，一直到现在终于找到宣泄口，化作情绪和话语全部爆发出来，不大的放映厅就好像聚集了上千人一般。 那一张张眉飞色舞的表情，就是对整个电影剧组的最好奖赏。 “走吧。”陆潜拍了拍纪叙的肩膀。 纪叙意识到自己偷听的动作被发现了，连忙清了清嗓子，“不再坐一会儿吗？” 陆潜笑了起来，“放映后的时间就留给观众吧，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察觉到纪叙似乎还有一些依依不舍，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 “我们会站在更高的舞台上，感受观众们的喜欢，当然，还有讨厌。” 纪叙能够感受到陆潜视线里的坚毅和自信，他的心情也跟着飞扬了起来，笑容就这样绽放了开来。 “阿潜，阿叙，我们去吃汉堡吧！穹顶影院后面那条街，有一家手工汉堡，历史超过五十年，传承了三代的手艺……” 不需要转头就知道，这是白诚的声音。 陆潜点点头，大手一挥，“没问题，今晚想吃什么都行，我请客！” 白诚立刻欢呼起来，眼露精光，似乎准备把陆潜吃到倾家荡产才罢休。 陆潜此时才注意到苏子一的表情有些古怪，“怎么了？你不喜欢汉堡？” 苏子一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欲言又止，已经吞咽下去的话语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我没有想到成片效果这么好。” 老实说，尽管灯光完完全全就是苏子一的心血结晶，但整部电影呈现出来的代入感和沉浸感着实太惊人，不知不觉地就将观众吸入屏幕之中，并且还能够巧妙地制造心理暗示，如同黑洞一般让人无法自拔。 苏子一很难想象，陆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说实话，这不是你的第一部作品吧？” “嗯，其实我是另一个时空过来的，在那里我是深受爱戴的传奇大导演。” “陆潜！我是认真的！” “哈哈哈。” “汉堡，汉堡，朝着汉堡进发！” 嗡嗡嗡，滚滚热浪依旧在涌动着，陆潜一行人就这样离开了穹顶影院，但穹顶影院的喧闹却还没有平复下来。 “程俊，你真的准备连看一场？” “嗯！我觉得，电影的细节信息非常庞大，你们没有注意到吗？其实电脑桌面以及那些网页都隐藏着大量信息，我觉得按照导演的风格，它们应该都是有效的。” “可是，连续看两遍，不会无聊吗？我们都已经知道剧情了。” “惊悚恐怖电影看第二遍，魔法就消失了。”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吗？” 这厢，程俊和好友们准备连续再看第二遍“解除好友”，干劲十足的年轻人丝毫看不出来任何疲倦的模样。 那厢，霍至也正在说服女友。 “宝贝，真的没有那么吓人的，剧情都已经知道了，怎么可能会害怕？” “你骗人！我刚才都差点吓哭了。” “不会的不会的，都有经验了。” 霍至承认，他没有抱任何期待的观看电影，甚至还有些居高临下的得意和骄傲，但电影全部播放结束之后，他才意识到电影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有趣，那些所谓的剧情漏洞和角色降智根本就没有时间思考。 一方面，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判断失误”；另一方面，他的好奇想要重新好好观看一遍电影。 他是真的想要再看一遍的，而且是马上，如果不这样的话，今晚可能就要失眠了。 “不然这样，你陪我再看一遍，明天我就陪你看你的石磊！” 石磊，当红流量小生，ai演技的集大成者，主演了一部浪漫爱情电影，但霍至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观看那部电影。 “真的吗？”杨飞儿瞪着大眼睛，水光涔涔的光芒带着殷切期待。 霍至想了想，忍痛地点点头，“真的。” 属于“解除好友”首映的夜晚，一片风平浪静，全然没有人注意到这样一部电影登陆了穹顶影院的大银幕，因为类似的情况在兰川每天都在持续发生，即使上映了也无法激起任何水花的电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制作电影，发行上映，宣传推广，每一个环节都是困难重重，一直到电影成功盈利为止，没有事情是简单的。 更何况，现在正是一年一度最引人注目的暑期档。 夏天，人们都迫不及待地离开家门，享受户外的惬意和自由；同时，暑假的来临让孩子们全部放假，家庭用户如同潮水般大量涌入市场，各式各样的休闲活动都能够迎来人潮高峰，电影院自然也不例外。 自从三十五年前，“太空冒险”在六月引爆票房，成为有史以来第一部掀起观影狂潮的现象级电影以来，暑期档的概念就已经正式诞生，现在更是成为各大电影公司的兵家必争之地—— 暑期档的票房，往往能够占据全年票房的一半，乃至于百分之六十。 没有人愿意错过这块蛋糕。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神奇影业的最新商业大片“盘古”就在这周上映，投资一百三十亿的超级大片，毫无疑问是今年暑期档的巨鳄，就连流光影业今年暑期档的重磅“超能军团”也不得不回避风头，更何况是“解除好友”这样的无名小卒呢？ 本周，所有新闻媒体的视线全部聚焦于“盘古”耗资两千万的盛大首映式，群星云集；而下周“超能军团”也即将强势登场，自然而然地，平时能够稍稍吸引目光的穹顶影院，这次也被淹没在新闻洪流之中。 无人知晓。 也许这样说稍稍有些夸张，但事实也已经相去不远，确确实实没有人注意到“解除好友”登上大银幕了。 因为同一个晚上，在伯溪大道的另一端，群星璀璨的“盘古”首映式才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心；而伯溪大道的这一侧，车来车往的景象和日常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对于非常非常小部分的资深影迷群体来说，他们的注意力却悄悄地转移到了“解除好友”的身上。 正文 059 话题热点 在目前全球最大的电影爱好者网站“青竹”里，本周讨论热度最高的作品无疑是“盘古”，只要是电影爱好者都不能错过这部电影，至于喜欢与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然而，在清一色刷屏的“盘古“讨论之中，一个帖子悄然崛起。 来自程俊。 程俊，无疑是一位资深影迷爱好者，而且在青竹之上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网红，拥有一万多名关注者——这一关注数字也就相当于社交网络的百万关注了，他对电影的喜爱和专注得到了许多影迷的共鸣。 这次，程俊专门撰写了两篇长文来评价“解除好友”这部作品。 第一篇长文，程俊详细分析了“解除好友”的特别之处，从电脑桌面的叙事方式到灯光音效的巧妙运用，再到蜻蜓点水却意蕴深远的主题升华，而最让程俊惊喜的地方就在于—— “寥寥数笔的细节勾勒，却形象生动地呈现出六个角色，这无疑是年轻导演陆潜深厚功底的一次展示。 在普通惊悚/恐怖电影里，角色的主要作用是惊吓或者血浆，特别是配角，所以往往没有花费精力去描写这些随时都可能成为炮灰的角色，但这也使得电影带来的震撼和惊悚停留在浅层次。 而‘解除好友’最大的亮点就在于，六个栩栩如生又特色鲜明的角色编织出一张大网，将电影关于校园暴力、网络暴力的主题无形之中传递出来，观众不仅能够看到这些角色，而且还能够代入这些角色。 显然，导演在幕后做了大量功课，这才使得电影能够通过无处不在的细节让角色丰满立体。” 洋洋洒洒地，程俊表达了自己对电影的喜爱。 当然，惊悚/恐怖电影最大魅力还是应该在于“吓人”，如果惊悚电影根本就不吓人的话，那还叫什么惊悚呢？ 对此，程俊也多次表示称赞，他认为“解除好友”在单线条的跳跃式惊吓和深层次的心灵惊悚都做得非常出色，喜欢恐怖电影的观众绝对不应该错过。 但这依旧不是全部，一篇长文还不足以体现程俊彻夜未眠的亢奋和激动，思绪依旧停留在电影的故事里，于是，第二篇出现了。 第二篇长文，程俊则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猜测—— 观看了三遍电影，一直到自己回家之后，又重新浏览了一遍自己的社交网络账号，他才终于想起来，江茜这个名字为什么那么耳熟！不正是最近一段时间沸沸扬扬的新闻热点主人公吗？ 最可怕的是，“atoz123”这个账号，根本就是“剔透琉璃”的账号用户名！ 也就是说，“解除好友“的电影与现实的诡异事件就这样衔接在了一起！ 难怪他在观看电影的时候一直都觉得怪异，难怪他总觉得那些名字、那些事情都透露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难怪电影的代入感沉浸感总是透露出一种切切实实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真实感！ 原来如此！ 程俊提出了自己的猜测，然后又紧接着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如果‘atoz123’就是琉璃的话，那么在现实里发帖求助的，到底是真实的琉璃，还是隐藏在电影背后真正凶手又伪装成为琉璃的发帖求助？而真实目的就是为了……让其他参与到网络暴力的那些匿名网友们也遭遇同样的惩罚？” 在文章的最后，其实程俊已经完全打破电影与现实的界限，真正地将观众代入成为电影的参与者。 于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惊恐，也就顺着毛孔钻入血管，一点一点渗透，颤栗的冰凉让血液冻结成冰。 可以看得出来，程俊完完全全地沉浸在电影里，那种真假难辨的体验，深入骨髓，不寒而栗。 两篇长文，制造出不同的波澜。 第一篇影评长文，其实没有太多关注，因为“解除好友”就是一部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的电影，很难引发兴趣，甚至就连阅读的动力都没有，更不要说讨论了。 甚至还有人吐槽程俊“恰饭”，居然推荐这样一部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电影，但类似的观点转眼就消失了，因为站不住脚—— 寂寂无名的独立电影剧组，哪里来的资金宣传？而且，除了程俊之外也没有其他动静，如果宣传就是这样程度的话，还不如不做。 自然而然地，“恰饭”的揣测也就不攻自破。 第二篇猜想长文，则很快引发了讨论狂潮。 最先开始是青竹平台，关于琉璃关于江茜关于六名高中生离奇死亡的讨论，刹那间又重新回到视线之内，刚刚沉淀下去没有多久的热度又重新熊熊燃烧，各种各样的猜想沸沸扬扬地汹涌着。 其中，也有人猜想，那些帖子有没有可能是“解除好友”剧组的宣传手段，就是为了让他们产生这种误解。 但这种猜想的市场并不大： 一方面是因为“解除好友“剧组根本就没有借助新闻事件宣传的意思，如果真的是他们自导自演的话，那么也应该出来“兑现流量”才对，怎么可能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整个事件和电影本身都蒙着一层神秘面纱，没有能够看透诡异事件的来龙去脉，也还没有来得及观看电影，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理论都站不住脚，自然而然就产生了数不胜数的猜测。 而且，和关于程俊的猜疑被打破是一个道理，剧组看起来真的没有资金宣传，哪怕邀请网红“恰饭”的费用都没有，电影在整个网络平台的热度着实太低太低。 那么，这也意味着，电影和现实真的联系上了？ 于是，滚滚热浪就离开了青竹，朝着其他不同的社交网络平台蔓延开来，并且很快就形成了铺天盖地之势。 汩汩。 前一段时间刚刚成为热搜的诡异新闻又再次悄无声息地爬上热搜榜单，在“盘古“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之中，也算是一股清流了，讨论热度扶摇直上，网友们的好奇和热情直接就被引爆，然后人们这才发现—— 观看过“解除好友”的观众着实太少太少，青竹之上标记“看过”以及发布影评的观众着实太少以至于没有达到开分的最低要求。 于是，程俊的影评长文才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范围，洗刷“恰饭”嫌疑之后引发了无数瞩目，这就是目前为止最详细也最深入的一篇影评了，然后…… 汩汩。 热点，进一步引爆！ 正文 060 上升曲线 汩汩。 汩汩。 在铺天盖地全部都是“盘古”相关讨论的情况下，“解除好友”另辟蹊径地杀出一条血路，在热搜榜之上占据一席之地，并且伴随着时间的推进，越演越烈。 “求助，请问在哪里可以看到这部电影？” 青竹的“解除好友”评论区里，有人发出了疑问，然后就可以看到一众网友都纷纷表示好奇—— 他们都想要知道，电影是怎么回事？现实又是怎么回事？电影和现实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兰川的穹顶影院，只有这一家”，程俊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回答。 什么？ 目前排片，居然只有一家？这是在开玩笑吗？这是什么荒谬至极的事情？ 网络平台之上，热度正在缓缓发酵，还需要一点点时间才能够真正爆发出威力，毕竟电影还没有大范围公映，仅仅依靠神秘气息在引发讨论，终究能量有限，只是小范围热闹而已，没有看过电影，就连批评吐槽都没有立足点。 而现实生活里，穹顶影院又再次成为电影爱好者们的狂欢圣地。 “啊……” 送走一位观众，苏长亭伸了一个懒腰，隐隐可以听到骨骼爆裂的声响，但一个呵欠都没有来得及打完整，下一位观众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迎前，满脸期待地询问道。 “四张‘解除好友’，谢谢。” 苏长亭也没有不耐烦，等待呵欠打完之后，展露一个笑容。 “十一点场已经售罄了，再下一场是十二点半场的，没有关系吗？” “啊。” 那位观众显然也没有预料到，居然如此火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穹顶影院的场次也会售罄！” 看来，这也是一位经常前来穹顶影院的资深观众了，苏长亭点点头表示肯定。 “的确，真的好久好久不曾这样了。” 今天，是周一，“解除好友”首映已经是大前天晚上的事情了。 其实，周六和周日的上座率，只能说不错，但远远没有到火爆的程度。 周六的话，好的场次上座率能够迫近40%，而差的场次也有不到10%的。 考虑到这是周末档期，而且穹顶影业经常会播放大门影业低成本的恐怖电影，影迷观众对此模式也并不陌生，哪怕没有宣传也依旧愿意相信影院而选择买票进场，那么如此上座率就说不上出色了。 周日稍稍好一些，全天的平均上座率已经达到25%，而黄金时间段的上座率则突破50%。 客观来说，如此表现对于只有单一放映厅的电影院来说已经不错，但如此水准也就是比穹顶影院的周末平均上座率出色一些，还没有达到峰值—— 简单总结的话，就是表现不俗，但还有进步空间。 不过，苏长亭相信“解除好友”能够赢得更多观众的喜爱，闭上眼睛，侧耳倾听，感受放映厅里倒吸一口凉气的呼吸声和无法抑制的惊吓声，这就是对电影最好的肯定；更不要说放映结束之后热火朝天的议论了。 在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没有值得讨论的导演和演员，“解除好友”能够在第一个周末就吸引如此多观众，这就已经非常非常难得。 以苏长亭的毒辣眼光来看，电影的前景一片光明。 果然！ 经过一个周末的沉淀与发酵，“解除好友”的口碑渐渐在电影爱好者和穹顶影院忠诚支持者之间传播开来，然后周一就迎来一个小小的观影高潮。 甚至是意外，杀了苏长亭一个措手不及。 再怎么说，周一都是工作日，上座率的下滑是必然的，但是早晨八点的第一场，穹顶影院门口就排起了超级长龙—— 苏长亭真的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看到如此夸张的队伍了，浩浩荡荡的列队沿着伯溪大道一路延伸出去，井然有序却又热火朝天的景象，彰显出影迷们的狂热，密密麻麻的人群让来来往往的车辆都不由驻足。 “难道是‘盘古’又有什么观影活动吗？” 估计这是过路人脑海里的第一想法，结果却在穹顶影院上方看到电影清单，一个个问号就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解除好友’？那又是什么电影？” 尽管社交网络平台热搜看似喧闹，但对于普罗大众来说，他们也不是时时刻刻关注热搜的，也就错过了焦点，反而是因为穹顶影院的排队长龙而引发了关心。 面对如此景象，苏长亭却没有时间细细打量，一溜烟小跑就进入售票窗口开始忙碌，又再次感受到了幸福。 结果，第一场售罄、第二场售罄、第三场也售罄。 早场连续三场的门票全部销售一空，甚至第二场还在播放就已经早早地开始贩卖第四场的门票了。 断断续续地，持续在穹顶影院排队的观众都没有间断，即使没有上午大排长龙的景象，却也是门庭若市，络绎不绝的人潮再次让人们感受到穹顶影院对于资深电影爱好者的独特地位，即使是在竞争激烈的兰川也仍然能够牢牢站稳脚跟。 如此盛况，着实骇人，然后，消息就在兰川传播了开来—— 江士奇，“娱乐周刊”记者，刚刚结束“盘古”的通告采访，有些疲倦也有些困乏。 这样的通告采访，往往都是车轮战，一共安排了五组十三个人，每组采访时间八分钟，但实际情况还要更加糟糕。 江士奇所在的那一组一共三个人，他们三家媒体平分八分钟时间就已经足够为难了，结果剧组还足足派出四位演员接受采访，短短八分钟时间又需要再分摊到四位演员身上，可以想象，每个人都说不上几句话。 媒体也辛苦，当然，剧组也同样辛苦。 苦苦待机了两个小时，才没有说上两句话就已经结束，江士奇也无奈，只能吐槽“盘古”的宣传团队不会安排档期。 “……听说了吗？平时低调得不像话的穹顶影院，今天传闻有两千人排队买票进场。” “什么事儿？” “不知道，好像是一部恐怖电影上了。” “大门的？” “谁知道。” “你准备过去看看？” “算了吧，也不算什么新闻，穹顶影院已经撑不起门面了，也就是狂热影迷们支持而已。如果是其他档期，那么还可以当一个素材，现在是暑期档，真的没有人关心什么穹顶影院和产业兴衰的事情，票房才是重点。” “也是。” 窸窸窣窣地，同行记者们的对话传入耳朵里，江士奇却是眼睛一亮，指间掐香烟的动作顿了一顿： 穹顶影院？ 正文 061 添柴加火 暑期档，票房为王！ 江士奇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作为一名专业记者，他还知道另辟蹊径、出奇制胜的道理。 人人都在关注“盘古”，铺天盖地的宣传充斥着角角落落，紧接着下一周又是另外一部超级英雄大片“超能军团”来袭，恐怕观众早就已经习惯了商业大片的宣传模式，新闻的刺激性自然也会跟着大打折扣。 但如果此时能够有一股清流出现呢？ 穹顶影院？ 江士奇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突破口。 想象一下，周五夜晚，伯溪大道的两端，一端聚集了半个兰川的记者、一端则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然而，来到周一上午，同样一条大道的两端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双方调换了一个位置？ 这怎么可能不有趣呢？ 即使江士奇的猜想被证实行不通也没有关系，记者寻找新闻素材的时候就是需要打开眼界进行不同的尝试。 于是，他就这样做了。 当江士奇抵达穹顶影院的时候，远远地就可以看见正在排队的购票队伍。 尽管人数并不多，也就是二十多人的模样，但需要注意的是，兰川的电影院数不胜数，集中在市中心的电影院就更是密密麻麻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几乎没有电影院需要排队。 更何况，现在购票都已经全部转线上了，排队的景象似乎早就已经绝迹。 所以，哪怕只是二十多人，江士奇也是满脸惊讶，隐隐约约地，他觉得自己好像挖掘到了什么重要新闻。 …… “‘解除好友’，是否能够成为今年暑期档的一匹黑马？” 次日，也就是周二，“娱乐周刊”的官方网站发布了一篇文章，没有收录在每周一期的纸质杂志里面，但还是在官方的头版位置给了一席之地，第一次在主流媒体上看到了“解除好友”的名字。 在清一色全部都是“盘古”开路的娱乐媒体版面之中，独树一帜，鹤立鸡群，刹那间就变得显眼起来。 如果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媒体，哪怕不走寻常路，也很难在流量的碾压之中吸引到视线，但“娱乐周刊”是目前群众基础最顶尖的娱乐杂志之一，无论是社交网络平台的关注者数还是实体杂志的销量数字，都是名列前茅，影响自然非同凡响。 轰！ 刹那间，熙熙攘攘的视线就进一步聚集过来。 在文章里，江士奇对电影进行了简单介绍，并且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新颖的叙事方式只是一张华丽的糖果纸，但实际上，内核却是一个充满紧张、恐惧和焦虑的当代故事。 导演巧妙地运营年轻人最为熟悉的新潮沟通方式构建出一个平易近人的观影环境，然后不知不觉地将恐惧深深根植在大脑深处。 毋庸置疑，这就是今年夏天最迷人的电影之一，不容错过。” 同时，文章的主要内容则是通过采访现场观众完成的，不像是杂志文章的撰写方式，更像是电视台直播节目的形式。 江士奇详细询问了他们知道“解除好友”的契机，以及在工作日一大清早就前来电影院排队观影的原因。 拼图，也就慢慢显露出轮廓—— 这也是第一次有正式的权威媒体将“解除好友”与社会新闻热点直接挂钩，并且简单阐述了来龙去脉。 如果说此前只是登上热搜榜，转瞬即逝，不见得人人都能够看到；现在经过媒体正式报道，事情的普及率和传播率也就达到全新高度，有史以来第一次地、“解除好友”的名字登上了热搜榜。 效果，可见一斑。 而且，江士奇还真实记录了周一的观影热浪。 仅仅是周一这一天，“解除好友”就创造连续五场售罄的好成绩，下午和傍晚时段的三场也有六成左右的上座率，并且在晚场开始之后又回到售罄模式，一直到午夜场结束，真正向人们展示了络绎不绝的定义。 “目前，‘解除好友’只能在穹顶影院观看。” 文章的最后，江士奇如此表示。 其实，江士奇还有很多很多内容可以继续讨论： 比如如此优秀的电影为什么得不到大范围公映的机会？比如全民电影热潮的背景下冷僻风格电影的生存空间如何？比如“解除好友”引发观影热潮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好奇心作祟还是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 等等等等。 但江士奇全部没有深入探讨，而是点到为止，反而让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娱乐周刊”的影响力毋庸置疑，“解除好友”作为关键词杀入热搜榜就是最直接的反应，至少人们都听说了这样一部电影的存在，然而影响力终究还是有限—— 仍然是老问题，电影只能在穹顶影院观看，那么是好是坏、是喜欢是讨厌，全部都无法做出直观的判断。 不要说其他城市的观众了，即使是生活在兰川的观众们，跨越大半个城市就是为了观看一部电影的观众，终究还是少数。 没有办法，现实生活太疲惫太辛苦了，如果还要花费两个小时跨越整座城市去观看电影，那么还不如不看。 狂潮，想要更进一步的话，也就遇到了阻碍。 不过，真正拥有热情或者依旧充满好奇的观众还是有着不少，而这小小的一群人对于穹顶影院的六百席位来说就已经格外难得，一场两场根本塞不下，一天两天也不足够，于是穹顶影院的观影狂潮依旧在延续。 伴随着观看电影的观众越来越多，以青竹为首的一众社交网络平台的评论也渐渐开始增多，尽管人数依旧没有达到开分的标准，但密密麻麻的评论却已经渐渐能够感受到观众们最直观的感受和情绪了。 “相信我，真的很好看！” “就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吗？看完电影之后都不敢开电脑了。” “果然好看！拍摄手法如此新颖就可以加一颗星，片尾留下的悬念和思考还可以加一颗星，再加上类型电影的基本操作全部都在水平线上，四星妥妥的。” “类型片的全新表现方式，值得一看。” “代入感和沉浸感真的太好了，我原本也以为此类电影就应该在家看，完全没有在大屏幕观看的必要，但导演对于氛围的掌控真的太好了，灯光和音效非常出色，请一定一定要在电影院看。” “今年目前为止的最佳！” 正文 062 患得患失 “……是因为期待值太高了吗？我觉得有点无聊。” “不就是高中生鸡毛蒜皮的撕逼吗？还是作业太少。” “那些称赞’年度最佳’的评论是认真的吗？” “电影，还是非常适合在电影院观看的，就是故事有点太简单了。” “我是真心的，一点都不觉得恐怖，应该只能算惊悚。” “解除好友”在青竹的电影短评页面里，有赞美自然也就有批评，整体来说，赞美还是占据了绝对主体。 更重要的是，评论区里就已经有着诸多回帖展开讨论。 “拜托，这就是惊悚电影，好吗？” “比起悬疑故事来说，导演营造出来的氛围才是最厉害的，真正让电影院里的观众能够沉浸在那种氛围里，想象一下，如果是你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况，你的好朋友突然就在视频聊天的另一端惨死在眼前，你还会保持理智吗？这种沉浸感和代入感才是电影最给力的地方。” “从拍摄方式到镜头细节，让我来分析一下导演的小心思，为什么这部电影值得表扬！” 不需要导演回应，热心网友们就已经对那些负面评论做出回答，据理力争地维护自己对“解除好友”的喜爱。 陆潜用浴巾擦试着头发的水珠，随意地瞥了一眼坐在客厅里的纪叙，自己刚刚睡醒的时候纪叙就是这样的姿势，结果自己洗漱出来时候还是这样的姿势，时而开心时而低落的表情，就好像川剧变脸一样。 陆潜哑然失笑。 “纪同学，你准备看多久？” 纪叙终于抬起头来，但视线又很快被手机屏幕吸引过去，嘟囔着回答到。 “你难道不关心吗？电影的评论？看到那些负面评论，真的很想冲到他们面前争论一下：你到底认真看了没有？” 显然，纪叙因为那些负面评论而影响了心情。 陆潜并不意外。 “任何一部电影都是如此，有好评肯定会有差评，但问题就在于，一条差评可能就会毁掉一百条好评所带来的幸福，我们都是这样，习惯性地铭记那些攻击，因为伤害更容易留下痕迹。” “但问题就在于，对那些差评者来说，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可能就是随口一说，说过就忘，这让我们的介怀显得更加愚蠢也更加可怜。” 不要忘记了，对于恐怖/惊悚电影爱好者来说，也有细分化的： 有些观众喜欢“肌肉电影”，也就是血浆、暴力、死亡更加直接更加重口一些，如同爆米花一般。 有些观众喜欢“心理电影”，也就是心灵层面惊悚和恐惧的延伸，即使是观影结束之后也能够继续回味。 “解除好友”，整体来说，血浆并不多，陆潜的导演风格也还是朝着心理层面引导，本来就不见得能够让所有人都喜欢，各式各样的不同评论也就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陆潜并不是心态超然，恰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和纪叙一样，肯定也会在意，所以才尽可能避免沉溺其中，这才是保持心态平衡的最好办法。 当然，观众的反馈还是需要了解的，陆潜也浏览了一些评论，包括一些长评，简单了解了一下口碑： 自己表现出色的地方、有待进步的地方、自己遗憾没有达到期待的地方……等等。 电影制作完毕的时候，他真心认为那是完美的，但从不同观众的不同视角欣赏，就能够发现自己的盲点，然后调整心态，继续学习、继续进步，期待下一部作品能够超越自我。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陆潜第一部登上大银幕的长片作品，对待观众、对待评论、对待票房等等都是新手，他自己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心态还是需要调整。 昨晚，陆潜翻阅评论了解反馈，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转眼三十分钟就消失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如果再继续看下去，恐怕就要走火入魔了。 于是，陆潜这才强迫自己干脆就不要再继续看了。 不过，陆潜絮絮叨叨开导了纪叙一番，却发现纪叙根本没有反应，就好像掉进手机屏幕里般。 陆潜张了张嘴，后续的话语没有说出来，只是哑然失笑，反正了解市场反应也是制片人的工作之一。 陆潜正准备转身离开，然后纪叙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 “你的策略果然奏效了，现在大家都在猜测我们电影和新闻事件之间的联系。” “哈哈，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电影要红了？” 正如纪叙所说，关于电影与新闻事件的讨论也越来越多，扶摇直上——不是青竹，而是各大社交网络平台和门户搜索网站，关键词一敲，就能够看到满满当当的讨论。 “这和现实的高中案例有什么联系吗？” “这是纪录片吗？还是伪纪录片？导演说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电影是虚构的吗？还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热搜事件是剧组团队炮制的吗？” “等等，凶手可以看到这部电影吗？” “有人知道电影是什么时候拍摄的吗？” 熙熙攘攘地，热议已经全面展开。 很难想象，“解除好友”至今只是在一间院线上映！ 即使再热闹即使再喧嚣，但一间院线的观众数量终究有限，能够真正参与到讨论的网友自然也有限，然而正是因为话题热点牵扯到了现实新闻，许多网友也不管自己是否看过电影，就妄自做判断下结论。 于是，讨论就这样炸锅了。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宣传效果逐渐显露了出来，但纪叙反而是有些担心。 “阿潜，如果被发现是假新闻的话，会不会产生反效果？” 陆潜轻轻耸了耸肩。 “社会传说，真真假假本来就难以分辨，不用担心，我在电影末尾提前做好了后手，表示我们电影是纯属虚构的。” 纪叙轻轻颌首，脑筋也开始快速转动起来。 “不过，现在渴望得知真相的观众越来越多，迫不及待地想要走进电影院观看电影的观众也越来越多。” “再稍稍等待一下，火候成熟的时候，我们就能够前往其他城市放映了。” 关于发行，纪叙自然不会满足于一间穹顶影院的放映，他已经做好了计划。 通过穹顶影院的放映，取得一定票房数字和观众反馈之后，纪叙再带着“解除好友”的片源走访其他城市，也是同样的合作模式，放弃大型连锁院线，寻找合适的私人影院，签约放映。 穹顶影院，只是第一步而已。 正文 063 刹不住车 作为制片人，纪叙自然不会满足于穹顶影院的放映，他早早就已经做好了计划。 以穹顶影院作为起点，然后一周一座城市，慢慢地，一步一个脚印扩大放映范围，跟随着宣传造势的热浪，慢慢地谋求更多院线场馆的上映，期待着最终能够打开局面。 即使是流光影业，也不能只手遮天，而那些私人电影院也不会和票房过不去—— 大型连锁院线不能播放，只有自己的电影院能够播放，这反而能够成为一个突破口，小众影迷的狂欢。 针对流光影业的“封杀”，确立“解除好友”独特、小众、古怪的路线，专门在当地具有特色的个人电影院播放，显然，发行策略已经在纪叙的脑海里成型。 纪叙的目标，不仅仅是回收成本而已，甚至不止是实现盈利，而是通过另辟蹊径的方式撕开流光影业的封锁，早早地就开始为陆潜的下一部作品铺垫。 在这方面，纪叙的大局观和未来远见，就比陆潜出色了许多。 而为了顺利推行整个计划，穹顶影院的票房表现也就格外重要，因为这就是纪叙说服其他个人电影院的筹码。 因为纪叙提起了观众数量，陆潜也就顺口询问了一句。 “穹顶的票房数字，目前为止表现如何？” 却没有想到，这样一句话意外戳中纪叙的兴奋点，整个神情刹那间明亮起来，不需要言语就已经能够感受到心潮澎湃的亢奋，雀跃和悸动就这样扑面而来。 “你觉得呢？” 纪叙还故意卖了一个关子，但陆潜根本不着急，转身迈开脚步回房间，准备去换衣服，结果纪叙就着急起来，终于离开了沙发，一路小跑地追了上来。 “你猜猜嘛？” “阿潜，你好歹配合演出一下啊？不然就没有效果了。” “……” 沉默，在蔓延，明明应该是双簧却硬生生演变成为单口，但纪叙也不气馁，马上就自问自答地揭晓了答案。 “周六的票房，大约是四万还差一点点。” “周日的票房则刚刚突破五万，超出不多。” 纪叙终于给出了答案，陆潜的脚步也不由停顿了下来，满脸的惊讶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外。 “两天就已经迫近十万了？” 这不仅意味着买断穹顶影院的费用已经出来了，而且前期宣传的成本也已经出来了，如果保持如此架势的话，“解除好友”的制作成本全部收回来，绝对不是难事。 纪叙点点头给予肯定，不由搓了搓手，笑容就在眉宇之间绽放开来。 “最喜人的地方在于，没有大范围宣传的情况下，第一个周末午夜场上座率就已经达到60%，对于惊悚/恐怖电影来说，这是重要指标。” 因为真正喜爱恐怖电影的观众往往为了追求刺激，故意选择午夜场次，增加观影氛围，明明是半夜三更的场次，但很多时候上座率甚至比晚上黄金时间还要出色。 “果然，穹顶影院还是厉害，在资深电影爱好者之中的号召力非常可观。如果按照如此趋势下去的话，大约两周之后，我们就能够回收成本了。” “解除好友”的制作成本非常非常低廉，在陆潜的精打细算下，从头到尾的所有制作费用控制在六十万以内，即使加上穹顶影院的买断以及前期宣传的费用，所有投入支出也仍然在可以预见的控制范围。 虽然如此，前前后后也不是一笔小钱，现在纪叙却认为，短短两周之内就能够回收成本？ 如此成绩着实喜人。 陆潜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现在再看纪叙喜上眉梢的表情，笑容也跟着一起绽放，但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 “这是周末，观众流量相对多一些，接下来是工作日，期待值还是需要稍稍调整一下。” 不是泼冷水，而是保持客观，这才是“解除好友”刚刚上映的第一个周末，未来还有很长，他们不能操之过急。 纪叙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摩拳擦掌地跃跃欲试起来。 首个周末的优秀票房表现更加笃定了纪叙的信心，后续计划的脚步也可以稍稍提前，然后他就和陆潜开始商量，兰川之后的下一座城市应该选择哪里？ 到底是商业和文化都更加繁荣却也竞争更加激烈的国际大都市？还是市场容量相对小一些但推广空间也更加宽广一些的中型城市？ 二者各有优劣，主要还是看定位以及策略。 却没有想到，纪叙还没有确定一个方向，穹顶影院就在周一迎来票房的全面井喷。 单日观众流量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票房数字一举突破十五万门槛，最终进账十八万，足足是周末两天的票房叠加之和的两倍！ 午夜场上座率更是直接达到100%，门票的销售速度堪称骇人，即使穹顶影院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也还是供不应求，已经有观众要求午夜场加场了。 “为什么不能再放映一场呢？” “一点半的场次也没有问题。” “就再加一场嘛，我们就是想要看午夜场。” 惊人的表现和疯狂的热情让所有人都陷入错愕。 陆潜，也不例外，哪怕已经有周末票房数字做铺垫，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周一的盛况也还是令人目瞪口呆。 脑海，出现短暂的空白，一时之间也无法明白“单日票房十八万”这一组数字代表什么，一切都没有真实感，只是纯粹感受到一股汹涌的喜悦将自己团团包围，然后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按耐住，握紧拳头，振臂高呼。 纪叙更是如同疯子一般，高高腾空跳跃起来，又是嘶吼又是欢呼，又是奔跑又是滑跪，用尽全身力气来表达幸福，却依旧不足以传递内心情绪的万分之一，肆意的宣泄却让苏子一如同傻瓜一般掩面哭泣起来。 就连一贯对票房对评论没有任何兴趣的白诚，也能够深深感受到票房井喷的重要意义，兴高采烈地哼起小调。 “今天吃大餐！今天吃大餐！今天，哦，今天今天今天就要吃大餐！猪蹄牛排和烤鸡，披萨汉堡和可乐，满汉全席全部端上桌，我们一起吃大餐，哦耶哦耶哦耶……” 那朗朗上口的旋律让纪叙也不由跟着一起哼唱起来，看着满脸发光的白诚，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票房开心还是因为大餐开心。 然而，这依旧不是全部，票房的井喷，似乎刹不住车。 正文 064 全面井喷 周六、周日、周一，票房数字正在节节攀升，但这依旧没有达到峰值。 周二，午夜场再加了一场之后，上座率依旧是完美的100%，真正让人感受到了“供不应求”的热潮。 苏长亭甚至不由感叹。 “看来，我们是时候考虑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马拉松放映了，毕竟，我们不能辜负影迷们的热情和渴望，不是吗？” 本来，穹顶影院的放映周期是早晨八点到午夜十二点的最后一场；而且，因为市场不景气，他们舍弃连轴放映已经很久很久了——就好像上次纪叙和陆潜的访问一样，两场电影之间有着四十五分钟的空白。 但现在，即使是连轴放映，即使是午夜场加场，上座率依旧得到可靠保证，这就非常非常可观难得了。 近年来，大门影业在穹顶影院放映的作品正在减少，因为值得瞩目的作品全部都拥有一个成熟的发行程序，但他们依旧有不少作品选择在穹顶影院与观众见面，然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作品能够达到“解除好友”的热度了。 堪称骇人。 最终，周二的单日票房首次突破二十万，统计数字落脚于二十一万，全天候的平均上座率已经强势突破80%—— 对于任何一间电影院来说，即使是穹顶影院，如此上座率数据也是非常非常恐怖的，绝对是门庭若市。 短短四天时间，对于网络世界来说，已经算是四个世纪了，新闻热点早就翻天覆地了好几个轮回，“娱乐周刊”的报道更是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现在，只要是对社交网络有些关心的年轻人，恐怕至少都听说过一次“解除好友”，即使根本没有关心。 “现实和电影的模糊界限。” “新颖的叙事方式。” “无从得知的真相。” “惊吓到骨子里的真实。” “今年为止最佳。” “后劲强大。” 这些关键词，频频出现在众人视野范围之内，自然而然也掀起了一片质疑—— 网友们浏览过太多假新闻太多热点泡沫，这也使得他们先天性地具有一种攻击性，为了唱反调而唱反调。 种种质疑电影以及新闻的声音也开始喧嚣起来，但这次情况非常非常特殊，哪怕质疑的声音铺天盖地，也没有能够撼动“解除好友”的热度，反而是锦上添花地增加更多热度，因为所有观点声音的后面都会跟上一句回帖： “你看过吗？” 最神奇的地方就在这里，虽然“解除好友”的热度居高不下，但真正观看过这部电影的观众却屈指可数—— 相较于网友的数量来说，确实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于是，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不管是赞扬还是批评，所有人都必然会在后面贴上一句质疑的挑衅。 “你真的看过吗？”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些真正看过电影的观众，在任何平台评论的时候，都开始习惯性地贴上自己的票根，以证清白，仿佛拥有了票根才拥有发言权。 随后，网上就出现一批盗图者，偷盗其他人的图片来假装自己看过，并且发表大量批评电影的评论，结果却被机智的网友们发现，这些人根本就不生活在兰川，昨晚在穹顶影院观看电影的话语完全站不住脚。 自然而然地，网友们又开始进化，纷纷在自己的票根上留下具有个人标志的符号来防止盗图的行为。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经过这样一步一步发展之后，“观看‘解除好友’”的动作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时尚潮流、一种优越感，不仅是“我拥有发言权但你没有”的优越感，还有“我能够看到你们却不行怎么样是不是很羡慕”的优越感。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已经突破了好奇心的程度，而是成为一种时尚、一种潮流、一种“即使自己不感兴趣也必须做才能够不会落后其他人”的动作。 没有人愿意错过。 此时，正好是暑假，年轻人们全部都暂时没有课业负担，一个两个都闲在家里无所事事，突然有了这样一个“事件”，就再也按耐不住激动和亢奋，鱼贯而出，纷纷朝着穹顶影院冲过去。 周三上午，陆潜和纪叙专程拜访穹顶影院，主要是为了和苏长亭探讨下周的排片，希望能够尽可能满足观众的需求，按照本来的合同，放映时间是从上午八点到午夜十二点，但他们现在考虑是否应该全天候放映。 最核心的问题就是，穹顶影院答应全天候放映的话，那么买断费用是否也要提升？而且看到电影票房成绩的出色，苏长亭是否会狮子大开口，也是一个未知数，稍稍令人有些忐忑。 但车辆还没有来得及停靠下来，远远地就可以看见车水马龙的景象，令人瞠目结舌。 伯溪大道一直就是兰川最热闹的主街道之一，车来车往的景象并不稀奇，但此时穹顶影院门口就好像什么世界杯足球比赛现场的停车场一般，街道两侧的车辆已经漫溢出来，熙熙攘攘的人潮仿佛将半个兰川的年轻人都调动出来一般。 一千人？两千人？五千人？ 视野之内全部都是人人人，早就已经丧失了判断的可能。 轻轻一个扫视，然后就可以发现，车牌号都不是兰川当地的车辆，大部分都是从其他城市长途驱车而来的模样，风尘仆仆的身影也进一步证实了猜想—— 没有办法，目前就只有兰川一座城市能够看到“解除好友”，于是不少年轻人都纷纷驱车而来，如同参加什么狂欢节一般。 陆潜和纪叙交换了一个视线，眼底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芒。 “我去停车，你先进去。” 纪叙意识到，停车位应该是一个问题，他可能需要到两条街之外的超市停车，于是就对陆潜说道。 陆潜点点头，打开车门走了下去，穿行在熙熙攘攘的汹涌人群里，大开眼界，他甚至还能够看到有人正在直播。 “大家好，我现在就在兰川的穹顶影院，最近一段时间红遍整个网络的’解除好友’，目前就只有在这里上映，我今天就将在这里观看这部电影，其实我有点点害怕恐怖电影，但是为了粉丝们，我愿意尝试看看……” 视线里，一位穿着公主裙的女生，正在对着自己的手机镜头娇滴滴地自言自语，显然是正在直播中。 陆潜，闻所未闻——居然就连前来看电影都可以直播？ 正文 066 人满为患 一个、两个、三个，视野范围内就可以看到三个人正在直播；然后，两个女孩子就站在穹顶影院门口的“解除好友”海报处，认认真真地摆姿势拍照，而且还在不断变化姿势——后面还有其他人在排队等待。 售票窗口前面的排队长龙已经看不到尾巴，顺着穹顶影院的大门一路延伸，绕过街尾就已经看不到了，但来来往往的人群依旧在增加也不知道队伍的尽头到底是哪里——期间还可以看到有人直播现场盛况。 从十五岁十六岁的高中生，到未满三十的年轻人；从带着掌上游戏机前来排队的前瞻者，到百无聊赖站在原地被晒晕的可怜虫；从现场溜达一圈拍照完毕就撤退的网红，到指手画脚满头大汗向朋友安利这部电影的影迷…… 穹顶影院就好像网络世界的一个小小缩影，投射在眼前，上演着众生百态。 真的很难想象，仅仅一周前，“解除好友”依旧无人问津，即使完成了后期制作，也看不到上映的希望。 莫名地，陆潜就回想起自己在剪辑室里通宵达旦完成剪辑工作之后直接瘫倒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那时候，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掺杂和期待和不安的情绪让他疲倦到睁不开眼睛。 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就陷入一片混乱和错愕之中，然后就这样一路埋头狂奔。 再次睁开眼睛，然后陆潜就看到眼前熙熙攘攘的身影，一个个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进场观看自己的电影，幸福的温暖就如同发酵的面团一般在胸腔里膨胀开来，将整个胸口填充得满满当当。 “啊！烦躁！” “真是的，到底还要等待多久！” “搞什么嘛，宣传声势那么热闹，结果就只有一间院线放映，这排片合理吗？” “如果再不看的话，我就要成山顶洞人了。” “烦死了。”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满脸郁闷地嘟囔抱怨着，不经意间就和陆潜交换了一个视线。 陆潜也是跟着皱眉做了一个鬼脸，“这排片真的太离谱了，对吧？” 高中生也没有多想，连连点头，“我朋友都已经看过了，现在人人都在说这部电影，结果就我一个人好像傻子一样。这电影到底怎么回事，也不多排一些电影院。” “就是就是，我准备和那些大型连锁院线投诉一下，怎么他们居然没有‘解除好友’的排片。”陆潜一本正经地说道。 高中生眼睛却是一亮，“对呀！我应该投诉！我要艾特一下那些大型院线，一个个都是笨蛋，这样的商机都抓不住。” 目送着高中生离开，陆潜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然后就朝着售票窗口走过去。 “诶诶诶，你怎么插队？” “请排队好吗？” “你这人怎么这样！” 叽叽喳喳地，正在排队的观众特别敏感，本来就因为不能线上购票而憋屈，然后又因为排片数量太少而买不到票而郁闷，现在看到有人疑似插队，顿时就群起激愤起来。 陆潜不仅没有生气，而且还展露出了笑容——还有什么能够比人们迫切想要看到自己的电影更加幸福呢？ 陆潜笑盈盈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表示自己的清白，然后苏长亭就已经抬手招呼起来。 “阿潜，快来快来，你代替我售票一下，我需要解决三急。” 陆潜也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直接赶鸭子上架地进入售票窗口，苏长亭一转眼就已经消失，看起来应该憋了很久。 “‘解除好友’，六张，谢谢。” 观众的声音将陆潜的注意力拉回来，没有时间解释了，直接就开始忙碌起来。 “抱歉，一直到下午两点的场次全部都已经售罄，你确定还要六张吗？” “那就是两点那场的咯？没问题，六张。” “好的。希望你们能够被吓到。” 听到陆潜别出心裁的祝福语，这观众愣了愣，然后就大笑起来，吐槽到，“最好能够狠狠吓我好几跳，否则我就找导演算账。” 周围的观众都纷纷轻笑了起来，但陆潜看到下一位观众的时候，却不由微微愣了愣，全然没有此前的游刃有余。 眼前，是一位女性，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高高地扎成一个马尾，显露出姣好的脸庞，尽管粉黛未施也依旧能够看出精致而立体的五官，眉宇之间带着一抹英气，墨黑色的眼眸泛着浅浅的澜光。 一条天蓝色牛仔裤勾勒出一双大长腿，高挑而匀称的身材比例堪称完美，即使人群汹涌，也轻而易举就能够吸引目光。 陆潜的表情微微停顿了一下，而眼前的女性也同样有些不自在，低垂着眼睛看向旁边，回避陆潜的目光。 但终究还是陆潜更快镇定了下来，毕竟他的灵魂是一个外来者，即使接收了原主的所有记忆和情感，也无法完全感同身受，稍稍愣神过后也就恢复了正常。 “你来看电影呀？需要几张？” 咳咳。 齐眉轻轻咳嗽了两声，似乎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一般，梗着脖子说道，“纯粹就是工作需要，专程过来执行任务。”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希望最终发布的文章能够看到一些好话。” “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吗？”齐眉顿时怒火就上来了，如同炮仗一般，一点就炸，狠狠地瞪了陆潜一眼，明亮的眼睛带着飒爽的锋芒。 陆潜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冷静的动作，此时齐眉才发现周围的视线全部投射过来，这让她有些懊恼。 齐眉做了一次深呼吸，让情绪平复下来，重新找回了理智，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保持冷静地说道。 “恭喜。” “你终于拍摄出自己的第一部长片了，前一段时间那么多负面新闻，我还以为你就放弃了，没有想到……” 说着说着，齐眉就稍稍觉得话语有些不太对劲，然后就注意到陆潜的眼神带着一丝打趣，果然下一句话就是—— “没有想到，你还在关注我的新闻。” 轰！ 齐眉的脸颊顿时就微微泛红起来，却又懊恼自己的脸皮薄，一点点情绪都表现出来，又越发郁闷起来。 “谁关注你的新闻？铺天盖地都是，即使不感兴趣也躲不掉，好吗？” “谁能借我一双没有看过哪些新闻的眼睛？” 然后，声音微微压低下去，在嘴巴里嘟囔了一句，“我早就告诉过你，她不值得相信。” “什么？”陆潜没有听清楚，扬声询问了一句。 齐眉的心脏顿时停止跳动：被抓包了吗？ 正文 067 行动起来 从前途未卜到回收成本，“解除好友”仅仅花费了五天时间—— 准确来说，从上周五到这周三，应该是六天时间。 这也给予纪叙极大的信心，连带着眼神也跟着坚定起来。 “苏经理，我们今天过来，是想和你谈谈下周放映的事情，我们正在考虑……” 话语才刚刚说出来，还没有来得及说正事，苏长亭就抬手打断了纪叙。 “放映的事情，对了，你们今天不来找我，我也准备找你们，有两家公司找到我这里，索要你们的联系方式，他们想要和你们商量一下‘解除好友’全面公映的事宜。” 什么？ “我原本是想着直接把纪叙的联系方式给出去的，但你们不知道这些公司，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如果你们没有心理准备的话，他们估计能够把你们手上的利益压榨到一点不剩。” “我想着，你们应该掌握主动，所以我留下了他们的名片，然后和你们先交代一下，你们再和他们联系。” “……怎么了？” 苏长亭自顾自地说着，却注意到陆潜和纪叙双双看向自己，眼神有点奇怪，他就停下来，询问了一句。 陆潜开口说道，“苏经理，这不是你的工作，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 苏长亭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地靠向沙发。 “我对赚钱没有什么兴趣，你们也知道，否则穹顶影院早就应该倒闭收官了，我只是单纯喜欢电影而已。如果你们能够通过这部电影赚到钱，那也就意味着陆潜又能够拍摄下一部作品了，我很是期待。” 说完，苏长亭还用一个妖娆的姿势朝着陆潜抛了一个媚眼，轻轻抬了抬下颌。 “怎么样，你现在想好下一部作品的题材了吗？” 陆潜愣了愣，没有忍住，轻笑声就这样冲破了喉咙，摇摇头，“暂时还没有。” 苏长亭也不介意，“放慢脚步沉淀一下也好，没有必要操之过急，给自己一点清空大脑、重新构思的时间。说好了，我可是等待着惊喜哦。” 纪叙有些急切，“苏经理，公司……？” “啊，对，正事。” 苏长亭点了点头。 “其中一家，是流光影业。” 啊？ 谁？ 陆潜和纪叙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双双交换了一个视线，却没有答案，于是又重新看向苏长亭。 苏长亭却丝毫不意外，没有停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流光影业和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没有怀抱好意。” “他们详细询问了一下发行权的情况，看看到底是在穹顶影院手里，还是在你们手里，看起来应该是想要彻底买断。” “但谁知道呢？” “如果他们买断发行权，然后将片源锁在仓库里拒绝发行，永远都见不到太阳，你们也没有发言权。” 啊，原来如此。 难怪流光影业的名字会出现，却不是因为“他们后悔了，陆潜打脸了”，而是因为他们还有后续应对手段。 难怪流光影业没有直接找纪叙或陆潜，而是找到穹顶影院，估计他们也没有预料到苏长亭会如实相告。 “……”纪叙有些无法理解，“但是，为什么呢？他们何必花费数十万乃至数百万买断发行权，然后束之高阁呢？” 从这个问题就能够看得出来，纪叙还是略显稚嫩，缺少经验。 不需要苏长亭回答，陆潜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因为这已经不是经济问题、而是脸面问题，他们想要封杀的作品，却宣告失败，这是他们所不允许的。” 苏长亭看了陆潜一眼，轻轻点头表示赞同，“而且这还是提前防爆，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某些人崛起的。” 虽然苏长亭不清楚陆潜和流光影业之间的恩恩怨怨，但其实事情发展到现在，哪怕最开始是私人恩怨，渐渐也已经演变成为利益之争、气势之争，事情已经不再简单纯粹。 数十万数百万，对于陆潜和纪叙来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数字，但对于流光影业这样级别的公司来说，却是九牛一毛，可能一场首映式一场新闻发布会就已经不止如此花费了，在数字之外，他们还有更多的盘算。 流光影业看得更加长远，他们看的是全局。 纪叙马上就想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如果这样的话，那也意味着，“解除好友”的后续发行应该还会面临阻碍，流光影业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那么…… “另一家公司呢？”纪叙的思绪转动飞快，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的重点就在于，这一家公司是否能够抵挡得住流光影业的压力？ 不行的话，他们又应该如何增加筹码？对于商人来说，只要有足够的利益，那么一切风险都不在话下。 认真想想，“解除好友”上映才第五天而已，就已经有人动作迅速，几乎和流光影业同一时间登门拜访，从这样的细节就能够看得出来，这间公司应该是耳聪目明的，正是因为发现了商机，才抓住了机会。 “超脱院线。” 超脱？ 居然是超脱？ 不是发行公司，而是全球八大院线之一的超脱院线？ 此前就曾经提到过，目前占据金字塔顶尖的一共有八大院线，携手占据全球范围90%的市场份额。 其中，超脱院线不是资历最年轻的，但绝对是最特别的。 按照常理来说，电影院自然是地理位置越好、客流量就越大，顶级院线往往都在竞争市中心商场的黄金地段，但超脱院线却另辟蹊径，电影院的选址都非常特别。 正如院线的名字一般，“超脱”，他们的标语就是离开市中心客流量最繁华最拥挤的地带，让观看电影也成为一种远离都市喧闹生活的消遣娱乐，享受短暂的放松，逃离现实生活，真正沉浸在电影的魅力里。 于是，他们的电影院选址都在城市边缘——不至于到郊区偏远的地方，但往往都是相对安静清冷的地段，然后不同于商场里的商业电影院，他们往往会根据不同区域的环境设计不同风格的电影院。 比如庭院，比如图书馆，比如咖啡屋，比如温泉……诸如此类，每一间电影院都带着自己的特色标签，即使是在超脱院线底下也不尽相同。 如此策略让超脱院线在激烈的竞争里脱颖而出，甚至打造了不少网红电影院，吸引诸多年轻人前往打卡。 虽然超脱院线的电影院数量并不是最多的，市场份额占有率在八大院线之中，应该在第六名第七名左右徘徊；但无疑，他们的市场定位和策略都是最有想法的，以艺术团队的运营方式来经营电影院。 现在，超脱院线就向“解除好友”递出橄榄枝。 正文 068 推开大门 沿着青石板小路蜿蜒前行，经过门口那架老旧的水车，耳边传来泉水叮咚的清脆声响，进入隐藏在葱翠绿树之中的大门。 然后就可以看见建筑正后方整整一面三层楼高的玻璃墙面，一眼就能够看见后面的小花园，与身后的原木墙面构建出一个神秘的空间，似乎隔断了都市的喧嚣，开辟出一个世外桃源，让人偷偷地喘口气。 很难想象，在兰川的城市里居然还隐藏着这样一片隐秘之地。 仅仅一个照面，就已经能够感受到超脱院线总部的与众不同。 一楼就是电影院，来来往往的观众全然没有繁忙和焦虑的模样，倒是有种度假的悠闲惬意，旁边有一件小小的书店和咖啡屋，哪怕不看电影，坐在室内沐浴着阳光，混杂着书香和咖啡香的慵懒气息萦绕指尖，那也是幸福的。 粗粗一看，不愧是超脱院线在兰川的旗舰店，一楼就足足有二十四个厅，二楼还有一个豪华贵宾厅—— 主要是大银幕的质量和规格不同，不仅仅是高清画质，而且视听体验也是顶级。 “难怪地点选址还是偏远了一点，这到底要花多少钱！” 纪叙轻轻地在陆潜耳边感叹道。 其实地点不算偏僻，在城市西北角落，附近就是兰川最大的城市公园，从规划来说，依旧是市区范围，但交通确实比较麻烦，距离市中心大约二十公里左右，即使是自己驱车也需要超过半个小时。 也正是因为地段的关系，电影院才能够占用如此大面积的土地，否则市中心的话，那就真是巴掌大小的厕所也是钱钱钱。 纪叙和陆潜都听说过这间电影院的名头，但比起专程赶来这里观看电影来说，两位学生还是倾向于就近观影，穹顶影院就挺好，所以一直都不曾专门拜访。 同时，超脱院线的兰川办公室总部也在这里的二楼，今天陆潜和纪叙就是专程前来开会的。 原本，纪叙还想和苏长亭讨论看看穹顶影院全天放映来应付市场需求，但如果能够和超脱院线合作的话，也就没有这样的必要了，甚至于，纪叙前往其他城市慢慢推广电影的计划也没有必要展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前来联系发行事宜的，是一间院线，而不是发行公司。 二者的区别就在于，首先，发行公司会负责宣传，排片等等，而院线则不包含相关业务。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签约发行公司之后，他们也需要和自己的合作院线展开讨论。 比如说，有些顶级发行公司，他们和八大院线都有合作关系，要求这间院线在三百间电影院放映、要求那间院线在一千间电影院放映，广撒网、全铺陈，这也意味着，受众面更加广泛；而且电影院的地段位置、排片时间、排片数量等等也都是可以谈判的。 但和院线合作则不同，像“解除好友”现在，他们和超脱院线签约的话，那么就只能在超脱自己旗下的连锁电影院里看到这部作品，其他院线都看不到。 假设某位观众住宅或者公司附近没有超脱电影院，又或者他没有超脱院线的会员，他就可能会错过“解除好友”。 这些，都是本质的区别。 在电影产业已经完全成熟的现在，院线已经很少很少和电影制作公司单独合作了，往往都是通过发行公司或者顶级电影公司的发行部门进行对接。对于院线来说，他们和专业人士对接也省事省力，至少宣传环节不需要他们花费精力。 而且，按照常理推测，发行公司参与合作，他们往往需要瓜分20%到40%的票房，那么排除发行公司之后，制片公司和院线直接合作，也就意味着只有两方瓜分票房收益，但事实还更加复杂一些。 诚然，瓜分票房收益的合作方少了一个，但缺少有效宣传、缺少不同院线布局，票房数字本身也可能降低，哪怕撇开这一点不说，院线与制片公司的“供需平衡”也往往被打破。 院线拥有屏幕、制片公司拥有片源，缺少发行公司作为中间商的协调，双方的博弈反而会更加复杂，“五五分”的局面一般很难很难出现，结局往往都是一方抢走大部分利润——或者是院线、或者是制片公司。 也正是因为如此，发行公司的重要性也进一步凸显出来。 不过，陆潜和纪叙现在都不是挑剔的立场，超脱院线的橄榄枝已经非常宝贵，特别是意识到流光影业也有后续动作的情景下，现在的情况也就越发微妙起来。 和超脱院线合作的成功与否，将决定“解除好友”接下来截然不同的发展走向。 纪叙正在关注超脱院线的占地面积，而陆潜则正在关注超脱院线的观众层—— 某种角度来说，愿意选择超脱院线的观众，本身就带着些许棱角的烙印，不愿意跟随大众随波逐流。 这是否意味着，“解除好友”在这里应该能够得到更多赏识？ “早晨好，欢迎来到超脱电影院。” 迎面，一个年轻人带着浅浅的笑容走了过来，率先友好地伸出右手。 “我是农晨杰，你们应该就是陆潜和纪叙了吧？” “老实说，你们和我想象得有些不同，我以为拍摄出’解除好友’这样出色电影的导演，应该更特立独行一些。” 亲切，善意，谈笑风生，如沐春风。 陆潜握住了对方的右手，却也没有辩解，而是笑盈盈地说道，“我以为今天会议的对象应该是一位五十多岁却依旧怀抱着文青气质的中年大叔，显然，你的年轻让我有些不安。” 半真半假的调侃，让农晨杰也跟着笑了起来。 眼前的农晨杰，看起来应该还不到三十岁，非常非常年轻，帆布鞋牛仔裤搭配白t的装扮更是青春洋溢。 不过，言行举止的老道还是能够看出些许端倪，“很好，这就是我们超脱电影院需要传递给观众的印象：打破刻板印象；同样，这也是’解除好友’传递给观众的信息，我认为，我们应该是完美的搭配。” 漂亮！ 纪叙也跟着展露一个笑容，“我曾经给你们发送过邮件，但石沉大海，却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又再次相遇了。” 虽然话语并没有冷嘲热讽，但隐藏其中的锋芒还是没有掩饰，曾经，他们甚至就连一封回信都没有得到。 农晨杰也毫不介意，“只有在正确的时间遇见正确的人，才能够迸发出火花，就好像爱情，电影也是如此。” 进退得当又不失风趣幽默的应对，农晨杰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让气氛活跃起来。 陆潜也跟着开了一个玩笑，捂住自己的胸口，“爱神刚刚命中了我的心脏，我想，我应该是坠入爱河了。” 农晨杰欢快地笑了起来，往后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不如让我们到后院交谈，今天的阳光正适合散步。” 正文 非常抱歉，章节顺序出现错误。 非常非常抱歉，更新章节的时候，出现离谱的顺序错误，结果漏了一章，导致章节顺序被打乱。 现在已经全部修改过来，并且将缺少的章节补上，只需要刷新一下，就能够看到正确的章节了。 为了表示歉意，今天会送上加更。除了刚刚补贴上缺少的一章之外，另外晚上还有。 抱歉抱歉，真的不好意思！ 正文 069 利益分配 阳光正好。 “……可以和我说说，你到底是如何运用灯光制造心理暗示的吗？老实说，观看电影之后，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件事，不知不觉就深深陷入其中的恐惧，仿佛自己就是聊天室的一份子。” “哦？我以为你会更加好奇电脑桌面的叙事方式。” “哈，我承认，这很新颖也很特别，但我是做电影院的，我还是更加在意电影院大银幕呈现出来的视听效果，显然，‘解除好友’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出色，如果在家里观看这部电影，恐怕效果就没有这么好。” “谢谢。但这更多需要感谢我们的灯光师苏子一，他对灯光的细节掌控是贯穿始终的。” 一行三人，来到后面的花园里散步，取代办公室的正式会议，更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倒多了一些亲切感。 可以看得出来，农晨杰确实观看了“解除好友”，而且还认真研究了一番，恐怕看了不止一遍。 纪叙微微有些着急，因为他们的对话迟迟没有进入主题，但他还是控制住了情绪，避免在农晨杰面前丢失了耐心，细细地侧耳倾听，却是察觉出了农晨杰的诚意，反而越发专注警惕起来—— 诚意，很重要，但是公司规模达到超脱院线的级别，越有诚意也就意味着谋求的利益越大。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真心实意地希望‘解除好友’能够登陆我们电影院。” 兜兜转转地绕了一圈，农晨杰还是率先切入了主题。 纪叙也客套了一句，“我们的作品能够在超脱院线上映，这是一份荣幸。” 农晨杰看了纪叙一眼，似乎意识到纪叙是一个精明的硬骨头，于是又看向了陆潜，“我们希望能够买断‘解除好友’的放映权，当然，作为代价，我们愿意分割出18%的票房收入。” 哈！ 进入利益谈判的时候，果然就露出了狐狸尾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隐藏着两个陷阱。 昨天，苏长亭就提醒了他们。 现在，大部分电影发行都是院线、发行、制片公司三方瓜分票房收益，不同项目的具体情况有所不同，但整体来说，制片公司应该是40%左右、院线40%左右、发行20%左右。 当然，这不是惯例。 且不说制片公司的级别、演员卡司的份量等等都可能影响到具体票房收益的分配，就连题材类型都可能影响—— 简单来说，喜剧、动作、爱情、科幻等等容易赢得票房的电影，各方的争夺都会更加激烈也更加厉害；惊悚、剧情、艺术等等市场容量相对小一些的电影，取决因素又更加复杂一些。 整体来说，越是顶级的公司、越是大牌的导演和演员，往往就能够占据更多主动权。 不过，“解除好友”跳过发行公司直接和院线谈判，这就等于制片公司和院线瓜分票房收益，如此情况已经没有那么常见，却也不至于罕见，此类情况下，院线往往会占据绝对上风—— 因为制片公司没有“代理人”。 看看大门影业就知道了，因为没有自己的发行渠道，处处掣肘，利益被瓜分是一方面，丢掉主动权则是另一方面。 一般来说，院线拿大头，因为他们坐拥屏幕资源；制片公司则拿小头，20%到40%都是合理区间。 “解除好友”的情况又更加特殊一些，因为是独立制作，甚至没有挂名的公司，这就是个体户，无依无靠，面对院线的时候，自然就更加没有底气，这也是当作所有院线、发行公司全部都无视他们的原因之一。 当初，纪叙、陆潜和穹顶影院讨论合作的时候，苏长亭给出的两个选项之一，就是30%的票房分红。 “我的建议是，没有30%就没有谈判下去的必要。” 苏长亭根据“解除好友”的情况给出了自己的观点，但现在看看农晨杰，开口就是18%，票房分红比例直接压到最底线以下，摆明了欺负纪叙和陆潜没有靠山也没有底蕴。 大公司，骨子里还是大公司，再喜欢电影也不会忘记利益。 如果仅仅如此，那么也可以理解，毕竟纪叙和陆潜一无所有，“解除好友”从无人问津走到现在这一步已经非常难得，超脱院线选择放映这部电影也确实需要冒风险。 但重点就在于，买断。 也就是说，“解除好友”只允许在超脱院线放映，其他电影院都看不到，这就等于斩断了电影的其他出路，那么就太过霸道了。 农晨杰看向陆潜，刚刚通过电影话题建立起了联系，相谈甚欢，显然陆潜应该是比纪叙更加容易突破的环节。 陆潜看着农晨杰如沐春风的笑容，嘴角轻轻一扬，反而是轻笑了起来，“在农先生眼里，我肯定是一个只爱电影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哈，这是什么话。”农晨杰笑着摆了摆手，“我们都是热爱电影的影迷。” “那么就认为我是软柿子，明知道这是荒唐到可笑的条款，还笑盈盈地看着我，期待我会傻乎乎地点头答应。” 陆潜始终带着笑容，但话语的锋芒却张扬出来。 “农先生，我以为超脱院线是有诚意的，结果却提出这样的条款，如果不是认为我蠢的话，就是农先生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嬉笑怒骂之间，不卑不亢地展开反击，绵里藏针的话语就正面撞向农晨杰。 农晨杰微微有些意外，没有想到陆潜居然还保持着理智，而且也是一块硬骨头。 但农晨杰依旧没有慌乱，“我们真的已经给出最好的条件了，不要忘记了，陆先生现在可不是游刃有余的处境。” 嗯？ 这话里有话，是在暗示流光影业吗？ 如果是，也不意外，超脱院线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陆潜眼底的笑容轻轻闪烁着，摊开双手，“那么，我们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说完，陆潜干脆利落地来了一记釜底抽薪，态度非常强硬，微笑地颌首示意之后，就径直转身离开了。 纪叙也毫不犹豫地跟上，眉头深锁，却不知道是担心“解除好友”的未来，还是思考如何打开眼前的局面。 农晨杰以为陆潜和纪叙是虚张声势，因为“解除好友”现在确实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他稍稍等待了一下，却发现他们是认真的，脚步异常坚定，这下，农晨杰终于慌张了。 农晨杰忘记了一件事，“解除好友”能够进入超脱院线的视野，就是因为这部电影具备了惊人票房爆发力的潜能，他们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放映这部电影。 所以的供需对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优势明显。 正文 070 釜底抽薪 其实，陆潜也心里没底，但他知道，这是一场利益之争，同时也是一场气势较量。 面对超脱院线这样的巨头，他们没有什么筹码，唯一的依仗就是“解除好友”蒸蒸日上的强劲票房走势；而且，电影成本已经全部收回，哪怕没有超脱院线的加成，他们接下来也将正式进入盈利的阶段。 最大的区别不在于“赚多赚少”，而在于利用超脱院线的平台，真正打破流光影业的封锁，让陆潜进入大众视线，为下一部作品铺路。 所以，陆潜需要超脱院线，这是事实；但超脱院线更需要“解除好友”，他们期待着电影能够带动一波票房，这也是事实。 另外，还有资深影迷的拥簇。 这也是超脱院线想要买断“解除好友”放映权的根本原因，以招牌形象的方式将“解除好友”与超脱院线捆绑，进一步将院线的形象植入大众脑海里—— 超脱院线想要成为全球连锁版本的穹顶影院，只要文艺青年们想起电影，就会想起超脱院线。 陆潜现在赌的就是，超脱院线比他们更加迫切需要这次合作。 于是，转身离开的脚步格外坚定，毅然决然，绝对不能泄漏任何迟疑，但内心深处却隐隐忐忑不安。 一步。五步。十步。 陆潜和纪叙没有对话也没有交换视线，两位好朋友默契十足地沉默前行，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心理战。 “陆导演……” 终于，农晨杰还是没有按耐住，倒不是他缺少底气，而是陆潜和纪叙的决绝打破了平衡，刹那间的抉择之中，他就陷入了被动，然后话语就这样冲了出来。 此时纪叙才看了陆潜一眼，却发现陆潜依旧没有反应，继续前行。 电光火石之间，纪叙就明白了陆潜的想法——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们需要通力合作。 于是，纪叙就停下脚步，陆潜继续前行。 “陆导演！” 农晨杰追了上来，在陆潜推开玻璃门之前成功拦住了去路，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陆导演，何必如此激动呢？生意不应该是这样谈的。” 陆潜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看着农晨杰，似乎还没有消气一般——他负责唱白脸来发火。 那么唱红脸的纪叙就需要粉墨登场了。 “农先生，请原谅我们的生气。” “老实说，我们是怀抱着敬意前来的，因为真心喜欢超脱院线的文化理念，否则，我们都已经制定好后续计划了，接下来我们将前往其他城市的个人影院进行独家放映，让电影能够和资深影迷见面。”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了，“解除好友”并没有那么窘迫，流光影业不可能只手遮天。 而且，纪叙还提醒了一下，现在喜欢“解除好友”的都是资深影迷、文艺青年，恰恰是超脱院线的目标群众。 “但如果你们想要买断电影的放映权，这显然对观众是一个遗憾的消息。” 本来，应该是纪叙来谈数字的，但现在，反而是纪叙在谈文化谈情怀，然后旁边那张白脸就冷哼了一声。 “18%？农先生真当我们是兰川初来乍到的菜鸟呢。” 陆潜狠狠瞥了农晨杰一眼。 “如果农先生真的调查清楚的话，就应该知道我们不是什么草包，我们没有期待着超脱院线分红50%给我们，但18%的数字根本就是在羞辱我们。” 50%？ 狮子大开口！ 农晨杰也被陆潜的口气吓了一跳。 但纪叙没有给农晨杰思考的时间，马上就接着说道，“阿潜，超脱院线有诚意也有耐心，我们也应该展现诚意才行。” 然后，纪叙就看向农晨杰，展露一个笑容，“我们都知道超脱院线对电影的喜爱是百分百真心实意的，不能用百分比来体现，我们得知你们愿意放映‘解除好友’的时候，都特别开心。” “不如这样，票房分红，我们就拿40%，如何？” 纪叙的笑容格外温和灿烂，仿佛看着烧鸡的狐狸。 农晨杰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了，毕竟不是泛泛之辈。 但即使农晨杰看破陆潜和纪叙一搭一唱的伎俩，他也已经丢掉了先机，当他出声喊住陆潜的时候，就已经暴露出超脱院线的迫切和渴望，这也意味着，他丢掉了谈判的主动权。 农晨杰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想到，陆潜和纪叙这两个籍籍无名的家伙，面对超脱院线这样的巨鳄，也完全不怯场。 如此想来，他们敢和流光影业叫板，恐怕也不是莽撞的决定，再加上穹顶影院的支持…… 此时，农晨杰的想法已经完全跑偏，难道陆潜和纪叙的背景大有来头？ 一个想法、一点偏差，然后就改变了轨道。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农晨杰接受采访的时候坦然地表示。 “确实，我们的初次见面，我完全被耍得团团转，我自诩是一个人物，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却没有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作茧自缚，反而是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但我不后悔自己的判断和决定，否则，我又怎么能够和陆潜成为朋友呢？” 重新回到当下，农晨杰脑海里的思绪汹涌，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陆导演，不如我们重新来过？从头开始今天的会面？” “上午好，我是农晨杰，你恐怕就是陆潜导演吧？” 农晨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陆潜看着农晨杰倔强停留在半空的右手，眉尾轻轻一挑，然后也伸出了右手。 半个小时后，陆潜和纪叙离开了超脱电影院，并且达成了正式的合作协议—— 没有买断放映权，这也是陆潜和纪叙坚持的底线，但他们依旧拿到了35%的票房分红，相对应的是对排片的场次和时间提出意见，希望超脱院线能够尽可能在黄金时段排片。 当然，超脱院线也不是没有条件的，虽然没有买断放映权，但是他们要求至少留下两周窗口。 也就是说，接下来两周，“解除好友”不能在其他电影院上映——除了穹顶影院，如果纪叙和其他院线签约，最快也只能两周后放映。 双方对于如此结果都非常满意，在一片友好氛围之中结束了会议，敲定了“解除好友”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命运。 然后，“解除好友”就即将在全球正式上映！ 却不知道，得知如此消息的流光影业，到底作何感想呢？ 正文 071 杀入榜单 六月，夏日炎炎，正是出门享受阳光和假日的好时光，电影院无疑在阖家欢乐最佳选择的榜单里占据一席之地—— 爆米花、空调、商业大片，又有谁能够拒绝呢？ 第二周，“盘古”强势来袭，首映周末席卷三亿五千万票房，毫无悬念登顶票房冠军。 但是，整体表现略低于预期，数据并不是今年暑期档首映周末最好的作品，这也为刺刀见红的周末票房排行榜竞争增添了一丝悬念。 对于其他竞争者们来说，这无疑是好消息，欢欣鼓舞！ 第三周，“超能军团”闪亮登场！ 毋庸置疑，这就是今年流光影业暑期档的最大期待，投资十亿五千万打造，而后又花费两亿巨资展开宣传，仅仅一个首映式就已经花费三千万，再加上一众人气流量小生加盟，社交网络的讨论热度始终居高不下。 “盘古”vs“超能军团”，在暑期档档期排片全部敲定之后，这一组隔周对决就被认为是今年夏天的最大看点。 没有之一！ 结果，“盘古”的口碑和票房都没有达到预期，遗憾地没有能够释放出所有市场能量，这倒是给了“超能军团”更多施展拳脚的空间。 万众瞩目之下，“超能军团”终于正式揭开神秘面纱，然而…… 应该怎么描述呢？ 倒不能说失望，但也谈不上惊喜，中规中矩的表现略显平庸—— 破口大骂，好像也没有到这样的程度，视觉特效和喜剧效果还是不错的，就连流量小生也没有那么讨厌；但赞誉如潮，也没有达到如此水准，人物都没有立起来，高潮大战也没有燃起来，总觉得缺少一点什么。 暧/昧不清的质量，让观众的反应不上不下，很难爆发出情绪。 人气流量小生们的庞大粉丝群体开始发威，纷纷在青竹之上刷分，希望能够将电影的评分一口气刷到九分以上。 没有想到，如此举动反而是刺激了其他普通观众，本来应该是中规中矩地给出五分到七分的水准，结果就叛逆地打了一分两分。 “拉低平均分。” “反对无脑刷分。” “流量粉丝可以闪开吗？” 电影本身话题不够，讨论热度没有起来，反而是场外因素沸沸扬扬。 那么，票房表现呢？ 票房数字就好像山药拌纳豆一般，黏糊糊、湿答答，周末三天拿下三亿的数据，稍稍逊色于“盘古”，却也不算太糟糕。 流光影业官方倒是大肆宣传，“首映周末突破三亿”，但观众的反应就模棱两可了。 相较于电影的投资成本和宣传声势来看，首映周末的票房数字还是差强人意，如果后续票房走势不好的话，还有可能亏本—— 毕竟，票房收益还需要和发行、院线分摊，并不是全部进入制片公司口袋的。 本周，“超能军团”还是顺利登顶周末票房冠军，而次周票房跌幅高达45%的“盘古”则退到了亚军的位置。 从“盘古”到“超能军团”，人人期待的作品都没有能够引爆市场，满怀期待想要进入电影院打发时间的观众们却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 好像，这两部作品都不是那么吸引人。 呃，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娱乐周刊”给出了答案： “不如到电影院观看’解除好友’，如何？” 等等，又是“解除好友”？ 但很快，网友们就发现，提起这部电影的媒体，居然不止“娱乐周刊”一家。 “票房黑马！’解除好友’杀入周末票房排行榜前三十名！” “一家电影院的奇迹，’解除好友’周末票房迎来全面井喷。” “‘解除好友’，今年暑期档的第一匹黑马！” 怎么回事？ 在六月第三周的票房排行榜之上，暂时不要关注前十名的大片混战，而是将目光稍稍往下浏览一番，然后就可以在第三十名的位置看到“解除好友”的名字。 周末三天，九十二万。 更震惊的是，院线数量，一间。 也就是说，仅仅只在穹顶影院上映的“解除好友”，却在周末三天席卷九十二万票房，几乎相当于场场爆满、场场售罄的水准，然后不可思议地杀入周末票房排行榜的前三十名。 可怕之处就在于，整个票房榜单前一百名里，放映场馆数量低于五间的作品，只有区区三部而已，另外两部的周末票房分别是三十三万、十一万，同时，放映场馆分别是五间、两间。 一个横向对比，就能够看出“解除好友”如此成绩是多么不可思议多么骇人听闻。 的确，九十二万的周末票房，比起“超能军团”的三亿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但“超能军团”足足在四千两百间院线上映，然后再看看“解除好友”，震惊和赞叹也就不由自主爆发出来。 又何止是“娱乐周刊”呢，其他新闻媒体也都炸锅了。 此时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解除好友”在穹顶影院的放映，已经成为一个现象级的事件。 沸沸扬扬地，“解除好友”又再次杀入热搜榜，引爆所有热点，俨然人人都在讨论这部电影，但神奇的地方就在于： 大部分人都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然后，画风就演变成为—— “谁有片源？在线等。” “谁知道在哪里可以看到这部电影？” “为什么人人都在讨论一部自己没有看过的电影，这是什么行为艺术吗？” “‘解除好友’到底是怎么回事？热搜为什么看不懂？” “什么时候才能够在电影院里看到’解除好友’？” 踏着热点，超脱院线乘风破浪地登场了。 “亲爱的观众们，六月二十三日起，年度最佳惊悚电影’解除好友’即将登陆超脱院线，在全球五百间院线都能够看到咯，午夜十二点的场次已经开放预售，欢迎大家走进电影院，享受一场惊吓到心脏停止的旅行。” 五百间电影院，从超脱院线的排片数字就能够看得出来，他们还是稍稍有些保守，没有一开始就大范围的全面公映，他们需要试试水—— 同时，也可以当作是“饥饿营销”，从一间电影院发展到五百间电影院，一步一步地将观众的饥饿感吊起来。 果然！ 轰！ 轰轰轰！ 整个社交网络顿时就炸锅了，苦苦等待将近十天的网友们，终于能够在自己的城市里看到这部传说中的电影了。 一时之间，所有网友都疯了。 六月二十三日，周一凌晨十二点的午夜场，五百间院线，超过一千块大银幕，门票预售在短短不到三分钟之内，全部宣告售罄！ 正文 072 姗姗来迟 “年度最佳惊悚电影？不见得。但绝对是年度最值得在大银幕观看的电影之一。” “剧情的薄弱是可以一眼望到底的，这显然不是一部烧脑作品，但导演用强大的视听语言将观众牢牢摁在座位上，并且带领我们亲身经历这样一场恐惧之旅，这就已经值回票价。” “灯光、音效、构图的巧妙运用，让电影散发出一种新潮的迷人的独特的魅力。” “视听效果？到位！发人深省？到位！惊悚吓人？到位！而且，片长居然还不到九十分钟？堪称完美！”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它显然没有挖掘出更多东西，鸡毛蒜皮的争吵显得愚蠢而笨拙，但我喜欢导演带来的视听享受，在新颖的电脑桌面叙事手法之外，导演真正做到了让我们每一位观众都参与其中。” “这是一个好故事吗？显然不是。这是一部好电影吗？显然是。这二者并不矛盾，所以，还在等什么呢？” “如果有人想要在这部电影里寻找什么发人深省的大道理，我会劝告他，不要想太多了，纯粹享受电影视听层面带来的沉浸和冲击就好了，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 姗姗来迟地，在“解除好友”上映整整十天之后，这部无人问津的电影终于进入大众媒体的视线范围。 评论，陆陆续续上线。 在当今的电影产业，电影评论也已经发展出一个完整而成熟的体系，从方方面面的不同角度切入电影： 专业媒体的评论，来自一个专业网站“传媒评论”，全球范围内各大专业媒体的影评全部都会被收入其中，约莫一百家媒体左右，最终得出的评分被称为“媒体综评”，这代表最专业也最权威的评论观点。 大众媒体的评论，则来自一个门户网站“美味佳肴”，看似美食网站但其实是评论网站，他们会收集大大小小媒体的评论，哪怕和电影没有任何关系，但只要愿意刊登影评就会被收录，甚至包括一些个人媒体。 整体来说，收录的媒体超过四百家。 也正是因为如此，“美味佳肴”的评论大众化许多，它们包括了两项数据，一项是“美味度”，来自大众媒体；一项则是“流行度”，来自普通观众。两项数据都包括百分比和具体分数，反映出电影的大众指数。 一般来说，媒体综评，代表专业意见，影响的更多是口碑；美味佳肴的美味度和流行度，代表市场意见，影响的更多是票房。 当然，口碑和市场的关系非常复杂，很难如此简单地一概而论，但总而言之，分数高总是一件好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资深影迷、狂热电影爱好者的评分，则来自青竹。 虽然青竹并不是官方认可的权威，但得益于广大网友的专业和客观，聚集着一大批拥有专业审美品味的影迷，甚至不少演员和导演也都纷纷进驻，渐渐也就成为普罗大众衡量一部电影口碑的风向标。 某些时候，青竹的影响力，甚至比媒体综评、美味佳肴的效果还要更加直接，对于普通观众来说，他们不会调查电影的媒体综评、美味佳肴评分如何如何，却会顺手在青竹搜索看看电影的评分多少。 当然，伴随而来的后果就是，“超能军团”那样的情况，流量小生们的粉丝，疯狂涌进青竹，进行刷分。 最后，还有一项电影院自己的评分。 这一评分来自八大院线自己组成的联盟，他们会调查真正在电影院观看作品的观众，散场之后请求评分，当抽样调查超过一万份的时候，就会公布统计分数，这一项被称为“影院评分”的数据非常具有参考价值： 直观地展现电影院观众的喜好，往往就是票房好坏的直接体现。 不过，影院评分却不是每部电影都能够调查到的—— 如果没有在八大院线上映，自然而然就没有这项分数；如果抽样调查没有超过一万份，同样也没有分数。 简单粗暴一些，可以这样理解，艺术电影大部分都没有影院评分，而商业电影最迫切需要的就是优秀的影院评分。 综上，媒体综评、美味佳肴，代表媒体观点，前者专业后者大众；青竹评分、影院评分，代表观众观点，前者专业后者大众，至少，相对而言的趋势是如此。 此时，纪叙就正在阅读媒体综评。 相较于大众的反馈，作为制片人还是更加期待专业意见，当电影登陆超脱院线之后，媒体综评终于开分了。 “阿潜，阿潜，你听这篇来自’电影评论’杂志的评论。” “九十分！” “天才之作！这才是我们期待着暑期档在大屏幕看到的作品！” “哈哈哈，’电影评论’说你是天才，天才！” 纪叙开怀大笑起来，因为太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长缝，就好像偷笑的狐狸一般。 连带着，陆潜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轻轻抬了抬下颌，口是心非地说道。 “你是不是故意挑选赞扬的评论？也应该看看批评的。” 看着陆潜傲娇的模样，纪叙的笑容顿时就开了花，却难得地没有打趣陆潜，因为他完全能够理解陆潜的心情。 “相信我，专业媒体都能够看出门道的，他们都知道你在制造沉浸感的时候花费了多少心思，看看媒体综评就知道了。” “七十九分！” “现在已经统计了二十九家媒体，平均分依旧有七十九分！” “阿潜！阿潜！惊悚恐怖电影已经多久没有出现如此高分了？哈哈哈！” 分数，不会说谎。 对于惊悚/恐怖电影来说，好评确实非常非常困难，无论是媒体还是观众都是如此，特别是大家都已经习惯套路之后，也就越发挑剔起来—— 专业媒体更是一个个心狠手辣，吐槽和批评从来都不会手软，媒体综评不及格已经成为普遍现象，如果一部惊悚电影的媒体综评及格了，这就已经达到了新闻大肆报道的程度，美名其曰“值得一看”。 这就是当前电影产业的残酷现实。 现在，“解除好友”媒体综评开分，一鼓作气就冲到了七十九分，即使伴随着收录评分的数量慢慢增加，平均分应该还会降低，但如此表现已经堪称骇人，完全配得上“暑期档最大黑马”的称号。 甚至于，全球范围最顶尖最权威媒体之一的“兰川时报”给出了这样的评价，“今年夏天最值得观看的作品”。 也难怪纪叙如此开心了。 正文 073 理性炫富 从籍籍无名到“今年夏天最值得观看的作品”，“解除好友”在经历暗无天日的一段岁月后，终于迎来了曙光。 媒体综评，七十九分。 毋庸置疑，这就是对陆潜的最好嘉奖。 “而且！” 纪叙朝着陆潜挤眉弄眼，卖了一个关子，还想要说什么，结果被滋滋震动的手机打断，纪叙瞥了一眼手机的来电显示，没有理会，又重新看向陆潜。 然后就忘记自己正在卖关子，直接就说了出来。 “而且，知道吗？” “美味佳肴的美味度已经达到83%，评分也有73，早早就拿到了官方的美味认证，比’盘古’、’超能军团’两部电影都高。” “哈哈！” “专业媒体和大众媒体全部都给予了认可！” 一直到此时，评论全面井喷，以数字的方式展现“解除好友”这部电影的评论走势，这才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电影的赞誉如潮，不需要纠结专注那些负面评论，而是真心实意地感受到积极的肯定。 心情，刹那间明亮起来。 陆潜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在意那些评论，只是专注在电影本身，但归根结底，这就是他第一部面向大众的作品，忐忑不安的心情始终挥之不去，现在，轻盈的雀跃的滚烫的幸福就在胸腔里充盈起来。 不由地，嘴角的笑容就轻轻上扬起来。 有些陌生。 有点幸福。 陆潜瞥了纪叙一眼，结果就看到纪叙意味深长的打趣眼神，顿时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已经被识破。 于是，陆潜干脆就光明正大地询问出来。 “青竹呢？开分了吗？” 纪叙也不说话，就只是笑盈盈地看着陆潜，眼神不断上下打量着。 陆潜一阵无语，纪叙不说，难道他自己不会看吗？ 纪叙看到陆潜拿起手机，马上就意识到陆潜的打算，连忙阻止了好友，他还想要炫耀炫耀呢。 “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美味佳肴的流行度，88%，也已经得到官方的必看认证。” “影院评分暂时还没有出来，估计抽样调查还需要进行几天。” “但青竹已经开分了。” 停顿，纪叙故意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陆潜，制造悬念，结果就看到陆潜也跟着屏住呼吸，不由得意地笑了起来，似乎非常满意陆潜的反应，然后在陆潜发怒之前，急匆匆地说出答案。 “88。” “青竹开分88，今年上半年院线电影最高分。” “不仅仅是暑期档，整个上半年，在电影院全面公映的作品里，最高分。” 什么？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陆潜还是非常非常意外，一时之间，还真的忘记了呼吸。 现在终于知道，“兰川时报”为什么如此评价了—— 确确实实地，“解除好友”就是今年夏天最值得观看的作品，没有之一。 笑容，缓缓爬上嘴角，又缓缓爬上眉梢。 一种喜悦，一种幸福，一种轻快，纯粹而简单，却如同蓝鸟一般，振翅高飞，刹那间，整个世界都跟着明亮起来。 “阿潜，阿潜，你现在也是’青竹八分导演’了！哈哈！” 纪叙欢快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哪怕闭上眼睛也能够深深感受到，快乐如同火山爆发一般源源不断井喷着。 滋滋。 滋滋。 就在此时，纪叙的手机又再次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拿起手机，却没有着急接通，似乎在等待什么。 陆潜投去疑惑的询问视线。 纪叙也没有说话，直接将手机屏幕展示给陆潜，名字非常陌生，但备注还是告诉陆潜来电的真实身份： 七洋传媒的选片部经理。 嗯？ 可是，七洋传媒找纪叙，有什么事情吗？而且，纪叙还故意不接电话？ 难道……七洋传媒准备购买“解除好友”的发行权？ 纪叙似乎能够猜透陆潜的想法，轻轻颌首表示肯定，然后眼底流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就在电话几乎就要转入忙音的时候，他终于摁下通话键，站立起来，走向窗户那边，声音断断续续地传送过来。 “……对，对对，邮件我收到了。” “我们正在开会讨论……” “当然，这无疑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也非常非常期待能够和七洋传媒合作……” 果然！ 不愧是七洋传媒，哪里能够钻空子占便宜，哪里就能够看到他们的身影，全然没有顶级大公司的样子。 此前，“解除好友”亲自找上门，他们不愿意冒险，拒绝了纪叙；现在，看到“解除好友”的市场表现，有利可图，马上就厚着脸皮找上门，仿佛“拒绝”的事情根本不存在一般，真心实意地邀请“首次合作”。 当然，这才是生意场的正确打开方式，利益才是唯一风向标，从如此角度来说，七洋传媒是值得敬佩的。 但问题就在于，他们着实太过小心谨慎，反射弧长是不是有点夸张？居然一直到现在才行动？ 现在，已经太迟了。 根据他们和超脱院线的合同协议，前两周，“解除好友”禁止在其他院线上映。 也正是因为如此，其他任何发行公司接手“解除好友”后续发行业务的话，工作恐怕会非常繁琐非常复杂。 他们不能按照自己原有的渠道和模式进行发行，而是必须将超脱院线单独罗列出来作为特例对待，自然而然地，其他院线也会以超脱院线为标准提出更多要求，这必然会打乱发行公司的惯例和规矩。 不是说发行公司不能做，而是吃力不讨好—— 陆潜和纪叙又不是什么大公司，为了长远投资，他们愿意损失一些利益来建立合作关系；哪怕陆潜是值得期待的导演，发行公司也不会与个体户建立合作关系的，更何况，陆潜现在只有一部电影而已，份量就更不值得了。 纪叙自己也算了一笔账，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判断，他们应该放弃发行公司而延续院线一对一合作的路线。 对他们来说，麻烦归麻烦，但也是最好的选择。 在超脱院线票房取得不俗成绩的情况下，其他七大院线应该也有兴趣，届时，纪叙单独和院线展开谈判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和七洋传媒合作的意向，但纪叙的话语为什么有点怪怪的？ 一开始，陆潜还以为纪叙尊重七洋传媒这样的大公司，不好意思正面拒绝，但听着听着，就越来越奇怪。 “……纪同学，你的意思是，我们准备和七洋传媒合作吗？” 等待电话挂断之后，陆潜满头都是问号地看向纪叙。 纪叙理所当然地摇摇头。 “没有啊，我们不是已经决定了吗？就和院线单独合作。” “那你刚刚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哦……电话啊，我是故意的，吊着他们，戏耍他们一下，就好像在骡子面前掉一根胡萝卜，让他们看得到却吃不到，玩玩游戏，谁让他们当初用鼻孔看人，现在轮到我摆架子了。” 这是……玩火？还是炫耀？ 正文 074 按耐不住 纪-只活二十四小时-叙同学，显然正在玩火。 明明已经决定不和发行公司合作——自然也就不会将发行权交给七洋传媒，但纪叙依旧摆出谦虚友好的姿态与七洋传媒周旋，最终兜兜转转一圈，等“解除好友”和其他院线的合作达成，再委婉地表示遗憾，让七洋传媒白忙活一场。 但问题就在于，七洋传媒没有眼盲也没有失聪，他们在业内的人脉又不是摆设，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呢？ 如果七洋传媒知道他们如同小丑一般被纪叙戏耍的话…… 等等，即使他们知道，但以七洋传媒的作风，恐怕他们也不会大发雷霆，至少不会像流光影业一样封杀纪叙和陆潜，因为他们追求利益，只要纪叙和陆潜还有价值，他们就不会冒冒然地彻底撕破脸皮。 显然，纪叙就是抓住七洋传媒的七寸，这才如此大胆。 “怎么样，你是不是也想明白了？” 纪叙朝着陆潜挑了挑眉，眼底流露出一抹得意，看来陆潜的脑筋也已经转过弯了。 陆潜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拒绝评论—— 倒不是害怕，而是他对这种勾心斗角就没有任何兴趣，如果是他的话，最多直截了当地拒绝七洋传媒就是了，又何必绕这样一个大圈子让对方出丑呢？有这样的时间，还不如构思下一个项目的剧本呢。 纪叙看到陆潜不感兴趣的表情，一溜烟小碎步跑了过来。 “怎么？你就不想看他们吃瘪的模样吗？” 陆潜也没有正面回答，胡乱点了点头。 “你开心就好，反正，下一个项目，上门去面对他们的那个人也还是你，你自己掌握分寸，我也帮不上忙。” 纪叙也知道陆潜的兴趣不在此，所以就没有继续讨论，而是满脸好奇地在陆潜对面坐了下来。 “怎么？你对新项目已经有想法了？” 陆潜微微挑了挑眉。 “你准备继续抵押房产吗？” “房子就算了，我们现在成本已经收回来了，接下来就进入收益阶段，到时候，让哥哥来投资你的新项目。” 纪叙将胸膛拍得砰砰响，高高抬起的下颌就能够看出他的信心满满，不止是对“解除好友”的票房信心，同时也是对陆潜的信心。 一部电影，就已经足够，纪叙愿意相信陆潜的才华，他相信陆潜的脑海里还有无数宝藏等待挖掘。 事实也证明，纪叙的信心并不是凭空而来的。 六月第四周，没有重量级电影登场，略显清冷。 在暑期档排片的时候，各大电影公司都意识到“盘古”和“超能军团”两只怪兽的强强对决无疑是六月的重头戏，从市场容量来看、从宣传难度来看，回避重灾区才是明智的，所以，在这一周，没有大型电影上映。 取而代之的，是七洋传媒发行的一部轻喜剧“混乱伴郎”，投资成本一亿，对于“解除好友”来说仍然是天文数字，但对于暑期档来说，却是幼儿级别，缺少威慑力，也就只有七洋传媒喜欢钻这样的空子了。 不过，“混乱伴郎”的首映票房还不错，周末三天进帐八千万，相较于投资成本来说，如此收益非常喜人；喜剧类型对于暑期档来说更是友好，后续票房走势值得期待，也意味着七洋传媒以小博大的夹缝求生策略又一次奏效了。 然而，“混乱伴郎”的量级还是不够，没有能够撼动“超能军团”和“盘古”的位置。 尽管两部重量级电影的周末票房双双迎来45%以上的跌幅，但因为前一个周末票房数字的底数足够，所以再次遭遇血崩之后，依旧勉强保持住了周末票房排行榜之上的位置。 冠军，“超能军团”。 亚军，“盘古”。 季军，“混乱伴郎”。 至少，“超能军团”还是蝉联了一周票房冠军，流光影业和那些狂热粉丝们纷纷鼓吹着电影票房的成功。 但真正懂行的观众浏览一下票房数字就知道： “超能军团”次周周末三天的票房只有一亿六千万出头，跌幅已经迫近50%；更重要的是，电影上映两周的累积票房六亿七千万，从整个票房曲线的走势来看，恐怕回收账面成本都已经变得非常困难。 如此数据，距离“成功”着实有点遥远。 此时此刻，也很难准确判断，流量小生狂热粉丝们在青竹刷分的举动，到底是正效果，还是逆效果。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流光影业期待的票房成绩，肯定不止如此。 尽管“超能军团”、“盘古”的票房表现连连令人失望，但本周票房排行榜却不是没有爆点的—— “解除好友”！ 又是“解除好友”！ 周末三天，席卷票房两千七百万，堂堂正正地杀入周末票房排行榜的前十名，高居第七名的位置。 轰！ 整个市场都轰动了！ 两千七百万，单单看数字，似乎并不怎么样，也就是本周冠军“超能军团”的五分之一罢了，但重点就在于，“解除好友”只是在超脱院线上映，全球一共只有五百间院线放映，这就着实骇人了！ 纵览整个榜单，排名前十的电影作品之中，上映场馆最少的是排名第九的浪漫爱情喜剧“浪漫大厨”，这部电影已经上映到第八周，场馆正在一步一步地减少，但本周依旧在两千一百间院线进行放映，周末三天收获票房一千八百万。 五百间电影院，两千七百万。 两千一百间电影院，一千八百万。 一个数字的横向对比，立刻就能够看出“解除好友”票房数字的不可思议！也难怪七洋传媒蠢蠢欲动了。 最可怕的是，制作成本仅仅六十万，在穹顶影院放映的第二周，就已经顺利收回成本，进入盈利阶段，然后……然后就是一个“两千七百万”，如此票房收益比，足以让整个市场为止震动。 然而，“解除好友”蹿升的脚步依旧没有停止。 七月第一周，超脱院线继续扩大放映范围，在全球范围内一千一百间院线放映“解除好友”，这几本已经是超脱院线的极限了，可以看出他们正在孤注一掷地全面支持“解除好友”，排片数量和时间都已经达到全新高峰，屏幕覆盖率正在刷新记录。 “解除好友”也没有辜负超脱院线的殷切期待—— 周末三天，电影如同飓风一般，席卷两亿八千万的票房数字，直接让整个市场陷入当机状态。 等等，多少来着？ 两亿八千万！ 正文 075 已读不回 黑马！ 年度黑马！ 即使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了“解除好友”俨然已经是今年夏天的最大意外，此前一周的票房带来了巨大惊喜，但真正看到七月第一周周末票房排行榜的时候，还是彻底惊呆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多少？ 两亿八千万。 这……这几乎和“超能军团”首映周末的票房数字都已经相差无几了，然而两部电影的制作成本差距却是…… 还是别说了，扎心。 “六十万制作成本的奇迹，‘解除好友’掀翻‘超能军团’，登顶七月第一周周末票房冠军！” 祁云光看着头版头条的新闻标题，差点就要心梗去世。 这，这是哪家媒体？居然就这样直接打脸？ “行业内部”？ 祁云光顿时闭嘴了，一口气就要喘不过来。 “电影之内”，这是一家权威的行业杂志，不仅专业而且资深，在兰川电影行业里，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和另外一本杂志“光影世界”并列为电影行业内部必读刊物，专业视角从来不会哗众取宠胡闹捣乱。 简单来说，谁都得罪不起，哪怕是流光影业也不行。 就连“电影之内”都这样说了，这也意味着基本整个行业内部都这样认可了—— “超能军团”彻彻底底沦为笑话，来势汹汹却狼狈收场，更糟糕的是，流光影业想要封杀的家伙居然没有封杀住？ 丢人丢大发了。 明明，陆潜应该就是过去式；明明，陆潜应该就这样彻底消失在兰川的芸芸众生里；明明，陆潜应该再也不会出现在流光影业面前，但这才多久？三个月？四个月？陆潜就以这样一种方式闪亮登场？ 啊！ 祁云光想要宣泄怒火，但看着票房数字着实太刺眼，居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一时之间，脑海里思绪万千。 与此同时，江浩文也正在翻阅“电影之内”，作为业内两本专业杂志之一，翻阅每一期杂志也是他们的日常工作之一。 “……‘解除好友’最难能可贵的地方还是在于镜头语言——是的，电影全程采用电脑前置摄像头的录屏功能，根本就不应该存在镜头语言，但陆潜导演做到了……” 江浩文眼底的笑容就不由轻轻浮现了出来，虽然“解除好友”和大门影业没有关系，但能够看到一部优秀的电影登上大银幕，并且得到如认可，作为影迷，他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真心实意地欢喜。 “哈，应该再到电影院看一遍才行。” “嗯，就今晚吧，有点期待。” 江浩文不由摩拳擦掌起来。 七月第一周，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出现了惊人的异变。 冠军，“解除好友”。 亚军，“地狱使者”。 季军，“超能军团”。 第四，“混乱伴郎”。 第五，“盘古”。 轰！ 轰轰轰！ 全球的电影产业都惊呆了，即使是最狂野最大胆的猜测，也不敢设想暑期档票房出现这样的变数。 本周，投资成本三亿的科幻恐怖大片“地狱使者”全新上映，中型投资的项目瞄准了暑期档恐怖电影的爱好者，然而票房成绩只是中规中矩，周末三天拿下一亿八千万的票房数字，缺少惊喜。 更重要的是，恐怖电影市场几乎完全被“解除好友”霸占—— 不要忘记了，目前，“解除好友”只在超脱院线上映，其他电影院都看不到；而“地狱使者”则能够在全球范围超过四千间院线看到，然而，票房差距已经被完全拉开。 更不要说后续票房跌幅持续难堪的“超能军团”和“盘古”了。 如同平地惊雷一般，所有新闻媒体都惊呆了！ 无论是一千一百间上映院线的场馆数字，还是超脱院线独家放映的特例，亦或者是两亿八千万的周末票房，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不可思议，即使是一夜成名不足为奇的兰川，此时也已经全部陷入疯狂。 此时此刻，恐怕最大赢家应该就是超脱影院了。 本来，农晨杰花费巨大代价拿到“解除好友”的放映权，还成为业内笑话，不少人都说超脱院线脑子进水，发展策略明显错误，怎么可能为了一部“解除好友”就如此冒险呢？ 现在，笑话又到底是谁呢？看看社交网络平台就知道了—— 网友们，生气了。 “艾特青山影院，为什么没有‘解除好友’？我是青山的会员，好不容易遇到一部想看的电影，结果没有排片，一部都没有，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呵呵，我的奇异会员应该不会续费了，人人都在讨论‘解除好友’，看了看我所在城市的所有奇异影院，居然没有，我真是直接气笑了，什么玩意儿。” “集美们，询问一下，为什么我在我家附近和公司附近的骄阳都没有看到‘解除好友’，是我的会员出问题了吗？不妥删。” “艾特维纳影院，为什么没有‘解除好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艾特超脱院线，请问一下，‘解除好友’的排片不能再增加一些吗？我公司旁边的那间超脱电影院，连续三天了，晚上六点到九点的场次全部都售罄，我想看都看不到，就不能再增加几个放映厅的场次吗？” “垃圾夏至，‘解除好友’已经火到这种程度了，影院经理依旧在装死，就连吭一声都没有。” 吐槽。 吐槽。 还是吐槽。 全球范围内的八大院线，只有超脱院线能够看到“解除好友”，对于广大观众来说，这显然是不能接受的。 其实，早在两周前，陆陆续续就有人询问其他几大院线了，但得到的全部都是官方回复： “尊敬的会员，我们暂时没有放映这部电影的计划，如果后续有消息，我们将在第一时间通知您。希望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实质性的答案一点都没有，这和“已读不回”有什么区别？ 伴随着时间的推进，慢慢地、慢慢地，不同社交网络平台的询问声音越来越多，然后就演变成为一片惊涛骇浪，但是各大院线依旧没有一个准音，还是以官方说辞给予统一回复，这也让观众们越来越愤怒。 嗡嗡嗡。 嗡嗡嗡。 迟迟没有能够等到官方答复的网友们，终于再也按耐不住，既然官方一直假装听不见他们的声音，那么他们就必须更加大声一些，强迫他们听见才行，于是—— 呼吁书，登场了！ 内容非常简单，大概也就是呼吁电影院开始放映“解除好友”，他们也希望继续支持自己一贯使用的会员卡，否则他们可能就要成为超脱院线的会员了。 这下，各大院线恐怕再也不能“已读不回”了吧？ 超脱院线正在偷笑。 正文 076 单独退群 已读不回？ 冤枉，真的冤枉。 目前全球最大的电影连锁院线青山影院表示：这简直就是六月飘雪的冤枉！ 他们真的真的没有已读不回。 “解除好友”的上升轨迹，着实太凶太猛，老实说，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即使是行业内部的老油条也忽略了警报。 投资六十万，新人导演，新人演员，不适合大银幕的电脑桌面叙事，而且还是吃力不讨好的惊悚类型…… 任何一个关键词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冲击力。先是穹顶影院的动静，而后是流光影业的传闻，这些事情就已经让耳聪目明的大型院线注意到了“解除好友”了，但综合考量之后，他们做出了判断和选择： 他们不需要这部电影，毕竟，暑期档的票房大战如此热闹，仅仅是先有的片单，放映厅就已经要排不过来了，而且每部电影后面都是大型电影公司，一个个都不好惹，他们真的没有必要为了“这样一部电影”花费心思。 即使是超脱院线出手，竞争对手们也没有慌慌张张地跟风——公司规模到他们这样的级别，往往都有自己的流程和规则，很少很少会被牵着鼻子走。 然后？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有些……迅猛。 一周，爆发；又一周，数倍爆发。 “解除好友”的蹿升势头着实太快太猛，以至于各大院线注意到票房曲线的时候，再做出反应，却还是赶不上网友们的手速—— 呼吁书，在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就收获了三千万转发量和一亿点赞，另外还有七十万回帖。 这到底是什么水准？ 热搜榜首的水准。 这也是“解除好友”横空出世以来，第三次杀入热搜榜，然后第一次登顶。 其实，以青山影院为首的各大院线反应已经非常非常迅速了，他们第一时间就联系到纪叙，安排会议，准备讨论放映权事宜，然而—— 噩耗。 前两周的放映权被超脱院线独家买断。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即使各大院线愿意砸钱，让出更多票房分红，但不行就是不行，这才是他们“已读不回”的根本原因，他们也很为难呀。 现在各大院线终于明白超脱院线打着什么如意算盘了，恐怕此时农晨杰睡觉都会笑醒，这无疑成为超脱院线形象宣传和人气推广工作最重要也最有效的一步棋。 伴随着“解除好友”的全面爆红，还有谁没有听说过超脱院线的吗？ 各大院线顿时都萎靡了下来，但问题就在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他们一直拒绝放映“解除好友”，在这股网络热点之中被忽略还是小事，无法满足会员们的需求而导致会员流失，这才是大事；更重要的是，有钱不赚是傻子。 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解除好友”现在已经势不可挡，根本不需要宣传，只需要往大银幕一放就足够，坐着等数钱就可以了。 干！为什么不干？ 然后，各大院线就发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纪叙，是一个硬骨头。 纪叙始终不紧不慢，即使院线方催促得不行，他也不着急，但偏偏又一直礼貌地表示歉意，态度好得不行，结果就拖拖拉拉地，每拖一天，来自网络的压力就越大，导致院线就越心焦，那酸爽的滋味着实难以用语言形容。 呼吁书，转发量还在节节攀升，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们也跟着一起起哄，不知不觉就已经突破一亿转发了，这也成为夏天的一道靓丽风景线，从来没有一部电影能够得到如此待遇，真正说得上红到发紫。 最后，纪叙又非常非常“礼貌”地提出合理要求，稍稍高于院线的预期，却又不至于狂妄地狮子大开口，巧妙地超出院线的底线一点点，以亲切有礼的姿态促成合作，一直到白纸黑字地完成签约之后，院线的中层领导们才察觉到有点奇怪： 好像……被纪叙坑了一把？ 但是，坑又坑得不多，也不至于到羞辱或者发怒的程度，就只是隐隐觉得有点好笑，迟疑过后还是一笑而过。 不得不说，纪叙给各大院线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七月第一周即将结束以前，青山影院率先发布官方公告，“解除好友”下周就即将登陆！ 会员们一片欢呼。 随后，奇异影院、骄阳院线、维纳影院、百通集团、回响影院等另外五大院线也相继宣布了好消息。 截止到此时，全球八大院线已经有七家加入“解除好友”的放映行列，但还有一家例外，那就是夏至影院。 夏至影院的副总裁在一次私人酒会里酒后失言，流露出真性情，“43%票房分红？他们是失心疯了吗？不过是个体户，居然也敢这样开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们怎么可能答应，绝对不可能答应。” “电影都已经上映多久了？市场容量还有多少？怎么可能赚得到钱？” 在一个成熟电影市场里，往往首映周末票房最高，后续的周末票房呈现出缓慢下降的趋势，跌幅在20%到40%之内，往往都能够算是正常，低于20%就是惊艳，高于40%则不如预期，然后放映周期普遍在二十二周左右。 也就是说，整个票房数字都是可以预测的。 当然，偶尔有特例，首映初期不被看好，后面票房逆袭；又或者是，意外爆红，打破票房发展曲线的规律；再或者是剧情电影、艺术电影，票房的跌幅曲线也相对特殊……种种特别案例还是客观存在的。 但整体来说，电影的票房曲线都是如此，首周周末最高，然后每个周末规律性地下滑。 “解除好友”已经在六月最后一周、七月第一周连续两周逆袭，按照规律来说，市场容量已经日渐饱和，后续就应该缓缓下滑，各大院线此时再进场，确实需要冒更多风险，如果票房比例再下降一些的话，收益自然也就被压低。 显然，夏至影院有着自己的考量。 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也没有人知道这番话语真实度如何，但从结果来看，夏至影院确实没有放映“解除好友”，直接导致会员流失8%，这也让影院高层焦头烂额，不得不重新展开一波活动挽回会员。 而且，眼睁睁看着其他电影院赚得盆满钵盈，却不知道夏至影院到底是什么滋味—— “解除好友”的后续票房曲线，再次打破规律，再次带来惊喜，远远超出想象。 正文 077 人红是非 七月第二周，全球瞩目。 天山影业今年暑期档最值得期待的商业大片“恐龙星球”闪亮登场，这部电影全部采用电脑动作捕捉技术拍摄，用演员扮演拟人化的恐龙，并且演绎诠释冰河世纪的恐龙生活，在筹备阶段就引发无数关注。 因为全新的拍摄技术，电影制作成本居高不下，最终官方公布的成本是八亿五千万，仅次于“盘古”和“超能军团”，是今年暑期档的第三重磅，经历一系列档期调整之后，选择在“超能军团”两周之后登场。 “恐龙星球”的盛大首映式吸引全球影迷的视线，随后登陆五千七百间院线，这一数字也超过了两位直接竞争对手，成为今年夏天上映院线最多的作品。 毫无疑问，这就是本周的票房炸弹！ 然而，“解除好友”如同彗星一般登场了。 “恐龙星球”的首映式在周五，但周一到周四的整个电影市场，却被“解除好友”统治—— 全球范围内四千两百间院线上映，一鼓作气就达到此前放映场馆数量的将近四倍，真正进入大范围公映阶段，观众口碑也迎来第二次冲击考验。 四亿零七百万。 周一到周四的四个工作日，“解除好友”交出一份完美答卷，气势如虹地横扫票房！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累积票房已经不可阻挡地朝着“超能军团”和“盘古”冲击，眼看着十亿票房就已经触手可及！ 难以置信！ 而且！八大院线的抽样调查也全部结束，影院评分正式出炉。 “a”！ 对于商业电影来说，“a”的评分就相当于票房保证；对于惊悚/恐怖电影来说，“a”的评分几乎约等于满分—— 因为普遍而言都是“b”、“b-”，乃至于更低。 换而言之，继媒体影评、资深影迷之后，普通观众们也纷纷认可了“解除好友”的精彩，没有令人失望。 不需要专业媒体预测，一场票房风暴就已经肉眼可见地来临。 这下，非本意地，“解除好友”vs“恐龙星球”，即将上演。 面对如此现象，新闻媒体又怎么可能错过呢？ 各大报刊杂志、各大网络媒体都已经第一时间给予报道，而且还是系列跟踪报道，密切关注今年夏天的最大热点。 再然后？ 视线也就聚焦在“解除好友”的一众主创人员身上，从籍籍无名到一夜爆红，整个团体也品尝到了关注的滋味。 其中，饰演琉璃的夏颖佳无疑得到最多关注，毕竟，她是整部电影的核心主角。 一时之间，数不胜数的采访邀约全部朝着夏颖佳蜂拥而去，自然而然地，关于电影和现实的联系，也成为各大媒体的关注焦点。 夏颖佳给予的回复也堪称完美，“我不知道。”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夏颖佳表示，“我们拍摄电影的时候，还没有任何新闻出现，而且导演也告诉我们，这部电影是完全虚构的，所以，我想，两件事之间应该没有任何联系。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 从“解除好友”这一方来看，竭尽全力地撇清关系，似乎和社会新闻没有任何关系，随后，社会新闻的那些相关帖子陆陆续续全部都被删除，仿佛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这又应该如何解释呢？ 保持理智的人就已经察觉到了猫腻，“应该是剧组宣传的假新闻，所以现在删除了”。 小部分推测也非常正确，“删除就意味着是假新闻了”，即使没有联想到剧组，但他们也已经将事情抛到了脑后。 但是，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却渐渐弥漫开来—— 也许，就是“解除好友”的幕后凶手删除了新闻呢？不管是黑客还是鬼神，也许他不想被众人发现行迹，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地删除所有痕迹，就如同“解除好友”的电影结尾一般，凭空消失，却留下一个未知的恐惧。 毛骨悚然！ 当这样的想法入侵大脑的时候，就再也停不下来，寒颤一个接着一个，刺激越来越多观众想要进入电影院，试图从“解除好友”身上寻找真相。 即使无数网友一直在强调，“这应该是剧组的宣传手段”，但宣传效果已经达成，整个声势就再也无法阻止。 越是议论越是争论，电影的热度就越高，俨然之间，又形成一波全新风潮。 然而，人红是非多，这样的定律永远都不会错，在一片节节攀升的喧嚣之中，“陆潜”这个名字就再次进入大众视线。 在“解除好友”刚刚崛起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注意到导演的名字了，“陆潜”，但这是一个完全新人的名字，从来没有任何导演的经历；而且，电影导演和偶像歌手着实相去甚远，很难将两个身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自然而然地，就没有人将陆潜和四个月前的“时间管理大师”联系在一起。 伴随着“解除好友”的票房成绩越来越好，七大院线纷纷放映，电影的种种话题也跟着涌现在众人面前—— “呀，原来导演是一个超级大帅哥！” “我可以！啊啊啊，我可以！” “跪舔导演的颜值，这真的是导演而不是男主角吗？” 流量粉丝们还没有来得及进入电影院观看“解除好友”，就已经率先注意到了导演的颜值，纷纷尖叫。 但很快，网友们就意识到了问题，他们搜索“陆潜”，跳出来新闻图和照片，然后就想当然地就认为这应该是导演，四个月前的话题热点早就已经被网友遗忘，然而，终究还是有人记得的，马上就发现异常。 “等等，这是那位时间管理大师吧？不是导演吧？” 此时，网友们还没有多想，理所当然地认为电影导演和偶像歌手是同名同姓的两个人，试图纠错。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解除好友”在穹顶影院引起注意的时候，就已经有媒体记者捕捉到了机会，随后登陆超脱院线的时候，采访邀约的数量就明显增多。 不过，截止到此时，媒体们还是习惯性地将焦点锁定在演员身上，毕竟他们才是站在幕前接受镁光灯洗礼的。 当然，也有媒体向导演发出采访邀约，但现阶段的“解除好友”还没有完全爆红，导演对采访邀约的回应不够及时，记者们也就没有一再催促。 也就是说，一直没有权威媒体刊登“解除好友”导演的照片，正是因为如此，网友们才会坚信只是同名同姓。 然后……臭名昭著的八卦小报“月亮报”登场了。 正文 078 正面回应 “陆潜的双面人生，才华横溢却恃才傲物，‘时间管理大师’的秘密。” “月亮报”，即使在媒体业内也是臭名昭著。 不是因为他们报道八卦，而是因为他们为了八卦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打破法律，肮脏丑陋的行为着实令人发指，他们已经不止是在灰色地带边缘试探，就是偷偷摸摸地知法犯法。 当然，他们也多次接受法律的制裁，却屡教不改。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极端手段，所以八卦可信度往往非常高，与另外一家财大气粗的八卦媒体“三十公里”并驾齐驱，堪称业内八卦的两大山脉。 这次，“月亮报”就率先揭秘，首次将“电影导演陆潜”和“偶像歌手陆潜”两个身份联系起来，证明这就是同一个人，并且再次提起“时间管理大师”事件，唤醒网友们的记忆。 四个月前，无论是谭萧还是陆潜，自身流量都有限，依靠的是爆料的劲爆和背后的推波助澜吸引大众眼球，恐怕全然没有听说过传闻的网友也不在少数；但现在，“解除好友”炙手可热，新闻热度就非同凡响，直接引爆网络。 轰轰轰！ 一时之间，错愕、震惊、意外等等声音纷纷涌现，但真正占据绝对主体的，还是咒骂，堪称狗血淋头。 各种各样难以置信的骂声层出不穷，令人惊叹网友的“骂人智慧”。 尽管有一小部分声音呼吁网友保持理智，再等待一下真相；但转眼就被淹没，丧失理智地网友们铺天盖地地要求陆潜滚蛋，他们应该携手抵制“解除好友”，以此来表达愤怒和谴责。 然后，还有网友唯恐天下不乱地挖出陆潜的经典回应。 “这就是天生的魅力。” “除非回到母亲的肚子里重新投胎出生，否则就只有羡慕的份。这位先生，不要羡慕，羡慕你就输了。” 这……这…… 一小部分网友忽然意识到，陆潜的话语居然无法反驳，确实只能羡慕，默默地落下两行热泪。 但终究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更多网友则被激怒，涛涛怒火就这样漫天漫地地弥漫开来。 “拒绝观看‘解除好友’！” “陆潜滚出娱乐圈！” “消灭人渣，人人有责。” 更难听的话语也不在少数，但可以看得出来，因为陆潜的关系，正在迅速上升的“解除好友”遭遇当头棒喝，突然之间就陷入遭遇抵制的困境里。 怎么办？ 视线，全部熙熙攘攘地朝着“解除好友”剧组投射过去，准确来说，朝着陆潜聚焦，惊涛骇浪的咒骂远远超出了想象，短短数个小时之内就冲上热搜榜的榜首，如果再加上“解除好友”的话，现在热搜榜就有陆潜的两个位置了。 这算是另类方式的出圈吗？ 但是，陆潜和纪叙对此毫无准备吗？ 当然不是。 从“解除好友”遭遇男主角辞演的那一刻起，陆潜就意识到，这一天肯定会到来，只要自己依旧留在这巴掌大小的圈子里，事情重新被讨论就是迟早的事情。 对于陆潜来说，他不仅没有慌乱，反而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因为当初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自己就云里雾里，搞不清楚情况，再加上流光影业的事情，所以他错过了正面回应的机会，然后他的声音就消失了。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他要发出自己的声音，让人们听到“站在陆潜视角如何看待这个故事”。 …… 江士奇，“娱乐周刊”记者，当初“盘古”的宣传铺天盖地的时候，正是他的一篇报道另辟蹊径，让小部分观众注意到了“解除好友”。 即使是江士奇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短短数周之内，“解除好友”就演变成为今年夏天最盛大的一个现象；同样也没有预料到，自己和导演的首次见面居然是这样的场合。 不过，有一点江士奇是能够确定的，在无数媒体采访邀约之中，陆潜选择了“娱乐周刊”作为发声平台，这就是他的机会。 设备组正在忙碌搭建摄影机和灯光等等，江士奇打过招呼问候之后，偷偷地打量眼前的年轻导演。 看起来真的非常非常年轻，此时没有什么表情，略显严肃，就能够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一股气场，宛若折射月光的宝剑一般，眉宇之间的清隽疏朗仿佛潺潺流动的清涧，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多看两眼。 似乎察觉到江士奇的视线，他也跟着望了过来，展露一抹浅浅的微笑，刹那间冰雪融化，孩子般的干净和阳光扑面而来，连带着江士奇也下意识地跟着展露笑容表示回应。 “怎么了，记者先生？” “没，没有。就只是好奇，为什么你会选择直播的方式进行回应？” 按照常理来说，往往都是选择文字回应。因为公关稿能够经过再三打磨修饰，以最完美的方式给予回应。 如果选择采访或者对话的话，稍稍不注意可能就会出现纰漏，然后引发新一波的抵制和咒骂狂潮。 然而，陆潜却选择了风险最大的直播？ “我说，那是因为我没有社交网络账号，没有办法进行文字回应，你相信吗？” 江士奇注视着陆潜真诚的眼睛，稍稍迟疑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表示肯定。 陆潜欢快地大笑了起来。 其实他是有社交网络账号的，以前偶像歌手时候的账号，但陆潜告别流光影业之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他也不打算使用。 导演嘛，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就好，他不想花费时间在社交网络上经营自己的人设，观众们不熟悉导演也没有关系，只要喜欢他的电影就好。 “因为我是坦然的，我愿意面对面地展开对话，解释那些疑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江士奇却能够感受到陆潜的底气。 突然，江士奇就想起一件事，从头到尾，谭萧都是通过社交网络进行对话，却从来不曾接受过采访对话，这是否意味着，她的所有文字都是经过公关人员修饰的呢？ 悄悄地，江士奇将这个猜测隐藏起来，然后，工作人员的准备就已经结束。 七月十日，周四，下午六点。 在“月亮报”的爆料引爆社交网络热议狂潮整整八个小时之后，“娱乐周刊”通过全球最大直播平台“秒针”正式播出“对话陆潜”的节目，如此大胆又如此直接的回应方式吸引了无数目光。 熙熙攘攘地，无数网友蜂拥进入直播间，挑战网络的承受极限。 正文 079 谈笑风生 “娱乐周刊”：下午六点，秒针直播，对话陆潜，我们将通过直播的方式，独家揭秘“时间管理大师”和“解除好友”导演两个身份背后的故事。 正午十二点，“娱乐周刊”通过自己的官方账号公布消息，在负面新闻沸沸扬扬的热潮里引爆了网友们的情绪。 有人谴责“娱乐周刊”，他们就不应该给渣男辩驳的机会；有人认为“娱乐周刊”哗众取宠，就是为了给“解除好友”宣传造势；还有人则相对理智，想要听听陆潜到底什么说法；自然也有人钦佩陆潜直播的勇气。 从十二点到六点，短短六个小时，“娱乐周刊”的这一条消息转发量就已经彪悍地突破三百万，这也是杂志今年以来转发量最大的一条，节节攀升的热度是通过眼睛就能够感受到的，那么，实际情况呢？ 客观来说，网络时代的新闻往往具有这样的特点，那些劲爆的炸裂的负面新闻，轻而易举就能够吸引目光，甚至引发难以置信的讨论热度。 然而，随后负面消息被证实是假新闻，又或者是媒体扭曲误解，但澄清事实真相的新闻，却石沉大海，一点涟漪都泛不起。 背后的原因是复杂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娱乐至死，人们终究还是追求引爆眼球的噱头和爆点——而不是真相，比起事实来说，网友们迫切需要的是一种情绪宣泄，将愤怒悲伤咒骂的情绪释放出去之后，转身就将那些负面新闻抛在脑后。 真相，也就不再重要。 不需要其他例子，陆潜“时间管理大师”的新闻就是这样。 浩浩荡荡地火热一把之后，人们的关注只是到流光影业解除合约的处理就停下了脚步，根本就没有人关心“陆潜为什么没有站出来正面回应”，也没有人关心“谭萧后来又怎么样了”，就默认事情已经画上句号。 如果不是“解除好友”的横空出世，恐怕根本不会有人记得四个月前的那个热点，如同金鱼记忆一般。 “娱乐周刊”也有些担心，陆潜的采访直播，会不会没有人关心？ 这也是陆潜选择“直播”的原因之一，因为直播面对面的形式，本身就是一个噱头，吸引更多网友的注意，哪怕他们就是为了诅咒陆潜前来直播间的，也同样能够成为观众的一员，陆潜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陆潜退圈！” “抵制陆潜！” “滚出娱乐圈。” “不要脸的家伙居然还敢直播。” “见过脸皮厚的，没有见过如此不要脸的。” “真令人恶心。” 熙熙攘攘地，直播才刚刚开始，网友们的咒骂声就已经疯狂涌入，呈现出刷屏状态，声势非常骇人。 与此同时，直播间的观众人数也在势如破竹地全速蹿升，三十万、五十万、一百万，才短短五秒十秒而已，在线人数就已经进入百万级别，等待江士奇终于开始直播的时候，直播间的在线观众就已经达到了三百万。 如此盛况，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以至于江士奇也有些慌张。 “呃，我们……现在就应该……陆潜导演……不对，我们应该……” 在预想中，直播观众能够有十万，就已经是胜利了。 毕竟，以直播方式回应八卦丑闻应该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但因为丑闻而召开新闻发布会却已经是数不胜数了，网友们对新闻发布会没有任何兴趣，往往都是等待结束之后看文字总结，又何必浪费时间呢？ 但现在却……三百万？ 再次看看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江士奇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确定不是多了一个零吗？ 反而是陆潜显得从容淡定，对着坐在镜头之外没有出镜的江士奇展露一个笑容。 “江记者，稍稍平静一下。” “现在坐在聚光灯底下接受审判的是我，你没有必要紧张。我相信，大家愿意花费时间观看这场直播，除了准备好好骂我一顿之外，应该也是想要听听看我的说法，看看是否能够拼凑出真相。” “不如，我们先从自我介绍开始？” 一点点幽默，一点点自嘲，同时，还有一点点暗示——预设网友们对真相的求知欲，这无疑是巧妙的。 果然！ 直播间再次出现一片骂声，看不惯陆潜“嘚瑟”的网友们骂得更加凶狠了，但其中很大一部分观众却稍稍找回些许冷静： 陆潜，如此淡定如此从容，这正常吗？难道说，事情真的还有隐情？他们是否应该冷静下来探索真相？ 悄无声息地，气氛正在改变。 江士奇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紧张——他根本就在镜头之外，网友们也看不到他，他自己在紧张个什么劲？ 笑容，爬上嘴角。 “导演，下午好，那么就请你向观众们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沐浴在聚光灯里，陆潜正视镜头，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坦然沐浴在三百万网友的视线里，展露微笑。 “下午好，我是陆潜。” 停顿一下，然后笑容就盛开绽放，明亮的眼睛没有任何愧疚或者紧张，仿佛就在讨论什么趣事一般。 “我知道，关于我的传闻又重新出现在了你们的首页，虽然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这一次，你们可以听到我的声音。” 话中有话，意味深长——所以，上一次，他的声音被屏蔽了吗？被谁屏蔽？ “我唯一能够做出回应的就是，传闻之中的所有事情，我全部都不曾做过。” 江士奇有些意外，脱口而出了一句，“全部吗？” 陆潜呵呵地轻笑了两声，醇厚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着，自信而坦然的风度，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说服力。 直播间的弹幕依旧是浩浩荡荡的骂声，但悄无声息地，骂声的比例正在快速减少，因为广大网友们都能够感受到陆潜发自内心的底气，这种姿态面对面地展示出来，从眼神到表情再到话语，无疑是具有冲击力的。 不知不觉地，就想要听听陆潜的说法。 这样的效果，仅仅通过文字是绝对无法达到的，需要视觉、听觉和感觉等等感官全部调动，才能够感受到。 这也是陆潜坚持直播的重要原因之一。 “是的，全部。” 陆潜轻轻颌首。 “当然，如果你们说的时间管理大师，是指我的导演工作，如何分配剧组工作、如何分配拍摄时间。” “那么某种意义来说，我承认所有的指控，我的工作效率确实不错，我也一直在努力成为一名高效率的导演。” 这…… 正文 080 堂堂正正 “时间管理大师”等于“工作效率出色的导演”？ 这样的解释……也不是不行，但偏离主题的程度，是不是有点严重？ 然而，偏偏，陆潜的表现如此轻松又如此惬意，全然没有做错事的拘谨、内疚、低调、沉闷等等负面情绪，反而能够深深感受到掌控全场的从容，甚至比负责采访的记者还要更加镇定。 这和想象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明明已经君临城下、四面楚歌，却依旧谈笑风生，仿佛下一步就可以对酒当歌了。 网友们：？？？ 画风不对吧？ 弹幕里就可以看到一片问号，咒骂声不知不觉已经消失了，他们提着自己的十米大刀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完全没有料想到迎接自己的是如此画面，一时之间，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愤怒下去还是怎么办？ 如此看来，“问号”刷屏，就非常有灵性了。 江士奇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陆潜，全然没有想到导演居然是如此风格，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 这样的性格，当偶像的话，可惜了。 毕竟，偶像需要维护人设包袱，肯定没有办法口无遮拦地开玩笑。 得益于陆潜的调侃打趣，江士奇也跟着找回了理智，继续自己的提问。 “那么，导演，你又如何回应谭萧的那些指控呢？难道你说，全部都是子虚乌有的吗？那些证据呢？” 呵。 陆潜低头轻笑了一声，仿佛在说，那些事情多么荒谬又多么可笑。 “我们都知道，网络时代的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我唯一能说的是，目前为止，所谓的证据，全部都是谭萧的一家之言，但那些证据全部都是伪造的。” “当然，我这样说，必然也有人会说，我的话语不可信，毕竟，我没有办法提供证明证据伪造的根据。” “那么，事情的真实又应该如何探究呢？” “对此，我不想争论，让我们撇开这些没有份量的证据，看看整个事情的脉络。” 嗯？ 不要说网友们了，就连江士奇都非常非常意外，完全没有想到，陆潜没有对谭萧的证据发表多余看法，而是从根本切入整个事件，这样的回应方式，确实不走寻常路。 悄无声息地，直播间的网友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被陆潜牵着走。 而且，涌入直播间的人数居然还在缓缓攀升，不知不觉就已经突破了三百五十万，这就是意外之外的意外了。 说话间，陆潜就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递给江士奇。 “这是我的手机。” “你们可以确认通话记录和使用时间，确认这是我一直都正在使用的电话。当然，你们肯定要说我有备用电话，时间管理可能就是用备用手机完成的，但我需要你们确认的，并不是这些。” 网友们：……不要抢我们的台词，好吗？ 弹幕里才刚刚有人说“如果你还有备用手机呢”，结果就直接被打脸，心情郁闷地闭上嘴巴，着实憋屈。 “我想要你们确认的是，我和谭萧的对话记录，证明没有任何拼凑或者编辑的痕迹，就是我们的对话。” “你们可以看看事情发生前一周乃至于两周的对话，再看看事情发生后的对话，我相信你们会有答案的。” 什么，还可以这样？ “娱乐周刊”节目组提前得知了陆潜准备公布手机的计划，于是做好准备，在旁边单独准备了一个镜头，对准手机屏幕，也通过直播的方式，向广大网友们展示手机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方式，着实新奇。 然后，江士奇代表广大网友，打开了陆潜的手机。 打破常规的举动，让弹幕非常热闹。 “做戏吧？” “屏保密码是谭萧生日数字什么什么的吧？” “这全部都是一场戏吧？手机早就整理过了。” “不要自作聪明在那里唧唧歪歪，好吗？” “看看就知道了。” 但很快就再次打脸了—— 手机屏幕根本就没有密码，而且从桌面的那些应用程序来看，确实就是陆潜本人正在使用的手机，生活气息很明显。 “哈哈，打脸了吧？” “就算以前是谭萧的生日，这都过去多久了，早也应该改了。” “导演居然也用青竹啊，同款同款。” “导演，青竹账号是什么？分享一下呗。” “外卖软件……确定这不是打广告吗？” 弹幕里，广大网友们忍不住开始歪楼，注意力转移，各式各样的发散思维天马行空地展开，然后引发更多网友的抱怨，纷纷表示“这不是重点”。 江士奇没有注意到弹幕，动作也就没有停顿，顺利找到了聊天应用程序里，陆潜和谭萧的聊天记录。 追溯一下，整个聊天记录将近十八个月，也就是说，从两个人刚刚开始认识到确定关系再到分手，所有记录都保存在这个手机上。 弹幕里，“够真实”、“够刺激”、“如此坦然，该不会真的有反转吧”、“聊天记录也可以删除一部分的呀”、“这样就不能造假了吧”……熙熙攘攘的谈论根本停不下来，注意力总算是拉回正轨里。 跟随着时间线，寻找到相对应的聊天记录，然后就可以发现事情的猫腻，一目了然。 一直到谭萧暴雷的前一天，事情也还是风平浪静，就是一些日常对话，文字之间就能够感受到两个人的亲密，依旧处于热恋期，但一个晚上过后，事情就变天了，隔着短短的空白，就只有陆潜一个人的信息在继续滚动。 “萧萧？怎么回事？” “你到底在说什么？” “萧萧，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你上面说的都是什么，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说我在外面勾搭其他人？” “萧萧，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发生了什么情况？如果只是被盗号的话，给我回复一下，我真的很担心。” 网友们正在弹幕里强烈谴责，“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还不知道吗”、“居然还有脸问”，他们大胆猜测着，谭萧早就发现了陆潜的“时间管理”行为，表面继续维持关系，背后却开始酝酿分手。 种种猜测，沸沸扬扬。 但很快就有网友表示反驳。 “如果真的如此，那么暴雷之后，谭萧为什么没有回应陆潜？” “谭萧一句话都不回，这也太奇怪了吧。” “既然已经暴雷，那么不应该狠狠痛骂渣男吗？” “看到出轨男友假装无辜，如果是我，我早就气炸了吧？” “即使说是陆潜在演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谭萧为什么不戳穿他？说自己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了？” “一点回应都没有，也太奇怪了吧？” “确定这个聊天记录没有删除吗？” 显然，从头到尾，陆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谭萧的反应反而是做贼心虚，网友们的猜测又再次炸锅了。 然而，聊天记录依旧没有结束。 正文 081 另辟蹊径 “……萧萧，公司要找我谈话了，我已经大概猜到会发生什么了，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是不懂。” “我认为，我至少应该得到一个解释。我们在一起一年了，一切都很好，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努力一起奋斗，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实现梦想，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我太可笑了，但我以为一个答案是基本的尊重。” “事情发生之后，你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我不是傻瓜，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面对面和我对话一次。” 一长串聊天记录，却如同自言自语一般。 无数网友开始质疑，这根本就是陆潜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否则谭萧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回应？ 这太不合理了。 然后，聊天记录里终于出现了谭萧的对话，只有一句话。 “结束了。” 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却让弹幕窸窸窣窣地喧嚣起来，纷纷猜测着谭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就有网友回忆起来。 在这段对话之后，谭萧就在社交网络平台暗示自己被陆潜骚扰，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需要潜水一段时间。 当时，谭萧还发了两张截图，显示陆潜打了六十多通电话以及一百多条信息，但电话号码和信息内容全部打了马赛克，只是显示出陆潜确实一直在骚扰谭萧。 这件事，让谭萧赢得无数网友的支持，同时也进一步将陆潜推向绝望的深渊。 现在，马赛克背后的真相就这样显示出来。 弹幕里出现这样一句话，“陆潜的声音终于被听到了”。 此时人们才想起来，陆潜在直播开始前所说的话语。 弹幕，稍稍安静了一些，因为网友们纷纷开始搜索，试图将时间线契合起来，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最后，陆潜和流光影业谈判结束，就在流光影业宣布与陆潜解除合约的前一天，他还是再次发了一条消息。 “事情全部结束了。希望这是你要的结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就是双方对话的最后一条消息。 弹幕，直接炸锅了。 客观来说，陆潜没有展示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自己清白或者证明谭萧污蔑，但简短的对话就已经能够看出太多太多，诸多疑点也就缓缓浮出水面，其中最直接的两个疑点就在于—— 第一，谭萧为什么自曝？ 两位没有流量的十八线艺人，分手也就分手了，无人关注，但谭萧却选择自曝，背后肯定还有原因：为了抹黑陆潜，还是……为了炒作新闻，自己上位？ 第二，谭萧为什么没有质问陆潜？ 如果说暴雷之前，谭萧为了保护自己，虚情假意地应付陆潜，这还说得过去，但是暴雷之后却没有任何对质任何争论？单方面公开之后，就切断所有联系？ 这完全不符合情侣的行为逻辑。 而且谭萧还持续不断在社交网络扮演受害者，希望寻求网友的支持？仿佛正在遭受陆潜迫害和威胁一般？ 这合理吗？ 当然，除此之外的疑点也陆陆续续浮出水面，事件爆料当时没有能够察觉到的异常，现在都浮现了。 比如，陆潜的电话通讯录和聊天软件通讯录，非常干净，全然没有“交友广泛”、“时间管理繁忙”的迹象。 有几个可能，一是陆潜还有备用手机；二是陆潜知道自己今天要公开手机，所以故意清理了干净；三是……真的没有任何猫腻？ 此时此刻，一小部分网友才真正冷静下来，意识到陆潜开场那番话语的意思： 网络时代，一切都是可以伪造的。 无论陆潜说什么，先入为主的网友们都可以猜测陆潜自己做了手脚，除非能够证明谭萧的证据都是伪造的，否则，网友们恐怕很难相信陆潜的任何说辞，那么，直播也就成为网友们破口大骂陆潜的平台。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没有在这方面过多纠缠，而是直接展示他和谭萧的聊天记录，然后交给网友们自己判断。 除非谭萧能够证明陆潜的聊天记录是经过编辑和删除的，否则，谭萧和陆潜的优劣势位置就要颠倒了。 高！实在是高！ 不要说网友了，就连江士奇都彻底惊呆了，抬起视线，目瞪口呆地望向陆潜。 陆潜，没有说话，只是展露一个微笑，等待着江士奇的提问。 一如既往地，陆潜展示出从容不迫、临危不乱的气场，那种由内而外传递出来的坦然与镇定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 即使是最坚定不移的仇恨者，此时看到陆潜的风姿仪态，内心也难免开始动摇。 “……导演，所以，你的意思是……” 江士奇终于开口了，但信息量有些巨大，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更何况，直播采访又不是他的强项——记者和主持人还是有区别的，想到此时有三百多万人观看直播，就稍稍有些紧张，话语有些打结。 陆潜轻笑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的确是时间管理大师，但绝对不是你们所理解的那种。” 江士奇后背直接出了一片冷汗： 大哥，这时候还在拿自己的外号开涮？你是不是太大胆了一点？ 但看着陆潜的笑容，江士奇想了想现在的状况，一阵荒诞的喜感也涌上心头，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转过头，江士奇就可以看到同事们满脸惊奇的表情，用口型告诉他：风向变了。 从弹幕就能够直观地看出来，网友们都理解了陆潜自嘲的幽默，越发相信陆潜应该是被冤枉的一方，然后在事件之后又被封口闭嘴，这才导致事情一面倒地朝着他倾轧下去，转眼就消失在大众视线里。 在这里，江士奇和广大网友都是一样的想法，问题就直接脱口而出。 “导演，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你才退出’青春训练营’，转职成为导演吗？” “娱乐周刊”还是顾忌流光影业，江士奇没有直接说出流光影业的名字，而是聚焦在陆潜的偶像身份上。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陆潜会顺势借助这个机会，好好宣传一下“解除好友”，毕竟，三百多万观众的直播，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转化成为观众，票房也不可小觑。 但是！ 陆潜再次不走寻常路。 “江记者，这不是我们今天约定好的谈话主题，不如，等下一次吧？” 回避了？ 陆潜居然回避了！ 弹幕直接就再次炸锅了，好奇心和探究心反而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正文 082 舆论导向 直播，结束了。 根据时针的官方数据显示，最终直播间的观众强势突破四百万，也就是说，有如此数量的网友关注着事情的进展。 的确，如果陆潜借用时针直播的平台，顺势将“澄清直播”演变成为“宣传直播”，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完全可以无缝衔接；而且，陆潜也相信，宣传效果一定不错。 但陆潜自己是学习新闻学出身的，他了解从众心理。 假设，陆潜此时顺势进入宣传模式，那么很有可能激发网友们的逆反、质疑心理——这一切是不是陆潜一手操控的？“时间管理大师”传闻重新成为热点也是陆潜幕后推动的？网友们成为陆潜的宣传工具？ 老实说，这样的想法是具有矛盾性的，很多关键部分是无法合理解释的，但对于这部分网友们来说，他们不需要追求真理，只是纯粹想要“逆反”，证明自己不会被牵着鼻子走，而且不会被骗进电影院。 显而易见地，电影宣传效果就无法达到最佳。 更重要的是，“时间管理大师”的澄清效果，也可能遭遇反作用，这才是陆潜尽可能避免的局面。 反正，新闻事件的热度已经远远超出预期，恐怕“解除好友”已经是人尽皆知的名词了，只要负面效果被消除，那么网友们处于补偿和同情的心理，走进电影院的几率也就直线上升，隐形宣传效果也值得期待。 归根结底，陆潜需要达到的效果就是，让网友们相信，“走进电影院”，是自己的决定，和宣传或者广告无关。 正是因为如此，即使江士奇顺势引导询问“解除好友”的相关事宜，陆潜也主动避开了。 果然！ 直播结束之后，社交网络的热点就直接炸锅了。 “陆潜”、“解除好友”、“时间管理大师”三个关键词全部闯入热搜榜前十名，其中，“陆潜”更是登顶热搜榜冠军宝座，网友们的帖子呈现出刷屏之势。 “我怎么都觉得陆潜在说谎，呵，男人。” “谭萧，请回应，如果是陆潜说谎，拿出证据来，不要再装聋作哑了。” “事情有点猫腻呀，但娱乐圈不就是这样吗？” “我相信陆潜，他真的很坦诚。” “谭萧，姐妹永远支持你，我相信你现在肯定有很多粗话想说却说不出来，女人就是这样。” “感觉像是谭萧制造了一个陷阱让陆潜踩进去。” “为什么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水有点深。” “可怜的陆潜，背黑锅背了那么久。“ “谭萧，给一个解释。” 叽叽喳喳。 熙熙攘攘。 一切，正如陆潜所料。 娱乐圈的爱情，分分合合、真真假假，又有谁能够说得清楚呢？ 谭萧一口咬定陆潜出轨，而陆潜坦然表示自己没有做任何亏心事，那么，应该相信谁呢？ 局外人雾里看花，却终究触碰不到真相。 更何况，谭萧和陆潜两个人，男未婚女未嫁，不过是一场恋爱而已，没有触犯法律，只是道德层面的批判，缺少官方认可的证据，真相也就更加难以定义。 那么，真诚与坦然，就越发显得重要起来。 此时此刻，陆潜通过直播展现出自己堂堂正正的模样，效果也就价值千金，因为他勇敢地面对所有非难和指责，行得正坐得端，风光霁月的姿态就是最好的证据，强有力地将网友们拉到自己的阵营来。 可以明显感觉到，整个网络的风向已经悄然发生改变。 …… “齐眉，还在加班吗？稿子没有写完？” 一声呼唤，让齐眉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要关掉自己的平板电脑，掩饰自己的行迹。 兰川赫赫有名的娱乐杂志“聚光灯”编辑部里，虽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但依旧灯火通明，忙碌的身影来来去去，全然没有放慢运转速度的迹象。 没有办法，暑期档总是如此，每天都是焦点，作为业内销量前三的娱乐杂志，“聚光灯”自然是脚不沾地。 但是，齐眉的动作还是稍稍慢了一些，班菲菲已经看到了平板电脑的画面，眼底就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没有时间观看直播，但听说他表现非常非常不错。” 齐眉没有搭理班菲菲，翻了一个白眼表示回应。 班菲菲也不介意，笑盈盈地说道。 “你相信他真的是‘时间管理大师’吗？” “当然不。我认识他已经十年了，他是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吗？” 话语说出口之后，齐眉才意识到自己的回应太过迅速，暴露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然后看了看班菲菲，她知道他们的事情，于是也就再没有了遮掩，肩膀耷拉下来。 “他是一个混蛋，但他真的不会脚踏两条船。” “我只是在犹豫，要不要为他澄清，啊，想到这件事，我的胃部就一阵灼热。” 看着齐眉仰天长叹的模样，班菲菲哧哧地笑了起来，也没有多说什么进行分析和说服，只是问了一句。 “那你稿子写完了吗？” 齐眉耷拉着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班菲菲就笑呵呵地说道，“那么就意味着，姐妹，你内心其实已经做好了选择，你就直接发上去吧，然后我们去吃晚餐，我想念串串了，走，今晚和我喝两杯啤酒去。” 齐眉没有说话。 班菲菲看不下去，绕到齐眉的办公桌后面，拿起鼠标点击了几下，文章就已经上传完毕了。 “班菲菲！” 齐眉暴躁地大喊起来，狠狠给了班菲菲一肘子，然后班菲菲就龇牙咧嘴地连连撤退，但上传还是完成了，她拉开距离，连连后退，一溜烟就落荒而逃，声音却依旧欢快地招呼着。 “走啦走啦，吃饭去。” 齐眉愣了愣，转头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咬紧牙关，提起自己的背包就转身离开了，挥舞着拳头大步大步地冲向班菲菲，然后电梯口方向就传来凄厉的尖叫。 “啊，谋杀呀。” 电脑屏幕上，“聚光灯”官方网站刚刚上传了一篇最新文章： “陆潜，坦然面对质疑与咒骂—— ‘时间管理大师’的真相。” 文章非常特别，作者详细地捋清整个事件的时间线，将谭萧和陆潜提供的证据全部一五一十地罗列出来；但作者并没有充当侦探来剖析幕后真相，只是客观冷静地标注事件的重要转折点，然后完成串联。 得益于作者客观的陈述，事件顿时就变得清晰起来，谭萧的行为动机和行动模式都透露出太多太多无法解释的怪异，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陆潜的光明磊落和落落大方，一切都有迹可循。 在文章的最后，作者表示，“陆潜已经通过直播做出回应，接下来，就轮到另一方了。” 重新将话题抛给谭萧。 署名的位置，赫然是：齐眉。 正文 083 席卷风潮 “聚光灯”的文章，并没有深入剖析事情的真相，只是客观冷静地梳理事件，然后将判断的权利留给读者。 这反而得到网友们的热烈议论，根据这篇文章按图索骥，重新拼凑事件的全貌，渐渐地，网友们都意识到了整个事件的漏洞百出，谭萧的证据显然不足以证明陆潜的种种行为，于是，网友们就炸锅了。 “说出真相！谭萧！” “我们当初那么支持你，但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萧，你需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嗡嗡嗡。 整个社交网络的舆论压力都朝着谭萧倾轧而去。 虽然依旧有些网友坚信陆潜造假，谭萧才是受害者，但他们的观点也站不住脚，缺少强有力的证据，还是无力阻止整个舆论风向的彻底扭转。 铺天盖地的压力之中，谭萧终于通过自己的社交网络平台做出回应了，发表了一篇长文。 大概的意思就是抱歉占用公共资源了，但感情的事情就是两个人的私事，过去也就过去了。她没有打算再追究，更加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已成往事，就没有必要继续讨论了，各自安好，那就是最好的结局。 整篇文章充斥着公关公司精心打造的痕迹。 核心意思简单来说就是：我是无辜的，公道自在人心，但我已经不打算继续纠缠。 柔若无骨却又独自坚强的女性形象，与咄咄逼人、声势浩大的陆潜形成鲜明对比，在层层叠叠的强大舆论攻势之中，谭萧的回应不得不说高明，避开了事情焦点，然后大度地表示翻篇。 如此一来，她也就避免了正面回应陆潜的窘境—— 因为她和陆潜一样，需要实锤证据才行，但她也没有，哪怕网友们围追堵截要求谭萧进一步解释，她也四两拨千斤地用“私事“一语带过。 轰！ 刹那间，网友们就愤怒了，之前求助的时候就不说“私事”，现在拿不出证据澄清自己就突然变成“私事”了？ 可以明显感觉到，一大片网友都直接炸了，显然对谭萧的回应非常不满。 但是，此时就不得不说，这篇回应能够看出谭萧背后的高人。 他们知道这样的回应可能激起愤怒，但更重要的是，这是避重就轻、转移焦点的最好办法，话里话外依旧在暗示着陆潜出轨，谭萧才是受害者，然而表现出来的姿态却是新时代独立女性的坚强形象。 在极度困难的局面下，在双方的证据都不足以说服反对者的情况下，在陆潜已经成功抢占舆论制高点的情况下，公关公司仍然找到了突破口，扳回了一些劣势，稳住局面。 真相？ 真相其实已经不重要，有人支持谭萧，也有人支持陆潜。 因为陆潜此前是受害者的一方，再加上直播里展现出来的姿态，成功赢得了大部分网友的声援和支持，人气扶摇直上。 但谭萧也不遑多让，柔弱却坚强的女性形象也同样赢得了一票支持，在质疑声之中展现出自己的坚韧。 如此说来有些哭笑不得，但事实就是，陆潜和谭萧好像都是赢家，双方的支持者在网络上掐架得非常厉害，反而是两位当事人似乎都已经翻篇了。 整体来说，洗刷冤屈并且赢得大众同情与关注的陆潜，一举翻身，彻底扭转颓势，纪叙和一众好友们都非常为陆潜开心，反而是陆潜本人十分淡定，没有太过疯狂。 一方面，是因为陆潜没有真心实意感受到来自谭萧的伤害，离开流光影业也是他的选择，他确实不在意所谓的“清白”。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陆潜明白娱乐圈的规则。 在这块巴掌大小的圈子里，所谓的“赢家”，还是需要通过作品来体现。 他也好，谭萧也罢，舆论风向的支持全部都是泡沫，随时都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经受不住一阵微风的考验，最终只有作品能够留下痕迹，证明自己不只是流量里的一组数据而已，而是真正存在过。 从如此角度来说，陆潜显然是超级大赢家，因为“解除好友”正在热映。 从负面新闻爆发到时针直播热潮，再到整个舆论风向改变，仅仅不到二十四小时。 周四晚上，“陆潜”的社交网络账号就已经被挤爆—— 一天前，陆潜的账号依旧是闲置状态，无人问津，粉丝数也停留在十三万出头，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了，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是四个月前了，正在准备参加“青春训练营”的陆潜，贴出自己在练习室练舞的照片。 一天后，这个账号粉丝数量就已经直接突破五百万，并且还在势如破竹地朝着六百万强势冲刺突破。 “陆潜，我们支持你！” “我们相信你！” “加油，陆潜！” 在最后一张照片里，留言从三十六条直接爆增到七万多条，为陆潜加油鼓劲的留言占据绝对优势。 然后，其中还有一群不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的吃瓜群众涌现。 “我可以！鸡叫声！” “啊啊啊，好帅好帅。” “awsl……” “我可以，我已经说倦了。” “彻底拜倒在阿潜的裤脚底下。” “怎么可以帅成这样！” “宝藏男孩！” 颜值粉的狂欢，他们显然不关心“时间管理大师”的真相，也不关心“解除好友”的热映，只是关心帅哥。 当他们意识到，电影导演陆潜曾经是偶像歌手的时候，关注焦点就已经偏离了轨道，然后快速臣服。 整个社交网络一片喧嚣。 其实，有网友早早意识到了异常，因为陆潜的账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更新，也因为陆潜在直播里就曾经说过自己没有社交网络账号，很有可能，这个账号是当初流光影业为陆潜经营的，当陆潜离开公司之后，账号也就被荒废。 “这不是陆潜的账号”、“导演不玩社交网络”、“导演好像不用这个账号”…… 网友们理智提醒的声音，却转眼就被淹没在轰轰烈烈的声浪之中，根本没有人在乎，只是进入另外一场狂欢派对。 用纪叙的话来说就是，“那算是坟头蹦迪吗？” 幸运的是，熙熙攘攘的氛围之中，“解除好友”的热议风潮又更上一层楼。 在导演成为焦点之前，电影就已经成功收获了无数关注，而现在，又因为导演的关系，电影全面铺陈开来。 夏至影院的喜悦和庆幸，仅仅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然后就再次精神萎靡下来，他们以为电影的市场潜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但现在却凭借着导演的话题热度，又重新完成蓄力，看起来还可以站立起来继续战斗。 这，这怎么办？ 正文 084 悲剧英雄 周五，午夜场。 同样隶属百通集团旗下的百通电视台，突袭造访百通电影院，摄像机镜头里就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一片热闹景象，人山人海的景象甚至比白天还要拥挤，视野的每个角落全部都挤满了人。 “观众朋友们，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正在电影院现场，时间是深夜十一点五十分，距离午夜场还有整整十分钟。” “但通过镜头就可以看见，我的身后聚集着汹涌人群，就好像狂欢派对一样。” “根据刚才的采访调查显示，这些观众应该是为了’恐龙星球’和’解除好友’两部电影而来，其中’解除好友’的午夜场已经全部售罄，延续了过去三周以来持续走高的观影热情，接下来，就让我们采访一些观众。” 一位年轻貌美的主持人，手握话筒转身走向身后的观众。 一位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出现在镜头面前，主持人喊住了对方。 “请问一下，你正在等候午夜场吗？你准备观看哪部电影？” “‘解除好友’！” 年轻人非常激动亢奋，朝着镜头握拳欢呼起来。 “‘解除好友’就是最厉害的！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天，自从得知电影终于能够在我家附近的电影院看到，我就在掰着手指头倒数了，现在终于等到，绝对不能错过。绝对！” “哦？为什么呢？你为什么对这部电影情有独钟呢？因为电影的口碑很好吗？” “当然，口碑是一部分原因，人人都说好，我也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在其他城市的朋友都已经看过了，网络上也是，感觉每个人都看过这部电影了，就我没有，我绝对不能落后，否则，我都以为自己生活在侏罗纪了。” “但是，如果观影结束之后，低于预期呢？” “不管是好是坏，也要等我自己看完之后再评论。我知道惊悚电影本来就是分口味的，有些人特别喜欢，自然就有些人不喜欢。我看青竹上面的评论，就争论得特别厉害。但青竹能够有88，我也很好奇，到底是多么出色的电影能够赢得这样的评价，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这位年轻人的话音还没有落下，身后就传来一阵欢呼雀跃的起哄声。 “绝对不会失望的！” “相信我，超级好看！” “我已经是三刷了！” “‘解除好友’加油！” “好好享受，我超级怀念自己第一遍看的时候。” 吼吼吼。 呜呜呜！ 欢呼声不断，置身其中就能够清晰感受到汩汩沸腾的热潮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连带着主持人的表情也跟着轻快起来，随后又将话题对准了一位年轻女性，提起了过去二十四小时席卷整个网络的热点。 “现在关于‘时间管理大师’的传言已经存在诸多争议，你不介意吗？” “我相信陆潜。他足够坦然也足够真诚，但谭萧的反应则显得遮遮掩掩，两个人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差异，我愿意相信陆潜是清白的。” “所以你才专程前来电影院表示支持吗？” “对！导演，我可以！啊啊啊！” 女孩儿答非所问地尖叫了起来，双颊泛红地对着摄像机镜头呼喊着陆潜的名字，如同追星女孩一般。 周围的观众们爆发出一片欢笑声，全部都跟着起哄，热闹非凡。 “时间管理大师”的新闻被挖坟的时候，包括超脱院线在内，或多或少都有些担心，因为他们知道网友们的“抵制”可能多么强烈。 特别是刚刚签约的六大院线，全部都在密切关注着消息，唯恐这个项目就砸在手里—— 不赚钱还是消失，凸显出自己的愚蠢和鲁莽才是大事，有损形象。 夏至影院就在背后偷笑，再三表示自己的“明智”，没有盲目跟风，成功避开了这摊烂泥。 但是，没有想到，陆潜的回应如此漂亮，不仅扭转局势，而且还非本意地，在网友心目中塑造出一个忍辱负重、深情款款的“悲剧英雄”形象： 深爱着女友，却惨遭女友背叛，即使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却依旧一心一意地等待女友回应，只相信女友的说法，而没有轻而易举就怀疑女友，即使在事情幻灭之后，也依旧保持风度。 被流光影业解约、被“青春训练营”开除不说，演艺事业几乎已经彻底停摆，却自强不息，华丽转身成为导演；“解除好友”前期命途多舛，也始终没有炒作新闻，脚踏实地地以口碑制胜。 种种，种种。 网友们的脑补就已经上演了一出狗血大戏，自行填补空白，又深情又坚强、又年轻帅气又才华横溢的“悲剧英雄”形象刹那间就在社交网络强势崛起，如同春风吹拂大地一般，数不胜数的嫩芽开始破土。 这绝对是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的局面。 然后？ 然后各大院线的宣传团队就纷纷在背后推波助澜，为陆潜的正面形象增添光辉。 显然，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加希望能够力挽狂澜地扭转局面，又能够赚钱，又能够维持院线的形象，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其实，事件爆发之后，背后可以看到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的推动，两位竞争对手正在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控制局面，悄无声息地为谭萧壮大声势，并且煽动网友的愤怒，希望能够在直播之中给予陆潜致命打击。 但这次，他们没有能够跟上事情的变化。 一方面，陆潜的应对确实出色，牢牢抓住公众形象这个环节做文章，看似风险巨大的直播却成为转折点。 另一方面，七大院线的背后支持，强大的宣传力量拧成一股绳，即使是流光影业这样的巨鳄也略显无力。 网络时代，瞬息万变，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舆论风向就已经尘埃落定。 再然后？ 网友们正在行动。 “悲剧英雄”，那么他们就应该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表示支持，也许他们没有办法“惩罚”谭萧，但至少他们能够购买一张电影票，支持改换轨道的陆潜，在导演的位置上发光发热，充分展示自己的才华。 不需要号召，网友们就自发性地涌入电影院，一张电影票而已，就能够让他们成为“改变命运”的推手。 于是，百通电影院就出现了这样的盛况，哪怕是午夜场，观众数量也远远超出想象，甚至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也没有问题。 如此盛世，真正让人们感受到了暑期档的强大。 正文 085 大爆特爆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午夜时分，人声鼎沸。 灯火通明，彻夜不眠。 兰川市中心的街道口，交警们正在热门商圈的繁忙路口指挥交通，熙熙攘攘的车辆宛若白昼一般。 百通电视台的摄影机就正在拍摄十字路口的川流不息，然后镜头缓缓移动，来到路边，就可以看到主持人站在一位交警的身边，进行今晚访谈的第二波。 “警官，这正常吗？” 一位身姿挺拔的警官看向镜头，微微有些紧张。 “这并不常见。” “其实，少数拥有庞大影迷基础的系列电影上映的时候，也有大量影迷为了能够第一时间观看电影，而选择在电影院门口扎营，就好像露天野营一样，但整体来说，他们都知道自己的目标，所以并不混乱。” “最重要的是，他们也不会强求午夜场。” “但今晚显然并不正常。” “午夜场的人潮已经远远超出预期，其中主要还是青少年为主，这也为我们的工作增加了不少困难。” “但我们已经加大警力，从公交到地铁再到车辆，确保各个环节的顺利运转，确保观众们观看完电影之后，能够安全回家。” 正如这位警官所说，“午夜场”，这已经成为一个关键词。 观众们，不仅是为了支持“解除好友”和陆潜而已，同时还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大胆和英勇—— “你敢直面吗？” 这是“解除好友”全面公映之后，短短数日之内就席卷网络狂潮的一个短句。 其实，起源是来自于网友们对于电影里网络暴力的讨论，因为网络的特殊性，许多人都将自己的脸孔隐藏在数据背后，肆无忌惮地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宣泄出来，进而形成一种暴力，成为全新的社会现象。 那么，“你敢直面吗”，就是一种挑战。 意思是，你敢说自己从来没有在网络上使用过任何语言暴力吗？你敢直视自己曾经在网络上给他人带来的伤害吗？ 观看“解除好友”，就是一面照妖镜，因为电影所带来的代入感和沉浸感，轻而易举就能够让人进入其中，就好像“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一样，观看电影的惊吓和恐惧程度，就能够反应出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真实。 不过，网络总是如此，一件事情原本是这样，但转发着转发着，就好像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敢直面吗”，很快就被简单粗暴地解释为，“你有这个胆子观看吗”，也就是回归恐怖/惊悚电影最基本也最原始的作用： 吓人。 然后网友们就解释为，“解除好友”非常非常恐怖，肯定没有多少人敢看。 于是，勇闯虎穴的观众就纷纷涌现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午夜场”就更加具有吸引力，就好像在墓园听鬼故事、停尸房看恐怖片是一个道理，如果敢于在午夜十二点观看一部恐怖电影，然后平安无事地回家，那么就相当于勇斩蛟龙的壮士。 “午夜场”门票，真正是一票难求。 对于如此情况，交警们也只能苦笑，但他们并不是唯一。 那些青少年的家长们也一个个愁眉不展，站在百通电视台的镜头面前，哭笑不得地抱怨着。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观看一部午夜场电影，并不会让他变成斩龙勇士，同样也不会让他赢得女孩的芳心。” “但是我想，我们年轻的时候都做过一些傻事。我不会阻止他，唯一希望的就是，他不要在电影院里被吓到尿裤子。” 这位家长……有点幽默感，想象一下，孩子的朋友们在电视台认出家长的脸孔，以后会怎么嘲笑这位孩子？ 主持人在现场就没有能够忍住，扑哧一下就欢快地笑了起来。 百通电视台正在为“解除好友”宣传造势吗？ 其实未必。 虽然百通电视台和百通院线同样隶属于百通集团，但两个子公司平时却没有合作关系，一直都是各行其是。 百通电视台之所以报道“解除好友”，主要是因为新闻热点使然，帮助百通院线拉动票房只是顺带之举。 早在“时间管理大师”负面新闻爆发之前，“解除好友”的热度就已经引起百通电视台的注意—— 电影照进现实？ 网络之上的猜测纷纷扰扰，即使纪叙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再次强调，电影和现实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那些现实新闻也已经全部删除，却依旧没有能够阻止网友们的发散思维，天马行空地浮想联翩。 也正是因为如此，不少自诩“侦探”的网友们就带着冒险的心理，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入电影院观看电影—— “解除好友”作为有史以来第一部电脑桌面电影，陆潜对于细节的精益求精就得到了展示，每一个画面都有无数信息，看似琐碎实则全部都是有联系的，最终全部都能够起到丰富角色的作用，并且将江茜事件的始末全部联系起来。 现在，观众们就正在试图通过二刷、三刷、四刷的行动，发现更多秘密，俨然就是当代福尔摩斯。 电影票房，就是这样引爆的。 一部分，是福尔摩斯们；一部分，是“悲剧英雄”支持者们；一部分，是好奇的吃瓜群众；还有一部分，是带着冒险精神的傻大胆们。 另外，百通电视台的新闻播出之后，第一次让“解除好友”登上电视台的小屏幕，宣传效果再次来一波。 然后，七月第二周的周末，就迎来了票房狂潮，真正地大爆特爆。 “恐龙星球”vs“解除好友”。 两部电影的强强碰撞也没有让人失望，经历“盘古”和“超能军团”的失望之后，等待又等待、酝酿又酝酿的市场终于迎来井喷，按耐不住的观众们纷纷走入电影院，整个市场的票房潜力也就呈现出爆发状态。 周末三天： “恐龙星球”，四亿五千万！ 如此表现，也轻而易举地超过了直接竞争对手“盘古”和“超能军团”，成为今年夏天首映周末票房第二高的作品，观众们苦苦等候的爆米花大片终于闪亮登场，再加上不俗的口碑评价，后续票房值得期待。 终于！ 整个市场都在感叹，大型投资的电影终于迎来了一次票房爆发，证明电脑特效大片依旧拥有市场，天山影业也长长地送了一口气。 那么，“解除好友”呢？ 五亿三千万！ 什……什么？多少来着？确定数字后面的零，没有算错吗？ 正文 086 炙手可热 七月第二周，周末票房排行榜： 冠军，“解除好友”，五亿三千万。 亚军，“恐龙星球”，四亿五千万。 季军，“地狱使者”，一亿一千万。 轰！ 轰轰轰！ 整个市场直接炸锅！ 仅仅通过眼睛阅读，着实很难很难相信自己视觉判断的程度，必须通过朋友或者其他媒体的再三确认，也依旧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五亿三千万，这到底是什么水准？ 五月第一周，巅峰娱乐的超级英雄大片“英雄远征2”，为今年的暑期档拉开序幕，首映周末三天席卷七亿一千万的票房数字，闪亮登场。 因为“英雄远征2”首映周末的票房表现出色，整个市场欢欣鼓舞地充满了信心，期待着今年又能够迎来一番丰收。 然而—— 随后，另外一部超级英雄电影，来自雄狮影业的“变异人战队前传：未来同盟”，叫好不叫座。 尽管专业媒体和大众媒体的口碑双双迎来系列最佳，一片好评，但市场反应平平，从首映周末到后续票房跌幅全部低于预期，令人费解。 再然后，“盘古”和“超能军团”的票房表现也连续低迷。 万众期待的商业大片一部接着一部遭遇滑铁卢，整个暑期档似乎陷入低迷狂潮，迟迟感受不到夏天的热浪，这也让整个电影行业都陷入思考： 到底是什么原因？ 是因为电影本身质量无法令人满意？还是因为市场取向发生了改变？ 一直到“五亿三千万”出现了。 这就是今年暑期档里仅次于“英雄远征2”的单周周末票房！ 问题就在于，“英雄远征2”的七亿一千万是首映周末，然而“解除好友”的五亿三千万却已经是上映第四周的周末票房了。 同时，“解除好友”轻轻松松压制住了来势汹汹的“恐龙星球”，气势如虹地蝉联冠军，天山影业被狠狠压了一头，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可怕！ 这…… “解除好友”的票房逆袭曲线着实太过骇人，以至于整个市场都陷入了短暂的当机状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部投资六十万的作品，一部轻量级的惊悚电影，一部“业余制片人和新人导演”鼓捣出来的独立电影，一部上映之前根本“查无此人”的电影，一部被各大电影公司、各大发行公司全面忽略无视的作品。 结果？ 最最惊人的是，上映四周，“解除好友”的累积票房已经强势突破十二亿，正在以惊人的气势继续攀升，如此数据已经轻松超过“盘古”、“超能军团”的票房数字，全方位地追逐“英雄远征2”的票房成绩。 从六十万成本到十二亿票房，这到底需要跨越多少阻碍？不需要数学太出色，也不需要了解电影行业的弯弯道道，就已经能够感受到数字扑面而来的震撼。 应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情绪呢？ 神奇影业的选片经理非常大方地接受了采访，展示出自己作为大公司的宽广心胸，全然不会因为一部电影的得失就气急败坏—— 他们需要看全局。 “是的，我们曾经有机会拿下这部电影的发行权，但遗憾的是，我错过了。” “我认为这种全新的电影叙事方式并不适合大银幕，但显然我错了。” “看来，在电影市场这门课上，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老实说，我认为自己也需要到电影院重新看看这部电影，哈。” 反观流光影业则大门紧闭，上上下下全部避免提及“解除好友”和陆潜等关键词，拒绝作出任何评论。 其实，业内人士都知道流光影业和陆潜之间的二三事，但在客观立场来看，流光影业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小家子气，这样闭口不谈的姿态恰恰证明了，陆潜的事情扰乱了他们的心神；如果他们愿意落落大方地谈及，才能够展现出大公司的心胸和气魄，证明—— 陆潜不过是区区一介导演，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流光影业就是流光影业，非常“天蝎座”，不仅记仇，而且睚眦必报。 流光影业并不介意展现出自己杀伐果决的坚定态度，也不介意别人背后的风言风语，依旧我行我素。 不过，流光影业拒绝回应，其他愿意回应的却数不胜数。 “我后悔了。” 超脱院线的农晨杰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如此表示，展露出大大的笑容。 “当初，我就应该彻底买断独家放映权的，显然，我不够大胆。” 超脱院线真的是错过了一个亿：字面意义的那种。 “但幸运的是，我的保守，让观众们能够在更多电影院欣赏到这部作品，我绝对不会说这全部都是我的功劳，但至少也有一点点吧？” 在访谈之中，农晨杰对陆潜赞不绝口，而且全然没有官方的客套，可以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欣赏这位年轻导演。 “我喜欢他的眼神，沉稳而睿智，张扬而朝气，着实让人很难相信，他只有二十二岁。” 不要说农晨杰了，新闻媒体的视线焦点也纷纷朝着陆潜聚集。 从偶像歌手到电影导演，这又是怎么样的华丽转身？即使是最资深最专业的业内人士也很难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完全无法想象，陆潜的那颗脑袋里，到底隐藏着多少才华。 而且，陆潜今年只有二十二岁，导演首作就已经制造如此轰动，毫无疑问地成为今年的最大黑马，赚得盆满钵盈，一夜之间就已经站在业内巅峰，这又是一种什么样体验？ 最有趣也最现实的是，“青春训练营”正在如火如荼地播出之中，话题性不错，粉丝们依旧疯狂应援，但收视率表现并没有达到预期，路人群众的讨论度着实一般，整体流量远远没有达到峰值，令人失望。 但陆潜却横空出世，毫不费力地就抢走所有视线，这又应该怎么说呢？ “青春训练营”节目组：我不羡慕我不羡慕我不羡慕，默念一万遍。 认真想想，聚焦在陆潜身上的话题着实太多了，“偶像歌手”、“悲剧英雄”、“二十二岁的十亿票房导演”、“时间管理大师”等等等等，任何一个标签单独拿出来都已经足够轰动，现在却全部聚集在一起？ 真正能够称得上一句“传奇人物”。 此前，各大新闻媒体的瞩目视线全部都在夏颖佳身上，然后一夜之间，全部焦点又熙熙攘攘地落在陆潜身上，特别是时针直播之后，陆潜的言行举止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嗅觉敏感的媒体顿时就激动起来了： 这，好像是巨星诞生的前兆呀！ 正文 087 销声匿迹 咿呀…… 纪叙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没有丝毫声响也没有任何光亮的一片黑暗，让他的动作也不由自主跟着放轻下来，身后走廊的感应灯也“啪”地一声熄灭，整个世界就遁入混沌，只有走廊尽头小小窗口里的一抹光亮泄漏出来，反而透露出一抹幽深的恐惧。 “恐怖电影里的话，此时就要死人了，而且主角打死都不开灯，也不知道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纪叙嘟囔地吐槽着，双手击掌一下，走廊感应灯重新亮起来，一缕光芒穿入黑暗，隐隐约约地照亮屋子。 “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难道是世界末日吗？”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纪叙自言自语地抱怨着，怎么都无法想象陆潜到底是怎把整个屋子弄成这个模样的？可能垃圾堆都要更加井然有序。 哗啦！ 摸黑前行，纪叙也不知道碰撞到了什么，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顿时就让他僵硬在原地，呈现出木头人的状态，但稍稍等待一会，却发现如此夸张的声响也没有惊动“沉睡的恐龙”，这让纪叙解除了僵硬状态。 “那家伙不会根本就不在家吧？” 纪叙嘟嘟囔囔啊的声音就没有停下来过，脚步一深一浅地在满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混乱之中跋涉，然后终于摸到了窗户旁边，用力一拉，将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开，金色阳光就这样洒落满地地闯进来。 世界，刹那明亮。 转过身，纪叙一眼就看到挣扎着翻了一个身的陆潜，用被子盖住脑袋，全然没有搭理入侵者的想法，继续蒙头大睡。 纪叙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所以他刚才为什么要轻手轻脚、小心翼翼来着？ 原来他才是傻子。 “陆潜。” “陆潜！” 喊了两声，几乎已经是狮子吼了，但陆潜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导演，开拍！” 纪叙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然后陆潜就好像丧尸一般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因为太吓人，结果纪叙反而是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大惊小怪，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镇定的模样，重新靠近床铺，一把将罩在陆潜脑袋上的被子扯开。 “你不热吗？这天气？小心中暑。” “起床了，陆大导演，起床！工作的事情有进展了。” 陆潜似梦非梦地，终于清醒了一些，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保持着闭眼的状态，摸索地朝着浴室走去，看起来应该是需要一点冷水清醒清醒。 此时纪叙才有时间打量陆潜的屋子—— 一片狼藉。 “如果被媒体拍到这画面，恐怕所有少女粉丝应该都要幻灭了吧？” “解除好友”赢得爆炸式的反应之后，一夜之间，陆潜就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来自报刊杂志和网络媒体的采访邀约源源不断，但陆潜并没有像剧组演员们一样，顺势全面曝光，反而是悄悄退居到镁光灯后面。 纪叙也不知道陆潜到底在做什么，只是得到了一句“寻找一些灵感”作为交代。 但今天看来，陆潜似乎躲在家里……观看老电影？ 桌面上、地面上、电视机上，随处可见全部都是录像带、蓝光碟，另外沙发上还放着一台屏幕一片死寂的笔记本电脑，也不知道是黑屏还是挂点了，刚刚纪叙应该就是碰撞到了录像带，叠叠乐一般地倾倒在地上。 所以，陆潜正在构思下一部作品吗？ 叮铃铃！ 叮铃铃！ 陌生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纪叙一跳，左右看了看，然后就看到如同金鱼一般被塞入水杯里的手机—— 难怪最近两天根本联系不到陆潜，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看来应该是“香消玉殒”了。 那么……固定电话！ 纪叙终于找到了电话铃声的来源，在手机全面普及的时代，固定电话真的很久没有看到了，就连电话铃声都显得又熟悉又陌生。 “你好，这里是……” 固定电话的接电话用语是什么来着？ “这里是陆潜家……” 但话语还没有来得及说完，电话线就被用力一扯，直接扯断，电话自然也跟着被强行掐断，吓了纪叙一跳。 猛地抬起头，然后就看到了满脸都是水珠的陆潜。 “阿潜！” 纪叙瞪大眼睛，看着断成两截的电话线，如同见鬼一般。 陆潜却非常淡定。 “也就是记者，没有什么大事。” “……采访邀请吗？” “嗯。” 看着陆潜轻描淡写的表情，纪叙脑海里的线索慢慢拼凑起来。 “你闭关寻找灵感，就是为了躲避记者？” 陆潜径直走向沙发，用脚踢开散乱的物件，清理出一个小小的空地，直接就坐了下来。 “也不是什么正经媒体，就是一些公众号、社交网络大号什么的，没有听说过的牛鬼蛇神一股脑地全部冒出来，他们估计根本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就蒙着头往前冲，没有任何专业素养可言，这样的采访，不做也罢。” “甚至有人连我的电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什么‘请问你是驱逐好友的导演吗’，哈。” 一句嘲讽，让纪叙也是满头黑线，终于明白了过来。 的确，“解除好友”引爆整个市场，自然而然地，所有新闻媒体全部聚焦过来。 但是，网络时代的自媒体，确实是魑魅魍魉应有尽有，不要说详细的提问大纲、采访策略这些专业工作了，恐怕就连最基本的预习工作都没有做就匆匆忙忙前来凑热闹的媒体，也不在少数。 甚至是大多数。 不知道电影名字，不知道导演名字，甚至就连采访的主要目的都不确定，只是凑热闹，那么意义何在？ 在最开始的两天，陆潜确实尽全力配合这些采访，他也希望能够多多宣传电影，但被冒犯次数太多了，他担心自己再继续接受采访下去，可能翻白眼次数太多就翻不回来了，于是一气之下就掐断了所有采访—— 不管怎么说，陆潜是出身新闻专业的，对于采访这件事，他还是有着专业素养的。 那些不知所谓的野鸡采访，确实是没有进行的必要，因为对宣传根本没有帮助，也就是制造一些无用的流量罢了，落在大众眼中，看起来就如同小丑一般，反而可能拉低“解除好友”的档次。 纪叙马上就想清楚了整个来龙去脉。 “你需要一位经纪人。” 纪叙得出了结论，透过现象看本质，一下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这才是所有纷扰问题的根本来源。 正文 088 幕后博弈 “你需要一位经纪人。” 不是只有演员或者歌手才需要经纪人的，导演也同样需要。 经纪人的职责就包括了帮助导演筛选工作的内容，如果陆潜有经纪人，经过经纪人挑选，采访媒体的资质就不会良莠不齐了；而且，经纪人的职责也不仅仅是“助理”的杂事而已。 像采访这样的事情，优秀的经纪人还会帮忙商谈顶尖媒体的曝光机会；另外，经纪人也会充分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助导演寻找到合适的项目——比如和七大电影公司合作的机会，又或者是寻找合适的投资人。 诸如此类等等。 简单来说，一名优秀的经纪人，应该能够帮助艺人更好地规划整个职业生涯。 “解除好友”是一次机会，如果陆潜拥有一位经纪人，他势必能够抓住机会，为陆潜争取到更多顶级媒体的曝光机会，不仅能够避免这些鸡毛蒜皮的糟心事，而且还能够打开更多局面。 问题就在于，陆潜现在没有经纪人。 陆潜和纪叙的联系方式是直接对外公开的，所有联系全部直接找到他们，最多也就是一小部分媒体选择联系“制片人”，但纪叙这道屏障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筛选机制基本等于不存在。 此时再看看可怜兮兮的手机和座机，纪叙也就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事情的发展还是太快了，一切都来不及。” 纪叙说的是，“解除好友”的成功，杀了他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摧枯拉朽般地扑面而来，一切都陷入混乱，真的没有时间慢慢酝酿筹备。 短短一个月前，他们依旧是“查无此人”，怎么可能有经纪人冒着得罪流光影业的风险前来代言陆潜呢？ 短短一个月后，瞩目的视线就如同惊涛骇浪一般蜂拥而至，甚至就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陆潜也知道这点，但他并不是太在意，摆了摆手。 “没事，现在不就是安静了吗？” 纪叙看了看泡水的手机和四分五裂的座机，有种荒唐的喜感。 “你来做什么？不是说，最近不要打扰我嘛？” 陆潜的话语又把纪叙的思绪拉了回来，此时才想起自己今天的目的，“啊，也是采访……” 说到一半，纪叙和陆潜就同时停顿下来，空气有些安静，仿佛能够看到一群乌鸦飞过。 纪叙连忙摆手。 “阿潜，阿潜阿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正经采访，是访谈节目。” 看着纪叙匆匆忙忙解释的模样，陆潜重新笑了起来。 “我又不是魔鬼，你吓成那样做什么？” “就算不是魔鬼也是撒旦的大弟子。” “什么？” “没事没事没事。” 纪叙的脑袋如同拨浪鼓一般摇晃着，然后连忙转移话题。 “是‘汤臣有话说’的邀请，我觉得机会不错，你应该答应下来。” “汤臣有话说”，这是一档老牌访谈节目，堪称传奇。 节目由森立电视台制作播出，可以算是电视节目史上第一档访谈类节目，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播出，因为播出时段已经进入深夜，所以也被誉为成年人的消遣，犀利辛辣的风格和大胆直白的内容引发无数讨论，并且由此开启了超过三十年的称霸。 最初，节目叫做“林森有话说”，因为林森就是第一任主持人，同时也被誉为是访谈节目流派的开山人物，后来无数访谈节目、脱口秀、单口相声的风格都或多或少可以看到林森的影子，他牢牢把持深夜时段收视率冠军长达二十年，无人能够撼动。 后来，林森在职业生涯巅峰激流勇退，然后经过一番电视台内部的勾心斗角、腥风血雨，汤臣坐上了主持台，成为森立电视台这档当家节目的新任主人。 不少人都在等着看汤臣笑话，认为他无法接班林森，可能毁掉森立电视台深夜时段收视率霸主的地位。 然而，万众瞩目之下，重重压力之下，汤臣挺住了，不仅挺住了，而且凭借更加机智更加新潮也更加犀利的风格创造了节目的全新巅峰，在林森的基础上，真正将这档访谈节目的收视率推向巅峰。 转眼，十年过去了，“汤臣有话说”依旧是深夜十一点时段的绝对王者，而且收视率成绩是竞争对手的两倍有余，明显的优势让竞争对手也望尘莫及，以至于其他电视台的深夜时段都成为一个烫手山芋，没有一点勇气根本不敢贸然接手。 现在，“汤臣有话说”就向陆潜伸出了橄榄枝。 即使纪叙竭尽全力压制自己的亢奋和激动，陆潜也还是能够感受到他的眼睛里隐隐闪烁的光芒和斑斓。 连带着，陆潜嘴角的笑容也跟着上扬起来。 “他们是勇者，第一个敢于吃螃蟹的人。” “他们需要害怕任何人吗？不需要！” 纪叙自问自答，直接就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这里，牵扯到一点点内幕消息。 “解除好友”如同火箭般蹿升之后，确确实实成为各大新闻媒体的焦点，杂志、报纸、网络等等平台纷纷伸出橄榄枝，但沸沸扬扬的喧闹背后，却还是隐藏着一些猫腻。 比如说，其中几家顶级媒体就处于“冷处理”的状态，也就是说，他们也同样报道了“解除好友”的故事，但非常客观也非常简单，并没有深入报道，更没有向陆潜或者剧组演员们提出采访的请求。 再比如说，电视台方面敢于向陆潜或者剧组成员们发出邀请的节目，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小节目而已。 当然，这是可以解释的—— 虽然“解除好友”成绩斐然，但终究没有经纪人、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想要拿到顶级媒体和公关的资源，依旧困难重重，毕竟这些金字塔顶尖的存在们，并不稀罕这样的访谈机会，在娱乐圈里一夜成名的案例着实太多太多，他们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地跟风。 但是，如果说他们没有在看流光影业的脸色，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些顶级媒体，他们不会为了巴结流光影业而封杀谁谁谁，但也同样不会为了一部“解除好友”和流光影业闹僵。 简单来说，“解除好友”和陆潜，目前为止，还是份量不够。 也正是因为如此，致电陆潜的媒体，大部分还是金字塔中间以及底端的存在，其中杂鱼更是数不胜数。 陆潜和纪叙都是聪明人，他们很快就想明白了事情背后的弯弯道道，对于电视台的安静也完全没有任何惊讶。 正文 089 贵人相助 娱乐圈，是一个圈。 巴掌大小的地方，利益盘根错节，博弈错综复杂，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一切都是流动的。 媒体，也是其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环，相对独立却又千丝万缕地纠缠在一起，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楚的。 虽然流光影业没有直接出手，但遮挡在陆潜和纪叙头顶之上的阴霾依旧迟迟没有散去，总是在不经意间提醒他们，阻挡在他们头顶之上的阴暗到底是一只什么样的巨兽，想要彻底冲破黑暗，他们还需要继续努力。 于是，陆潜开始闭关，收敛心神沉静下来，认认真真思考下一部作品的灵感。 如果说，一部“解除好友”的冲击力还不足够，那么就再来第二部、第三部，这场博弈才刚刚进入正题呢。 却没有想到，“汤臣有话说”出现了。 正如纪叙所说，节目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当一档节目的业内地位已经达到“汤臣有话说”的位置，更多时候是其他经纪公司、其他电影公司需要看节目的眼色。 就好像现在暑期档，竞争激烈、刺刀见红，任何一个剧组都不想轻易错过“汤臣有话说”这样的宣传平台，但具备顶级影响力的节目就只有这一个，电影剧组之外还有歌手、电视剧、全新开播的综艺节目、喜剧演员等等排队等待着，竞争激烈得令人窒息。 即使是大牌如流光影业，也不会想要在如此紧要关头得罪“汤臣有话说”节目组。 但反过来想想—— “他们为什么选择了我们？” 陆潜提出了一个疑惑，排队等待“汤臣有话说”青睐的嘉宾，队伍着实不要太夸张，他们却偏偏选择了陆潜？ 难道是主角光环？ 纪叙也不太确定，因为他们确实没有人脉没有势力，根本就不可能进入“汤臣有话说”的视野。 看看其他电视节目就知道了，哪怕“解除好友”声势正隆，但暑期档的选择着实太多太多，错过他们也没有关系。 “也许是因为其他电视台不发，所以汤臣准备出其不意？” 纪叙自己给出了答案，但马上就自己摇头否认，“汤臣有话说”根本就不需要出奇制胜，然后他又给出了另外一个猜测。 “又或者是超脱院线？” 可是，农晨杰具备如此人脉吗？ 纪叙和陆潜都没有能够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还是陆潜心宽一些，摆了摆手。 “不用想那么多，见招拆招就是了，反正我们就是光脚的那个，没有那么多需要瞻前顾后的。” 看着满脸坦然淡定的陆潜，纪叙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就好像指针直播一样，他们一群朋友全部都认为陆潜疯了，结果陆潜一个人怡然自得、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场，然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扭转了局面。 纪叙也暂时将自己的焦虑压制下来。 “这几天闭关成果如何？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有很多，但有时候也因为太多而导致不确定。” “……所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耐心，纪同学，耐心。” 这厢，陆潜和纪叙正在讨论着“汤臣有话说”。 那厢，汤臣也正在讨论陆潜。 “我有些意外，你居然那么看好这个新人，当年，就连昆大彬都没有得到如此待遇。” 汤臣，有着一张标志性的方脸，正正方方，虽然浓眉大眼的五官非常好看，但脸型着实太过抢眼，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早年，汤臣非常非常讨厌自己的脸型，也最讨厌有人开他脸型的玩笑，他甚至一度想过整形手术，但最终还是作罢。 后来，汤臣反而喜欢自己的脸型，因为这就是特色，在喜新厌旧的娱乐圈，特色非常重要，远远比帅气重要，恰恰是这张脸让他轻而易举地赢得观众的眼缘，继而赢得了“林森有话说”继任者的机会。 现在，汤臣经常自己调侃脸型，俨然已经成为他的一个标志。 此时汤臣正在打电话，表情非常放松，可以看得出来，电话另一端应该是一位老朋友。 “当年我就是一个小屁孩，再喜欢昆大彬，也没有这个资格向你推荐呀。” “你知道我的意思，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但重点是，你没有。” 电话另一端轻笑了起来，没有否认汤臣的话语。 “长亭，和我说说这小家伙，现在网络上什么资料都没有，你总不好看着叔叔在节目上出丑吧？” 苏长亭发出了轻快的笑声，“如果有人能够让汤叔叔出丑，我倒是真心期待。” 汤臣轻轻扬起了下颌，没有否认，自信满满的模样就可以看出他的底气了——确实，现在娱乐圈里能够让汤臣紧张的采访对象，几乎已经不存在了。 “叔叔，我就是纯粹喜欢这部电影，毕竟是我做主在穹顶放映的，总不好亏本吧。” “你就嘴贫吧，就算亏本了，那又怎么样？” 汤臣根本不买帐，这显然就是苏长亭的借口，但他也没有准备斤斤计较，因为他知道苏长亭的个性，如果不喜欢的话，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能够得到他的赏识，这就已经能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然后汤臣又半开玩笑地说道。 “诺，你也知道暑期档多么拥挤，我为了这个小家伙，专门清空一个档期，硬生生挤了一个位置出来，得罪了多少老家伙，你怎么感谢叔叔？” “……叔叔，你就是眼馋我的那套邓怡君黑胶唱片收藏嘛，行，今天就给你邮寄过去。” “你这小子，那么宝贵的东西还邮寄？你疯了！你放在家里，我改天得空，自己开车去取，你就是一个败家子，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所以才要交给你保管珍藏才能够凸显价值嘛。” 汤臣被苏长亭吊儿郎当的语气逗乐了，忍不住轻轻摇头。 “你呀你，好啦，不和你说了，我需要准备对稿子了，记得给你爸爸打个电话，给他问问好。” 结果苏长亭又是哼哼唧唧地敷衍了回来，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汤臣看着传来忙音的手机，无可奈何地轻轻摇了摇头。 挂断电话之后，汤臣拿起办公桌上的资料，首页就赫然是陆潜的照片和简历，但一共也就只有薄薄的一页，甚至就连这一页都没有能够填满，贫瘠的资料让人没有地方下手。 汤臣眼底浅浅地流露出一抹兴趣： 如果真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还真有些意思，娱乐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这样摸不着头脑的“彗星”了，千篇一律的故事着实有些无趣，这让老油条也找到了一点新鲜感和挑战性，撇开人情不说，还真的有点期待。 “希望这个小家伙，不要让人失望呐。” 正文 090 翻江倒海 轱辘轱辘。 车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响在悄悄涌动着，却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分辨不清楚，到底是空气沸腾的声响，还是自己五脏六腑焚烧的声响。 纪叙就好像烙饼一般，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后，来来回回根本安定不下来，只要想到他们即将登上“汤臣有话说“的舞台，掺杂着激动和忐忑的错杂心情就根本无法平复，甚至比电影首映还要更加紧张。 毕竟“解除好友”首映的时候，就是在穹顶影院，根本没有记者也没有人潮，比起紧张来说还是兴奋占据上风，但短短一个月时间，他们就无人关注的角落来到了全民瞩目的中心，巨大的落差让人很难镇定。 但是，纪叙转身一看，陆潜满脸风平浪静地坐在旁边，欣赏着车窗外后退的景色，就好像郊游一般，他就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觉得自己好像傻瓜一样。 “喂，今天到底是你上节目还是我上节目啊？” 其实，“汤臣有话说”只邀请了陆潜——纪叙作为制片人，他自己也更加倾向于留在幕后，没有曝光的想法，但因为陆潜没有经纪人，纪叙考虑到陆潜就代表电影剧组的形象，这才不得不跟进跟出地忙碌着。 一大清早，他们就开始忙碌了，先前往专业美容室洗漱打理，然后再前往专业造型师那里挑选服装，全部准备完毕之后再前往位于伯溪的森立电视台摄影棚，简直忙碌到不行。 今天早晨四点半就起床，折腾了将近五个小时，就连喝水时间都非常宝贵，然而节目录制还没有开始，只有真正亲身体验之后才知道，电视节目的录制和电影是两个体系，但困难程度也绝对毫不逊色。 纪叙觉得自己胃部都要燃烧起来了，结果看着陆潜：？？？ 陆潜嘴角轻轻上扬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上节目？” “……这不是重点，好吗？” “那重点是什么？” 纪叙被陆潜理直气壮的一句话顶回来，话语就堵塞在胸口，最终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好像都输了，真是……欲哭无泪。 “你马上就要上节目了，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吗？” “为什么要紧张？” 陆潜是认真的，在自己电影放映结束等待观众反应的时候，他会紧张，因为那是自己的心血结晶，但是接受采访、出演节目，这些都只是宣传的一部分，也是新闻媒体的一种形式，为什么要紧张呢？ 纪叙：…… “嘿，你看，消防队出动了。” 纪叙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原本还以为陆潜会狠狠吐槽一番，却没有想到，陆潜还是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了过去。 纪叙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注意力也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有些老旧，此时被熊熊大火吞噬，无法判断建筑的具体用途，只能隐隐捕捉到一些边边角角。 穿着红色消防服的小小身影正在匆匆忙碌着，混乱之中也依旧能够感受到秩序，一束一束水柱朝着张牙舞爪的烈火飞扑过去，蒸腾氤氲出大片大片的烟雾，缭绕着金色阳光一路往上，遮挡住头顶之上的那一片蔚蓝。 “希望没有人员伤亡。” 纪叙低声说道，言语之间透露出淡淡的沉重。 陆潜静静地看着那片喧闹，因为距离有些远，所以只能看到一片场景，却很难看清楚具体的身影，只能依靠想象描绘，那一张张英勇作战的脸孔，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希望能够将这场灾难及时遏制。 混乱和嘈杂，在滚滚热浪之中若隐若现地涌动着。 不由自主地，陆潜就在脑海里描绘出消防员奋力抗争的身影，毁天灭地的混沌之中却编织勾勒出一阙交响乐，如同命运交响曲般，恢弘而悲壮，让人感受到人力的渺小之余，又忍不住热血沸腾起来。 一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画面，只能从天空中一团灰扑扑的烟雾捕捉到现场的紧张。 车厢里，有些安静也有些沉重。 纪叙看了陆潜一眼，欲言又止。 虽然他们知道，那样的事故是没有人希望发生的，但几条街区之外，一场大火正在燃烧，生命正在挣扎，他们却需要进入摄影棚里录制节目，欢声笑语，哪怕知道两件事之间没有联系，心情也还是有些别扭。 沉默，一直延续到了摄影棚。 这当然不是纪叙和陆潜第一次前来伯溪，准确来说，他们以前已经无数次拜访过这片全球电影人的胜地，但总想着今天的心情应该不一样，就好像衣锦还乡。 然而，因为小小的意外，注意力就有些溃散，全然没有了想象中的激动和亢奋。 “……大火扑灭了？” “嗯，已经控制住了。” 窸窸窣窣地，化妆间里就能够听到外面交谈的声音，陆潜直接站起来，大步大步地走了出去。 “你好，请问一下，刚刚的大火已经控制住了吗？” 两位工作人员看着身型修长、笑容和煦的陆潜，交换一个视线，尽管有些困惑，但还是点点头回复到。 “对，新闻已经报道了，说是摄影棚电线短路造成意外，现在已经全部控制住了。” “没有人员伤亡，但摄影棚的损失应该不小。” 陆潜嘴角的笑容轻轻地上扬起来。 “只要没有人员伤亡，就是好消息。” 轻轻颌首表示感谢之后，陆潜转身重新回到化妆间里，留着两位工作人员站在原地，然后窸窸窣窣地热议起来，讨论话题就从意外火灾转移到了陆潜身上，显得有些亢奋，洋溢的热情就不由漫溢出来。 陆潜回到化妆间，可以看到纪叙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线条也跟着放松下来，这让陆潜忍不住想笑。 “你确定现在是放松的时候了吗？” 纪叙愣了愣。 陆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环顾四周，提醒着纪叙：这到底是哪里来着？ 纪叙跟着转头，看了半圈就明白过来，他们即将录制“汤臣有话说”，刚刚注意力被转移，全然忘记了，此时又再次被唤醒了记忆。 “啊！对，对对对，汤臣，汤臣汤臣！” “我怎么把这件事忘记了。” 然后，紧张与焦虑就再次排山倒海地侵袭而来，几乎就要爆炸。 看着如同热锅蚂蚁一般在原地打转的纪叙，陆潜忍不住轻笑了起来，似乎又重新找回了一丝悠闲。 正文 091 首次访谈 “晚上好，欢迎来到‘汤臣有话说’，我是汤臣。” 节目录制，开始了。 小小的摄影棚里容纳着三百名观众，六台固定摄像机和两台摇臂摄像机环顾四周地将正中央的舞台团团包围，再加上节目组工作人员，整个空间就显得格外喧闹。 明亮的灯光之中，年逾五十的汤臣带着淡定沉稳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两鬓微微泛白和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彰显出岁月的魅力，成熟优雅的男性魅力让那张平凡的脸孔也变得迷人起来。 “最近一段时间，一部惊悚电影成为无数家长的头疼难题，因为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前往电影院观看午夜场，相信我，对于父母来说，我们只想掐死那位导演，并且警告他：你最好不要让我的孩子学坏。” “但是，当我发现电影是关于校园霸凌和网络暴力的时候，我对我的两个孩子们说，嘿，你知道吗？不如这个周末让我们到电影院观看这部电影吧。” “今晚，我们的第一位嘉宾就是拍摄出‘解除好友’的年轻导演，陆潜。” 轰轰轰！ 吼吼吼！ 全场观众都非常捧场地沸腾了起来，哪怕他们根本就不熟悉陆潜，但能够在现场亲眼见证“汤臣有话说”的录制，这份荣耀就足以让他们疯狂了。 现场乐队的鼓点声之中，摄影棚右侧的木制大门自动打开，一袭深灰色西装搭配黑色衬衫的陆潜就出现了。 身形修长、气宇轩昂，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一股自信与沉稳，疏朗的眉宇和红润的唇瓣浅浅地上扬着一抹笑意，那股介于少年的朝气与男人的成熟之间的独特魅力，在低调儒雅的深灰色之中勾勒出来。 黑色衬衫映衬着滴墨般的眼眸，若有似无地萦绕着一丝神秘，聚光灯的光华似乎全部消失在挺拔的身型背后，沦为陪衬，轻而易举地就牵扯着现场观众的注意力，掌声和欢呼反而停顿片刻，有些意外。 然后—— 哦哦哦！ 啊啊啊！ 口哨和尖叫四起。 观众们都非常非常意外，“解除好友”的导演居然如此年轻！ 而且！比起演员来说还要更胜一筹的独特魅力，更是留下深刻印象，恍惚之间，脑海里都不由冒出一个想法： 这确定不是“解除好友”的男主角吗？ 汤臣也同样有些意外。 照片里的陆潜，显得有些呆板，尽管外貌不错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娱乐圈里最不缺少的就是帅哥美女；但现实里的陆潜，却顿时鲜活起来，眼神和笑容传递出来的独特魅力，让整个灵魂都生动起来。 “欢迎，欢迎来到节目做客。” “谢谢愿意邀请我。” 简单寒暄客套两句，然后汤臣就邀请陆潜在自己斜对面的沙发落座，两个人以侧身面对面的方式展开交谈。 稍稍意外之后，汤臣毕竟是阅历无数的老资格，马上就镇定下来，开场第一句交谈就脱离剧本开始临场发挥。 “陆潜，请回答我一个好奇，在‘解除好友’这部电影里，你为什么没有自导自演呢？” 吼吼吼！ 摄影棚的观众们顿时就跟着起哄了，因为汤臣心有灵犀地询问出他们最好奇的问题—— 不愧是汤臣！ 陆潜却没有按照常理出牌，不仅没有回答汤臣的问题，而且还反问了一句，“抱歉，我应该如何理解这个问题呢？” “这是称赞我适合做演员，还是质疑我不适合做导演？” 有趣！ 汤臣眼睛微微一亮，一般来说，受访者都是老老实实回答问题，但陆潜却用反问的方式打破双方的气势平衡，从开场阶段就展现出势均力敌的架势，这着实太有趣了，更重要的是—— “你确定这是第一次录制节目吗？” 汤臣也没有理会陆潜的问题，调侃打趣了一句。 陆潜耸了耸肩，“我相信，你们能够看到的节目，这应该是第一次。” 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机智回答，刹那间就让全场观众哄笑起来。 汤臣嘴角的笑容跟着上扬起来，“老实说，你真的非常适合成为演员。” 陆潜微微抿了抿嘴角，“我会把这句话当作夸奖的，谢谢夸奖。” 汤臣又重新绕了回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拍摄’解除好友’的时候，你没有想过出演吗？” 果然！ 汤臣还是老道，没有被陆潜的障眼法带偏，话题又重新绕了回来，这让陆潜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兴致勃勃地望向汤臣，兴趣也跟着点燃起来—— 录制节目，在陆潜看来，就是一次愉快的野餐，工作之外的消遣，对他来说，不仅没有紧张的必要，而且还非常享受这样交谈的时刻。 “我还是更加喜欢担任导演，站在摄像机的后面，掌控全局。” 然后，话锋一转。 “当然，我拒绝承认，自己一点表演天赋都没有的事实，恐怕只有ai换脸演技才能够拯救我的面瘫了吧。“ 哈哈哈。 全场爆笑，因为陆潜的自我调侃，也因为陆潜的轻盈语气——同样的话语，有些人说出来就是冷嘲热讽，但有些人说出来就是笑点满分。 显然，陆潜是后者。 汤臣喜欢陆潜，仅仅只是一个照面。 老实说，访谈节目需要迸发出火花，仅仅依靠主持人是不够的，必须双方有来有回地配合，如同双打比赛一样，一来一往之间才能够让访谈妙趣横生。 现在，陆潜的机智，就让开场有趣起来。 汤臣有种预感，今天的节目应该会不错。 “一点表演天赋都没有？”汤臣微微往后靠了靠，轻轻挑了挑眉，“真的吗？我不信。” 哈哈哈。 现场笑得更加厉害了。 陆潜瞥了汤臣一眼，然后就看到汤臣眼睛里促狭的光芒，他就知道汤臣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他怎么回应。 那么，陆潜应该怎么应对呢？ “你应该相信上帝是公平的，他给了我一些能力，必然也给了一些缺点，我想，’解除好友’这部电影就已经证明了我的才华在哪里。“ ”所以，你们不需要太担心，我不是完美的，没有必要羡慕嫉妒我。” 机智！巧妙！轻盈！ 全场大笑，爆笑声之中还可以清晰地听到掌声和口哨声，整个摄影棚的气氛就被推向第一个高潮—— 这才多久？ 节目开始录制不到两分钟，陆潜和汤臣的你来我往就已经让摄影棚成为一片笑声海洋了。 就连汤臣也不例外，完全没有想到陆潜会如此回应，欢快地大笑了起来。 正文 092 妙趣横生 才刚开场，摄影棚就已经热闹非凡。 汤臣再次看向陆潜的眼神，明显更加专注了一些，有点摩拳擦掌的味道，准备好好大展拳脚一番。 今天之前，陆潜就是一团神秘的迷雾。 以前，作为偶像歌手，陆陆续续有一些采访和视频，但着实太稀少，否则他也不会参加“青春训练营”了。 更重要的是，从偶像歌手到电影导演的华丽转身，太过突然也太过意外，就好像……中间缺失了一大片拼图一般，整个事情也就陷入了混沌，成为导演之后，唯一一次正面曝光，就是那次时针直播。 换而言之，出现在汤臣眼前的陆潜，几乎相当于一张白纸。 而短暂交锋过后，汤臣真正点燃了兴趣，他现在有些明白苏长亭的欣赏是怎么回事了。 “我相信，我完全相信。” “上帝确实非常善待你，给了你身高、给了你外貌、给了你歌喉和舞蹈、给了你导演能力，那么没有表演天赋也是说得过去的，毕竟，你也不应该拥有一切，对吗？” 汤臣带着打趣的口吻说道，眼神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显然已经准备围绕偶像歌手的身份做文章，结果就发现陆潜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想我们有点误会，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上帝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善待我。” 陆潜非常认真地纠正汤臣的话语，满脸真挚。 汤臣微微愣了愣。 “哦？真的吗？我不信。” 汤臣微微往前倾了倾上半身，拉近他和陆潜之间的距离，即使陆潜这样说，汤臣也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切入话题。 “观众朋友们，在陆潜成为导演之前，他其实是一名偶像歌手，甚至准备参加选秀节目，但他却说自己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 偶像歌手的身份，也是“解除好友”爆红背后最神奇的事情之一，毕竟从偶像转职导演并且取得成功的，应该……没有吧？ 陆潜却是笑了起来，先摆了摆手，然后用右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再解释道。 “都是因为这个，全部都是因为这个。” “但是作为歌手，我真的一点才华都没有。你们也知道，现在的偶像有颜值就行，其他工作就在录音室里依靠高科技完成。” 轰！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顿时就把偶像歌手一杆子全部打翻，但问题就在于，陆潜的自黑，着实太好笑了！ “所以，当看到机会的时候，我就第一时间逃跑了。” 哈哈哈！ 啪啪啪！ 笑声和掌声交织在一起，看着陆潜恨不得和“偶像”标签撇清关系的模样，爆笑就根本停不下来。 而且，陆潜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说明“离开流光影业”的行为，事情就有趣多了。 汤臣微微张开嘴巴，他必须承认，他完全没有料想到陆潜的回应。 难道不应该是强调自己“追梦人”的人设吗？比如练习生多么多么辛苦，比如生活多么困难却依旧坚持追逐梦想，比如即使现在也依旧怀抱着歌手梦想，诸如此类等等。 但这样的反应，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呀？ “陆潜，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正在回避现场唱歌跳舞的表演？你觉得我会提出要求，对不对？” “啊，被识破了吗？所以，千万不要要求我唱歌，否则现场应该会伤亡惨重。” 就这样承认了？ 陆潜连续不按常理出牌的回应，让汤臣也有些摸不清楚脉络，但现场观众都已经因为陆潜那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而捧腹大笑，根本停不下来。 汤臣想了想整个对话，哑然失笑，“我想，上帝还是不公平的，你还拥有了幽默感，我们都知道帅哥往往都很无聊，幽默感应该是我们这样的物种讨好异性的最佳手段，但你显然破坏了大自然的生态平衡。” 陆潜微微皱起眉头，满脸好奇地询问道。 “你是在吐槽吗？抱歉，我只是听到你称赞我帅气而且幽默，老实说，我现在心情不错，谢谢你的赞扬。” 哈哈哈。 狂笑不止的现场观众已经开始拍大腿了。 看着陆潜和汤臣的你来我往，着实太精彩太有趣，笑声根本停不下来！ 汤臣似笑非笑地吐槽了一句。 “你平时总是如此自恋吗？” 稍稍带有攻击性的话语，但陆潜的反应非常淡定，轻轻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 “我猜想，我的自恋水准应该和娱乐圈里的所有从业者都一样。” 这…… 全场爆笑声又再次上了一个台阶，特别是看到陆潜慢条斯理翘起二郎腿的模样，怡然自得地展现出自信，现场观众就已经开始东倒西歪了。 即使是汤臣也不得不为陆潜送上掌声—— 娱乐圈第一法则就是自恋，从演员到导演再到歌手，全部都是如此。 并不是说人人都是如此，而是说艺人作为生活在镁光灯底下的职业，如果不自信乃至于缺少自恋的话，他们很难在刺刀见红的激烈竞争之中生存下来，因为他们首先必须相信自己，才能够说服其他人为自己的魅力折服。 陆潜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他没有正面回应，避免显得狂妄自大；而且，暗暗嘲讽了一番“娱乐圈平均水准”。 当然，也是自嘲。 明白的观众，自然明白，笑声也就停不下来了。 汤臣细细地打量着稳如泰山的陆潜，眼底再次流露出一抹欣赏。 “你确定不准备成为演员吗？你真的非常合适。” “先生，我觉得你对导演有偏见，难道我就不适合导演吗？” 撞墙式的对话，成功地让汤臣也笑了起来，他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的确，我必须承认，你是一位出色的导演。” “我不是一位惊悚/恐怖电影爱好者，因为我始终无法完全融入电影的氛围，很难相信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汤臣正在说话，非常非常意外地，陆潜打断了他的话语，提出了一个疑惑，“但你相信超级英雄的世界是真实的？” “……”汤臣一时之间居然没有接上话—— 如此场景，着实太罕见了。 轰！ 现场观众已经笑得东倒西歪，此时脑海一片空白，完完全全融入其中，跟随着现场的气氛起伏流动，无法自拔。 又何止是观众呢？ 就连“汤臣有话说”的工作人员都陆陆续续登场，他们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节目组爆发出如此化学反应了，更不要说汤臣棋逢对手地遭遇挑战了，一个个都暂时放下手头工作，第一时间赶来现场围观。 摄影棚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堪称一景。 正文 093 热火朝天 居然！有人能够在面对汤臣的时候，让汤臣接不上话？ 而且！还是第一次面对汤臣？甚至是第一次上电视节目？ 惊！ 不是惊吓的那种，而是幸灾乐祸围观的那种，整个摄影棚都能够感受到汩汩沸腾的炙热。 汤臣自己也觉得好笑，哧哧地笑了起来，歪着脑袋看向陆潜，半打趣半抱怨地说道。 “好吧，我承认，我相信超级英雄的世界是真实的，我现在依旧会收藏漫画书，但我不相信有鬼神。” “不然怎么说，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呢？” 机智，高明，轻巧。 汤臣依旧是汤臣，同样用自嘲的方式作出回应，连消带打地回应了陆潜的调侃，再次将摄影棚的气氛推向全新高潮。 轰轰轰！ 观众们非常非常捧场，掌声与口哨充斥着整个摄影棚。 然后，汤臣抬手朝着陆潜示意了一下，表示“让我把话说完”。 “我刚刚想说的是，’解除好友’却做到了，它成功地让我相信，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我身上，这是其他惊悚电影所没有能够达到的效果。” “这部电影的代入感和沉浸感，真的非常非常出色。” 吼吼吼！ 终于说到电影了，观众们纷纷吹起了口哨，掌声格外热烈，哪怕他们对电影根本不感兴趣，但经过节目的前面铺垫，此时也非常给陆潜面子。 陆潜有些意外地看向汤臣，眼神里流露些许困惑，汤臣察觉到陆潜的目光，也回望了过来，没有提问，而是等待陆潜开口—— 这也同样意外，因为汤臣是一位习惯掌控主动的主持人，但现在，他却愿意倾听陆潜的发问？ 这绝对是一种认可！ “我不想显得太过没有礼貌，但我一直认为，你们说自己看过这部电影的时候，往往都只是一种客套。”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你们都非常繁忙，但每周上映的电影那么多，你们怎么可能全部都看完。” “如果你们能够看完的话，那就是名利场十大神秘事件之首了。” 陆潜的打趣，成功赢得现场观众的一片掌声，因为这同样是他们的好奇，终于有人代替他们提出来了。 其实，答案是理所当然的—— 主持人绝对不可能看完所有电影、听完所有专辑再进行采访，一般来说，他们都是观看预告或者精华剪辑，作为准备功课的一部分，但想要耐心观看完整部电影，就非常非常困难了，几乎不可能实现。 汤臣不会说，之所以看完“解除好友”，是因为陆潜的资料着实太少太少，他的访谈准备工作根本无法展开，于是他就前往电影院观看了这部电影，结果……惊喜！ 但此时，汤臣就没有必要解释这一大堆东西了，因为这是综艺节目，而不是“探索娱乐圈”的侦探节目。 “怎么样？你是否感到非常荣幸？” 汤臣用一句调侃作出回应，节目效果顿时就出来了。 陆潜微微张了张嘴巴，在全场笑声之中也跟着哑然失笑起来，但随后就轻轻颌首表示赞同，接着说了一句。 “我始终认为，任何一位观众愿意走进电影院观看我的作品，这都是一份荣幸，你和在场观众都是一样的。” 漂亮！ 陆潜没有将视角局限于汤臣身上，而是借用汤臣的身份延伸到全场观众，不仅强调了汤臣也是一位普通观众，而且暗暗恭维了所有观众，真是又机智又巧妙。 汤臣也马上意识到陆潜话语里的弯弯道道，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看看观众的反应就知道，他们都非常满意。 全场，掌声雷鸣！甚至还有人起立鼓掌！ 轰轰轰！ 轰轰轰！ 对于一位没有任何观众基础的新人导演来说，陆潜今天在摄影棚现场已经赢得太多喜爱太多支持。 此时，陆潜也站立起来，礼貌地躬身示意，表示感谢——小小的动作，成功让观众们报以更热烈的掌声。 汤臣并没有立刻制止观众，而是放任掌声涌动了一会，等待热情稍稍沉淀些许，然后顺势扬起声音重新掌握主动权，节目就无声无息地又回到了汤臣的节奏里，交谈再次展开。 “陆潜，所以你在构思这部电影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非常正式也非常专业的一个问题，在娱乐性的访谈节目里并不多见，毕竟综艺节目还是需要笑声，但这样专业性的问题就显得枯燥乏味，很容易就流失观众的注意力。 汤臣愿意给陆潜机会介绍电影，也是一种投桃报李，因为开场到现场的节目效果，真的太好太棒了！ 准确来说，汤臣完全没有根据自己的采访大纲进行，源源不断迸发的灵感，让他也十分享受整个录制过程。 那么，陆潜是怎么回答的呢？ “把观众吓得死死摁在座位上。” 漂亮！ 依旧是带着节目效果的回答，陆潜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增加了电影的吸引力，同时又避免长篇大论地陈述那些观众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 汤臣眼睛再次一亮，反而是因为陆潜的话语而产生了继续讨论的想法。 “但我以为，你想要通过电影讨论看看校园霸凌和网络暴力的议题。” “当然，这是电影非常重要的核心，我希望让观众们看到这样的社会现象，网络暴力的存在远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加严重深刻，这是需要引起注意的；但显然，我的第一要务，还是拍摄出一部真正让人后背出冷汗的电影。” 说到这里，陆潜抬起头看向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那一盏亮起的红灯就表示，二号机位正在运转中。 然后，陆潜的视线就直挺挺地望向镜头，仿佛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四目交接一般，嘴角轻轻上扬起来。 “我想要让观众害怕。” 这是……挑战吗？亦或者是更进一步，挑衅？ 挑战观众的胆量和勇气？ 一个对视，自信满满的眼神交换，刹那间就将摄影棚汩汩沸腾的空气点燃，然后耳边就传来汤臣的声音。 “那么毋庸置疑，你做到了。” 汤臣非常满意陆潜的回答，点到为止、发聋振聩，却又避免长篇大论，最重要的是，节目效果出众。 然后，汤臣就转头看向摄像机，顺势切入广告时间。 “那么，就让我们先看一段’解除好友’的预告片，广告之后，我们再继续回来，我会和陆潜讨论看看’解除好友’在今年夏天掀起的票房狂潮，请不要离开，继续锁定我们的节目。” 正文 094 刮目相看 “现在可以稍稍放松一下了。” 切入广告时间，那是相较于节目播放而言的，他们需要为广告留下时间；在节目录制现场，则是休息放松的中场时间。 汤臣笑盈盈地对着陆潜提醒到。 “抱歉，此前没有正式打过招呼，我是汤臣。” 一般来说，在节目正式录制之前，主持人和受访者会简单打一个招呼，避免太过尴尬。 当然，以汤臣现在的身份地位，往往都是受访者前往他的化妆间拜访，但今天，陆潜主动上门问候的时候，汤臣正好在电话会议，没有接待陆潜。 也就是说，节目录制之前，两个人并没有碰面。 小小细节就能够看得出来，陆潜的份量还是远远不够。也许“解除好友”十二亿的票房对于普通人来说非常惊人，但在娱乐产业里，却只能算是一朵小浪花。 而现在，汤臣不仅主动打招呼，而且还善意地提醒了中场休息——对于首次录制电视节目的陆潜来说，这一切显然都是全新的空白。 从汤臣的笑容就能够看得出来，一方面是弥补录制前没有问候的遗憾，另一方面则是对上半场录制表示满意和赞赏。 陆潜做了一个长吐气的动作，“呼……” 正如字面意义所说的，“稍稍放松一下”，明明没有多说什么，但一个动作的呼应就让气氛轻松起来。 然后，陆潜就展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能够出现在摄影棚里，这就是我的荣幸，非常高兴认识你，汤臣先生，我是陆潜。” “呵呵，看来，你今天是有备而来。” “好不容易能够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而且还是‘汤臣有话说’，怎么能够不好好准备呢？” 此时，离开电视节目的录制，陆潜就没有表现得那么锋芒毕露，话语明显柔和下来，但由内而外的自信依旧让他看起来轻松自如，哪怕是光明正大地追捧了汤臣一句，也不会令人排斥，反而有种率真。 汤臣眼底的笑容如同温泉水一般隐隐涌动着，不由就燃起了一丝好奇，话语脱口而出。 “所以，你和流光影业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击球？ 现在娱乐圈说话都是如此直接的吗？ 但真正让汤臣觉得有趣的是，哪怕自己故意出其不意，陆潜也依旧没有慌乱，眼底的笑容反而微微加深了一些。 这份沉稳冷静，绝对不是常人可以拥有的，那么汤臣就更加好奇了，这样的陆潜，又是怎么把自己陷入那一摊子混乱里的？ 不应该呀。 这厢，陆潜的回答没有停顿，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些观念上的分歧，显然分开是对双方都好的结果。” 嗯？ 汤臣万万没有想到，陆潜如此成熟地看待整个事件，而且还认为是一个双赢的结果，全然没有遭遇流光影业排挤打压的沮丧和颓废。 也许，陆潜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的；也许，陆潜只是在演戏，毕竟他和汤臣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没有必要交心。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陆潜所展现出来的风度与理智，却比流光影业还要更加成熟。 得知“汤臣有话说”空出一个档期采访陆潜的时候，流光影业威逼利诱双管齐下，一方面试图通过森立电视台高层施压，另一方面又试图通过大牌演员的采访来完成利益交换，就是为了让汤臣放弃这个采访。 且不说汤臣不愿意食言，自己已经答应了晚辈的请求，结果却轻易毁掉诺言，这也太没有面子了；单单说流光影业咄咄逼人的态度，汤臣就拒绝妥协，他们以为他是什么没有见过世面的娱乐圈新人吗？ “这是我的节目，我说的算。” 现在，眼前的陆潜所展示出来的风度和姿态，让汤臣暗暗点头表示赞赏，评价又高了一分。 其实，认真想想，“解除好友”取得的成绩多么不可思议，汤臣也就相信： 陆潜应该有这样的底气。 显然，汤臣无从得知陆潜真正发生了什么，但至少，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当然，汤臣并不认为陆潜凭借着一己之力就能够对抗流光影业，不过，流光影业也需要知道世界不是围绕着他们转的，看着有人能够让流光影业吃瘪，其实还是蛮有趣的。 汤臣有点点期待陆潜未来的发展。 然后，汤臣就对着陆潜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下半场，我可以继续期待吗？” “这是否意味着，上半场已经得到了认可？” 一来，一往。 汤臣和陆潜交换了一个视线，两个人双双笑了起来。 按照“汤臣有话说”的节目惯例，每一期节目往往是邀请两组到三组嘉宾，每一组嘉宾都是十分钟左右的份量，然后每组嘉宾都是分为上下半场录制。 当然，惯例是惯例，总是有例外的，汤臣掌控着绝对主导权。 今天，上半场的录制时间就已经超出预期了，从录制内容来看，剪辑出十分钟没有问题，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录制下半场了，播出份量已经足够。 然而，汤臣非常满意上半场的效果，他说继续录制下半场，那么节目组就继续录制下半场，也许制作出二十分钟的播出份量也没有问题。 正如汤臣所说： 这是他的节目。 很快，下半场就开始了。 “欢迎回来，我们今天的嘉宾是‘解除好友’的导演陆潜。” “如果此时此刻电视机前的观众有些疑惑，陆潜是谁的话，不要担心，你们没有生活在侏罗纪时代，因为仅仅两周之前，恐怕我们和你们都一样，也都会提出相同的问题。” 稍稍有些意外，汤臣在下半场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这并不常见，因为按照习惯，上半场已经让观众充分了解嘉宾了，下半场自然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但汤臣如此做，显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上半场的访谈走向，基本已经完全脱离汤臣的剧本大纲，现场发挥的化学反应牵引着整个谈话的流向；进入下半场之后，汤臣还是希望能够拉回主题，围绕着电影做文章，所以，他需要做一个铺垫。 然后就可以看到汤臣转头看向陆潜。 “就我所知，‘解除好友’的成功，就连你们自己都没有料想到？” 听到问题，陆潜就轻笑了起来，依旧是一贯地不按常理出牌。 “抱歉，请问我们现在录制‘演艺人生’吗？朱群？请问现在在我面前的是带着人皮面具的朱群先生吗？” 哈哈哈！ 下半场才刚刚开始，摄影棚就立刻充满了笑声，与中场休息前无缝衔接。 正文 095 回归正轨 当今，不同电视台、不同网络平台都拥有属于自己的访谈节目，满打满算地，相同类型的节目就超过三十个。 但是，同样都是访谈节目，彼此之间也有着风格差异，从主持人的类型到节目的形式，都各有不同。 “汤臣有话说”，深夜十一点播出，更加犀利更加大胆，同时也更加侧重娱乐效果，汤臣的机智和幽默无疑是节目的最大看点，那些芝麻大小的幽默信手拈来，他和嘉宾的化学反应总是能够让观众满意。 朱群当家主持的“演艺人生”则是早晨九点播出，为家庭主妇们开启全新一天，更加温馨也更加鸡汤，采访内容往往都是以励志、苦难、家庭等等主题优先，摄影棚成为泪水海洋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如果说“汤臣有话说”是深夜时段的王者，那么“演艺人生”就彻底统治晨间新闻的收视率，二者虽然不是直接竞争者，但同样作为访谈节目，汤臣和朱群两位大牌主持人，或多或少还是被观众拿来比较。 简单总结的话，汤臣是不会深入探索心境的，挖掘生活的酸甜苦辣，并不是他的强项。 但是现在，汤臣却抛出这样一个问题，即使他的本意不是讨论陆潜的心路历程，但陆潜毫不留情地打趣了一番，顿时就让节目的娱乐效果爆发出来，摄影棚里持续轰鸣的笑声就是最好证明。 汤臣对陆潜的欣赏又加深了一些—— 他已经抛出了机会，让陆潜装可怜博同情，这无疑是吸引观众走进电影院的最好时机；但陆潜没有迫不及待地卖惨，机智幽默的回应展现出堂堂正正的姿态，用另外一种方式让人们注意到“解除好友”，确实令人眼前一亮。 于是，汤臣也非常配合，做了一个撕开面具的动作，模仿朱群说了一句标志性的开场白。 “演艺人生，人生演绎，大家好，我是朱群。“ 惟妙惟肖的声音模仿让全场爆笑，包括陆潜也不例外，为汤臣送上了掌声。 汤臣也非常配合，做出一个脱帽致敬的动作，表示感谢。 等到全场笑声稍稍平复下来的时候，汤臣才重新拉回主题，但这次切换了一种方式。 “就我所知，在电影登陆大银幕之前，你们曾经被拒绝了很多很多次？” 这次，陆潜终于没有开玩笑，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认真地说道。 “的确如此，如果观众走进电影院观看’解除好友’的话就会知道，这是一部完全以电脑桌面呈现的作品……” 吼吼吼！ 现场观众十分捧场，不管已经看过还是没有看过，此时都纷纷用欢呼表示赞赏，汤臣也是不断点头，朝着镜头竖起大拇指，真正进入电影宣传的模式。 陆潜的话语被现场的喧闹打断，但笑容也跟着上扬起来。 “……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对于电影院、对于观众来说，都是一次崭新的体验。我相信每个人都会产生一种怀疑，也许我应该在自己的卧室里用电脑观看这部作品，完全没有必要前往电影院观看。” “但相信我，你们不会希望电影里的故事发生在自己卧室里的。” 意味，深长。 陆潜转头看向现场观众，话里有话地停顿了一下—— 但凡观看过电影的观众，立刻就明白陆潜话语的意思，一个个都纷纷起哄起来，而其他观众则不明所以、满头问号。 陆潜只是停顿了一下，而后就转头重新看向汤臣，迎面就可以看到汤臣正在作出一个打冷颤的表情，哪怕没有出声，也正在用动作输出幽默，这让陆潜的笑容也跟着上扬起来。 “所以当我们寻求发行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麻烦，没有人愿意发行上映这部作品。” 汤臣这才恢复了常态，点点头，然后看向观众稍稍解释道。 “这就好像上门销售一样。” “我们必须一户一户地敲门推销，但显然，你们的手机就已经装满了全世界任何角落的商品，你们对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兴趣，而且还觉得我们像是骗子，结果举起拖把就把我们扫地出门。” 形象生动的举例让观众秒懂，现场更是笑声一片。 陆潜也跟着轻笑出了声，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老实说，你们所听说过的、没有听说过的公司，我们全部尝试了一遍，但得到的答案全部都是拒绝。” “这不容易。”汤臣感叹了一句。 陆潜依旧保持着笑容，“的确，某种程度来说，这比拍摄电影还要更加困难。毕竟，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中。” “不过，我是坐在家里喝着可乐吃着西瓜等待消息的那个人，辛苦的工作全部都是由我们的制片人完成的。” 这…… 哈哈哈！ 明明正在讲述电影幕后令人伤感落泪的故事，但陆潜突如其来的一句打趣，感动顿时就灰飞烟灭了。 果然，这里是“汤臣有话说”，而不是“演艺人生”。 汤臣也完全没有预料到，被陆潜杀了一个措手不及，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了，哪怕是老道如汤臣也能够感受到棋逢对手的巨大压力，但汤臣毕竟是汤臣，瞬间爆发力令人赞叹。 只见汤臣揉了揉眼睛，连连摇头，“眼泪直接就被憋回去了，想哭都哭不出来。” “不用担心，只需要做到电影院里，我相信你会哭出来的。”陆潜轻描淡写地说道，但话语里的意思却是—— 被吓哭？ 请不要用如此阳光的笑容说出那么毛骨悚然的话，好吗？ 现场观众可以明显看到，汤臣的表情出现短暂的愕然，显然连续第二次被陆潜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样的画面，着实太太太珍贵，以至于现场观众都已经进入“无声模式”，抱着肚子，无声地大笑着。 汤臣骨子里的骄傲也跟着抬头起来，条件反射地堵了一句回去，“你确定？想要在电影院里让我哭可没有那么容易。” “不，我不确定，我只是试图夸大一下效果，就好像广告一样，看看你们会不会上当，掏出钱包买单。”陆潜根本没有任何停顿，干脆利落地就承认了“错误”，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如此爽快又如此直接的回应，反而是连续第三次杀了汤臣一个措手不及。 “……”汤臣一时之间居然卡壳了。 哈哈哈。 全场观众集体大爆笑，就连节目组工作人员都没有忍住，一个个低垂着脑袋掩饰表情，但耸动的肩膀还是透露出真实的心情。 正文 096 化学反应 “……” 汤臣，卡壳了。 汤臣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卡壳是什么时候了，脑海里的条件反射总是能够准确无误地找到回应方式，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以至于汤臣全然忘记了访谈应该是势均力敌的一场来回交锋。 但奇妙的是，汤臣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恰恰相反，汤臣还非常喜欢，因为自己又重新感受到了热情和动力，也是他当初喜欢访谈节目的原因。 扑哧。 汤臣自己也没有忍住，轻笑了起来。 不过，停顿非常非常短暂，转瞬即逝，内功深厚的汤臣很快就找到了回应方式。 “小心，也许今天过后，你就会出现在节目黑名单之上了，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一本正经地，汤臣非常认真地下达“封杀令”。 吼吼吼！ 全场观众集体开始起哄，欢笑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谁又能够想到，经历了上半场的笑声连连之后，下半场居然才迎来真正的高/潮？ 那么，陆潜又是如何回应“封杀令”的呢？ 在全场熙熙攘攘的喧闹之中，陆潜抬起右手，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睛——眼睛，不是耳朵；然后慢了半拍，又用双手遮挡住自己的耳朵。 用实际行动实力诠释“掩耳盗铃”的正确打开方式，假装自己没有听到所谓的“封杀令”，那么就不存在了。 哈哈哈。 哈哈哈！ 爆笑声根本停不下来，整个摄影棚的空气都开始汩汩沸腾起来，可以明显感觉到室内温度持续升高。 汤臣瞠目结舌，真心没有想到，陆潜以这样一种方式作出回应，不仅完美化解了情境，而且还将娱乐效果进一步放大，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之间迸发出来的化学反应，完美地诠释了综艺节目的魅力。 掌声！ 即使是汤臣，也为陆潜送上了掌声。 然后，笑声也就演变成为掌声，“汤臣有话说”摄影棚迎来了难能可贵的一幕，全场观众第二次用掌声为采访嘉宾送上赞誉。 看，这才是综艺节目的正确打开方式。 哪怕正在交谈严肃话题，也依旧不要丢掉幽默感，毕竟这不是分享心灵鸡汤的现场，娱乐效果永远排在第一位。 等待笑声过后，情绪缓缓沉淀，自然就能够品味出笑声里的苦涩，感动就会排山倒海地侵袭而来。 “但最终，你们还是找到了上映方式？” “对，穹顶影院，他们同意放映’解除好友’，这也成为扭转整个局面的关键。” 汤臣又再次将话题拉了回来，他还是希望能够在下半场真正深入谈谈“解除好友”，不仅是为了收视率，也是出于他自己的好奇心理。 娱乐效果已经足够，现在可以稍稍认真严肃一些。 陆潜也没有再继续开玩笑，三言两语简单地聊起了“解除好友”上映的整个过程，从穹顶影院的放映，到超脱院线的出手，再到全球公映的奇迹，“解除好友”确确实实上演了一出神话。 尽管这段谈话相对严肃一些，但观众们依旧听得津津有味，因为这是陆潜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起“解除好友”成功背后的来龙去脉，堪比电影情节的跌宕起伏和绝处逢生，十分具有吸引力。 “……所以，当你得知‘解除好友’登顶票房冠军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汤臣的问题，让陆潜稍稍停顿了一下，用暧昧的视线看了过去，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汤臣也跟着好奇起来。 “怎么了？你正在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吗？” 深夜档期，百无禁忌，一直到此时，汤臣才展现出来。 显然，汤臣是故意的。 在汤臣看来，陆潜是偶像歌手出身，对于这些禁忌话题往往都是讳莫如深，因为需要维护偶像形象。今天的访谈里，陆潜已经展示出太多太多机智，反而是汤臣落于下风，他现在也需要扳回一城了。 但没有想到，陆潜完全没有慌张，直接回了一句。 “怎么？你平时的习惯就是周一早晨十点，在卧房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吗？原来汤臣先生有这样的习惯。” 反击！ 汤臣也没有预料到，微微愣了愣，然后摄影棚就已经乱做了一团，爆笑声熙熙攘攘地持续涌动着。 但汤臣怎么可能轻易被动呢？马上就还击了一句。 “年轻人总是血气旺盛，怎么，有什么奇怪的吗？” 说完，汤臣还朝着陆潜眨眨眼睛，眼神若有似无地朝着陆潜的下半身飘了过去。 平时，年轻人面对汤臣的如此打趣，早就已经节节败退了，但陆潜却完全没有任何慌张，反而是轻轻抿了抿嘴角，用视线余光打量了一下汤臣。 “汤臣先生，你正在对我暗示什么吗？” 吼吼吼！ 轰轰轰！ 整个摄影棚彻底炸锅！ 陆潜直接正面打趣汤臣，如此直接又如此大胆！而且，隐藏其中的暗示，确确实实杀了汤臣一个措手不及—— 这应该是今天的第四次了……吧？次数已经有些数不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是冲击力最大的。 就连汤臣都被吓了一跳，目瞪口呆的表情让观众们笑得前仰后翻，鼓掌声、口哨声和起哄声堪比雷霆。 哈哈哈！ 啪啪啪！ 汤臣也已经记不清楚，自己上次被观众起哄到哑然失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眼底的笑容汹涌而出，今天第三次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陆潜，哪怕经历了上半场的热闹，也依旧再次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惊喜。 真正没有想到的是，下半场的能量，居然才是看点？ 然后，汤臣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伙子，你不知道你刚刚的这句话，到底会引起多少人的遐想。” 笑声，根本停不下来。 陆潜也明白点到为止的道理，没有再继续回应汤臣的话语，而是做了一个动作—— 翘起了二郎腿，双腿交叠在一起，遮掩着自己的重点部位。 一个动作！ 真的仅仅只是一个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和表情，但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动作，却让人浮想联翩，仿佛是陆潜正在阻挡那些打量的视线，又仿佛是陆潜正在“勾/引”观众—— 就如同电影“本/能”一样。 摄影棚，直接疯了。 就连汤臣都没有忍住，重重地拍了两次桌面，再也没有保留地放声大笑起来，汩汩作响的笑声在胸膛里涌动着，那是一种真心实意的喜悦和幸福，灵魂深处都能够感受到那股热量。 现场观众更是顶礼膜拜！ 真正地堪称完美！令人彻底折服！ 不仅仅是睿智机敏而已，进退得当、恰到好处、大胆直接的表现，真正赢得了全场雷鸣般掌声的认可。 正文 097 完美收官 哈哈哈！ 轰轰轰！ 啪啪啪！ 整个摄影棚真正陷入疯癫状态，整整持续了将近三十秒，场面才稍稍得到控制。 汤臣满面红光的模样，可以看得出来，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失态了，但终究还是老道，很快就找回了理智，不知道第几次回到正轨来，再次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这次，陆潜没有再开玩笑，认真作出了回答。 “事实上，我正在睡觉，因为前一个晚上通宵达旦地进行了电影马拉松，所以睡得不省人事。” “当我的制片人夺命连环扣吵醒我，告诉我，电影登顶票房冠军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将手机丢到角落里，然后蒙着被子继续睡觉。” 说着说着，陆潜自己也觉得那画面有些好笑，忍俊不禁。 “后来下午的时候，我才稍稍清醒一些，大脑真正地接收到信息，电影票房迎来了一次爆发，但我依旧半梦半醒，总觉得更像是一个美好到不像话的梦境，特别是那些票房数字都没有能够转化为我银行账户的数字，看看自己的账户，依旧处于赤贫阶段，所以没有真实感……” 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又爆笑起来？ 全场观众感同身受——关于银行账户的说法，掌声和笑声就自发性地充盈整个摄影棚，今天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 汤臣也被陆潜绘声绘色的叙事方式逗乐了，“那么现在呢？” “仍然。”陆潜摊手。 然后陆潜顺势说道。 “这也是我喜欢电影院的原因。” “当你们告诉我，电影票房数字多少的时候，其实一千万还是一亿，对我的冲击是一样的，因为我都没有看过那么多零，再多几个零，我也很难想象那到底是多么大的一笔数字。” “但是，电影院却不同。” “当我坐在电影院里，实质地感受到观众们填满放映厅里的所有座位，因为大银幕里的一举一动而做出反应，仿佛在胶卷转动的时间里，我们都在同一个陌生世界里冒险，那种感觉是真实的，而且是幸福的。” 啪啪啪。 啪啪啪！ 轰轰轰！ 掌声雷动，逐渐走高，很快就演变成为席卷全场的惊涛骇浪，因为观众们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陆潜话语里的真情实意，熠熠生辉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辰大海，那份对电影的热爱，足以打动每一位在场观众。 就连汤臣也久违地感动了一把。 “‘解除好友’这部电影，从籍籍无名到席卷全球，仅仅经历了一个月，所有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猛了，那么你现在的生活有什么改变吗？” 陆潜难得地认真想了想。 “事实上，没有。” “除了新闻媒体报道的那些数字之外，我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太多改变。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少女会尖叫……” “陆潜大帅哥！” 陆潜的自我调侃还没有来得及说完，观众坐席里就有人扬声喊道，如同平地惊雷一般非常明显也非常刺耳，这让陆潜转头望了过去，笑容满面地说道。 “谢谢！这就是我期待的。” 哈哈哈。 笑声马上就淹没了陆潜的音量，但很快，陆潜又接着说道。 “当然，看到新闻热点里出现自己名字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很奇妙，明明他们正在讨论的就是我，但我却总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人，网络和现实之间的混沌感还没有能够完全衔接。” 汤臣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潜话语里的一个细节。 “哦？你会搜索自己的名字吗？” 呃…… 吼吼吼，现场观众已经开始起哄了。 陆潜微微停顿了一下，难得地稍稍有些难为情起来，但节目就是节目，还是需要制造一点效果才行。 “是的，我会。” “早晨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临睡前还会再一次。” 看着陆潜落落大方承认地承认，观众们笑得停不下来，汤臣也是满脸笑容地说道。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毕竟这是头一次体验，自然需要好好把握，电影经历了如此波澜壮阔的历程才来到观众面前，接下来就是好好享受观众掌声的时光了。” 中规中矩的一番话，可以听得出来，汤臣正在为节目收尾，但没有想到，陆潜却是眉头微蹙地稍稍往后拉开距离，似乎汤臣发生了什么意外一般，等到汤臣转头看过来的时候，陆潜就无比严肃地询问道。 “朱群先生，是你吗？朱群先生？” 这是在调侃汤臣没有平时的犀利，在节目收官阶段突然就变得励志温情起来。 一句话就让汤臣的动作微微僵硬住，然后摄影棚的笑声就再次炸裂开来，熙熙攘攘的轰鸣狠狠震荡着耳膜，发出阵阵回响。 然后，汤臣眼底的笑容就浮现出来，抹了抹下颌，连连摇头发出感叹。 “看来，我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手术，看看能不能继续扩大我的下巴，巩固一下标志，否则就要被错认为朱群了。” 如此回应方式也绝对是观众们没有想到的，但难得看到汤臣拿自己的下巴开玩笑，他们又怎么能够不捧场呢？ 姜还是老的辣！ 虽然今天陆潜的表现远远超出预期，汤臣也先后多次失态，但多年的底蕴依旧不会说谎，信手拈来的自嘲依旧具有汤臣的典型风格。 在全场轰鸣的声浪之中，汤臣也没有继续谈话，而是转身看向摄像机，干脆利落地收尾。 “观众朋友们，现在’解除好友’正在各大院线上映，相信我，你不会想要错过这部作品的，绝对值得票价，让你拥有清凉一夏，以上，让我们再次用掌声感谢陆潜！我们期待着，期待着陆潜再次来节目做客。” 吼吼吼！ 啪啪啪！ 干脆利落地，汤臣就结束了这一期节目的下半场录制。 刹那间，全场观众全部自发性地站立起来，报以最热烈也最真诚的掌声，为今天的欢乐时光画上一个完美句号，弥漫全场的轰鸣声久久盘旋激荡着。 此时，陆潜也好，汤臣也罢，他们才意识到，整个摄影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人满为患，几乎就要漫溢出去的模样，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将原本就并不宽敞的摄影棚拥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 “汤臣有话说”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们，全部都没有例外，一个两个三个地，一窝蜂地涌入摄影棚见证现场。 因为汤臣的“措手不及”，也因为陆潜的谈笑风生，这样的盛况，着实骇人！ 正文 098 持续走高 盛况空前！ 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眼前摄影棚的景象，合适吗？ 汤臣并不确定，但此时此刻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词汇就是如此，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脸孔全部聚集在一起，因为他们所录制的节目而真正感受到快乐，发自真心地送上掌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惊叹就在汤臣的胸口涌动。 这就是他喜欢访谈节目的原因，就好像陆潜喜欢电影一样。 转头看向陆潜，汤臣笑盈盈地说了一句。 “这是第一次。” 陆潜没有理解汤臣没头没尾的话语，汤臣眼底的笑容浮现出来，又解释了一句。 “我接手节目以来的第一次。” 整个节目组全部出动，在现场观看节目录制，甚至还在节目录制结束之后掌声雷动，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陆潜很是意外，他还以为这是节目惯例，展现节目组团结一心的精神，但汤臣却说是第一次？ “显然，他们不是因为我而来的。” 陆潜马上就意识到了关键，工作人员的聚集，是因为汤臣今天的多次“失态”，这确实是太过难得了。 汤臣没有否认，但他也知道，如果没有陆潜，节目效果是不可能达到如此程度的，于是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显然，他们也不是因为我而来的。” 那么，他们到底是为谁而来呢？ 汤臣和陆潜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两个人双双笑了起来，尽管是初次见面，却能够感受到一丝熟稔的默契。 至此，“汤臣有话说”的节目录制，全部结束。 根据“娱乐周刊”的记者报道来看，节目录制现场火热异常，并且在录制工作结束之后，依旧热闹非凡。 “参与节目录制的观众将陆潜团团包围，索要合照机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久久不散。如果不是节目组需要准备下一期节目的录制而不得不驱散观众，恐怕观众的聚集也没有那么容易散开。” 另外， “节目录制结束之后，汤臣大方地邀请陆潜到自己的化妆间里做客，两人相谈甚欢，并且交换了个人联系方式。” 仅仅是录制节目，新闻报道就已经沸沸扬扬，高高地吊起观众的胃口，让人们对这一期节目抱以巨大期待。 按照常理来说，节目录制往往是提前一周，给予制作组足够的时间完成后期工作，也就是说这周录制节目，下周播出。 偶尔，像暑期档这样巨星云集的档期，排档期需要面临诸多挑战，所以录制结束，两周之后再播出，此类情况也屡见不鲜。 但是，这次陆潜的访谈却不同。 周一完成录制，“汤臣有话说”节目组就在官方社交账号上公布，这一期访谈节目将在周四晚上播出。 仅仅这一份待遇，就令人侧目，行业内部都能够嗅到异常气息，但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并没有那么复杂—— 仅仅是因为“解除好友”现在正是热门话题，所以节目组抓住热点机会，第一时间播出，这也无可厚非。 不管背后原因到底是什么，周四晚上，十一点，“汤臣有话说”果然按时播出了采访陆潜的这一期节目。 非常非常惊人的是，陆潜的访谈播出足足二十分钟，这已经相当于两组访谈的时间，几乎相当于一期特辑的待遇，放在任何时候任何对象，这都是值得讨论的，更何况对象是……陆潜？ 一个月前仍然是无名小卒然后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新人导演？ 如此待遇？ 在暑期档？ 但细细回想一下，陆潜以新人导演的身份，出现在电视节目上就已经非常罕见，而且还是“汤臣有话说”，然后还得到节目组最高规格的待遇……每一步都是打破常规认知的意外，那么意外和意外多重叠加之后，好像也就没有那么意外了。 对于业内人士来说，这是值得细细研究的一件事；而对于普通观众来说，这就意味着爆点、爆点和爆点。 然后……节目就爆了。 就目前而言，访谈节目的收视率是相对稳定的—— 晨间时段，收视人数约莫八百万，而广告商最重视的十八岁到四十九岁消费主力人群的收视率则是15%左右。 晚间时段，收视人数在一千万上下徘徊，收视率则是25%左右。 深夜时段，收视人数则能够上升到一千五百万，收视率相对应地来到3%。 这是平均水平，以此当作一把标尺即可。 在其他电视剧和电视节目的收视成绩普遍感受到网络时代巨大冲击的情况下，访谈节目的收视率还是相对稳定，小幅度下滑，但并没有全面崩盘，这也是各大电视台、广告商都对访谈节目越来越重视的原因。 其中，“演艺人生”的收视人数常年在一千两百万以上，收视率也稳定在18%附近，当之无愧是晨间王者。 但相对而言，“汤臣有话说”在深夜档期的优势是具有统治性的，收视人数基本都在两千三百万以上，收视率的平均数值差不多有4%，可能稍稍有些波动起伏。 然而，如此数字依旧是当前所有电视节目之中，收视率依旧能够稳定破四的凤毛麟角一员，全球范围内也就只有一只手之数而已。 这也意味着，同时段竞争对手根本就跟不上节奏脚步，差距非常明显，访谈节目几乎可以说是“汤臣有话说”一枝独秀。 所以，汤臣的底气到底从哪里来？ 这就是答案。 那么，陆潜的这一期节目，表现到底如何呢？ 收视人数，三千万，这也是“汤臣有话说”节目自身时隔整整十八个月再次突破三千万。 收视率，45%，如此数据放在去年的话，可以成为全年收视率第五，仅次于全球范围最盛大的几个颁奖典礼；而单独在电视剧以及综艺节目类别之中，如此成绩可以说是遥遥领先。 轰轰轰！ 全面热议。 “导演，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鸡叫声！” “导演真的太好笑了吧？数次看到汤臣目瞪口呆的表情，哈哈。” “从节目一开始就在爆笑，而且一直持续到节目结束。” “哈哈哈哈哈，无话可说，先笑为敬！” “陆潜真的太太太太太帅了，魅力十足。” ……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电视。”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陆太太了。” “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看过汤臣那样的表情，看来是真的被吓到了，太好笑了。” “节目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又这么好笑！血书跪求陆潜再次上节目和汤臣pk！” “哥哥快点大红大紫吧！小伙伴们，请一定到电影院看’解除好友’，绝对不会后悔。” …… 正文 099 蝉联三冠 “不愿再笑。” 一位网友在“汤臣有话说”的官方账号留下了如此评论，形象而生动地诠释了广大网友对这一期节目的感想。 爆炸性的反应，席卷全网。 一直以来，“汤臣有话说”就是网友们热衷讨论的节目，哪怕没有观看首播，相关话题也同样能够在社交网络平台引发关注。 此次汤臣和陆潜火花四射的碰撞，正值“解除好友”横空出世，毫不意外地引爆了网友们的热情和亢奋，关键词再次强势冲上热搜，在前十名足足占据了三个话题标签，让人深深感受到节目的疯狂热度。 浩浩荡荡！ 轰轰烈烈！ 真正让人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炙手可热”，仿佛滚滚热浪就足以将空气点燃。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七月第三周，各大院线足足迎来三部作品的首映，但考虑到前一周“恐龙星球”的声势，电影公司在安排档期的时候都稍稍避开了正面较量，所以三部作品全部都是轻量级，投资成本基本都在两亿左右。 一部喜剧，一部动画，一部惊悚。 终于！市场终于出现一部惊悚电影与“解除好友”抢份额了。 但是，现实却是残酷的，这部由七洋传媒出品的小成本惊悚作品，彻底被淹没在“解除好友”的涛涛热浪之中，首映票房甚至没有迈过五千万的门槛，一点热度都没有，悄无声息地上线，又悄无声息地被淹没。 却不知道七洋传媒到底是什么滋味。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当六大院线先后宣布即将全面公映“解除好友”的时候，他们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甚至可以说是暴怒，但也无从得知，他们更加生气纪叙的虚与委蛇，还是更加生气自己错过“解除好友”。 传闻，选片部经理在公司高层会议上被首席执行官狠狠臭骂了一顿，骂到狗血淋头，唾沫洗礼的那种。 不过，传闻只是传闻，到底怎么回事，也就只有七洋传媒自己知晓了。 不管如何，三部轻量级电影的首映，全部都是哑炮，撇开电影质量不说，在全网热浪面前，它们真的一点流量都没有，即使电影公司声嘶力竭地宣传，却也没有砸出任何水花，只能说是倒霉地选错了时间。 “解除好友”vs“恐龙星球”，这依旧是本周的主旋律。 然而，差距却非常明显。 “恐龙星球”次周周末票房暴跌51%，数字直接缩水到两亿两千万，上映两周的累积票房顺利突破了八亿，距离收回账面成本已经不远，但想要实现盈利，还有漫长的道路需要征服，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其实，“恐龙星球”的口碑不错，不仅是媒体口碑，大众评价也很好，但和“变异人战队”一样，爆米花指数不高，普通观众并不感兴趣，于是叫好不叫座，着实令人扼腕。 更重要的是，“恐龙星球”遇到了“解除好友”，今年暑期档的最大妖孽。 这一周，“解除好友”得到“汤臣有话说”的加持，认知度和传播度再次推向新高，吸引一大批对电影没有那么多兴趣的普通观众走进电影院，这也使得电影的周末票房再次交出惊艳答卷—— 四亿八千万，相较前一周的周末票房，跌幅只有8%，堪称逆天表现。 值得瞩目的是，这一数据，在全球电影票房历史榜单之中，高居上映第六周周末票房的历史第五位！ 逆天！ 奇迹！ 从籍籍无名、无人问津的绝境，到杀入全球电影历史榜单的前列，“解除好友”书写出一条神奇的票房曲线，一直到上映第六周依旧能够爆发出四亿八千万的票房数字，即使用骇人也不足以形容媒体的炸裂。 神话！ 这确确实实是一出“都市神话”，此时再细细回首，新颖的电脑桌面叙事、打破电影与现实界限的宣传、超脱院线独家放映非本意地造成饥饿营销、“悲剧英雄”的话题标签、“汤臣有话说”等等因素意外地碰撞在一起，这才铸就了如此局面。 缺少任何一个环节，恐怕电影都无法达到如此高度。 然后，全球电影票房榜就出现了惊人的一幕—— “解除好友”，冠军。 三连冠到手！ 惊人之处就在于，这是今年暑期档的第一个三连冠！一众备受瞩目的超级大片都没有能够达到如此高度，哪怕是“英雄远征2”也没有能够达成，因为暑期档的竞争着实太激烈，每周都将迎来全新对手。 但是，“解除好友”做到了！ 而且，电影的累积票房已经势如破竹地朝着二十亿关卡冲刺，甚至可能成为今年暑期档票房冠军的有力争夺者。 匪夷所思！ 真正的匪夷所思！ 有谁能够想到，今年暑期档居然呈现出这样的局面呢？ 一直到七月第四周，“解除好友”终于暴露出了些许颓势。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 惊悚/恐怖电影终究不是阖家欢乐的作品类型，有些人就是强烈拒绝观看此类电影，即使宣传再热闹即使讨论在激烈，他们也拒绝观看，这是类型电影的先天劣势，也就是说，市场深度是有局限性的。 于是，“解除好友”的周末票房在全面公映之后，首次迎来了大幅度的下跌，35%的跌幅数据有些吓人，但对于惊悚电影来说，这一数据却是值得鼓掌值得庆祝的表现，比起大部分商业电影都要出色。 更何况，这已经是电影上映第七周了。 尽管“解除好友”终于让出了冠军宝座，但依旧坚守亚军的位置，周末票房三亿的表现也仍然令人眼红—— 还有人记得吗？ 流光影业暑期档重磅大片“超能军团”的首映周末票房就是三亿。 却不知道他们看到“解除好友”第七周的周末票房数字，到底是什么感想。 得益于周末票房的再次爆发加成，“解除好友”目前为止的累积票房也成功突破二十亿，毫无疑问地成为今年暑期档的最大赢家之一，如果考虑到电影的制作成本，还有电影与院线直接合作的发行模式，那么就更加惊人了。 比起票房数字来说，电影的收益率才是最可怕的。 现在就可以确定，“解除好友”的四位投资人，以小搏大，仅仅投资了一部电影，就火速晋升成为亿万富翁！ 与此同时，“解除好友”票房持续累积的脚步依旧没有停止，没有人能够知道这部电影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正文 100 余震动荡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盛夏的滚滚热浪依旧在继续着，电影市场的熙熙攘攘仍然在上演着，粉墨登场的商业大片还在持续释放着能量。 “解除好友”也不例外。 电影在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前十名又逗留了整整六周，电影热潮才出现明显退潮迹象，七大院线的排片也跟着急剧下滑，票房数据瞬间剧烈收窄，市场热度几乎是腰斩式地被掐断，电影后劲也就被冲散。 最终，电影上映周期还是偏短，在第十八周的时候就已经全面下线，低于商业电影的平均上映周期。 此时就能够看出来，缺少发行公司的运作，进入后期，院线的排片也就没有章法，这对于票房的后续曲线还是有着明显影响的。 尽管如此，从无缘大银幕到成功放映十八周，“解除好友”还是精力了一段不可思议的征程，书写了一段神话，毋庸置疑地成为今年最大黑马，不仅局限于暑期档，恐怕放在全年也是难以超越的顶级存在。 最终，“解除好友”的全球累积票房止步于二十八亿，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打破桎梏，跻身三十亿俱乐部。 遗憾？ 全然没有。 对于一部投资仅仅六十万的作品来说，如此票房数字已经让“解除好友”跻身影史最赚钱的电影行列，谁还能够要求更多呢？ 而且，剧组直接和院线接洽，票房分红显然已经超过了新人导演、一般电影公司所能够拿到的比例。 虽然目前具体票房以及相对应的分红还在持续统计，而且七大院线的具体条款都有着些许细节差异，但估算结果已经出来—— 纪叙和陆潜他们应该能够分红十一亿三千万左右。 当然，他们需要纳税，他们四位投资人之间还需要按照比例瓜分，最终落入每个人口袋里的数字还是有待确定。 但是，投资六十万，收益十一亿？ 如此数字，即使是七大电影公司也很难不眼热。 悄无声息地，行业内部暗潮汹涌。 显然，各大电影公司、各大发行公司内部都能够感受到强烈余震，尽管他们还是需要看流光影业的眼色，没有咋咋唬唬地大惊小怪，但整个现象级的事件，还是激荡起层层涟漪，余波袅袅。 大门影业，曾经最接近“解除好友”的公司，并没有想象中的混乱。 他们依旧保持了理智，发行渠道对于大门影业来说，确实至关重要，一旦能够建立自己的发行渠道，牵扯到的利益就是数百亿数千亿，绝对不是一部“解除好友”能够比拟的，他们没有必要后悔选择。 如果重来一次，他们也还是会作出相同决定的。 真正让大门影业扼腕的是“名声”。 当网友们得知，大门影业也曾经拒绝“解除好友”，纷纷表示“失望”： “我还以为大门和其他公司不一样”、“大门难道不应该最支持惊悚/恐怖电影创新吗”、“简直不敢相信大门居然错过了’解除好友’”、“大门你变了”、“唉……大门最近的电影作品确实好像丢掉了以前的棱角”…… 这些印象，对于大门影业来说才是需要重视的。 传闻，在大门影业中高层管理会议上，气氛非常凝重。 他们需要对公司的发展方向发展重点进行更理智的全盘思考，反省他们是不是在发行渠道上倾注过多精力而忽略了作品本身的经营，毕竟他们家底薄弱，想要保持竞争力，自然需要更加谨慎更加聪明。 但是，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来，江浩文心情愉悦，就连走路都带风的那种，由内而外地传递出欢快。 流光影业，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公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片安静与沉默，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般，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真的是什么事情都没有，那么他们就不会拒绝提及任何“解除好友”的相关话题了，掩耳盗铃的行为反而暴露出公司内部的风声鹤唳，所有员工全部三缄其口，在任何场合都没有人敢提起电影或者陆潜。 只要不说，“解除好友”就不曾发生过。 只要不提，陆潜就不曾出现过。 “风平浪静”的背后，却是人心惶惶的紧绷。 其实，对于流光影业如此级别的公司来说，陆潜真的不算什么，“解除好友”也不算什么，区区一部电影的成功而已，根本就不成气候，如同彗星般横空出世转眼又销声匿迹的案例在娱乐圈着实不要太多。 也就是说，陆潜根本不值一提，至少现在还是如此。 但流光影业草木皆兵的反应，却反而让陆潜显得非常重要，以至于那些全然不知道陆潜和公司有什么关系的员工们也纷纷开始私底下八卦起来，曾经“无人关注”的秘密也就成为了焦点，反而广为人知起来。 这也是……哭笑不得。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次流光影业应该有高层真正准备出手了。 如果说此前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暗示，甚至就连“封杀令”都懒得，因为陆潜不配；那么现在就需要动真格的了，在陆潜真正“具备抗衡能力”之前，他们需要将陆潜的崛起势头扑灭，一切都扼杀在萌芽阶段。 封杀？ 这次是真的了。 一股肃杀的冷峻气息，正在悄然弥漫。 但问题就在于，流光影业能够让所有人都听从命令吗？流光影业能够让所有人都忘记陆潜的存在吗？ 至少夏至影院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暴露了一个事实—— 臣妾做不到。 全球范围八大院线，其中七家，全部都在播放“解除好友”，只有夏至影院特立独行，全然看不到排片。 结果，夏至影院遭到旗下会员的强烈反扑，抱怨和抗议持续不断，付费会员拒绝续费的案例全面暴增；更糟糕的是，“解除好友”的票房成绩着实太过惊人，这是院线实打实能够看到的收益，但没有他们的份。 董事会雷霆大怒，对于院线管理层的决策和判断表示强烈不满，然后要求管理层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最终，夏至影院足足开除了四位高层，这才结束了这场动荡，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来展现出他们的扼腕和遗憾，同时也是这场“解除好友”风暴里最直接的受害者，强烈的地震余波深深撼动着院线上上下下。 陆潜也没有料想到，自己不经意间就制造了如此混乱，而且，事情还没完呢！ 正文 101 见缝插针 “……如果明摆着拍摄续集也能够确保成功，为什么不这样做？” “因为没有人能够确保成功。” “但你们也看到社交网络的呼声了，还是说没有看见？呼唤‘解除好友’续集的话题标签甚至上了热搜。”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观众想看，那么我们就拍出来，即使无法复制第一部的辉煌，但基本质量还是有保证的。” “网络呼声只是泡沫，不能当真。你认为那些呼唤续集的观众，有多少人是真正走进电影院观看‘解除好友’的？而且，没有人能够确保续集的质量依旧能够和第一部持平……” “怎么不能？如果是阿潜，我就觉得没有问题。你是在质疑阿潜的能力吗？” 苏子一的话语咄咄逼人，掐住了纪叙的话语，纪叙无奈地看了苏子一一眼，没有回答，但苏子一依旧不满足—— 好不容易能够让纪叙无法反驳，机会多么难得，当然要继续！ “大白，你说呢？” “嗯？” 白诚正在啃猪蹄，瞪大眼睛看过来，眨巴眨巴眼睛，却完全不知道纪叙和苏子一在争论什么事情，却也不好随便站队，于是就举起了猪蹄。 “今天的猪蹄有点咸，配饭最好，你们要来一点吗？” 苏子一：…… 然后苏子一没有理会白诚，又转头看向了笑容满面坐在旁边的陆潜，心急火燎地追问到。 “阿潜，你说呢？” 陆潜的眉尾轻轻一挑，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我可以，但我不想。” 苏子一：…… 他可以骂粗话吗？ “阿潜！” 苏子一卷起袖子就准备好好大骂一场，趁着压制纪叙的气势，再压制住陆潜。 但气势才刚刚冒出来，然后就看到陆潜平静地抬起眼睛望了过来，深邃如海洋的眼眸泛着浅浅的光芒，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正在等待着苏子一的急风骤雨，那云淡风轻的模样顿时让苏子一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 秒怂。 “阿潜……” 音调降低，拉长尾音，笔挺笔挺的脊梁也明显矮了下去，虽然表情依旧哀切焦虑，但语气已经放软了下来。 气势全无。 “那七洋传媒怎么办？他们都已经同意投资了，你真的不准备答应吗？” 七洋传媒，不愧是七大电影公司里最擅长钻营也最贪小便宜的公司，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此前，纪叙胆大包天地戏耍了七洋传媒一回。 在“解除好友”前两周放映权已经被超脱院线买断的情况下，依旧吊着七洋传媒的胃口；后来又在一一与各大院线展开谈判的情况下，依旧让七洋传媒保留着一丝希望。 等待七洋传媒反应过来的时候，“解除好友”的放映权就已经不在纪叙手中了。 七洋传媒生气吗？ 当然！ 甚至可以说是暴跳如雷，恨不得直接徒手掐死纪叙。 但生气归生气，在“解除好友”蝉联全球周末票房冠军两周之后，七洋传媒就已经找回冷静，开始思考： “解除好友”的成功，到底意味着什么？ 答案很简单，电脑桌面叙事电影的全面兴起，就和当年便携式摄像机拍摄的伪纪录片电影一模一样。 七洋传媒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热潮，准备依葫芦画瓢地投资拍摄一部电脑桌面叙事电影，这一步决策，他们走在了其他电影公司的前面—— 果然，这种小聪明，他们确实独步天下，其他电影公司都没有如此敏锐。 但很快，七洋传媒就意识到了问题。 第一，剧本。 第二，流量。 对于一个全新类型来说，行业内部的反应还是需要一些时间，也就是说，跟风剧本没有那么快出来。 而且，即使现在就涌现出一批跟风剧本，但七洋传媒又应该怎么充分利用“解除好友”爆红的流量呢？ 七洋传媒的脑筋转得飞快。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纪叙，表示他们希望投资“解除好友”的续集拍摄，依旧由陆潜撰写剧本、担任导演。 并且号称，此次续集的项目投资预算，整整三千万，展现出十足的诚意。 仅仅两周前，他们还被纪叙戏耍了一把猴戏；现在两周后看，他们就仿佛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坐在谈判桌前，真心实意地要求合作。 不要忘记了，还有流光影业呢。 前脚，流光影业才在行业内部放下狠话，“全面封杀陆潜”；后脚，七洋传媒就已经捧着资金上门寻求合作，根本就没有把流光影业放在眼里。 显然，夏至影院不是唯一一个想要从陆潜身上分一杯羹的巨鳄，十一亿票房分红对于金字塔顶尖的公司来说的确算不上什么，但对于许多人来说依旧是非常非常可观的一笔利润，又有谁愿意错过呢？ 七洋传媒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一块蛋糕。 面对如此七洋传媒，除了佩服，还能说什么呢？ 然而，对于七洋传媒的提案，陆潜的朋友们却发生意见分歧。 苏子一认为，机会难得，他们应该牢牢把握机会，续集能够保证成功是一方面，七洋传媒能够冲破流光影业的封杀则是另一方面。 但纪叙却有着不同意见，不仅因为续集无法保证成功，七洋传媒的投资也无法保证陆潜能够打破流光影业的束缚；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不希望陆潜早早就陷入自我重复的窠臼。 作为制片人，纪叙非常清楚导演的职业生涯需要好好规划。 凭借着“解除好友”横空出世之后，陆潜应该是万众瞩目，但如果第二部作品选择续集，又或者是继续选择惊悚/恐怖电影，那么陆潜很快就会被贴上标签，而且很有可能是整个职业生涯都无法摆脱的标签。 “解除好友”为什么会成为陆潜的导演首作，他们都知道原因，背后有着诸多机缘巧合，却不见得这就是陆潜希望拍摄的作品。 现在电影意外取得成功，为他们赢得了第一桶金，这也意味着陆潜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拍摄一部电影。 纪叙不希望陆潜被续集束缚住手脚。 其实，苏子一是正确的，纪叙也是正确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更加实际、一个更加长远，归根结底还是选择问题，没有对错。 那么，陆潜又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从刚刚的回答来看，纪叙读懂了陆潜的想法。 但陆潜也知道苏子一的想法有其正确性，他也不希望朋友之间产生意见冲突，所以他需要好好沟通。 “阿一，你认为七洋传媒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嗯？ 这又是什么问题？ 正文 102 理智思考 “七洋传媒，业内最顶尖的电影制作公司之一。”面对陆潜没头没脑的提问，苏子一理所当然地回答到。 陆潜点点头表示肯定，“那么业内最顶尖的电影公司，你认为他们是真心热爱电影，因为喜爱‘解除好友’到无法自拔才希望和我们合作，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苏子一张了张嘴，涌到嘴边的话语最后还是刹车停顿了下来。 陆潜稍稍等待片刻，给予苏子一开口的时间，没有得到回答之后，这才继续说道，“那么七洋传媒愿意投资三千万拍摄续集，你认为他们真的会慷慨解囊地给予我们足够的创作空间，放任我们在白纸上涂鸦吗？” 苏子一：…… 如果是其他电影公司，希望渺茫但终究还是存在一线可能的，但七洋传媒？可能性趋近于零。 倒不是说七洋传媒喜欢干涉剧组工作——七大电影公司里，最强势也最霸道干涉导演创作的其实是流光影业；而是说七洋传媒小气吧啦。 他们大手笔地投资了三千万，自然希望能够赚得盆满钵盈，届时对剧组肯定也是要求多多。 苏子一不是笨蛋，一下就想明白了背后的弯弯道道，但是…… “这就是和大电影公司合作的代价，不是吗？” “不要说你现在只拍摄一部电影了，哪怕行业内那些顶尖导演也同样需要面临制片人、制作公司的干涉和掣肘，这是行业常态。” “难道因为这样，我们就这样错过机会吗？然后我们以后都不和大公司合作了吗？” 陆潜知道苏子一是正确的。 在他所熟悉的时空里，扎克-施耐德（zack-snyder）和华纳兄弟的合作就是如此。 华纳兄弟准备打造出整个dc宇宙，兜兜转转之后，决定将整个创意总监的位置交给扎克，先拍摄“钢铁之躯”，后拍摄“正义联盟”，并且承诺不干涉创作，给予扎克全权创作的权力。 于是，扎克卷起袖子埋头苦干。 然而，“钢铁之躯”的票房和口碑双双低于预期，却让华纳兄弟产生担忧，担心“正义联盟”也可能跟着扑街，于是他们开始干涉“正义联盟”的制作。 在剧本已经完成、电影已经开拍的情况下，扎克担任主心骨完成的剧本前前后后又被推翻修改了四次，到了最后，其实剧本已经和扎克没有太多关系了；同时，华纳兄弟和扎克的创作理念冲突也完全引爆，扎克的拍摄工作遭到严重干预。 其中的迂回曲折，是一笔烂账，最后扎克以女儿意外逝世为借口退出电影创作，“创意总监”的名号也没有了下文，然后华纳兄弟顺势邀请了“复仇者联盟”的导演乔斯-韦登（joss-whedon）接掌导筒。 然而，乔斯也没有能够挽救“正义联盟”。 最好笑的是，“正义联盟”票房失利，四年之后，在无数影迷的呼吁之下，“扎克-施耐德版正义联盟”重见天日，狂热影迷们如同狂欢节一般庆祝欢呼着，但老实说，扎克导演剪辑版的“正义联盟”也不过尔尔。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即使是扎克如此位置的导演，在面对顶级电影公司的时候，也依旧束手束脚—— 制片人和导演，是合作者，也是主动权的竞争者，双方互相制约又互相配合，始终是电影拍摄工作的主旋律。 显然，扎克和华纳兄弟的情况，并不是特例；而且，更换一个时空之后，资本与创作者的关系也没有什么变化。 但陆潜和苏子一的关注焦点，有着本质的区别。 “阿一，你真的认为这是一次机会吗？” 苏子一不理解陆潜的话语，微蹙起了眉头，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陆潜又接着说了一句。 “你知道‘寻找山羊’的两位导演现在在哪里吗？” “还有，’记录鬼影’的导演呢？” 在陆潜的时空里，便携式摄影机拍摄伪纪录片风格的浪潮，源自于1999年的恐怖电影“女巫布莱尔”。 当年，这部电影制作成本只有区区六万美元，上映之后成功引爆票房，在全球范围内席卷两亿四千八百万美元，毋庸置疑地成为影史最赚钱的电影之一，并且启发了一系列伪纪录片的登场，其中就包括了同样创造票房奇迹的“灵动：鬼影实录”系列。 但是，从1999年的“女巫布莱尔”到2009年的“灵动：鬼影实录”，中间整整间隔了十年。 为什么？ 伪纪录片的电影形式是非常具有局限性的，新鲜感是吸引观众的最大要素，一旦观众熟悉了这种叙事方式，他们就不愿意买账了，仅仅依靠题材优势就想要让观众第二次走进电影院，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看看2000年上映的“女巫布莱尔2”就知道了，票房惨败，甚至一点话题都没有。 电脑桌面叙事电影也同样如此。 相同的手法，第一次令人感兴趣，但第二次、第三次，观众就渐渐开始挑剔起来，特别是“解除好友”取得如此巨大成功的情况下，续集想要满足观众的期待，并且玩出花样，难度系数也是成倍成倍上涨。 而且，陆潜是一名新人导演，他还需要继续证明自己，尽可能避免被定型，摆在前面的道路需要谨慎前行。 毕竟，前车之鉴着实不少。 得益于“女巫布莱尔”的爆炸式成功，两位导演丹尼尔-麦克里（daniel-myrick）和艾德亚多-桑奇兹（eduardo-sanchez）一夜爆红，携手登上“时代周刊”的封面，所有人都认为，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 在电影成功之后的三年时间里，两位导演都在和电影公司打官司，争夺续集拍摄的版权，因为当初“女巫布莱尔”无人问津，两位导演好不容易找到了愿意发行的公司，于是把所有版权都打包卖给了对方。 2000年上映的“女巫布莱尔2”，和两位导演一点关系都没有。 两位导演为了争取自己的创作权，足足耗费了三年，官司倒是赢了，但时间也浪费了，等待他们做好准备拍摄电影的时候，世界却已经是另外一番模样。 他们想要拍摄喜剧，但愿意投资的公司都坚持他们继续拍摄恐怖电影，数次合作谈判全部谈崩之后，两位导演分道扬镳，自起炉灶，但他们后来拍摄的电影都没有能够引起任何注意，转眼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名利场里。 当年登上“时代周刊”封面的风光，只是过眼云烟，如同一场梦。 正文 103 两个忽悠 “女巫布莱尔”两位导演的故事，放在这个时空里，故事可能有些不同，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寻找山羊”，在整整十五年前横空出世，开启了便携式摄像机伪纪录片的风潮，两位导演也是红极一时，但后来再也没有能够拍摄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作品，穷迫潦倒，一直在依靠“寻找山羊”游走在电影节吃老本。 “记录鬼影”，五年前闪亮登场，距离“寻找山羊”的辉煌也已经过去十年，站在背后的制片公司是七大之一的天山影业，其实续集一直在拍摄，因为成本低廉，所以盈利并不困难，但系列首部的导演早就被遗忘。 现在，陆潜也需要面临同样的局面。 “解除好友”的爆炸式成功，一举将陆潜推向聚光灯底下，赞誉声与欢呼声铺天盖地，仿佛拥有全世界。 但在行业资深人士眼中，陆潜只是一个“幸运小子”。 因为抓住了电脑桌面电影的新鲜感，然后一点点运气、一点点巧合，这才铸就了辉煌，但想要真正取得成功，显然陆潜还差得太远太远，更何况，“偶像歌手”的标签还没有完全摘掉，真的有人相信陆潜是才华横溢的天才导演吗？ 恐怕未必。 名利场就是如此简单： 光鲜亮丽、衣香鬓影，巧妙地掩饰着自己喜新厌旧的本质。 置身其中，花团锦簇、光怪陆离，仿佛站在珠穆朗玛峰之巅，张开双臂就能够拥有全世界，但一切都是泡影都是假象都是海市蜃楼，稍稍不注意，就可能跌入黑暗，被那些掌声那些欢呼和那些笑容蒙住双眼，以至于脱离现实，悬挂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半空，迷失自己，也迷失方向。 才华？ 人人都认为才华至关重要，但最讽刺的现实就在于，网络时代，才华恰恰是最不重要的，流量才是。 更何况，一部作品的侥幸，远远不足以证明陆潜的“才华”。 从现在开始，人们会以更加严格的标准更加殷切的期待瞩目陆潜的下一步，恐怕其中不少视线都是在期待着陆潜滑铁卢的八卦心态，不是因为仇恨也不是因为嫉妒，只是纯粹娱乐至死的想法作祟罢了。 更何况，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流光影业，恨不得将陆潜生吞活剥，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又会怎么做，如芒在背的紧绷感时时刻刻都在刺痛着陆潜，这也意味着新作可能面临更多挑战。 一来，续集电影失去新鲜感之后可能面临挑战。 二来，七洋传媒钻空子心切，可能会干扰创作。 三来，陆潜需要为整个导演生涯规划，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最后，流光影业。 在陆潜看来，苏子一认为他们应该因为流光影业的威胁而“投靠”七洋传媒，但陆潜恰恰秉持着相反的态度。 的确，七洋传媒绝对不会害怕流光影业，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投靠七洋传媒之后，软肋就会被七洋传媒拿捏住，他们随时可以将陆潜抛弃乃至于出卖给流光影业，以此为威胁要求陆潜乖乖听话。 流光影业是豺狼虎豹，难道七洋传媒就是小羔羊吗？ 当然，不是说永远拒绝和大型电影公司合作，只是说现在的时机不太恰当。 其实，从一开始，陆潜就已经打定主意，不准备和七洋传媒合作，准确来说，他们没有必要和七洋传媒合作。 但陆潜并没有阻止纪叙和苏子一沟通，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如果他不管不顾地要求苏子一全盘接受自己的想法，那么小伙伴之间的信任就可能出现裂痕。 观念分歧所导致的分道扬镳还少吗？ 陆潜希望苏子一能够充分理解他的选择，因为下一部作品的合作，他还需要苏子一发挥他的才能呢。 面对陆潜的提问，苏子一的反应稍稍有些慢，一时之间没有转过弯来。 结果满面油光啃猪蹄的白诚就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阿潜的意思是，对那些大公司来说，导演真的没有那么重要，随时都可以更换。” “就好像‘记录鬼影’一样，版权拿捏在天山影业手中，然后系列第一部的导演就被踢出局，现在系列电影都已经拍摄到第四部了，导演就换了四个，你还记得第一部导演的名字吗？” 果然，白诚还是透彻。 但如果没有在啃猪蹄的话，可信度应该会更高一些。 苏子一也渐渐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七洋传媒只是想要拿‘解除好友’的版权，利用完阿潜之后，就把我们踢开？” 白诚笑眯眯地说道，“笨蛋，你现在才想明白呀。” 苏子一：…… “吃你的猪蹄吧！” 苏子一郁闷地吐槽到，然后看向陆潜和纪叙，肩膀耷拉了下来。 “抱歉，是我想得不够周全，那你们说，怎么办？” 苏子一是一个性格爽利的，敢于发表自己的想法，同时也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直来直往的性格很容易得罪人，但陆潜喜欢。 看着沮丧的苏子一，陆潜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担心的？既然他们想要拍摄续集的版权，那么我们就卖给他们好了，还能赚一笔外快收入呢。” 苏子一抬起头来，五官全部皱在了一起，“那他们糟蹋了续集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制作出叫好又叫座的一部作品，就这样让他们毁了吗？” 纪叙瞥了陆潜一眼，然后笑着解释道，“如果他们拍砸了，这其实更好，反而凸显出我们的出色和优秀，不是吗？让人们更加怀念系列第一部。” “而且……” 纪叙拖长了尾音，又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陆潜，默契地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嘴角双双上扬了起来。 “而且，我们可以狠狠宰他们一笔呀。” 诺，上次戏耍了七洋传媒一次，只是呈呈口舌之利，没有实质性收获；但这次，他们就应该抓住七洋传媒笃定陆潜肯定会答应合作的心态，好好地推拉调戏一番，将续集拍摄的制作版权卖给七洋传媒。 “你们说……一千万，怎么样？” 纪叙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如同一只狐狸般。 苏子一不由打了一个冷颤，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和这家伙耍阴招，否则被卖了可能要在埋头数钱。 却没有想到，旁边的陆潜施施然地冒了一句出来。 “纪同学，我觉得你心软了，我们的电影可是卖了二十多亿呢，续集版权，再怎么便宜，也要一千五百万呢。” 嘶。 苏子一抽气一声，他都为七洋传媒肉疼。 正文 104 半卖半送 七洋传媒表示愿意投资三千万拍摄“解除好友2”，结果陆潜一开口，续集拍摄版权就索要走了一半？ 苏子一突然觉得有些牙疼。 再次看向陆潜的目光，就变得谨慎起来，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整个姿态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可是，阿潜，他们会同意吗？”苏子一怎么都觉得七洋传媒应该不是冤大头。 陆潜抿了抿嘴角，“我可以半卖半送地给他们第二部的剧本。” “解除好友2：暗网”，剧本创作，对陆潜来说并不是难题，但相同类型、相同风格的作品，连续拍摄第二部，在陆潜看来，真的没有必要，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也许时过境迁，再过几年，陆潜愿意再用电脑桌面的叙事方式尝试其他作品的拍摄，题材还是蛮丰富的，“网络谜踪”、“网诱惊魂”等等都是很好的选择，但不是现在。 “续集剧本？”苏子一重复了一遍，然后就点点头—— 现在七洋传媒正缺少合适的剧本，如果陆潜还顺带赠送续集剧本，那么他们还真有可能答应。 但是，等等！ “半卖半送？” 不是赠送？苏子一发现了陆潜话语里的关键词。 陆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续集剧本创作也是要花费精力的好吗？我要求也不高，一百五十万就足够了。” 编剧的市场行情，一贯不高，平均收入大约就是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左右；相对而言，原创比较复杂，但改编或者修订剧本的话就简单许多，收入也不错，往往能够在七十万到一百万之间上下浮动。 苏子一发现，真正黑心的还是陆潜，改编版权收一笔，剧本创作还要收一笔？ “你这开口就要走他们制作费用的一半，那你让剧组怎么开工？” 苏子一还是一个老实人。 陆潜但笑不语。 纪叙轻笑出声，问了一句，“你相信吗？如果他们真的购买了版权又购买了剧本，之后他们就敢找一个新人导演和一群新人演员完成拍摄，可能成本控制在五百万以内就可以，甚至更低。” 苏子一想要反驳一下，但认真想想，如果是七洋传媒的话，他们还真就做得出来。 更何况，“解除好友”也就是耗资六十万拍摄出来的，可能在七洋传媒看来，五百万预算也还太多了呢。 想到这里，苏子一也就哑然失笑了出来，视线在纪叙和陆潜之间来来回回，无可奈何地说道。 “还好我们是朋友。” 结果纪叙和陆潜没有说什么，白诚却冒了一句出来。 “否则他们把你卖了，你应该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苏子一：…… 扎心。 但问题就在于，无法反驳。 于是，苏子一干脆就无视了白诚，有些讪讪然地看向陆潜，眼神里流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那就这样了？” “什么？”陆潜不解。 苏子一难得有些别扭，“我是说，就这样了吗？你不准备拍摄续集，然后，短时间之内也不准备开工？” 这才是重点。 苏子一还是怀念在剧组繁忙到没日没夜的时光。 虽然工作的时候，总是因为陆潜的严苛要求而骂骂咧咧，每天在剧组的生活都是生不如死，但真正放松下来之后，却又忍不住还是想念那些全情投入的时光，脑袋始终在运转着，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 而且。 “解除好友”引爆市场之后，原本以为工作机会立刻就会蜂拥而至，甚至挑花眼，但现实却是残酷的。 人们在谈论着陆潜、谈论着电影的方方面面，但真正打开局面的，却只有夏颖佳和陆潜。 夏颖佳是女主角，确确实实凭借着“解除好友”进入大众视线，曝光率也是最高的，不仅找到了经纪人，而且还陆陆续续开始收到作品邀约了。 然而，这就是全部了。 电影的其他演员们拥有了曝光率，却没有能够一炮走红，真正凭借电影杀入大众视线的，还是身为导演的陆潜，“悲剧英雄”的标签和“汤臣有话说”的光环，让陆潜始终处于聚光灯的中央，热度居高不下。 更不要说苏子一了。 灯光师，在电影产业里，依旧是一个“必须”却始终得不到重视的存在，就如同螺丝钉一般。 苏子一并没有变得抢手，甚至就连工作邀约都寥寥无几。 此时苏子一才真正意识到，比起自己的实际能力来说，似乎人脉才是找到工作的最佳途径。 有些失落，有些愤怒，但无力改变现实。 也正是因为如此，苏子一更加感谢陆潜，不仅是因为工作机会，而且还因为陆潜对灯光师的重视。 苏子一脑海里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他需要通过更多的作品证明自己，同时也证明灯光对电影的重要性，然后慢慢地改变整个行业的状况，不仅是为自己，同时也是为灯光师这一职业创造更多机会。 所以，苏子一希望陆潜能够接手“解除好友2”，未必没有一点私心。 不过，比起续集本身来说，苏子一更加希望陆潜能够开始全新项目的工作，任何项目，只要是陆潜担任导演就可以。 陆潜看着微微有些别扭的苏子一，眼底的笑容流淌出来，却故意开了一个玩笑。 “现在票房分红已经陆陆续续进账了，我们已经可以提前退休，没有必要工作了，怎么，你还准备继续劳碌吗？” 听着陆潜的话语，苏子一顿时着急起来了。 “收入是收入，但梦想呢？阿潜，你不是说希望拍摄出更多优秀的电影吗？你不是说喜欢在大银幕看到自己的作品吗？你不是说喜欢看到观众们因为电影喜怒哀乐的模样吗？” “你难道全部都忘记了吗？” “生活，不应该只有苟且。” 噼里啪啦地，苏子一就说了一大串话语，然后才注意到，陆潜似笑非笑的表情，感觉……好像有点奇怪。 然后耳边就传来白诚那拖长尾音的呼喊，“阿一……小心哦，小心……” 苏子一：…… 眼看着苏子一的脸颊就要爆炸，陆潜连忙收敛起笑容——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苏子一也不是小白兔。 “其实，一个多月以前，我就已经开始筹备新项目了，一直在准备也一直在思考，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项目。” “今天喊你们过来，就是因为剧本已经出来了，分镜头脚本也已经出来了，我想，是时候讨论看看了。” “看看你们是否有兴趣，告别你们的退休生活，和我再合作拍摄一部电影？” 正文 105 前景蓝图 什么？新作品已经做好准备了？而且，不仅仅是构思，甚至就连剧本和分镜头脚本都已经创作完成了？ 这速度！ 苏子一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反应就是看向纪叙，结果就发现纪叙也有一些意外的模样。 纪叙是知道的，陆潜一直在构思筹备第二部作品。 但纪叙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筹备一个电影项目多么麻烦，一年半载都是常事；更何况最近一段时间，“解除好友”所带来的曝光，让陆潜一直繁忙，安静不下来。所以他始终保持着耐心，慢慢等候，却没有想到陆潜今天带来了惊喜。 “我愿意。” 苏子一的大脑还没有转过弯来，话语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嘴巴里蹿了出来，抑制不住自己的亢奋雀跃。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说着说着，苏子一就开心地跳了起来，如同第一次准备前往学校的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用全身来表达自己的喜悦。 吧唧吧唧。 白诚如同吃瓜群众一般啃着猪蹄，瞥了苏子一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这样子，就好像阿潜终于向你求婚了一样。” 苏子一表情顿时一变，嘴里喊着“白诚”的名字，大步大步就冲上去，和白诚扭打在一起，结果就可以听到白诚不断呼唤“猪蹄我的猪蹄”的声音，一心一意地保护着手里的猪蹄，就如同在保护旷世珍宝般。 纪叙没有搭理旁边两个家伙，兴致勃勃地看向陆潜。 “题材决定了？走什么路线？” “动作片，如何？” “解除好友”横空出世之后，陆潜就一直在构思下一部作品，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对于所有艺术创作者来说，他们都需要面对同一个问题： 当一部作品成功之后，下一部作品能否超越前者？ 如果风格保持一致，人们可能说不求进取；如果风格完全转身，人们可能说过犹不及；如果风格不上不下，人们可能转身无视，就连讨论都不愿意。 前作所带来的巨大辉煌，是动力，但同时也是压力。 在重重压力之下，到底应该如何规划自己的下一部作品，这才是最困难的。正是因为如此，娱乐圈里永远都不缺少一炮而红、一夜成名的故事，但后继乏力又如同流星一般转瞬即逝的案例，比比皆是。 “解除好友”的成功，这无疑是值得大肆庆祝的，但同时也让陆潜对下一部作品的想法更加纷乱复杂起来—— 不是没有想法，恰恰是想法太多，无从选择。 然后，陆潜终于找到了灵感。 前往录制“汤臣有话说”等等那一天，他们在途中看到了那场意外的火灾，那群消防员冲进火场的身影，一直在陆潜的脑海里盘旋。 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清楚，反而是给电影创作者留下了浮想联翩的空间，描绘着他们如何闯进火场如何英勇战斗的画面，然后一切都变得生动起来，伴随着画面，故事也就跟着慢慢清晰起来： “突袭”。 不是消防员，而是特警队的故事。 这部在2011年上映的电影，来自印度尼西亚，是非常非常特别的一部作品。 整个故事框架十分简单，聚焦在一位特警队队员身上，他必须跟随队友前往雅加达贫民窟深处的一处龙潭虎穴，那里聚集着无数臭名昭著的坏蛋，没有任何执法机关能够靠近，现在，在黎明前黑暗与寂静的掩护下，精英特警队就肩负着攻破这栋大楼的艰巨任务。 这，就是全部了。 电影堪称是简单粗暴的极致，几乎没有任何剧情，多方对峙，从头打到尾，从枪战交火到赤手空拳，干脆利落、酣畅淋漓，镜头调度和气氛营造更是将肾上腺素全面引爆，重新唤醒复古动作电影的精彩。 2014年，基努-里维斯（keanu-reeves）主演的电影“疾速追杀”取得巨大成功，久违地让人们感受到对冷兵器时代动作电影的喜爱，在票房井喷之后，这部作品从一部衍生到了三部，成为系列电影。 客观来说，“疾速追杀”是好看的，但在“突袭”面前，却只能算是婴儿水准。 原因有二。 第一，基努-里维斯的身手。 拍摄“疾速追杀”的时候，基努已经年逾五十，武打动作全部自己上阵，但他本来就没有传统的武术功底，再加上年龄，动作迟缓却必须依靠剪辑帮忙，在拳拳到肉、刀刀致命的动作电影里，这是非常致命的。 “突袭”的主演伊科-乌艾斯（iko-uwais）在成为演员之前，是一名专业的印尼传统武术家，整个武打设计完全沿袭东南亚武术风格的特点，快准狠，而且身体每个部位都能够成为武器，动作设计精彩绝伦。 而且，“突袭”的整个制作班底，主要演员全部都是专业武术家。 值得一提的是，“突袭”的两位反派演员，后来又在“疾速追杀3”里扮演终极反派，这也是一种姻缘了。 第二，导演调度。 “突袭”的导演是加雷斯-埃文斯（gareth-evans），威尔士人，结婚后搬家到印度尼西亚，因为拍摄纪录片入行，最擅长用场面调度和镜头剪辑来制造视觉冲击力，后来他还拍摄了“使徒”以及“伦敦黑帮”。 客观来说，“突袭”的剧情是可以无视的，但如果纯粹只是武术对决，那还不如观看拳击比赛或者武术对打呢，真正让电影焕发出生命力的，就是导演对于镜头的调度和画面的设计，行云流水地让观众进入电影世界里，感受着肾上腺素频频飙升的快感。 曾经在八十年代，动作电影风靡全球，不同风格的动作电影层出不穷，但后来类型电影就慢慢走进死胡同，类型电影似乎很难创新，也很难迸发出生命力，一直到“突袭”的重新登场。 2011年，“突袭”在多伦多电影节登场，引发观众的一片惊呼，可惜因为印度尼西亚电影的市场份额太小，全球推广困难重重，没有能够引爆票房，但制片人们还是纷纷看到了类型电影重新复苏的可能。 于是，一方面，“突袭”的改编版权很快就卖出去了；另一方面，也推动了电影公司开始筹备动作电影的脚步，“疾速追杀”就是这股风潮里诞生的一员。 陆潜就想着，如果由他来拍摄“突袭”，那么到底会呈现出一种什么效果呢？ 正文 106 动作电影 “突袭”，成功了吗？ 毋庸置疑，电影在影迷之中声名大噪、广为流传，成功唤醒了人们对经典动作类型电影的喜爱和怀念。 电影的亮点就在于，简单、干脆、利落、直接，真正将动作类型电影的特点发扬光大，足够暴力也足够血腥，骨头断裂、血液飞溅、招招致命的炸裂声响是具有强大视觉和听觉冲击力的。 但是，“突袭”真的成功了吗？ 全球票房九百万美元，远远没有想象中的大爆特爆，当然，相较于一百万美元的制作成本来说还是赚钱了的，然而，电影的票房潜力显然没有完全挖掘出来。 语言，这肯定是一个因素，印度尼西亚语对于全球范围的观众来说，还是太过陌生，这就已经限制了太多。 除此之外，灯光和摄像也是关键。 在陆潜看来，导演加雷斯选择手持摄像机，制造出堪比纪录片的第一视角，真实感爆表，这无疑是成功的，但摄影师本身的能力限制，导致镜头太过摇晃，灯光太过模糊，反而影响了观众的代入感。 虽然“解除好友”和“突袭”都选择了类似纪录片的视角，但这是两回事。 “突袭”的手持摄像机是第三视角，扮演第一视角的功能；同时，镜头始终是处于运动状态的，这也意味着，路线设计、画面构图、场面调度和灯光运用，这全部都是考验导演能力的关键——电影效果的背后是整个制作团队经过无数次排练和策划的结果。 加雷斯做得不错，但距离顶尖还有一段落差。 正是因为如此，剧本层面，陆潜不需要花费太多功夫，但导演层面，他却有很多很多工作需要完成。 而且，选择“突袭”，这无疑是最适合陆潜的一个方案。 一方面，延续纪录片的风格，但切换为手持摄影；另一方面，从惊悚电影跳到动作电影，轨道转换并不巨大，却能够一步步地展示自己不同层面的能力。 简单来说就是，做出一些创新尝试，却又不会步子太大而扯到那什么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是，灵感如泉涌。 结束“汤臣有话说”的节目录制之后，陆潜就投入剧本和分镜头脚本的创作，前前后后不到两周时间就已经全部完成，跃跃欲试地想要进入剧组，再次开工。 这种期待和激动，才是拍摄电影最动人的部分。 纪叙认认真真看了看剧本框架，然后又翻看了一下分镜头脚本，抬头看向了陆潜。 “……又是一栋大楼？阿潜，我以为你准备大手笔挥霍一次呢。” 果然制片人就是制片人，关注焦点和导演截然不同。 陆潜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突袭”的拍摄场地也是在一幢大楼里，和“解除好友”一样，这也意味着方便剧组省钱。 其实，“突袭”确实是小成本项目，根据陆潜的预估，大约在七百万到一千万左右，就能够完成拍摄。 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动用他们自己的票房分红收益，只需要将“解除好友2”的续集版权成功卖给七洋传媒，就已经足够完成“突袭”的拍摄制作了，甚至还能够有盈余，投入后期的宣传。 真心经济实惠。 纪叙还以为，他们收到票房分红之后，陆潜会想要拍摄一部投资五亿十亿的大作品呢。 陆潜之前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经过纪叙提醒，认真想了想。 “纪同学，你应该知道，那些投资规模巨大的电影，剧组都非常庞大，往往都是三百人四百人甚至更多；而且拍摄小组也可能分为一组、二组、三组，导演之外还有数位副导演，等等等等。” “管理如此庞大的剧组，调度方方面面，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考验。” “‘解除好友’整个剧组也就不到二十人，那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现在还只是我的第二部电影，我们没有必要操之过急。” 陆潜考虑的，始终都是导演工作—— 以他目前的能力，并不见得就能够掌控如此庞大的剧组，拍摄电影也是一步步学习、一步步成长的过程。 不考虑自身水平和状况，冒冒失失地进行冒险，那不是“豪赌”，而是“愚蠢”。 纪叙的思考角度和陆潜不同，但殊途同归—— 他们现在就是孤家寡人，如果贸贸然就开始投资拍摄一部大规模的电影，资金支出是一个负担不说，人员运转也远远不够，最重要的是，一个庞大剧组需要不同部门的协调合作，而他们并不具备这样的资质。 脚踏实地地慢慢前进，其实是好事。 但纪叙却顺势想到一件事，即使这次拍摄“突袭”，不需要担心剧组太过庞大，但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他们总不能一直单打独斗吧？ 而且，即使是“突袭”，整个规模也和“解除好友”截然不同，武术指导、群众演员、摄影团体等等都需要跟上。“解除好友”依靠电脑前置摄像头录屏完成拍摄，但“突袭”却不行，而且还需要花费精力才行。 单单说制作成本，就已经翻了十倍以上。 “阿潜，你说，我们成立一家电影公司，怎么样？” 话语才说出来，信息就源源不断地在脑海里迸发，纪叙的思绪快速运转起来，眼神里就迸发出了光芒。 陆潜看着纪叙跃跃欲试的模样，几乎就要化身为镭射眼了，不得不勒紧缰绳，把纪叙的思绪稍稍往回拉一些。 “等等，等等。” “电影公司？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虽然“解除好友”到位票房分红非常可观，但他们现在就已经达到成立电影公司的标准了吗？ “我们正在讨论第二部电影而已，‘突袭’，你还没有说，你觉得如何呢？” 纪叙看着陆潜的表情，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但他还没有开口，苏子一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率先表达忠心了。 “我可以！”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打斗的苏子一和白诚，此时两个人都在看分镜头脚本。 苏子一马上就能够看得出来，这部电影对于灯光的要求也非常严格，甚至比“解除好友“还要更上一层楼。 因为“突袭”的故事发生在凌晨破晓时分，黑暗是特警队的保护色，但问题就在于，电影不能黑漆漆的一团，让观众什么都看不到；所以，如何运用灯光呈现出场面，却又不会抢走故事背景的重要设定，这无疑是严峻考验。 苏子一已经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投入工作了。 白诚依旧是慢条斯理的模样，不紧不慢地翻阅着分镜头脚本，时不时还轻轻颌首，喉咙深处发出满意的沉吟，就好像正在看漫画一般。 正文 107 工作多多 “我可以！” “嗯……” 苏子一和白诚，一个快如闪电、一个慢如蜗牛，两个人的速率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画面有些喜感。 纪叙的思绪也暂时被拉了回来，轻轻点头，举起“突袭”的剧本示意。 “阿潜，我没有任何问题。” 停顿一下，纪叙又补充说道。 “放弃挖掘人物心理和故事深度，从设定和立意的基础开始就确定电影的色彩，这就是一部引爆肾上腺素的硬核动作电影。” “从这个角度来说，商业电影的雏形就已经非常明显了。我喜欢你的主意，我觉得这是再完美不过的选择。” 纪叙和陆潜的视角不同，但他能够看得出来，陆潜在做减法。 现在商业电影普遍认为，不管什么样，需要有人物弧光、需要有故事深度，否则故事就可能太过空洞，但有时候真的不是这样，爆米花电影就是需要足够干脆足够爽快。 “解除好友”和“突袭”，两个项目都在做减法，就是让事情变得更简单。 当然，做减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如果太过简单粗暴又太过平铺直叙，逻辑漏洞不断，强行转折强行煽情，电影深深陷入狂轰乱炸的电脑特效里，那么观众也不是傻瓜，爆炸着爆炸着也就麻木了，肾上腺素刺激不起来，他们也拒绝买账。 所以，做减法也是一项技术活，需要简单又不能太过简单，想要拍摄好一部商业电影，绝对没有那么容易。 “解除好友”里，陆潜就漂亮地完成了任务，点到为止但余韵深远的主题核心，恰到好处地引发观众共鸣，却又不会喧宾夺主地抢走惊悚电影本身的悬念和恐惧，这才是电影票房后劲绵长的根本原因。 否则，仅仅依靠话题热度，电影票房怎么可能突破二十亿？ 现在到了“突袭”，纪叙一眼就能够看出陆潜坚持做减法的意图，让动作电影回归动作电影，硬桥硬马的打斗对抗贯穿始终，然后用镜头、剪辑、灯光、音效等等魔法，赋予电影生命力，焕发出迷人魅力。 对此，纪叙完全举起双手双脚赞同。 对于外人来说，陆潜依旧顶着“偶像歌手转职电影导演”的噱头光环，或多或少带着一些看热闹的心情，但对于纪叙来说，他却渐渐意识到，陆潜是认真的。 不仅是认真的，而且还是富有才华又拥有能力的。 纪叙愿意继续与陆潜合作，绝对不止是友情而已。 表达态度完毕之后，纪叙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 “但是，阿潜，如果我们准备拍摄‘突袭’，那么我们就必须做好准备。” 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两圈之后，纪叙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 “首先，电影拍摄就是一个难题，这次我们的剧组可不是二十个人就足够的，我刚刚简单估算了一下，五十人到七十人，这应该是基本要求。” “不同部门之间的分工合作与协调日程，相信我，我们需要一个清晰的合作体系，规范整个工作流程，也许一开始看起来很繁琐，但运作起来却能够提高效率，让剧组如同机器一般，规律地运转起来。” 在这方面，纪叙是制片人，他是最有发言权的。 对于陆潜来说，他需要什么，询问纪叙就可以了。至于纪叙如何完成要求、剧组又怎么运转起来，那就不是他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既然纪叙说，他们需要一个清晰的组织架构，那么他们就需要。 而且，陆潜知道这还不是全部，没有听到纪叙刚才说了一句“首先”吗？ 果然，“其次”马上就来了。 “其次，电影拍摄完成之后，发行、上映、宣传，这又是非常复杂的流程，你不会想要再经历一次‘解除好友’的。” “我们需要成立一家公司，最好拥有自己的发行渠道和宣传团队。” 其实，建立发行渠道，并不困难，简单来说，就是和院线展开合作讨论： 每部电影上映的时候需要在多少院线、多少银幕、什么时间段排片，第一周排片率如何、后续第二周第三周排片率又如何，票房分红比例应该如何，电影海报在电影院里的位置以及售票员的宣传比例如何。 诸如此类等等。 建立发行渠道也就意味着公司需要建立一个专业部门，支付这些专业人士的工资，这是一个庞大的支出，对于小公司来说，往往可能入不敷出，所以选择与专业发行公司合作，反而让事情更加简单。 那么，大门影业又是怎么回事呢？ 显然他们不缺钱，但为什么还要流光影业牵线搭桥呢？ 早年，大门影业确实缺钱，而且他们的作品往往都是剑走偏锋，票房表现非常不稳定，建立发行渠道并不划算，所以他们就放弃了。 后期，大门影业渐渐做大做强，他们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公司能够达到现在的规模，当他们准备建立发行渠道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 院线也不是傻瓜，对于大门影业如此级别的公司，要求自然更加繁琐。 比如面对小公司，院线可能就一刀切，票房分红固定是35%；但面对大门影业，他们就要求按照个例来谈，每部电影和每部电影需要分开来谈判。 而且，八大院线全部团结起来，大门影业也是束手无策，谈判也就陷入僵局；其他六大电影公司也全部都是竞争者，巴不得看到大门影业继续没有发行渠道，没有落井下石就已经展现出大公司的气度了。 现在，流光影业扮演的就是牵线搭桥的角色，让大门影业和八大院线面对面地在一个会议室里坐下来谈，以更加高效也更加直接的方式寻求发行渠道的合作方式。 归根结底，并不是说大门影业做不到，而是利益纠葛的拔河，同时还是资历与人脉所导致的信息不对等。 纪叙现在就已经看出了全局，与其陷入被动之后再寻找解决办法，不如早早掌握主动—— 当然，代价就是，公司成立之初就需要背负整个部门的成本支出。 但纪叙并不担心。 “解除好友”的票房分红就足够他们支撑一段时间了，更何况，他对“突袭”也有信心，又或者应该说，他对陆潜有信心。 陆潜眨巴眨巴眼睛，确定纪叙已经说出想法之后，不由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只是准备拍摄一部电影，怎么突然就演变成为创建一家公司了呢？” “不过，你说的对，我相信你。” 正文 108 经济实惠 原本只是讨论第二部电影的计划，结果却走向成立电影公司的讨论？ 这步伐，是不是有些迈得太激进了？ 但看看房间里这些脸孔的反应，陆潜和苏子一都满脸不在乎的模样，不过两个人还是稍稍有些区别。 苏子一是真的完全不在乎，注意力全部都在分镜头脚本上，应该已经开始构思灯光设计了；而陆潜则非常专心，认真倾听纪叙的构想，简单地在脑海里思考一圈，然后全心全意地相信纪叙的判断。 那么白诚呢？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自己创建电影公司……” 嗯？ 难道白诚有着不同意见？ “那真的太麻烦了，注册公司、筹备团队、寻找办公室、招聘员工……你们知道这些过程多么繁琐多么复杂吗？难，当然是不难的，但是琐碎的小事真的数不胜数，不是不行，而是根本没有必要如此麻烦。” “你们应该知道吧，兰川每年都会诞生一批电影公司，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关闭一批公司，根本就没有人在意。”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收购一家电影公司，没有债务负担但经营已经走到死胡同的公司，老板也已经没有心思再继续经营下去的公司，这样的公司在兰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们收购、老板正好摆脱负担，然后我们重新挂牌，不仅可以接收公司的全部员工，稍稍整理一下就可以了；而且还可以拥有公司的整个体系，就好像阿叙说的一样，直接就能够协助新电影项目的拍摄。” 慢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白诚说出自己的想法，纪叙和陆潜都没有打断他；而苏子一似乎已经堵住耳朵丧失听觉，整个人都钻到分镜头脚本里，全然没有注意到白诚的这番话语。 嘬。嘬。 白诚吮吸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将残留在指尖的汤汁全部舔干净，此时才注意到纪叙和陆潜兴致满满的视线，白乎乎的脸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今天的猪蹄，真心不错，你们不吃吗？” 看了一眼只残留些许汤汁的猪蹄，即使他们想品尝，也已经来不及了。 但这不是重点，好吗？ 陆潜就称赞了一句，“没有想到，你对经营也有自己的想法。” 白诚摆了摆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想法，就是家里做生意习惯了，喜欢精打细算。” 不愧是少东家。 这应该就是目前最经济实惠且最简单快捷的方式了。 纪叙连连点头表示赞同，“确实，收购一家电影公司是一条捷径，而且，最好他们本来就拥有发行渠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想法，是好的，可是，兰川那么大，公司那么多，简直就是大海捞针；而且，他们还需要了解这些公司的经营状况，不能背负债务，否则成为冤大头的话就白瞎了。 那么，他们应该怎么入手？ 陆潜看向纪叙，“但是，你可以调查到资料吗？我是说，我已经在流光影业的黑名单上了，要不然用大白的名字出面？” 纪叙，在业内有些人脉，但终究还是有限，而且现在流光影业已经直接放话了，恐怕陆潜和纪叙的前方都是困难重重，比起“解除好友”来说，“突袭”面对的困难会更艰巨，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难题。 呼…… 纪叙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我先试试。如果流光影业存在阻扰，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大白和阿一呢？” 气氛稍稍有些凝重，但很快就被打破—— “阿潜阿潜！我觉得这部电影的灯光，大有文章可做！我们应该设计几个不同方案，看看哪个最能够烘托气氛。” 苏子一欢呼雀跃的呼喊让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亢奋和激动，如同“期末考试得了满分然后父母终于同意再次前往游乐园然后迫不及待就开始规划自己要玩什么项目”的孩子一般。 这才是正确的精神，“解除好友”的成功为他们打开了局面，流光影业的封杀反而证明了他们的成功—— 否则，流光影业又怎么可能会在乎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蝼蚁呢？ 他们不应该沉闷，恰恰相反，他们应该干劲十足才对。 “纪同学，整个兰川，能够让流光影业如此重视的，应该就只有神奇影业了，我们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纪叙看着朝自己眨眼睛的陆潜，终于没有忍住，欢快地笑了起来，一股雄心壮志在灵魂深处悄悄点燃，然后他也就如同苍蝇搓脚一般快速搓手起来，笑盈盈地说道。 “怎么样，做好准备再次挑衅流光影业了吗？人家都如此郑重其事了，我们也应该表现出相对应的水准才行，否则，这拳王争霸赛就不好看了嘛。” 一群年轻人，无知无畏，愚蠢地幻想着，凭借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掀翻巨人，怀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仅仅依靠他们对位赤手空拳就能够和流光影业叫板，落在旁人眼中，根本就是一群不自量力的傻子。 但生活是这样的。 尝试了，不一定会成功，甚至很多很多时候都是失败收场，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但这依旧是不确定的事情，唯一能够百分百确定的就是，不尝试，是绝对不会成功的。 那些没有尝试就嘲笑别人白日做梦的，到底是真正聪明地预见了未来，还是因为……恐惧，害怕失败以至于拒绝尝试，那么，这是懦弱吗？ 傻瓜和懦夫，又应该如何选择？ 陆潜，宁愿做一个傻瓜，撞到头破血流也没有关系，因为至少这样不会留下任何遗憾，人生那么长又那么短，不好好绽放一次，岂不是辜负了盛夏的那些绚烂阳光吗？ “就让我们来拍摄一部电影吧。” 陆潜这样说道，眼底的笑容熠熠生辉，又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 那厢，纪叙忙碌起来，开始收集电影公司的资料，并且深入了解他们的经营情况；苏子一和白诚也正式开始进入电影的前期筹备工作，尽管动作电影相对简单一些，但细节决定成败，他们依旧需要摆出专业姿态。 这厢，陆潜也正式投入“突袭”整部电影成败的关键—— 演员。 准确来说，具有专业武术能力同时又能够上镜表演的演员，这是电影的灵魂，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导演对电影的掌控，因为这也是电影的起点。 所以，寻找合适的演员，也就成为最重要且最困难的工作。 正文 109 怀疑人生 陆潜已经整整忙碌一周了。 “突袭”，之所以能够赢得一片掌声，男主角伊科-乌艾斯和一众专业武术师无疑是核心灵魂，够强硬且够专业的武打场面重新唤醒了人们对传统动作电影的喜爱，真正引爆肾上腺素。 准确来说，加雷斯-埃文斯产生“突袭”灵感的原因，就是在拍摄纪录片的时候结识了伊科，继而在伊科身上看到了火花。 虽然“突袭”这部电影的其他环节也非常非常重要，但是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伊科也就没有这部电影。 而现在，陆潜则“本末倒置”，率先构思“突袭”这部电影，然后再来寻找演员，难度系数顿时就上升了数个档次。 忙碌数日之后，陆潜甚至开始产生怀疑，选择“突袭”是不是一个错误？ 寻找“突袭”男主角这件事的难点就在于，演员/武术师，这两个身份必须是合二为一，不能缺少任何一个环节。 专业武术师，不多，但也不至于罕见，问题就在于，这些专业武术师是否具备成为电影演员的特质？ 这显然非常非常困难。 导演常常说的“演员电影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是依托于大银幕的特殊性而存在的，因为大银幕的比例关系，演员的眼神、表情、肢体和神态等等细节全部都被放大，然后通过导演的调度与构图呈现出来，最终形成一个银幕形象，出现在观众面前，那种姿态，和现实生活往往是有偏差的。 特别是以前坚持用胶卷拍摄电影的时候，胶卷的颗粒质感会更加考验演员的上镜效果。 简单来说，其实就是气质，还有气场。 与颜值没有直接关系，有些帅哥美女，好看是真心好看，但放在大银幕上，就显得呆板，如同木头一般，全无魅力；有些演员外貌平平，甚至可能不符合社会主流审美，然而却能够在大银幕上轻而易举地抓住观众的眼睛。 有人就评价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一件事，事实正是如此。 如果是普通的动作电影，又或者是配角，那么随随便便寻找一群专业武术师，这也没有太多影响，因为他们不是镜头焦点，观众的注意力不会在他们身上。 但是“突袭”这样一部电影，几乎没有所谓的剧情，就是从头打到尾，那么主角的魅力也就至关重要了，否则观众也不会为电影买账，这是电影的灵魂所在。 比起武术师来说，“演员魅力”是更重要的事情，这也是“疾速追杀”选择基努作为主角的原因，甚至牺牲了电影的武打效果。 但陆潜有些贪心，他希望找到合适的演员，同时也希望确保武打效果，二者缺一不可。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开始在兰川的不同片场游走，将聚焦视线落在那些武打替身之上。 显而易见地，演员们不是万能的，不可能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最直观的就是，高难度的武打戏份、飙车戏份、跳楼戏份、穿行火场戏份等等，往往都需要专业人士进行。 除此之外，演员们也有自己的缺陷，于是又出现了果体替身、手部替身、背影替身、胸部替身等等，增加电影屏幕的呈现效果。 这些专业的武打替身们，几乎都接受过专业训练，不仅是身手矫健，运动神经发达而已，同时也明白应该如何在安全的前提下完成高风险动作—— 最重要的是，如何潇洒帅气地呈现出这些场面。 可惜，一直以来，替身演员们都没有能够得到重视，至少相对于他们工作的付出分量和危险系数来说还是远远不够。 观众们看到俊男美女的演员们在大银幕上出生入死，为之沉醉为之着迷，但他们很少很少关注那些火爆场面的背后，替身演员们付出多少汗水，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这也是“镁光灯效果”的直接结果。 但是，替身演员之所以是替身演员，却无法成为站在镜头前的演员，“演员电影感”就是一个先天性的缺陷。 于是，陆潜就陷入一个悖论—— 想要寻找一个同时具备电影感和专业武术能力的演员，这几乎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一方面，陆潜将招聘演员的信息挂在演员工会，等待回复；另一方面，陆潜又自己亲自出马寻找目标。 但兜兜转转了整整一周，至少在二十个剧组之间来来回回，但还是没有任何进展，演员工会也没有任何消息，甚至就连一个合适的候补都没有。 诺大的兰川，上百万演员，却一个都找不到，仿佛陷入一个时空黑洞一般。 这着实令人沮丧，以至于陆潜开始怀疑人生。 难道“突袭”真的就要因为寻找不到合适的演员而夭折？还是说，他的方法根本就是错误的，他应该离开兰川前往其他城市寻找？也许，藏龙卧虎的民间隐藏着下一位武打巨星？ 但是，在兰川已经是大海捞针了，前往其他城市的话，那就更是汪洋大海。 不过，陆潜并不是轻易放弃的性格，一边思考着其他办法，一边还是坚持出门，继续前往剧组搜寻。 站在家门口，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之上的炎炎烈日，这才刚刚九点，就已经能够感受到阳光的威力，可以预见，这应该又是另外一个大汗淋漓的日子。 “早上好，导演。” 斜前方传来一个礼貌的问候声，让陆潜条件反射地顺着声音望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一位黑西装的中年男子。 一头短发整整齐齐地梳成背头，两鬓隐隐沾染了些许灰色，因为带着一副墨镜的关系，看不清楚眼神，但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和熨烫平整的西装，还是能够感受到由内而外传递出来的秩序，以至于让人忽略他并不挺拔的身高。 目测物理身高应该不到170厘米，但气场已经超过两米。 但……这是谁呀？ 陆潜完完全全没有见过这张脸孔，难道对方不是和自己打招呼，公寓楼里还居住着其他导演？ 如果有的话，也并不奇怪，毕竟这里是兰川，导演和演员一样，满大街都是。 不过，陆潜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邻居之中也有导演，这就稍稍有些意外了。 “陆导演，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喻劭。” 喻劭？ 谁？ 看着眼前之人，陆潜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正文 上架感言 各位亲爱的书友们，呼啦啦，又到了上架时间—— 明天中午十二点，“灾难艺术家”即将上架！ 求首订！求月票！ 创作这本书，其实是为了弥补一些遗憾。 一方面是“电影巨匠”的遗憾，七猫还是想要认认真真写一个导演的故事，以导演的视角来呈现电影等等不同面貌，所以这本书和蓝礼一样，陆潜的视角会更加专注一些。 一方面则是“大戏骨”的遗憾，当初这本书创作到后面，流媒体平台的创建只是写了一个开端却遗憾地缺席了后来的百家争鸣，所以希望能够通过全新故事更加完成地加入时代洪流。 也正是因为如此，前期布局还是比较繁琐，剧情推进速度也比较慢，但七猫正在努力写出一个精彩的故事，谢谢大家的支持，也请大家和七猫一起期待着故事的后续发展。 接下来说说正事吧。 首先，上架之后会有一波爆发的，请放心，保质保量！ 其次，关于成绩，目前为止本书的收藏数据表现平平，但七猫依旧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并且希望能够好好完成它，所以更加需要书友们的支持，请大家务必务必支持正版订阅，每一个订阅就是最好的支持。 最后，需要单独感谢几个人。 谢谢本书的编辑虎牙，对开篇和剧情提出不少意见；谢谢本书运营官唐虞蓟，帮忙书评区组织活动；还有，谢谢每一位正在阅读这本书的读者，谢谢大家！ 求月票呀！ 求首订呀！ 正文 110 守株待兔 “陆导演，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喻劭。” 来人注意到陆潜的停顿，展露出一个笑容，主动迎了上来，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没有掩饰的困惑，于是又继续解释道。 “还记得吗？我们曾经通过电话，我是一名经纪人，我认为你非常迫切需要一位经纪人，而我认为自己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但显然，你认为这是一通诈骗电话，兜兜转转地带我绕了几圈，好好地戏弄了我一回，然后在一片欢笑声中挂断了电话，后来我再联系你的时候，就已经被拉进黑名单了。” “怎么样，还记得我吗？” 经纪人？ 诈骗电话？ 陆潜认真想了想，然后就唤醒了些许记忆，他隐约记得，的确有这样一回事，但那段时间，杂七杂八的所谓媒体一直在试图采访陆潜，却全部都没有做功课，其中还掺杂了一些诈骗电话，于是他也没有当回事。 名利场，光怪陆离，眼花缭乱，确实令人防不胜防。 客观来说，“解除好友”票房大卖之后，的确有不少经纪人对陆潜感兴趣，但流光影业就是压在胸口上的大山，令人喘不过气来，经纪人正是行业内部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背后的弯弯道道呢？ 所以，直接致电接触陆潜的、通过纪叙旁敲侧击的经纪人，前前后后着实不少，但大部分人都是抱着观望态度。 然后，流光影业正式确认了封杀令，经纪人们的骚动也就陆陆续续地平息下来，他们可不想为了一个崭露头角的新人导演和流光影业为难，反正整个娱乐圈里前途无量的新人数不胜数，没有必要冒无谓的风险。 陆潜记得有诈骗电话的这件事，但并不记得喻劭的名字。不过，既然喻劭能够说出来，那就应该是他了。 虽然陆潜什么话都没说，但擅长察言观色的喻劭，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陆潜表情里流露出的一丝不确定，于是，他紧接着就指了指身后停靠在街对面的一辆深蓝色小轿车。 “还记得它吗？” 陆潜不明所以地望过去，那辆车进入视线，脑海里灵光一闪，话语脱口而出。 “你就是那个喻劭？” 喻劭点点头表示了肯定，露出一抹笑容。 “是的，我就是那个喻劭，陆导演，抱歉，一直到现在才和你打招呼。” 事情，准确来说，应该是从大约两周前开始的。 陆潜注意到自己家门口的一辆深蓝色小轿车。 最开始是有些陌生，因为不是以前这条街道上熟悉的车辆，但也没有多想；而后又开始察觉到些许异常，总觉得好像在暗暗监视自己一般，吃早餐、倒垃圾、前往超市，时时刻刻都能够感受到如影随形的目光。 但陆潜随即就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因为那辆车看起来不像是狗仔，从头到尾都没有偷拍，也没有其他动作，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这段时间被狗仔闹得太敏感了，随随便便看到陌生的情况就开始起疑心。 这算是“明星病”吗？ 陆潜暗暗告诉自己：不要陷入“全世界围绕着我公转”的错觉。 然而！ 自从上周开始，陆潜开始前往不同剧组寻找合适的替身演员，结果却注意到这辆深蓝色小轿车正在尾随自己，前前后后至少在不同的四个地方看到它的存在，仿佛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那么，这依旧是陆潜的错觉吗？ 一时之间，数不胜数的想法在脑海里纷纷扰扰，是狗仔？是影迷？是私家侦探？还是流光影业的狗腿子？ 虽然存在一定的概率是陆潜胡思乱想、自作多情，但犹豫和迟疑的最后，陆潜还是决定付诸行动。 昨天，在伯溪的摄影棚停车场里，陆潜拦截住了这辆深蓝色小轿车，正面对质，然后就看到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陆潜交锋短短两三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情况都说了出来。 他是经纪人助理，得到老板指示，二十四小时监视陆潜的一举一动，全部整理成册进行汇报。 这位老板，就是喻劭。 年轻人甚至还将喻劭的名片交给陆潜，表示陆潜愿意的话，可以随时联系喻劭，要求停止监视的行为。 然后，今天喻劭就出现了。 但显然，陆潜确确实实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没有详细打量名片，以至于刚刚听到喻劭的名字，也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唤醒回忆。 喻劭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全然没有因为自己派人跟踪监视陆潜而内疚，落落大方地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陆导演，你的身高让我非常有压迫感，你应该不介意我们找一个地方坐下来交谈吧。” 喻劭小小地调侃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悄悄地用左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一句话加一个动作就让气氛轻松下来，以退为进的姿态顺利消弭了彼此之间若有似无的敌对感。 陆潜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依旧站在台阶上，而喻劭则站在平地上，身高落差顿时就变得更加明显起来。 这的确不太礼貌。 陆潜也展露一个笑容，走下台阶，和喻劭站在了同一个平面上；但意识非常清醒，并没有被喻劭牵着鼻子走。 “喻先生，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今天没有预约。” “的确没有，但我知道陆导演今天的任务，你应该是准备继续前往伯溪的片场寻找合适的替身演员吧？如果我说，我能够为陆导演解决烦恼呢？” 喻劭现在从容不迫，尽管身高劣势让他必须仰头说话，但嘴角始终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不知不觉地掌控谈话的脉络，却又没有咄咄逼人、自以为是的高傲，让人不会感受到侵犯或者攻击。 这一份谈话技巧，就足以让人侧目了。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顿时就明白了喻劭派人跟踪监视他的目的，但他反其道而行地说道。 “当事人没有提出要求，就有人主动上门提供帮忙，这显然不是慈善事业。妈妈告诉我，天上不会掉馅饼。” 喻劭依旧不慌，笑容又更深了一些。 “当然，这不是慈善事业。导演，相信我，如果天上掉馅饼的话，我早就已经不在这行当了。” 一个打趣调节气氛，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导演，你需要一位经纪人来为你打理工作，我是说，商业层面的合作，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至少，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展示自己的能力。” 正文 111 业务能力 站在陆潜面前，喻劭显得有些……迷你，但从容不迫的自信和镇定，却丝毫不落下风，侃侃而谈的姿态甚至还在掌握谈话的主动权，张弛有度、游刃有余。 “至少，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展示自己的能力。” 喻劭摊开双手展示自己，就好像站在数千人面前演讲一般——他应该非常适合做船销大会的演讲人。 陆潜可以现场就脑补一段“让我们共同开创光明未来”的演讲现场，喻劭绝对毫无违和感。 “不过，你尽管可以放心，今天的事情完全不涉及任何利益交换。” “我们可以先看看，如果导演满意的话，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坐下来面对面交谈；但如果不满意的话，我相信导演也就知道我在说大话了。以导演的聪明才智，显然不可能被我牵着鼻子走。” “不管如何，只要导演愿意将我的电话从黑名单里释放出来，那就再感谢不过了，这就是我今天的唯一目的。” 轻盈，幽默，自如，风趣。 喻劭，至少从目前为止来看，他是一位出色的说客，面面俱到，没有留下太多拒绝空间。 其实，对陆潜来说，经纪人确实是可有可无——至少在现阶段，他暂时还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工作需要经纪人的帮忙；而且，流光影业的如芒在背也需要提防，谁又能够确定毛遂自荐的经纪人不是间谍呢？ 但是，喻劭抓住了一个关键—— 演员。 兜兜转转地大海捞针已经整整一周，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也许，他的确需要一个引路人，推开那扇看不见的无形大门，不再是如同无头苍蝇般在门外转悠。 陆潜微微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喻劭。 喻劭却是落落大方地迎向陆潜的目光，全然没有任何慌张，笑盈盈地主动询问道，“导演是在担心我和流光影业是一伙的吗？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惜了，我暂时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我想唯一的办法就是，近距离观察看看？” 这次，陆潜真心笑了起来，喻劭确实是察言观色的高手，而且对于心理变化的掌控也有着自己的一套。 陆潜轻轻摇了摇头，“不，我是在想，你对我如此了解，但我对你却一无所知，信息的不对等已经让我处于不利局面，也许，我应该保险起见，拒绝一切形式的接触。” 喻劭，仍然没有慌张，而是欢快地大笑起来，“但导演并不是保守之人，不是吗？” 陆潜的眉尾轻轻一挑。 喻劭细细地打量着陆潜的表情，然后敏锐地抓住时机，没有等待回答，让开位置，顺势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那么，请。” 不是再次征询意见，而是直接发出邀请。 这次，陆潜没有拒绝，他倒真的有些好奇，喻劭打的什么算盘，是否真的能够帮助他解决演员的事情。 当然，他可以安全起见地斩断一切可能，但问题就在于，流光影业虎视眈眈，逃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因噎废食更是不可取，如果担心这害怕那，那么早早离开电影行当寻找全新生活，才是上上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自己坦然面对，才能够知晓答案。 喻劭打开那辆深蓝色小轿车的车门，陆潜颌首示意表示感谢之后，就搭乘上去，然后就看到驾驶座里的熟悉脸孔，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小助理名字应该是沈言书。 小助理的笑容微微有些尴尬，昨天被陆潜围堵停车场的经历依旧心有余悸，那一刻，他真心觉得陆潜随时都可能把自己撕成无数碎片，哪怕只是回想一下就腿软。 此时他也不敢直视陆潜的眼睛，微微点头一下，打了一声招呼“导演”，然后就调整位置，准备专心开车。 陆潜注意到了细节—— 从见面到现在，喻劭和沈言书都称呼自己为“导演”，这是非常非常微小的一个细节，但考虑到现在所有人对陆潜的“导演能力”依旧抱有质疑，“偶像歌手华丽转身”的噱头光环也没有能够淡忘，那么他们展现出来的姿态，其实很难得了。 这应该也是喻劭刻意营造出来的局面。 果然是有备而来。 另外还有一个细节，陆潜坐在后排座位里，而喻劭则自己坐在了副驾驶座，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将从属关系的职位呈现出来： 他是经纪人，为导演工作，而不是平起平坐的关系。 其实，经纪人和艺人的合作关系是非常微妙的，大牌经纪人面对籍籍无名的底层艺人，自然是艺人需要讨好经纪人；但换一个角度的话，普通经纪人面对金字塔顶尖的艺人，那也是需要仰视的关系。 那么，顶尖经纪人和顶尖艺人之间呢？应该是互惠互利的关系，甚至可能是亲密合作伙伴的关系。 陆潜不了解喻劭，至少还没有机会了解，但喻劭就已经主动放低姿态，而且不是谄媚地自动降低格调，而是不动声色地制造心理暗示—— 看似什么都没说也没做，但悄无声息地已经在制造声势。 这些细节就能够看得出来，他应该不是普通的无名小卒，至少，业务能力非常出色。 汹涌的信息在脑海里涌动着，陆潜对于今天的旅程也多了一些期待。 “导演，不如和我说说，你想要找什么样的演员？” 喻劭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积极地活跃气氛，然后又主动说出自己所搜集到的信息。 “替身演员，也有分不同类别不同风格，比如肌肉强壮的那种，肱二头肌甚至比我脑袋还要大的壮汉；比如擅长特技的，飞檐走壁、高空跑酷也不在话下；比如擅长专业技能的，赛车、摩托、攀岩或者其他什么。” 看来，喻劭对于“突袭”项目应该没有了解，仅仅从演员工会的招聘信息和过去一周陆潜的举动来综合判断，现在依旧认为陆潜在寻找合适的替身演员，看样子应该是准备拍摄动作电影。 陆潜也没有再继续卖关子，既然需要考验看看喻劭的能力，那么就需要真刀真枪来看，虚与委蛇就没有必要了。 “专业武术师，最好是体态轻盈、身手敏捷的，武术风格更加复古，身体每一个部位都能够展开攻击，任何物件都能够成为武器，快准狠，真刀真枪上阵也没有问题。” 喻劭轻轻颌首，侧耳倾听的表情非常专注。 “另外，我需要他能够上镜。” 陆潜的这句话让喻劭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难怪！ 正文 112 冤家路窄 今天见面之前，其实喻劭还是存在疑问的，一些事情没有办法对上号。 如果只是寻找替身演员，陆潜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直接前往演员工会发布招聘公告之后然后等待演员上门就可以了，因为替身演员都迫切需要工作，他们时时刻刻都会关注着演员工会的工作更新。 但陆潜没有。 现在拼图最关键的一块契合上，所有事情就能够说得通了。 显然，陆潜希望寻找的不仅仅是替身，也不仅仅是演员。 而且，喻劭还注意到陆潜的第一要求：专业武术师。 恐怕正是因为如此，陆潜在演员工会发布招聘信息之后，并没有耐心地在家等待，而是双管齐下地，同时前往剧组慢慢寻找。 因为陆潜也知道自己的要求相对特殊，那些真正的隐藏高手未必就会天天守在演员工会等待招聘信息，再加上流光影业的阴影，演员工会方面的消息恐怕还会稍稍延迟。 于是，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短短的惊讶过后，喻劭的脑筋就快速运转起来，如同计算机搜索引擎一般。 陆潜并没有催促，因为自己的要求非常特别，恐怕喻劭也需要思考一会，最有趣的是，喻劭并没有吐槽陆潜要求过高，没有开口就指点江山地妄自评论，也没有张口就说自己能行还是为自己不行铺垫借口。 话音一落就进入思考模式的行动力，确实非比寻常。 然而没有想到，喻劭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对着沈言书低声说道，“我们前往二十七号摄影棚。” 沈言书非常意外，“那是流光……” 喻劭用眼神制止了沈言书，而后就转头和陆潜闲聊起来，仿佛他们今天就是出来郊游踏青的一般。 兰川市中心的区域其实并不大，离开游客拥挤的城市中心前往伯溪，短短三十分钟之内就可以抵达，喻劭的见多识广、风趣幽默让这段旅程一点都不无聊，反而是很快就拉近了距离，全然没有陌生人的隔阂。 远远地，就可以看到摄影棚外侧硕大的白色字体，“二十七”。 伯溪的摄影棚大大小小、数不胜数，在电影产业刚刚兴起的时候，制片公司一家独大，整个兰川都是以制片公司为首，那时候，天山影业、七洋传媒都拥有自己的独立摄影棚，外人不得轻易进入，任何人只要能够在他们的摄影棚里工作，就是一份荣耀。 但伴随着时间的推进，制片公司的统治地位渐渐被瓦解，伴随着院线联盟、经纪公司、不同工会的陆陆续续崛起，他们的权力已经被严重削弱，垄断局面被打破，于是伯溪摄影棚的边界线也逐渐被打破。 现在，大型电影公司依旧会保留几个摄影棚作为自己专属使用，确保任何时候都能够找到备用摄影棚展开拍摄，但其他摄影棚已经普遍成为“公用”。 比如说，二十七号摄影棚，隶属于流光影业，但其他大大小小的电影公司，只要有需求，就可以向流光影业租赁，一般情况下，流光影业也不会拒绝，反正明码标价就是了，至于租赁摄影棚过程里的隐藏陷阱和待遇差别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也就是说，属于制片公司的色彩已经没有那么浓厚了，自然而然地，伯溪也更加开放更加热闹起来。 抵达摄影棚的时候，沈言书将陆潜和喻劭放下，然后他自己前往停车场寻找停车位。 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街道，用推车推着音响设备前行的工作人员正在高喊着“小心小心”，正在和演员争论的经纪人则护着演员让到一旁但争论还在继续，不远处拖车里可以看到卷着发卷的女演员穿着睡袍走了出来，身后还有开着高尔夫球车的片场工作人员不断呼唤着“让让”…… 繁忙，拥挤，却是电影拍摄工作的日常。 其实，大银幕之上看起来神奇而瑰丽，但电影的实际拍摄现场，却非常令人幻灭。也许正是因为如此，电影才被称为魔法。 摄影棚拍摄，和户外相比，最大的优点就在于不怕天气影响和环境影响，每天都能够按时开拍按时收工，但最大劣势则在于丢失真实感，电脑特效再逼真，日常生活留下的点点痕迹也依旧是难以制造出来的感觉。 “导演，我们……” 喻劭正准备邀请陆潜进入摄影棚，却发现陆潜的视线稍稍停顿，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的话语也不由停顿下来，顺着陆潜的视线望过去，然后就看到一袭大红裙，鲜艳如火地在金色阳光底下熊熊燃烧。 邵漫。 流光影业最大股份持有者的掌上明珠，目前也在流光影业的艺人部任职，传闻正是因为邵漫的主张，以制作电影为主的流光影业才会开始涉猎音乐领域，虽然目前规模有限，整个部门也只有十几名歌手，但毕竟背靠大树，还是不容小觑的。 业内人人都知道邵漫喜欢帅哥，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剧组或者首映式，虽然在媒体面前并不张扬，但业内人士却全然不陌生。 喻劭自然是知道邵漫的，但问题是，陆潜和邵漫？ 喻劭全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半会，他还没有能够将流光影业和陆潜的恩恩怨怨联系起来。 毕竟，那依旧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就在停顿迟疑的短暂时间里，邵漫已经主动走了过来，在前往三步五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架起墨镜，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潜，全然没有掩饰自己眼神里的赤裸，连带着喻劭也跟着回头打量了陆潜一遍。 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黑色板鞋。 非常轻松非常简单的装扮，显然陆潜知道今天又是需要游走在不同片场忙碌的一天，所以着装尽可能轻便，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张扬肆意的活力，仿佛可以感受到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迎向邵漫的打量，陆潜的下颌微微扬起，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眉宇悄悄地舒展开来，流露出一抹凌厉的英气，那些张扬与肆意反而是沉淀下来，整个人不经意间展示出更加成熟的气质。 就是这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却让气场的对峙交锋变得微妙起来。 正文 113 三言两语 喻劭不喜欢邵漫的眼神，赤裸、轻蔑、物质，就好像……狮子正在打量一块鲜肉一般，细细地横向着是否值得自己狩猎，那种凝视，带着欲望和侵略，刹那间就将陆潜物化。 如同花瓶。 喻劭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陆潜一眼，却发现陆潜从容不迫，面带微笑地迎向邵漫的打量，悄无声息之中就形成了对抗，全然没有臣服在邵漫的眼神里。 不仅没有，而且还凭借着身高优势隐隐占据了上风。此时，喻劭才注意到陆潜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锋芒。 “好久不见。” 率先打招呼的是邵漫，她将墨镜重新戴好，切断视线接触之后，又变得高高在上起来，那一袭红色长裙在金色阳光里漫山遍野地盛开着，自然而然地，话语也就带上了高傲的尖刺。 “没有想到能够在这里相遇。怎么突然想到前来摄影棚了，难道是跟着旅行团前来观光吗？” 喻劭瞥了陆潜一眼，主动接过话头——经纪人就应该承担起这样的责任，这是表现机会！ “邵小姐，陆潜就是最近大热电影‘解除好友’的导演，可不是简单的观光客。” 邵漫抬起下颌，从墨镜上方的缝隙瞥了喻劭一下。 “哦？这样呀，我没有关注，还真不知道呢，原来陆潜居然成为大导演了？” 轻轻扬起的尾音带着打趣和调侃，冷嘲热讽的意味着实再清楚不过，就差“嗤之以鼻”的一声冷哼嘲讽了，然后就可以构成反派嘴脸的三件套，一句“大导演”，着实刺耳。 那么陆潜呢？ 陆潜，笑了。 嘴角轻轻地上扬起来，清隽的面容刹那间明亮起来，如同缭绕云雾在金色晨曦之中逐渐消散瓦解，一点一点显露出那片随风摇曳的青绿色竹海一般，心旷神怡的绿色浸透着清冷又温暖的气息在眼前张扬开来。 “感谢邵大小姐关系，我倒是不介意，停留在我身上的焦点少一点，再少一点。否则，我可能会骄傲地翘起尾巴，真的认为自己已经是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业内顶级大导演了呢。” 冷嘲热讽？还是陆潜技高一筹！ 话里话外都在吐槽流光影业小题大做，一家业内顶级大公司居然因为他这样一个小导演而如此兴师动众—— 瑟瑟发抖呢。 邵漫真的不知道“解除好友”的滚滚热浪吗？恐怕未必。 看看此时邵漫的神情就知道了，笑容微微停顿一下，而后抬起下颌，隐藏在墨镜背后的眼睛看不到神情，却依旧能能够从动作里察觉到一丝轻蔑，然后又一次上下打量陆潜，非常认真也非常专注，就好像在欣赏拍卖会上的物件儿。 呵。 邵漫轻笑了一声。 “陆潜，你还是一样，没有什么变化，身高太高，让人说话必须仰着头，脖子酸得厉害。” 这是在讽刺陆潜不识时务？ “我以为，邵大小姐就喜欢这样的类型，还是说，邵大小姐现在改变风格了，喜欢身高矮一些膝盖也软一些的？” 陆潜的笑容如沐春风，视线越过邵漫，朝着斜后方望了过去，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打量。 邵漫有些恼羞成怒，她不喜欢陆潜的姿态，清高而磊落，风光霁月的模样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作态，凭什么？ 但邵漫来不及思考陆潜后半句话语到底在暗示什么，然后就顺着陆潜的视线转头望回去，脸色顿时一凝。 “邵小姐……” 来人笑容满面，完全绽放，甚至能够明显察觉到笑容里的谄媚，显得有些急切。 “邵小姐，你的遮阳伞。” 来人举起了手中的蕾丝伞面，一路小跑地靠近，然后撑了开来，为邵漫遮挡阳光，摆出翩翩君子的我风度。 石磊，当红流量小生，在社交网络可谓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偶像歌手出身，但这次成功通过“试镜”，成为流光影业巨额投资的超级科幻大片“最后堡垒”的男主角，引发粉丝们一片尖叫，所有人都坚信石磊的事业能够打开全新局面。 看来，邵漫应该就是前来“探班”石磊了。 但喻劭却是暗暗摇头—— 太急切也太肤浅了。 即使真心想要巴结邵漫，也没有必要自降身价。 其实完全可以让经纪人或者助理送过来就可以了，点到为止却又足够贴心，但自己亲自送出来就显得太过急切；更重要的是，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为邵漫撑伞？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段位，真的太差。 喻劭一眼就能够看透石磊的伎俩，其他人也是。 邵漫顿时就能够察觉到熙熙攘攘的视线投射过来，然后再联想到陆潜的话语，顿时就明白了过来，一阵无名火就窜了起来。 “我不需要。” 邵漫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不得不说，石磊是一个帅哥，完全符合标准审美，浓眉大眼、肤白胜雪，修长挺拔的身型，还能够隐隐看到锻炼有素的肌肉线条，但又不会太夸张，笑起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一个深深的酒窝，少年气顿时扑面而来。 难怪人人都说石磊有着一张“初恋脸”。 但是，喻劭忍不住将石磊和陆潜放在一起比较，刹那间，石磊就变得暗淡无光起来，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陆潜飘过去，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从容与镇定，清朗而潇洒，宛如挺拔的一棵青松。 高下立见。 此时喻劭再细细品味陆潜刚刚那句话，眼神微微一变：等等，难道陆潜和邵漫曾经……？ 可是这说不通呀，如果真的是这样，陆潜为什么会离开流光影业？还是说，邵漫威逼利诱，陆潜宁死不从？ 脑补一下陆潜咬紧牙关拒绝服从却面红耳赤大汗淋漓的脸孔，喻劭的表情就有些怪怪的。 “邵小姐？” 石磊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看着语气僵硬的邵漫，表情立刻就流露出担心和慌乱。 邵漫下意识地就看了陆潜一眼，然后就发现陆潜正在看戏，眼神里流露出钻研“这只蝴蝶到底是虎皮还是豹纹”的姿态。 这顿时让邵漫觉得受到了侮辱，没好气地瞪了石磊一眼。 “我不需要，我没有那么娇贵。” 一把推开石磊的右手，石磊猝不及防，遮阳伞差点就要落地，但邵漫根本就不管，转身就大步大步地离开了，那抹大红色的长裙随风飘扬，肆意而绚烂的红色是如此张扬，一路浩浩荡荡地冲了出去。 然后，一群随行人员就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如同红色裙摆的尾巴一般，所以这是……大尾巴的小尾巴？ 正文 114 武术指导 突然登场，又转身离场，来去如风，好似夏日午后的一场雷阵雨。 然后，现场就只剩下陆潜和喻劭。 还有撑着一把蕾丝遮阳伞的石磊。 有一说一，看着人比花娇的石磊，与蕾丝遮阳伞相得益彰，倒也赏心悦目。有些人的确更加适合静态。 石磊站在原地有些挣扎，他不知道邵漫怎么就爆发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追上去，愣在原地片刻，终究还是放弃了，耷拉下肩膀，转过身来，然后才回想起来自己不是一个人。 “上午好，石磊。” 喻劭不愧是经纪人，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打起招呼来。 石磊看了看陆潜，马上就意识到这是流光影业宣布封杀的对象，就好像看见什么恐怖的病毒一般连忙后退，匆匆走了几步就转身大步大步消失在摄影棚里。 喻劭满脸错愕，回头对着陆潜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抱歉，虽然平时我并不是那么讨人喜欢，但显然也不至于如此惹人讨厌，我发誓，这只是偶然的突发事件。” 小小的自我打趣成功地让陆潜笑了起来，但也没有戳破喻劭善意的行为——喻劭怎么可能不知道石磊是因为陆潜才这样做的呢？ 喻劭注意到陆潜的视线注意着石磊离开的背影，故意抛出了一句调侃。 “怎么，导演希望在新作品里使用这样类型的演员吗？现在圈内最不缺少的就是如此风格的演员了。” 陆潜欢快地笑了起来。 “我只是有些惊讶，原来他们不是ai，其实他们也是可以做表情的，而且还很生动，但大银幕上为什么如同ai换脸一样呢？” 刚刚石磊的表情就很生动，完全不是面瘫。 喻劭耸了耸肩。 “因为他们不理解角色不理解剧本也没有演技。当然，经纪人也希望他们不要胡乱做表情，而是一直保持好看的形象，这样才能够愉悦观众。” 前半段，陆潜是知道的，但后半段，陆潜有些意外，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说话间，陆潜和喻劭就朝着摄影棚入口走了过去。 剧组和剧组是不同的，有些小剧组可能防备并不严格，有些剧组则是主动开放路演——因为路人的围观也是一种无形的免费宣传，但有些剧组却是严防死守，严严实实地掐断任何走漏风声的可能。 也正是因为如此，过去一周，陆潜真正能够深入探查的剧组，其实相对有限。 “最后堡垒”剧组介于中间，他们不会随便允许陌生人进入，但也没有严格到禁止任何人进出。 喻劭上前和片场看门人交谈了几句，然后他和陆潜就得到放行，顺利进入摄影棚。 摄影棚是典型电脑特效商业大片的模样，一片区域隔离开来，在环绕三面的空间里搭建出一个绿幕环境，演员们将在里面完成各种各样的场面拍摄，然后通过后期电脑特效完成制作。 所以，拍摄现场观看的时候，演员们都必须对着空气演戏，其实看起来有些愚蠢。 此时看起来应该是拍摄间隙的等待时间，工作人员们正在忙碌搭建简单场景，一方面是在物理层面搭建出空间感，帮助演员们进行对戏；另一方面则是方便后期电脑制作寻找到角色的准确空间位置。 绿幕旁边的空地里，六七个人聚集在一起，其中两个人正在比划招式，其他人则正在出声指点线路。 陆潜正在打量摄影棚的景象，如此规模着实是难以想象的阵仗，而全场三百多人全部都听命于导演，看似混乱却需要寻找到自己的秩序和规律，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脑海里刹那间激情澎湃地思绪翻涌。 然后，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被一个角落吸引。 啪！啪啪！ 赫！ “……整个动作节奏应该再慢一些，否则导演不好剪辑。” “还要再慢一些？” 圆圈中心的两个人正在对峙交手，比划简单的武打套路，看起来应该是武术指导正在设计角色的对战招式，可以明显感觉到，两个人都非常专业，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整个架势就不一样。 其中身高稍稍修长一些的，耷拉着脑袋，似乎有些无奈。 “洪指导，这一组动作再慢的话，就不好看，只是花拳绣腿，观众也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我们在摆架势。”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但演员必须要露脸，他们必须要耍帅，观众才愿意买账，导演也没有办法，所以我们需要给他制造出剪辑点，然后大特写。” “……那我们这一组动作要不要再简单一些，如此复杂的话，他们这些业余的，可能摆架子都跟不上。” 一阵沉默，正在对打的两个人双双停了下来，然后旁观的武术指导嘟囔抱怨了几句，“我和导演商量看看，你们先不要着急”，说完，就转身朝着导演休息的方向走了过去。 非常简短的一幕，没有什么特别的，但陆潜却知道，这就是行业现状。 当电脑特效大行其道之后，硬桥硬马的武术设计已经渐渐没落，不是观众不感兴趣，而是画面看起来不够热闹，所以电影制作公司全部都在追求场面更宏大、爆炸更刺激，自然而然复古的武打场面就不够用了。 再加上现在流量演员越来越多，暂且不讨论演技台词什么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敬业精神确实不够。 一个两个都吃不了苦，唯恐伤害了自己吃饭的脸蛋，稍稍一点辛苦戏份就大张旗鼓地在社交网络卖惨，只是擦破一点皮就惹得粉丝们连连惊呼“可怜”，就好像长不大的三岁宝宝。 这些流量演员们，武打场面全部都用替身不说，就连武打动作的设计也需要更加简单，全然看不到以前拳拳到肉的那种硬朗，花拳绣腿让外行都看不下去，观众也就更不买账了。 于是，动作电影也就逐渐沦落为摆拍卖脸的“荷尔蒙”电影，纯粹就是为了耍帅，主要受众也从男性演变成为女性，满足女性对于硬汉帅哥的需求。 那些武术指导们，浑身是劲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处。 也正是因为如此，武打替身的身手也跟着“退化”，陆潜想要找到专业武术师的难度，也就可想而知了，兜兜转转了多个剧组，却依旧没有看到什么真材实料的东西。 正文 115 自作多情 看着眼前彩排武术动作的简单一幕，陆潜不由回想起自己的时空里，八十年代风靡全球的功夫电影，即使二十年三十年过去，那些经典电影也依旧好看，比起后来电脑特效狂轰乱炸的爆米花大片也毫不逊色。 曾几何时，注视着大银幕上那些武打巨星，每个小男孩都幻想着自己成为英雄，身手矫健地行侠仗义，估计每个人都能够说出自己心目里最喜欢的一个武打英雄，群星闪耀的时代可以满足每个人的爱好兴趣。 如果可以，陆潜真的希望再次回到穹顶影院，怀抱着又忐忑又激动的心情，欣赏一部复古风格的武打电影，然后电影结束之后，和小伙伴兴高采烈地比手画脚，哪怕自己是花拳绣腿，也依旧怀抱着英雄梦想。 “演员休息区……” 陆潜正在打量摄影棚的状况，而喻劭则正在确定方位，但显然，他的方向感并不好，左看看右看看的动作就如同狐獴一般，转着转着就把自己转晕了。 片场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需要忙碌，偶尔进来一个两个陌生人，他们根本就不会注意，再加上片场人员众多，很难分辨陌生脸孔是不是前来帮忙的其他工作人员，自然也就没有人理会。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一个清亮爽朗的声音从嘈杂喧闹之中传来，不需要回头，就可以从重重的喘息声中感受到刚刚运动完的大汗淋漓，那种活力满满的朝气夹杂在声音里扑面而来。 喻劭和陆潜双双望过去，然后就可以看到一双大眼睛，如同马尔济斯犬一般，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嘴巴，微微小麦色的皮肤散发出一股健康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婴儿脸颊的娃娃脸很难准确判断年龄。 但是，暴露在背心之外的手臂却能够看到结实的肌肉线条，宽肩窄腰的身型比例呈现出完美的视觉效果，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朴实简单的气息，一看就知道应该是经常运动和健身的类型，而且对其他事情没有兴趣。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意。 眼前的，赫然就是刚刚正在进行武术动作设计的一员，但他不是对打的两个人之一，而是站在旁边给予意见的一员。 “抱歉，我看到你们站在这里一小会儿了，好像迷路了一样，似乎正在等待帮助，所以我就想着看看是否有什么我能够做的。” 嘿嘿。 娃娃脸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灿烂，落落大方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陆潜喜欢他的气质，干爽清新，仿佛站在阳光底下，向日葵都会转移方向一般。 “啊……”喻劭才刚刚准备说点什么，结果话语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一个来势汹汹的声音打断。 “你们在做什么？” 是石磊。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石磊，大步大步地冲了过来，来势汹汹。 但陆潜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豪门大宅的看门狗，如同黑贝一般吠个不停——问题是，他守护的主人是谁呢？ 这画面，其实有点喜感。 石磊狠狠地瞪了娃娃脸一眼。 “你知道自己的工作吗？看到陌生人应该将他们驱逐出去，而不是和颜悦色地帮助他们，你脑子进水了吗？”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白痴，如果不满意你的工作，你就直接滚蛋，后面还有很多人需要这份工作。” 看起来，石磊应该不认识娃娃脸，把他当作保安之类的工作人员了，但显然，石磊不知道剧组的工作常态： 哪怕是保安，也没有人会在意出现在片场里的陌生脸孔到底是谁，因为剧组太大了，没有人能够认识所有人。所以，要么在门口拦截下来，要么进入棚内之后就没有人理会。 石磊的咄咄逼人，在娃娃脸看来，完全就是莫名其妙。 没有理会娃娃脸的回应，石磊又看向喻劭和陆潜。 “我对你们不感兴趣，你们听明白了吗？难道我刚才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我不想和你们有任何联系，请你们立刻离开，好吗？” 非常强硬也非常强势的姿态，斩钉截铁地表明了态度，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划清界限，就差直接上手了。 但问题是，他们什么时候说自己为了石磊而来的？ 如此自作多情地往脸上贴金，难道是把他们当作狂热粉丝了吗？ 陆潜哑然失笑，没有理会石磊，转头看向喻劭，“请告诉我，我们不是为了他而来，我需要确认一下。” “导演，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眼光吗？怎么可能！请不要降低自己的水平，好吗？”喻劭也连忙划清了界限，潜台词就是—— 难道陆潜忘记了吗？喻劭花费如此多功夫就是为了说服陆潜，这就已经证明了他的眼光，怎么可能看上石磊？ 石磊的大脑运转速度有些跟不上，但他也能够听得出来陆潜和喻劭的冷嘲热讽，这让他恼羞成怒，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娃娃脸，似乎担心自己出糗被看出来，于是严厉的声音又提升了些许。 “我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目的，但我们剧组绝对不允许陌生人乱闯，请你们立刻离开。” 眼看着石磊就已经在寻找保安身影了，喻劭却抢先一步说到。 “主人还没有发话，什么时候轮到看门狗乱吠了？” 石磊：……双颊顿时涨红。 喻劭却没有给予石磊反应时间，紧接着又继续说到。 “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不要误会，我们绝对不会为了近距离看你演戏就冒风险的，一点风险都不值得。” 这算是骂人不带脏字吗？ 石磊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然而，喻劭的话语还没有结束。 “我们已经准备离开了，因为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 喻劭的视线，从石磊身上转移到了旁边的娃娃脸身上。 “管舟，我是喻劭，这位是陆潜导演，请问你现在是否有时间，能否和我们在摄影棚外简单谈一谈？” 管舟：……什么？ 管舟显然没有反应过来，那张娃娃脸上清楚写着“怎么回事”的问号。 石磊白皙的脸颊完全涨红，看起来下一秒就可能要直接爆炸的模样。 看看喻劭，看看管舟，最后又看看陆潜，就如同迷失方向的陀螺一般，视线焦点在持续剧烈晃动着，暴露内心的混乱，大脑一时当机，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正文 116 首次听闻 陆潜有些担心，石磊就好像河豚一般鼓胀起来，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模样，如果真的爆炸的话，怎么办？难道要手动拼起来吗？ 石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狠狠地瞪了喻劭一眼，然后就看向陆潜，似乎正在向陆潜求证： 他们真的是为了管舟而来的吗？ 这简直就是一种侮辱，如同耳光一般，狠狠甩在石磊的脸上。 陆潜莫名其妙，石磊是脑子短路了吗？为什么会向他求助？ 陆潜迎向石磊的视线，眨了眨眼，就好像正在看傻子一样。 石磊：…… 二次伤害。 河豚眼看着就真的要爆炸了，白皙的脸颊完全涨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血似的。 在脑溢血之前，石磊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没有理会陆潜和喻劭，转头看向管舟，外厉内荏地呵斥道。 “小心，和他们交谈，可能会害你丢掉工作。” “我的意思是，不止这份工作，可能还有未来的很多很多工作。” 阴森森的威胁，令人不寒而栗，但问题就在于。石磊委屈巴巴的表情非常出戏，好像随时都可能哭出来一般。 说完就转身大步大步离开，看起来应该是在哭出来之前落荒而逃，可怜兮兮的背影显得弱不惊风，越走越快，如燕归巢地冲了出去，抬手揉了揉眼睛，下一秒可能就要哭喊着： 妈妈，有人欺负我。 如此画面，就好像陆潜正在欺负小朋友一般。 收回视线，三个人面面相觑。 喻劭显然没有陆潜的闲情逸致，他依旧不满石磊的态度，视线追随着石磊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不善。 陆潜就已经看向了管舟，展露出一个笑容，轻盈地打趣道。 “怎么样，你是否愿意挪出一点时间，和我们展开一段可能断送你整个职业生涯的对话？” 原本应该是令人心惊胆战的威胁，被陆潜如此诠释解说一下，怎么突然就变得喜感了？ 管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石磊的话语又含糊不清，颐指气使的话语也没有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他只是听到一大堆不友好的威胁，却没有能够真正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管舟承认，他有些晕头转向。 但听到陆潜带着打趣的话语，事情顿时就变得简单起来，笑容就不由自主绽放开来，爽快地点点头，做出一个邀请手势。 “我们这边请。” 管舟在前面做指引，带着他们离开摄影棚，然后就听到陆潜的声音乘着微风传来。 “你难道就不担心我们是骗子吗？又或者是绑架犯？” “哈，我不担心。即使需要担心，也应该是你们。” 轻描淡写的话语就能够感到强大的自信，让人瑟瑟发抖，但并没有攻击性，然后他回头露出一个笑容。 “我的意思是，我应该没有什么值得你们欺骗，如果真的是骗子，恐怕这个片场还有很多更好的选择。” 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暗示似乎正在说石磊，这让三个人齐齐笑了起来。 脚步来到户外，管舟左右看了看，略带歉意地说了一句。 “抱歉，片场没有单独休息的地方，只能麻烦你们将就一下了。” 喻劭回头看了陆潜一眼，征询陆潜的意见，看看他们是否需要单独约一个时间或者一个场合慢慢交谈，发现陆潜根本就不在意之后，这朝着管舟露出一个笑容。 “没事，这儿就挺好。” 然后喻劭就直接继续说了下去。 “这位是陆潜导演，‘解除好友’的导演。” 管舟愣了愣，又再次打量了一下，这才认出陆潜的脸孔，眼神和表情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错愕和意外。 显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管舟，没有能够第一时间认出陆潜这张脸孔，网络热点和他的简单生活有些遥远，但最近兰川最炙手可热的名字还是听说过的，置身于电影行业，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只是，他完全没有料想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这位话题不断的年轻导演。 陆潜落落大方地迎向管舟的打量，反而是让管舟有些抱歉，拘谨地颌首示意，旁边喻劭的话语还在继续，又将管舟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导演正在筹备全新电影项目，‘突袭’，我们正在寻找合适的专业武术师……” “‘突袭’？动作电影吗？”管舟有些意外，仿佛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项目一般。 喻劭暗暗瞥了陆潜一眼—— 按道理，如果陆潜在演员工会发布招聘公告的话，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至少应该在武打替身之间应该备受瞩目，毕竟现在整个行业的趋势都是动作电影的没落，任何一部动作电影的开拍都是他们的工作机会。 但现在，管舟的反应却是首次听说的模样。 唯一的解释就是流光影业。 也许流光影业不能干涉演员工会的工作，但至少他们可以让招聘公告栏里的某些信息没有那么显眼，毕竟演员工会每天都有上百个工作信息，有些内容在角角落落里没有被注意到，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喻劭发现陆潜云淡风轻，整个姿态都非常沉稳，要么就是没有意识到管舟这句话所折射出来的状况，要么就是信心强大到根本就不在乎，所以，陆潜到底是哪种？ 喻劭的视线打量非常短暂，话语全然没有停顿下来。 “对，’突袭’，我们需要专业的武术师，我听陈天提起过你的名字，说你入行时间不长，还是年轻人，以前还赢得过自由搏击的冠军？” 管舟谦虚地摆了摆手，“那是年少轻狂的事情了，当初打擂台，还被师傅狠狠教训了一顿，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盘古’的武术设计，陈天说他询问了许多你的意见。”喻劭稍稍打探地询问了一句。 管舟微笑以对，“讨论，讨论了一些，但并不多，陈天大哥就非常专业了，他只是需要一点不同视角。” 那就等于是肯定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潜插了一句，“我刚刚看见在剧组里，你好像是武术指导？” “对。”管舟点点头，笑容有些羞涩，但言语之间的底气还是非常充足，“和陈天大哥相比，我确实是新人，但其实在兰川也已经打滚了五年，现在主要担任武术指导的工作。” 说完，管舟就专注起来，“你们正在寻找武术指导吗？你们需要什么风格的武打动作设计？” 正文 117 坚守传统 简单，直接，专业。 管舟马上就进入工作模式，整个眼神都发生了变化，连带着娃娃脸也跟着严肃起来。 “快准狠，包括肘部、膝盖、手掌等等身体部位都能够攻击，包括灯管、书籍、报纸等等物品也都能够成为武器，同时也需要佩戴枪械展开一些对打，整体来说，场景范围会比较小，武打动作也要求短频快。” 说话的是陆潜，将他们的要求罗列出来。 管舟轻轻颌首，马上就有了想法，“也就是和‘黑暗谍影’系列相似的风格了？” “黑暗谍影”就是和“谍影重重”系列类似的作品，整个武术风格非常犀利，动作设计无疑是一大亮点，电影剪辑更是将武打效果出神入化地展示出来，毫无疑问是逐渐没落的武打电影重现曙光的系列代表作。 陆潜点点头表示肯定。 “但我需要比’黑暗谍影’更加暴力更加露骨一些，骨头断裂、血浆迸射的场景应该不少，而且活动范围更小，镜头在演员之间的调度需要武术指导对路线安排拥有更清晰更完善的立体视角，这样我才能够正确安排摄像机的运动轨迹。” “真实感是我的追求，我需要观众通过大银幕近距离地感受到痛感，同时，我需要专业，真刀真枪地上阵。” 三言两语就能够看得出来，电影画面已经在陆潜脑海里成型，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的视觉效果，而这些专业要求对于管舟来说都格外亲切熟悉。 管舟沉吟了片刻。 “如果是这样的话，洪师傅应该没有问题，我们曾经在一部小成本电影‘绿色地带’里尝试过这样的设计，一个有限空间里，用随手拿到的物件展开攻击，洪师傅对于这些短兵相接的武打动作有着独到见解。” 居然不是毛遂自荐，而是推荐其他人？ 陆潜稍稍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过惊奇，对管舟的印象又看高了一线，也许现在武打替身们都需要团结一心，但面对送上门的工作依旧能够保持客观冷静的姿态，确实难得，然后陆潜就顺势就询问道。 “你们可以简单演示一些套路吗？我想要看看效果。” 效果，是一方面；身手，才是重点。 动作电影的武术设计和现实生活还是稍稍有些区别的，因为这些设计需要好看，哪怕根本不实用，也需要在镜头上呈现出美感；另外，男主角打斗起来是否能够展示武术的魅力，这也是需要考察的重点。 特别是管舟这个娃娃脸，看着还有些羞涩，不知道打斗起来是什么感觉？ 陆潜对喻劭的能力有些期待，自然也就期待着管舟他们的表现。 “当然没有问题。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喊洪师傅他们过来。” 话音都还没有落下，管舟就已经转身离开了，可以看得出来，这样的机会对于他们来说非常宝贵，从管舟一路小跑的动作就能够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积极活力。 喻劭稍稍靠近陆潜，亲昵地说道，用这样的小小趣事拉近距离。 “导演，你听说过洪家班吗？” 洪家班，曾经在八十年代小有名气，他们是一个专业的武术班底，成员全部都是退伍军人、职业运动员或者转业的专业武术师等等。 这些人往往都因为自己早年经历而伤痕累累，却又因为缺少其他专业求职技能而很难在社会生活寻找到工作，往往就沦落为保安、门卫、货车司机、快递员、搬家公司职员等等依靠体力的简单工作。 不是说这些工作不好，而是他们往往被认为是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一批人，备受冷落歧视，得不到相对应的尊重，生活落魄，显然，这对他们来说并不公平，所以洪家班就提供了这样一个庇护所—— 不仅能够让他们发挥自己的长项，而且还能够让他们得到更多专业层面的尊重。 不得不说，洪家班的想法是好的。 “可惜，时代不一样了。” 喻劭也有些扼腕叹息。 “电脑特效越来越多，热兵器也逐渐成为大银幕主角，他们就渐渐被挤压到边缘；而且洪家班始终坚持自己的理念，他们认为武打动作需要更加专业更加逼真，这些流量明星怎么跟得上？现在流行的是摆拍，不是真打，然后就更加没有剧组愿意用他们了。” 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人们总是高呼着生活更便利、世界更美好，但快节奏的洪流之中也有许多东西正在消亡。 比如那些代代相传的传统手工艺人，比如那些时间岁月沉淀下来的传统文化，比如离开电子产品的冰冷真正感受到生活气息的活动……这些似乎全部都已经无人关注，逐渐湮灭在时代的喧嚣与热闹之中。 再比如说，依旧在坚持真刀真枪对打的洪家班。 难怪陆潜和纪叙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洪家班。 “这个管舟，我其实见过一次。” “在一个剧组里，作为武打替身，因为作为替身的表现太出色，那位被替身的男主角认为他比自己还要潇洒帅气，感受到了威胁，所以要求剧组开除他。” “结果洪家班知道了内幕，大闹剧组，以至于剧组差点直接将整个洪家班开除，最后还是他自己要求离开剧组，平息了整个事件，洪家班则保住了工作。” 这也是……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问了一句，“流量小生吗？” 喻劭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趣了一句，“没有想到导演也会八卦。” 陆潜抿嘴笑了笑，“只是想要提醒一下，永远不要和这位帅哥演员合作。” 不止是不尊重替身演员而已，更重要是不尊重剧组的合作，认为自己可以凌驾他人之上，决定他人的命运。 这样的演员，哪怕帅到惊天动地，陆潜也敬谢不敏。 “即使是陶染，也拒绝吗？” 喻劭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后细细地观察着陆潜的表情，却发现陆潜只是挑了挑眉尾，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更多表示，全然不在乎的模样。 陶染，目前流量小生的金字塔顶尖，当红炸子鸡，已经连续十四个月霸占社交网络流量之王的位置，随随便便发一个帖子就是数百万的转发和上亿的点赞，真正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电影公司在制作全新项目的时候，也很难忽略陶染的影响力。 在公众面前，陶染是翩翩君子，但镜头之外的面貌，就是一个秘密了。 正文 118 真材实料 灾难艺术家正文卷118真材实料当代娱乐产业最讽刺的一个事实就是，像陶染这样没有演技没有实力甚至就连敬业精神都没有的艺人，却因为颜值而呼风唤雨，坐拥流量而不可一世；然而，像洪家班这样兢兢业业的专业人士却没有生存空间。 从喻劭口中听到名字的时候，陆潜却并不意外—— 这才是悲伤的现实。 因为习以为常，因为见怪不怪，因为理所当然，所以并不意外，可见，这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现象。 喻劭在陆潜眼底捕捉到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正准备探寻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管舟带着三个人就已经去而复返了。 “导演，这位是洪元和洪师傅，我们洪家班的第二代班主。” 伴随着管舟的介绍，站在旁边那位精瘦的中年男子就主动走了上来，黝黑黝黑的脸庞上带着些许沧桑，举手投足带着一股干脆利落，脊梁骨笔直笔直地展现出傲人的风骨，但眉宇之间的笑容却洋溢出些许谦卑和拘谨。 这样的气质，有些矛盾，甚至还有些违和，却能够感受到他在兰川电影行当里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 也许，骨子里依旧是骄傲的，却不得不因为现实而低头。 就好像刚刚讨论武打动作之后不得不再次前往征询导演意见的场景，恐怕洪元和在现实生活里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但是，作为专业武者的傲骨却始终在血液里流淌，挺拔的脊梁顶天立地地支撑起来。 洪家班从第一代走到第二代，旁人很难想象他们曾经经历了什么，现在又正在面临什么。 洪元和往前走了一步，轻轻颌首示意，然后没有任何问候的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导演，管舟刚刚说，你想看看短兵相接的对打套路，南部风格，不知道你希望看到的效果是什么程度？” 专业术语顿时就让陆潜有些跟不上了，但他还是微笑示意了一下。 “抱歉，门外汉，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不如你们演示看看效果，然后我作为一个观众长长见识？” 诚实，坦然，真诚。 陆潜的态度非常温和，这让洪元和稍稍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位导演现在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举手投足都带着张扬和自信，即使是门外汉也不懂装懂地指手画脚，那么合作又必然是一件苦差事—— 就好像“最后堡垒”一样。 但他还能怎么办呢？为了生存，不管什么工作也还是需要接下来才行。 然而，一个照面，陆潜的态度却带来了意外惊喜，整个姿态都非常谦和。 洪元和还是保持冷静，没有多想，毕竟一个照面说明不了什么，能否合作都还是两说呢，他和陆潜颌首示意一下，就转身对着管舟等人抬了抬下颌，“那就来一个套路吧。” 干脆利落，说干就干。 甚至没有任何准备，洪元和抬手就朝着管舟招呼过去。 砰。啪啪！ 骨头撞击肌肉的声响，夹杂着撕裂空气的利落爆破音，简单的两个动作就能够感受到寸劲勃发的力量。 不等陆潜和喻劭让开位置，洪元和就已经一阵疾风骤雨地压制住管舟，两个人主动拉开了一段距离，地面的尘土也跟随着脚步飞扬起来，此时才让陆潜注意到他们脚底功夫的扎实。 难怪武侠电影里总是不断强调扎马步的重要性。 前一秒，洪元和才刚刚登场，甚至没有寒暄问候；下一秒，尘土飞扬、拳拳到肉的打斗就已经展开。 即使是高速5g时代，说干就干的速度也让人有些跟不上，果然是专业人士，起承转合的效率就不同。 四个人，一对三。 洪元和陷入包围圈，但丝毫没有慌乱，连续快攻压制住管舟之后，转身就对抗住两个人的联手攻击。 一招一式都非常扎实，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拆挡碰撞的对抗全部都非常简短非常快速，即使近距离观看也很难跟上节奏，倒是爆裂碰撞的声响牵引着听觉，然后血液悄无声息地开始汩汩沸腾起来。 肾上腺素正在爆发。 陆潜是门外汉，他看不出那些武功套路是怎么回事，但他是导演，三维立体的空间画面感栩栩如生。 他能够看出乱中有序的对抗，四个人的对抗并不是没有章法的，就好像一堆立体的形状互相契合在一起，三角形、四边形、五角星等等等等，线条与线条的交错总是能够找到完美的分割线。 妙不可言。 洪元和，招式老道，哪怕陷入包围圈，但进退得当的应对，已经达到让人怀疑后脑勺是不是长眼睛的程度，明明只是一次伸手一次拆挡的动作，却多一分过火少一分不足，恰到好处地控制住局面。 不得不说，专家出手，一看就知道有没有。 过去这一周时间里，陆潜游走了那么多剧组片场，但现在看来，那些人都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全部都是适合在镜头面前摆拍的架势，而眼前洪元和的动作就能够感受到杀气，一招一式都带着锐气。 近距离观看，感受就更加清晰，心脏跳动都跟着加速起来。即使说不出一个专业的所以然，也能够感受到不一样确实是不一样的，虎虎生威的架势和气场扑面而来，仿佛空气都跟着紧绷起来一般。 难怪！ 难怪管舟第一反应就是推荐洪元和，那份由内而外传递出来的气质就与众不同，轻而易举就能够抓住视线。 也难怪洪家班渐渐没落，洪元和的武打风格非常非常精彩，但在铺天盖地的电脑特效之中却显得格格不入。 当然，电影类型和风格是核心原因，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现在已经没有电影公司愿意制作洪元和风格的武打电影了，自然而然地，洪家班的工作量也就急剧减少，甚至不得不在片场屡屡做出妥协。 空有一身武艺，却没有展示的舞台。 如果用洪家班做武术指导，电影的对打套路应该能够得到质量保证——专业与否是其次，毕竟陆潜也不是专业人士，没有一个衡量标准；但视觉效果绝对没有问题，结合凌厉干脆的剪辑就能够制造出爆点。 现场近距离观看着，陆潜的脑海里就已经陆陆续续呈现出电影画面的剪辑点，整个镜头感已经浮现。 不过，尽管洪元和是绝对核心，陆潜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管舟身上。 正文 119 主演邀约 管舟，身型并不高，粗粗用视线打量判断，应该在178厘米左右。 对于普通人来说，应该在平均水准之上；但对于演员来说，则稍稍偏矮了一些，特别是大银幕效果。 不过，管舟的身材比例非常感，完美黄金比例，而且手长脚长，这使得他的武打动作能够展现出漂亮的线条感，整个流线型的线条非常具有视觉效果，一招一式都能够感受到行云流水的动态之美。 稍稍有些违和的，是那张娃娃脸。 有一说一，看着一张娃娃脸杀伐果决、满脸狠劲，那确实是有些惊悚。 但陆潜不仅不排斥，而且还很喜欢，这种“违和”，其实恰恰能够制造出反转效果，比起脸上清晰写着“我是硬汉”的动作演员来说，更能够激发观众的好奇心—— 至少陆潜是这样认为的。 曾经在动作电影巅峰时期，男主角主要流行正气凛然、浓眉大眼的外形，一举一动都带着正面的大侠风范。 后来动作电影发展逐渐多元，喜剧的融入拓宽了男主角的选择，然后又出现了冷面杀手的硬汉角色，似乎每张脸都清楚写着“动作巨星”的标签。 久而久之，这也形成一种刻板印象，一方面限制了其他演员参与到动作电影的演出，另一方面也限制了动作演员的转型，这就好像一个双重枷锁一般，切断动作电影的延伸可能性，就如同闭门造车一般。 现在动作电影已经没落，如果还想要打开局面，必然需要一些特别的东西。 从构思“突袭”整个项目以来，陆潜就一直没有想好这个“特别的东西”应该是什么，因为他需要从无到有地凭空想出来，不像加雷斯-埃文斯一样，当初就遇到了伊科-乌艾斯，整部电影的风格也是围绕伊科打造的。 不可否认的是，演员魅力也是电影成功的重要组成部分，基努-里维斯在“疾速追杀”里的表演就赋予电影一种落魄浪子的哀伤与悲壮，如果更换一个演员，电影呈现出来的风格可能又是另外一种形式。 一直到现在。 在管舟身上，陆潜似乎找到了线索。 眼神。 他喜欢管舟的眼神。 平时，带着一种纯粹的简单；但是，投入打斗的时候，却能够在天真的娃娃脸之上寻找到一抹坚毅和决绝，洗尽铅华之后的沧桑不经意间染上眉宇，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眼神背后隐藏的那些伤痕。 显然，管舟应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就好像“这个杀手不太冷”的里昂一样。 也许，这一点点特质就能够赋予陆潜版本的“突袭”一种全新的质感，脱胎换骨地诠释出一个不同故事。 赫！ 洪元和成功击倒了两个对手，然后和管舟拉开一点点距离，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两个人的眼神都流露出一股狠劲，紧绷而激烈的对峙在缓缓周旋，两个人都没有轻易迈步，局面陷入短暂的僵持。 “停！” 陆潜抓住机会，主动停止了他们的套路演练。 哗！ 气氛刹那间土崩瓦解，管舟又重新恢复了娃娃脸的笑容，在原地跳跃了两下，洪元和也跟着收回了架势。 管舟似乎还稍稍有些遗憾，跃跃欲试地说道，“导演，我们还可以再激烈一些的。” 但洪元和抬手阻止了管舟，“导演，如果你希望不要那么真实的话，我们也可以调整的。” 看着委曲求全的洪元和，陆潜能够捕捉到他眼神里的纠结，言不由衷的苦涩在眼底划过，他能够明白那种委屈。 “洪师傅，老实说，我希望再激烈一些。” 陆潜的话语让洪元和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陆潜接着解释道。 “我希望拍摄一部复古的动作电影，真刀真枪、真材实料，所以一直在寻找专业武术师，整个动作设计以真实到位为主，不知道你们是否能够满足呢？” 洪元和有些失态，微微张开嘴巴，第一下居然没有能够发出声音来，然后就可以看到管舟和另外两个人都按耐不住亢奋，那种跃跃欲试的激动就已经漫溢出来，洪元和这才找回了一些理智。 “当然，我们可以。导演，我们可以。”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感受到洪元和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和笃定，悄无声息挺直的腰杆仿佛正在说： 如果我们不行的话，那么兰川就没有人能够做到了。 这份底气，比语言更加具有说服力。 但洪元和还是压抑住了亢奋，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地说道。 “可是，导演，你总共需要设计多少场戏？男主角已经确定了吗？我们需要安排合适的替身演员才行。还有，需要配合演出的群众演员吗？我们洪家班有着不少人都能够胜任这些角色。” 不仅是他们自己，洪元和还希望洪家班的更多人都能够找到工作。 “哦，我不是寻找群众演员，也不仅仅是寻找替身，我还想要寻找主演。” 陆潜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云淡风轻地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短短时间里的惊喜着实太多，而且一个比一个意外，以至于大脑的运转速度跟不上，就连洪元和都不由呆愣住了。 前半段说不需要群众演员的时候，他们还稍稍失望了些许，但随即就因为后半段的话语而冲上云霄。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导演？什么？”洪元和需要确认一下，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相信的困惑。 管舟却已经亢奋起来，“导演，那是不是说，我们，呃，我是说，我们洪家班可以进行一番演员试镜？” 说着说着，就无法抑制的雀跃起来，哪怕只是想象一下，就陷入狂喜之中： 他们，一群替身演员，对于观众来说永远不存在的影子武士，明明就在聚光灯底下游荡，却如同影子一般从来都没有得到任何重视，甚至如同一次性手套一般，用过就丢，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现在，他们却能够往前走一步，进入聚光灯里，赢得属于自己的瞩目？真正的成为演员？将“替身”的前缀去掉？ 即使是最狂野的梦境，他们也不敢妄想。 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吗？ 陆潜的视线落在管舟身上，嘴角的笑容轻盈地上扬起来。 “不，我想，我们不需要试镜，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合适人选。” “管舟，你觉得，由你来担任我们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怎么样？” 正文 120 影子武士 对于洪元和，管舟一直怀抱着又感激又愧疚的心情。 当初，如果不是洪元和的话，他可能就真的要流浪街头了。 曾几何时，年少时期意气风发，仿佛张开双臂就能够拥有全世界，赢得自由搏击冠军、加入军队成为突袭小组精英成员、勇敢出击赢得美人芳心，青春的肆意和绚烂就如同盛夏阳光里绽放的鲜花一般。 一切，都因为战场上的一场爆炸而分崩离析。 原来，人类的血肉之躯是如此脆弱；原来，命运的跌宕起伏是如此激烈；原来，从巅峰到低谷并没有想象中遥远。 现在，他的脑袋里依旧残留着一小块弹片，因为位置敏感而无法取出；他的右耳也丧失了六成的听觉，以至于说话的时候习惯用左耳倾听，在拍摄片场，爆破声音总是能够在脑海里激起一片嗡嗡轰鸣。 经过九个月的漫长复建，终于捡回一条命，军队是回不去了，就连正常的社会生活也没有办法适应。 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工作，就连建筑工地的临时工，体力的续航能力似乎也已经比不上那些年轻人，缺少竞争力。 如果没有遇到洪元和的话，管舟可以看到自己的生活一路下坠的景象。 动作替身，这似乎就是再完美不过的转身了，可以发挥特长却又对体力续航、身体素质等等要求没有那么严格。 然而，哪怕是替身工作，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自从那次“得罪”陶染之后，管舟就很难很难接到工作，为了不影响洪家班，管舟渐渐也就退居二线，更多时候担任动作指导，协助替身演员的工作；非常非常偶尔，人手不足的时候，管舟才会替补上阵。 可是，因为这张娃娃脸，管舟总是被认为“不合适”，哪怕只是作为群众演员在乌泱泱的一片人群之中出镜，也显得非常“刺眼”，导演并不喜欢画面感，要么就带上头盔或者面具，要么就被隐藏在镜头边缘的角角落落。 一点，一点地，管舟的生活就再次被挤到阴暗的边缘，似乎就连一缕阳光都是奢侈。 管舟，并不抱怨，相反，他很满足，因为他已经重新开始，这样的生活是离开军队之后根本无法想象的，至少不会饿肚子也不会流浪街头，他着实没有更多的要求。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焦虑也会担心，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洪元和—— 洪家班的现状，每况愈下。 如果这片小小的乐土再也无法维持下去，洪家班的传统就要永远消失，像他这样陷入生活困境的那些迷失灵魂们也要找不到安家之处，届时，他们又应该怎么办呢？ 他们所维系的，是一份工作，是一点希望，同时也是一个家园。 但管舟也想不到办法，除了兢兢业业、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讽刺的是，他的“兢兢业业”、“全心全意”却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反而让他不得不隐藏在洪元和的身后，默默贡献，就连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也需要低调再低调。 就好像刚刚。 即使管舟不喜欢石磊的说话语气和态度，他也不敢正面顶撞，唯恐自己的意气用事就可能再次让洪元和陷入困境。 他从来不奢望自己能够站到聚光灯底下，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安安静静地完成工作，延续洪家班的火种。 可是，现在陆潜说什么？ “导演……” 管舟笑了起来，有些拘谨又有些紧张，视线慌乱地在洪元和与陆潜之间来回移动，喉咙也跟着干涩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 明明满脑子涌动着无数思绪，结果就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笨拙得如同孩童一般。 洪元和有些紧张也有些急切，重重地拍了拍管舟的肩膀，然后笑容拘谨地对着陆潜连连颌首表示歉意。 “导演，这孩子不懂事，不要责怪他。他这是开心呢，开心。不管什么工作，我们都会竭尽全力完成的，他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就只是太高兴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胜任，请你不要介意他的反应。” “管舟，还不赶快谢谢导演。” 又着急又迫切，唯恐管舟的态度惹恼了陆潜，然后就错过这样天赐的良机。 管舟懵懵懂懂地连忙鞠躬，深深弯腰，九十度鞠躬，站直起来之后，却手足无措，看了看陆潜的眼神，又担心自己这样不礼貌，于是窘迫地低下脑袋，视线也不知道应该放哪里。 陆潜，一阵心酸，在这短短的几句话和几个动作背后，隐藏着太多太多故事。 “管舟，我是说，我想邀请你担任这部作品的男主角，出现在镜头面前的那种。” 陆潜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邀请，结果却看到洪元和他们几个人越发紧张起来，依旧不敢相信这样的机会。 替身演员，他们就是影子武士，即使和演员一起出现在镁光灯底下，也依旧是被隐藏行迹的影子，没有人会在意，不仅仅是被遗忘而已，因为他们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然而，他们现在终于能够被看到了吗？ 管舟终于抬起头来，激动的表情压抑在眼神后面，忐忑不安地说道。 “可是，导演，你不觉得……你不担心我看起来不像杀手吗？” 娃娃脸，这依旧是管舟的担忧。 “如果不行的话，我们洪家班还有其他孩子，你可以再挑选看看的，可能他们比我更合适。” 洪元和听到管舟的话，非常不满意，连忙往前走了一步。 “导演，就用管舟吧。” “论身手，他在我们洪家班里可以排进前三，再困难的戏份，他都没有问题的，不仅专业，而且敬业，能吃苦也有干劲，如果你喜欢，他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看了一眼又准备阻止洪元和的管舟，陆潜打断了管舟的话语，对着洪元和说道。 “我喜欢他的眼神，看来，我和洪师傅有着共同的想法。” “但是，洪师傅，这件事还是需要询问看看管舟的意见，毕竟他是当事人，我们剧组要和他签署男主角的合约，片酬待遇、工作时间、宣传任务等等都需要他配合。” “所以，还是要看管舟。” 说完，视线就全部朝着管舟聚集过去。 因为太久太久没有成为视线瞩目焦点，管舟微微有些拘谨，满脑子乱糟糟的想法，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就只是重重地点点头，说了最简单的一句话。 “我愿意。” 正文 121 真心实意 “……洪师傅，场景已经搭建好了。” 一个声音从摄影棚门口方向传来，打断了短暂的感动，瞬间就将漂浮在半空的涌动思绪全部拉回地面。 洪元和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对着管舟等三个人说道。 “赶快进去准备。” 本来，洪元和还以为只是出来和陆潜简单谈一谈，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却打破预期，以至于他也忘记身后的剧组，还有工作在等待展开呢。 三个人齐齐朝着陆潜躬身示意，打过招呼之后，熙熙攘攘地转身离开，但喜悦和幸福还是无法控制地漫溢出来。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冲向那个前来报信的小伙伴，又是击掌又是拥抱又是欢呼，竭尽全力压制也依旧能够从动作感受到情绪的汹涌和张扬，那位小伙伴满头雾水、不明所以的困惑表情更是让人忍俊不禁。 连带着，阳光也跟着灿烂起来。 喻劭只是旁观者而已，但嘴角也跟着一起轻轻上扬。 洪元和稍稍挺直腰杆，稍显谨慎地说道。 “导演，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是希望管舟担任男主角，然后再聘请我们洪家班担任武术指导，对吧？” 陆潜点点头给予肯定，“具体合作条款，我们可以找时间坐下来详细交谈。” 得到肯定答复之后，洪元和看起来依旧没有放松。 “导演，那么拍摄档期的话，具体如何安排呢？” 陆潜不明所以。 洪元和接着解释道。 “我们现在正在‘最后堡垒’剧组工作，如果你们的项目马上就要开拍，恐怕人手分配调动需要好好考量一下。” “当然，管舟随时都可以到位，但我们的主要核心成员都在这里，可能会耽误到你们项目的前期筹备。” 客观，负责，专业。 虽然说洪家班和“最后堡垒”剧组已经签好了合约，肯定不能半途而废，但重点是，洪元和依旧希望保质保量地完成“最后堡垒”的工作，哪怕“突袭”的工作机会更加珍贵，他们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应付手头的工作。 考虑到刚刚陆潜在剧组里看到的那一幕，就更加凸显出洪元和的职业素养了，隐隐有着侠义之风。 陆潜非常敬佩洪元和的态度，他展露一个笑容。 “目前我们还在前期筹备阶段，拍摄地点都还没有选好，演员阵容的招聘也才刚刚开始，估计最快也要一个月后开机，你们可以按照如此进度表展开筹备。” 洪元和轻轻松了一口气，如果没有档期冲突，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一个月时间，对于“最后堡垒”的武术指导工作来说已经足够。 即使一个月后电影依旧没有杀青也没有关系，因为洪家班的主要工作都已经完成，即使电影拍摄还在继续，他们也只需要留下一个小团队在剧组就可以了，其他人则可以进入“突袭”剧组展开全新工作。 “好的，我知道了。” 说完，洪元和就准备转身离开，返回剧组继续今天的工作。 还是喻劭呼唤住了洪元和，索要了一张名片，这才为今天上午的短暂会面画上句号。 洪元和回头看了一眼陆潜，那张年轻的面容之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他稍稍有些迟疑，一句感谢在舌尖打转，却发现话语着实太轻太轻，根本不足以表达内心汹涌厚重的情绪，于是，就郑重其事地躬身致谢。 躬身，颌首。 陆潜有些意外，但也躬身做了一个回礼。 然后，洪元和才重新站直身体，转过身，脊梁骨不自觉地稍稍挺直，如同伫立悬崖的苍柏，狂风骤雨之中也依旧傲然挺立，大步大步地继续前行，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那抹风骨却深深地烙印在脑海深处。 喻劭转身走向陆潜，并没有自来熟地将洪元和的名片收起来，而是礼貌地递给陆潜，仿佛今天真的毫无所求一般。 陆潜也没有客套，干脆地将名片收下。 然后喻劭和陆潜两个人就离开二十七号摄影棚，朝着停车场方向走去。 “导演，你为什么选择洪家班呢？”喻劭终究还是没有按耐住自己的好奇。 陆潜笑着回了一句，“难道不是你推荐给我的吗？” 喻劭：…… “哈。哈。我知道导演绝对不是别人推荐什么就相信什么的类型。”喻劭不动声色地恭维了陆潜一句，“难道是因为可以挖流光影业的墙角吗？” 小小地，喻劭八卦了一下，非常隐晦—— 其实，说不上挖墙脚，毕竟洪家班又没有撕毁合约；而且，同一个武术指导团队同时为不同剧组工作的事情，只要不耽误工作，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好像演员一个时间段里同时拍摄两部作品一样，只要表演质量在水准线之上，那么就没有问题。 当然，如果同时轧戏，却又不能保证质量，结果同时影响到两部戏的拍摄，如此没有敬业精神的表现，就是贪婪和愚蠢了。 最重要的是，“突袭”的档期应该和“最后堡垒”契合不上。 喻劭也只是打趣一番。 陆潜轻笑出了声，“你说的好像流光影业就找不到武术指导团队一样，我们是不是把流光影业看得太小家子气了，他们又不是七洋传媒。” “哈哈哈。”喻劭真正捧腹大笑起来，完全控制不住，爽朗的笑声在摄影棚与摄影棚之间的过道里回荡着。 离开伯溪，喻劭护送着陆潜回家。 困扰着陆潜整整一周的问题，短短不到两个小时就解决了，这也让陆潜真正近距离地意识到经纪人的作用，广大的人脉，灵通的消息和谈判的能力，这都是他们至关重要的技能，也是他们的优势。 但有趣的是，喻劭始终没有邀功，也没有因为自己的牵线成功而迫不及待地和陆潜讨论正式合作的事情。 一路上，喻劭都在和陆潜闲聊自己喜欢的电影喜欢的演员，还有他对导演职业生涯规划的一些看法，完完全全就是朋友闲聊的姿态，车厢里满满都是笑声，转眼陆潜就已经抵达了家门口。 一直到陆潜下车，喻劭也没有提起经纪人合作的事情，仿佛今天上午，他就是真心实意帮助朋友一个小忙。 不得不说，喻劭对于分寸的拿捏、以退为进的姿态，又让陆潜看高了一线，这位经纪人确实是有点东西。 哪怕这一切都是他精心算计的结果，也证明了他的聪明才智，而且还能够保持足够理智执行自己的计划，应该也不是普通人。 正文 122 意外状况 “导演，再见！” 身后传来喻劭欢快的招呼声，言语之中透露出来的轻盈让陆潜的脚步也不由跟着跳跃起来，但陆潜稍稍迟疑一下，脚步又放缓了下来。 去而复返。 陆潜又转身回到了副驾驶座窗口前。 喻劭的脸孔上洋溢着一脸明媚。 “导演，怎么了？有东西遗忘在车上了吗？” “唉，我还想着利用这个作为借口预约下次见面呢。” 虽然始终没有提起经纪人的事情，但还是用这样的方式提醒陆潜，显然他们之间的故事还没有画上句号。 陆潜喜欢喻劭的处事风格，和聪明人打交道，事情会更复杂一些但也更简单一些。 想了想，陆潜还是开口说道。 “不知道你是否能够帮我打探一下兰川电影公司的情况呢？我是说，那些经营不善但没有债务的小规模电影公司，最好拥有自己的发行渠道和宣传部门。” 仅仅依靠纪叙的话，信息来源还是太少，大海捞针的难度，甚至可能比陆潜寻找到管舟还要困难。 而且，他们准备收购电影公司的动作也不是什么秘密，恐怕很难瞒得过有心之人，特别是流光影业。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在流光影业插手干涉之前，快刀斩乱麻地结束收购，直接木已成舟。 寻求喻劭的帮助，需要冒一些风险，这也是陆潜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思考在衡量的问题。 最终陆潜还是做出了选择。 “当然，如果经纪人日常繁忙的话，那也没有关系。看看你的业余时间，是否能够抽空帮忙打探看看。” 说完，陆潜的视线轻盈地落在喻劭身上，眼神一个短暂的碰撞，然后陆潜也不等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这次，脚步没有停留。 坐在驾驶座里的沈言书不明所以，看了看陆潜的背影、又看了看喻劭的侧脸，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小声地询问了一句。 “导演是什么意思呀？” 喻劭注视着陆潜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微闪动。 “意思是，今天我们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说着，眼底的笑容就浅浅地泛了起来，有些意外，但更多还是兴趣。 喻劭知道陆潜应该不是池中物，人人看到流光影业的围追堵截，但喻劭看到的却是面对流光影业强大压力情况下的陆潜，敢于开直播正面应对舆论攻击的举动，就已经证明了这位年轻人绝对不简单。 现在看来，喻劭还低估了陆潜的勇气，他也越发感兴趣起来。 “意思是，导演给我们的第一个工作任务来了。” 沈言书还是不明白，喻劭和陆潜不是还没有签署经纪人合约吗？怎么就指派工作了呢？这确实没有关系吗？ 不由自主地，沈言书就回想起昨天在停车场，导演一个回马枪就杀得他措手不及，微微抬起下颌打量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透露出一丝玩味，仿佛一个眼神就能够看穿他的所有伪装，有种老鼠碰到猫的感觉。 那种无所遁形的赤裸感，现在依旧挥之不去。 然后，沈言书就抬起视线，透过后视镜的折射寻找陆潜的身影，结果却看到一个意外场面。 “喻哥！” 沈言书惊呼出声。 “导演！” 喻劭被惊动，转身朝着后方望过去，然后就看到一群高中生模样的孩子将陆潜团团围住，旁边的路肩上蹲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因为紧紧抱着膝盖蜷缩成为一团，难以准确判断，但局面的混乱和紧绷却一眼就能看出来。 砰。 不等喻劭开口，沈言书就已经率先打开车门冲了出去，喻劭稍稍慢了一拍也跟着冲了出去。 “……不如让我们试试看，你们是否真的有这样的胆量，敢打断我的腿？” “嗯？先左腿还是先右腿？” “你们知道打断一条腿需要花费多少力气吗？用棒球棍可是费力多了，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再一下又一下，狠狠地不断击打同一个位置，确保能够穿透肌肉的保护，然后暴力将骨头强行崩断，血浆崩裂，白森森的骨头刺破肌肉蹿出来。” 空气，悄无声息地紧绷起来。 明明陆潜一个人面对七个八个人，但此时森冷而严峻的气氛却完全陷入僵局，眼前的一大群人手里握着棒球棍之类地武器，但脚步却正在悄悄地往后退，吞咽着唾沫，看着单枪匹马的陆潜，就好像看到魔鬼。 陆潜不仅没有紧张，而且还带着浅浅的笑容，明亮的眼神就好像正在讨论“羊腿应该如何炙烤才最美味”一般。 “疼？” “呵呵，比起疼痛来说，那种弥漫在鼻翼底下的血腥味，还有粘稠在手掌上湿答答又黏糊糊的热血，似乎还带着身体的温度，这些感觉才是最明显的，你们会非常意外的，血液居然比想象中滚烫了许多，几乎可以烫伤我们的皮肤。” “即使时间流逝，也依旧栩栩如生，缠绕着你们，陷入梦境里，演变成为漫天漫地的猩红。”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记得，用力一点，就好像丧失理智一样用力，否则是很难打断的。” 嘴角，上扬，如同撒旦的微笑。 “你们！滚开！” 沈言书已经冲了过来，喻劭紧随其后，刹那间人数对比就已经缩短了劣势。 然后—— “砰！” 陆潜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嘴里发出爆破的声音，瞬间就让眼前这群高中生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转身落荒而逃，甚至还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仿佛见鬼一般。 事实上，和见鬼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导演，你没事吧？” 喻劭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陆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最需要担心的还是陆潜的安危。 然而，陆潜没有理会喻劭和沈言书，看到那群青少年散开之后，脚步第一时间就朝着路边的身影靠近过去，此时喻劭才意识到，陆潜刚刚的脚步一直在悄无声息的移动，强迫对方也跟着改变站位，然后不知不觉地，陆潜就将路边的那个身影保护在自己身后。 喻劭顿时就明白了过来，顺着陆潜的视线望了过去。 那看起来也是一个孩子的模样，但身型有些高大，哪怕蜷缩起来也能够看出轮廓，然后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断摇头不断喃喃自语，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一切，视线焦点已经陷入混乱。 “汉洲不是傻子汉洲不是傻子汉洲不是傻子……” 一遍又一遍。 一遍再一遍。 就这样喃喃自语着，停不下来。 正文 123 柔软角落 “汉洲不是傻子汉洲不是傻子汉洲不是傻子……” 林汉洲紧紧地抱着膝盖，整个人如同刺猬一般蜷缩成为一团，没有哭泣也没有大闹，就只是胆怯地抱着自己，身体微微地前后摇摆着，眼神不安地落在地面上来回移动，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着，仿佛正在说服自己。 即使不明白来龙去脉，只是看着这一幕，这让人一阵心酸。 陆潜小心翼翼地在林汉洲不远处蹲了下来，让两个人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然后试图缓缓地靠近。 但脚步才刚刚移动，林汉洲就捂住耳朵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啊……” 这迫使陆潜又稍稍往后退了回来，抬手安抚林汉洲的情绪，用肢体语言表示自己不会靠近。 等陆潜稍稍拉开距离，林汉洲就安静下来，然后再次抱住膝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话语。 “汉洲不是傻子……” 那清澈的眼神却让陆潜鼻头微微发酸，刹那间就握紧了拳头，一股无名之火在胸腔里燃烧。 那些人，怎么可以？ 但很快，陆潜就找回了镇定，重新站起来，转身看向前来帮忙的沈言书和喻劭，低声表达了感谢。 “这里交给我就好，你们应该还有工作。” 这就是委婉的送客，看得出来，陆潜并不希望陌生人介入这个事件。 其实，陆潜非常感谢喻劭的帮忙，他和喻劭并没有签署任何协议，乃至于口头合作都还没有来得及讨论，喻劭根本就没有必要“多管闲事”，但喻劭没有。 如果没有喻劭和沈言书的帮忙，刚刚的情况可能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小小的细节就能够看得出来，喻劭是一个有人情味的经纪人。 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陆潜必须专注在林汉洲身上。 喻劭不知道陆潜和那个孩子是什么关系，但他也没有准备打探，点点头表示明白。 “那么我们就先离开了。” 可是，沈言书的脚步却没有离开，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低声对着陆潜说道。 “导演，你不需要做什么，陪着他就好，你需要让他感受到，你是全心全意相信他的，而且你是不会轻易抛弃他的，这就足够了。” “他们其实都懂，什么都懂。”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太多太多，看起来，沈言书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陆潜微微有些意外，这应该是今天沈言书和自己的第一次对话。 但此时并不适合深入讨论，陆潜对着沈言书轻轻颌首，露出了一个笑容。 “谢谢建议。” 沈言书落在林汉洲身上的眼神，有些哀伤，也有些担忧，但他还是礼貌地向陆潜躬身示意，然后转身加入喻劭的行列，慢慢地离开了。 重新回到车上，喻劭的视线却依旧落在后视镜上，寻找着陆潜的身影。 有些经纪人，寻求合作，就是纯粹商业交易的关系；有些经纪人，则更加注重人，品质、才华和性格等等。 前者，往往是公事公办，好聚好散，却没有更多纠缠牵扯，反正一切都是数字；后者，则要复杂许多，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则是坏事，但如果遇到正确的合作伙伴，即使在利益至上的名利场里也能够经受考验，铸就一段超出普通定义的特别关系。 喻劭找到陆潜，纯粹是前者，但经历小小的意外，他在陆潜身上看到了“导演”光环之外的一些东西。 思绪，也就渐渐沉淀下来。 车厢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脑海里想的都是陆潜。 至于被其他人魂牵梦系的陆潜，现在却没有时间搭理其他人，所有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林汉洲的身上。 陆潜有些不太确定，毕竟他不是专家。 他以为自闭症主要表现为缺少与外界沟通的能力，但现在看来，这还可能会影响到心智年龄，以及一些强迫症和偏执症；但可以肯定的是，自闭并不是怪物，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一些耐心和一些特别办法。 于是，陆潜就在林汉洲五步开外的地方，坐了下来，也没有顾及路面肮脏什么的，大剌剌地盘腿坐了下来，就这样安静地陪伴着林汉洲。 他没有开口说话。 因为陆潜知道，语言是具有欺骗性的，就好像人人都说“明天会好起来的”，但现实却是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够保证明天就会好起来，那句话只是一个安慰一缕希望。 更何况，言不由心的话语就存在日常生活的角角落落里，就好像同事早上问候“今天还好吗”，绝对不是希望得到“我不好我糟糕透了我今天不想上班我现在就想辞职回家”的答案，只是需要一句“我很好”的客套寒暄就已经足够。 与其用言语说服林汉洲，不如用行动传递善意与信任。 陆潜盘腿坐着陪伴林汉洲，有些无聊，但他也不想玩手机，于是就拿起地面上的树枝，开始在薄薄的一层沙子上绘制分镜头脚本。 今天和管舟的短暂碰面，陆潜确实是灵感迸发，男主角的形象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自然而然地，围绕男主角展开的整个故事也需要做出一些调整，同时，一些动作场面的构想也需要做出调整。 盛夏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微风轻拂而来。 林汉洲依旧抱着膝盖喃喃自语，陆潜则并排而坐专心致志地在地上画画，偶尔路过的行人都不由投来怪异的目光，就好像看到两个神经病一般，但陆潜全然没有窘迫和害羞，就这样怡然自得地坐着。 反而越来越起劲，心情重新明媚起来，时不时就转头看向林汉洲，通过眼神传递自己的喜悦和欢快，不需要林汉洲的回应，然后就继续将脑海里构想的画面创作出来，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温暖。 慢慢地，慢慢地，林汉洲终于安静了下来，侧着脑袋观察陆潜，偷偷摸摸地打量着，看看陆潜的眼神又看看地面的分镜头脚本，不经意间流露出琢磨和钻研的神情。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汉洲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陆潜身边，两个人并肩而坐，小脑袋钻到旁边，认认真真地注视着陆潜绘制分镜头脚本。 呼呼…… 微风吹拂，淡淡的桂花清香洒落下来，仿佛时间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正文 124 信任纽带 当纪叙抵达陆潜家门口的时候，正在嘟囔着“这家伙怎么一直不接电话”云云，视线余光看到街边的一个身影，他也没有多想，正准备拾阶而上，然后视线多瞥了一次，这才注意到那个身影到底是谁。 这…… 本来还有些惊讶，但认真想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然后就哑然失笑起来。 停下脚步又改变方向，朝着陆潜走了过去。 然后—— 先是看到一个小家伙如同大金毛犬一般蜷缩成为一团，枕着陆潜的大腿，迷迷糊糊地，正是好梦时节；然后又看到陆潜正前方的地面上绘制着什么鸿篇巨著，而且不是一副两副，粗粗一看就有好几幅。 远远看过去，不明所以地，还可能以为是什么身残志坚的哥哥带着弟弟在街头画画卖艺，让人忍不住想要掏腰包鼓励支持一下，希望少年能够实现梦想。 但走进一看，纪叙顿时就黑脸了，这败家子—— “……分镜头脚本为什么在这里画？这来两辆车呼啸而过就全部要‘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了。” 纪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结果陆潜根本就当耳旁风没有理会，纪叙也是七窍生烟。 但他还能怎么办？ 连忙掏出手机，咔嚓咔嚓几下，就将眼前的分镜头脚本全部拍摄下来，正准备再好好地训斥陆潜一番，结果就听到熟悉的“致爱丽丝”旋律，这是洒水车的信号。 刹那间，所有话语全部都卡在喉咙里，纪叙慌手慌脚地招呼着。 “阿潜？” “阿潜！洒水车要来了！” 陆潜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丢下树枝，拍了拍林汉洲的肩膀，但看着眼睛都要睁不开的林汉洲，也是无可奈何。 此时纪叙才注意到，进入梦乡的林汉洲紧紧地拽着陆潜的衣服下摆，从褶皱的痕迹就能够感受得到手指的力量。 但现在也没有时间询问。 陆潜看着糊里糊涂没有睡醒的林汉洲，于是干脆就直接把林汉洲背了起来，跟在纪叙后面连走带跑地，一路进入公寓大楼里。 嘀哩嘀哩嘀，嘀哩嘀哩嘀…… 洒水车慢慢悠悠地绕过来，如雨似雾的水珠洒落下来，灼热的空气也跟着凉爽不少，仿佛浮躁的世界都跟着沉淀些许，浅浅的路面披上一层深褐色，一阵泥土的芳香扑鼻而来，连带着满眼的绿色都变得葱翠欲滴。 “彩虹！” 林汉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股欣喜。 陆潜和纪叙交换一个眼神，双双笑了起来，他们也看到了那道彩虹，跟随着洒水车的水雾一起前行着，缓缓流动的色彩是如此简单又如此美好，仿佛又回到小时候，每到下雨天就开始忍不住期待： 跃跃欲试地想要穿上雨鞋雨衣，然后如同脱缰野马一般，跑到外面踩水坑。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一个个水坑，却能够玩得不亦乐乎，仿佛拥有全世界一般。 “你想去？” “怎么，你不敢？” “不是敢不敢，而是想不想。” “一看就知道你怕了。” 陆潜和纪叙你来我往地互相吐槽了几句，笑容在眼底绽放，但即使他们想要冲出去踩水坑，也已经来不及了，洒水车已经慢慢悠悠地呼啸而过，金色阳光又再次穿透树梢洒落下来，知了知了的声音也跟着慢慢喧闹起来。 玩水，就只能等下一次了。 “这是你邻居家的孩子？”纪叙看了看林汉洲，发现此时林汉洲已经清醒了，但依旧在陆潜的后背上，看起来很舒服的模样。 陆潜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林汉洲，“汉洲准备回家吗？” 林汉洲没有说话。 陆潜想了想，“那汉洲要过去我家坐坐，等妈妈回家了再回去吗？” 林汉洲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颊贴在陆潜的后背上，乖巧地用脸颊轻轻磨蹭了一下。 这应该就是答案了。 陆潜还是背着林汉洲继续前进，纪叙也跟了上去，然后又加快脚步超过陆潜，抢先到了陆潜家门口。 因为最近一段时间频繁进出，陆潜干脆就给了纪叙一把自己家里的钥匙。 推开门，纪叙就率先进去，顺手就把钥匙放进门口的玻璃碗里、这样进出的时候就不会忘记带钥匙—— 主要就是因为陆潜太健忘，根本不会整理房间，家里的东西全部乱糟糟的一团，有时候找自己的电脑或者摄像机都找不到，更何况是钥匙和手机这样的小物件。 纪叙前后几次都被陆潜逼到发疯，于是干脆就自己清理了一个玻璃碗出来，然后按照自己的习惯稍稍整理，显然他对陆潜家的布局情况可能比主人还要清楚。 看着纪叙轻车熟路地进入厨房打开冰箱找气泡水的动作就知道了，这根本就是他自己家。 陆潜带着林汉洲走了进来，满脸困惑地看着纪叙，“我家什么时候有气泡水的？” “上次来你家的之后带过来的呀，这都已经一周了，你是多久没有开冰箱了？”纪叙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陆潜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反正我又不在家做饭，不开冰箱不是很正常吗？” 将林汉洲在沙发放下来之后，看着林汉洲安安静静的模样，全然已经没有刚才坐在路旁担惊受怕的刺猬模样，不由稍稍安心些许。 “汉洲，马上就午餐时间了，不如就在这里吃饭？我们叫外卖好了，你想吃什么？” 陆潜掏出手机，就准备叫外卖，看着林汉洲眼巴巴的神色，又干脆将手机递了过去，让林汉洲自己挑选，然后转身看向纪叙。 “你跑过来，是有什么情况吗？” “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你都不接，还以为你在浴室摔倒正在等待我扮演超级英雄过来拯救你于水火之中。” 纪叙没好气地吐槽到。 陆潜也不介意，哧哧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不说，也许我正在和狂热影迷促膝长谈，根本就没有时间搭理你，好吗？” 纪叙直接回了一个白眼。 陆潜笑得更开心了，“你知道我在片场转悠，手机都调静音，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纪叙看了林汉洲一眼，有些担心外人在，但视线落在专心致志的林汉洲身上，担心反而是沉淀下来，于是就主动说道。 “还不是收购电影公司的事情，我找到了几个合适的选项，想要和你讨论看看。” “我觉得，我们应该抓紧时间。” 正文 125 电影公司 “我觉得，我们应该抓紧时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能够感受到纪叙话语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担心，他也没有遮遮掩掩，直接就说了出来。 “我担心流光影业可能随时会察觉我们的举动，要么他们抢先我们一步收购、要么他们从中作梗破坏收购。” “那我们是真的没有什么机会。” 毕竟，他们就是小作坊，没有砸钱的资本。 陆潜轻轻颌首表示赞同，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刚刚经过谨慎考量，他才向喻劭请求帮忙。 “如果我是流光影业的话，我就会耐心地按兵不动，一直到你开始谈判报价进入最后阶段，再报一个稍稍高一点的数字寻求收购。” “数字，也不要太离谱，没有超出你现有的资金能力范围，自然而然，你就会跟着加价，然后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你，如同猫鼠游戏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榨干你口袋里的流动资金，让你以溢价的数字完成收购。” 不是破坏交易，而是哄抬价钱，就好像拍卖会一样。 反正兰川电影那么多，多一个陆潜不多、少一个陆潜不少，流光影业完全没有必要赶尽杀绝地掐灭火苗，而是这样一步一步戏耍着，这才是最有趣的，同时也能够让陆潜最为难受—— 其实，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不是没有希望，也不是希望出现而后又被掐灭，而是隐隐约约看到一点点希望，却始终无法触碰到，然后就这样吊着一口气，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不死不活地煎熬下去。 一直到油尽灯枯，然后再让希望幻灭。 纪叙看着陆潜的眼神就好像看见怪物一样： 这样都行？ 陆潜却显得非常淡定，轻轻耸了耸肩。 “纪同学，这是大公司的基本套路，好吗？” 纪叙咕嘟吞咽了一口唾沫，虽然他知道那些大公司应该还有更多手段，但是看着陆潜轻描淡写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脊背发凉。 “……呵呵，流光影业知道你这么变态吗？” “即使知道，你觉得事情会有变化吗？” 在流光影业眼中，陆潜就是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头就能够碾死的蝼蚁，他们怎么可能在意？ 但谁都没有想到，一点点疏忽，“解除好友”就横空出世了。 所以，机会来了。 纪叙没有忍住笑了起来，脑补一下流光影业措手不及的模样确实有点好笑，等等，现在是“忍俊不禁”的正确时机吗？他觉得自己好像因为陆潜的关系也跟着变态起来了呢。 连忙摇摇头，纪叙收回注意力，“总之，我们需要加快速度，我现在找到两个合适的目标，我觉得可以评估看看。” 两个选择，不多，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可惜，两个选项都有着各自的缺点。 一家规模合适，制作部门、发行渠道、宣传团队等等，而且制作过几部小有名气的作品，但背负着三千万的债务；一家则方方面面都很恰当，老板更是急于出手，甚至愿意降价甩掉这个烫手山芋，但没有发行渠道。 正如之前所想，仅仅依靠纪叙的人脉，在兰川成千上万的电影公司之间打开局面，还是没有那么容易—— 如同股市一样，内幕消息其实就是资产。但内幕消息之所以是内幕，就是因为没有人能够轻易得到。 过去这段时间里，纪叙和陆潜兵分两路地忙碌不同的事情，但面临的局面和困境却是相似的。 这也意味着，有些事情确实需要正视才行，因为已经慢慢开始影响到他们的工作，而且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影响可能会越来越大，就好像大门影业选择性放弃发行渠道一样，有些问题终究还是会绕回来的。 “不如再等两天吧。” 陆潜给出自己的建议。 “啊，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突袭’的主要演员找到了。” 然后陆潜就简单阐述了一下喻劭的来龙去脉，因为陆潜和纪叙提起过有人跟踪的事情，所以纪叙马上就反应过来，一直到陆潜说他请求喻劭的帮忙，纪叙渐渐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陆潜注意到纪叙的神色，关切地询问道。 “怎么？你觉得不妥吗？” 纪叙摇摇头，“倒不是。” “我相信你的判断，更何况，我们现在一直在圈外徘徊，确实需要一个切入口打开局面，也许这个经纪人就是一个机会。” “我更加好奇的是，他隶属哪家经纪公司，毕竟经纪公司也不可能完全不看电影公司的眼色。” 经纪公司和经纪人，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呢？ 可以简单理解为“代言人”，他们负责代表艺人出面讨论工作机会、片酬薪资以及其他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们负责和电影公司、制片人、选角导演接触寻找合适的工作机会，他们也负责担任“坏人”的角色承担那些骂声以保护艺人。 一名优秀的顶级经纪人，坐拥业内最顶尖的人脉和资源，包括电影公司、媒体记者、导演制片等等等等，轻而易举就能够帮助艺人赢在起跑点上。 也正是因为如此，经纪公司和电影公司之间是互相合作又互相牵制的关系。 一方面，经纪公司需要讨好电影公司，因为电影项目终究还是掌握在后者手中，电影公司提供这些工作机会；另一方面，经纪公司又再制约电影公司，他们需要为自己的艺人争取更多片酬更多优待。 仅仅二十五年前，电影行业依旧是制片公司一家独大的局面，包括演员、导演、编剧等等剧组成员在内的人们全部都是打工人，酬劳基本就是由电影公司说的算，打工人没有什么发言权。 然后，当时一家老牌经纪公司决定抓住机会打开局面，他们先是零零散散地为几位演员争取到了更高的片酬，而后又联合其他经纪公司联手向电影公司施压，在你来我往的拉锯战谈判最后，经纪公司赢得了胜利。 于是，现在艺人们才能够拥有如此水准的酬劳，甚至出现了“一亿俱乐部”，也就是拍摄一部电影的酬劳就能够达到一亿的金字塔顶尖艺人，一直到现在，这依旧是业内顶级片酬的标杆。 大约十五年前，又有经纪公司再次联手第二次打破电影公司的封锁，在固定片酬之外，又为演员和导演们争取到了票房分红的机会，这也使得演员们、导演们能够和电影公司、发行公司、各大院线平起平坐地分红票房利润。 所以，经纪公司和电影公司之间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的，在利益博弈的交锋中，双方的优势和劣势是流动的。 正文 126 背靠大树 经纪公司和经纪人，可以看作甲方和乙方之间的一座桥梁，他们同时是甲方也是乙方，扮演着重要角色。 也正是因为如此，经纪公司也是整个娱乐产业里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 那么，如果艺人没有经纪人的话，怎么办？ 像“解除好友”的情况，演员全部都是无名小卒，根本没有经纪人代言，那么演员工会就会派遣自己旗下的公共经纪人，为了维护演员的利益，与剧组或者电影公司展开谈判，确保他们的基本利益都能够得到保障。 当然，也有非常非常小部分的艺人，拒绝让经纪人抽成，亲自出任自己的代言人。 表面看来这是没有关系的，谈判工作确实是谁都没有出面；但深层追究起来，一旦撕破脸皮的话，没有经纪人这个背黑锅的替罪羊，那么也就没有了缓冲余地，稍稍不注意就可能搞砸整个合作关系。 没有人能够否认经纪公司的重要作用。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不是所有经纪公司都具备在大型电影公司面前说话的资格，小公司就缺少这样的底气，站在流光影业这样的巨人面前，恐怕没有发言的机会。 现在，全球范围内站在金字塔顶尖的是五大经纪公司，业界领头羊。 二十五年前勇敢打破电影公司封锁的华帅经纪公司，依旧在五大之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但已经老态尽显，五大公司之中仅仅只能排在第二、第三的位置，依靠深厚底蕴在行业内部把持着一方天地。 五大经纪公司的资源和人脉，毋庸置疑；但同样的，他们的收费也是最高的。 其他经纪公司，抽成普遍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八左右，只有五大经纪公司的抽成全部都是固定的百分之十。 比起喻劭本身，纪叙更加好奇站在喻劭身后的经纪公司；还有，前来接触陆潜，是喻劭自己的意思，还是经纪公司也知晓？ 对于陆潜的状况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 纪叙的考量，却是陆潜完全不在意的，他开始在四周探寻起来。 “我记得，昨天那个小助理给了我一张名片来着……”但不记得自己丢在哪儿了。 纪叙瞥了一眼陆潜的表情，马上就明白了过来，看着陆潜翻箱倒柜也没有任何头绪的模样，他觉得需要自力更生，然后也开始翻找起来。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阿潜，是叫做喻劭吗？” 纪叙找到了，在陆潜昨天更换下来的牛仔裤口袋里，结果陆潜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对”，纪叙也不知道陆潜为什么会找到浴室去，低头看了看名片，眉尾不由轻轻扬了扬。 然后陆潜就走了出来，擦着额头之上渗透出来的汗水，开口询问道。 “怎么样？哪家公司，是我们听说过的吗？” 纪叙抬起头看向陆潜，无可奈何地轻笑起来。 “听说？何止。” “雷鸣经纪。” 纪叙说出了一个名字，然后就发现陆潜满脸淡定地“哦”了一声，平平无奇的回应让纪叙有种虚无之感。 雷鸣经纪，当今全球五大经纪公司之首，当之无愧是巨人之中的巨人。 其实，雷鸣经纪的资历并不长。 华帅经纪已经有着将近七十年的历史，他们就是业内最早的一批经纪公司，所以当年才能够一呼百应地打破电影公司的束缚，而雷鸣经纪的历史才不过二十多年而已，在华帅经纪面前就是新生儿的级别。 事实也是如此。 雷鸣经纪的两位创始人就是从华帅经纪走出来的，他们认为华帅经纪的制度和思想腐朽老旧、落后时代—— 每位经纪人进入公司都必须从打印室助理开始做起，明明是经纪人却必须做跑腿、打印和清扫之类的工作，然后需要慢慢熬资历才能够得到机会，整个阶级风气顽固不化。 于是，两位创始人一起出走，联合创建雷鸣经纪，就是为了打破行业的规则。 雷鸣经纪提出了“团队经纪人的概念”。 简单来说，以前经纪人都是一对一，也许一位经纪人手下可能有多位艺人，但每次工作碰面都是一对一的状况，自然而然地，那些手底下有十几位艺人的经纪人，难免就有偏爱，毕竟人都是偏心的。 直接结果就是，资源往往过度倾斜，艺人也往往需要熬时间等机会，迈向成功的道路是相对狭窄的。 但雷鸣经纪则不同，与公司签约的每一位艺人都能够共享所有经纪人，最重要的是共享所有资源。 当然，每位艺人都有自己相对应的主管经纪人，负责处理日常事务，但主管经纪人之外，整个雷鸣经纪的其他经纪人以及资源也都全部朝着每一位艺人开放，这才是整个概念的本质关键。 举例的话，“突袭”的提案进入雷鸣经纪，给了一位顶尖艺人，但这位演员刚好没有档期，那么雷鸣经纪就会在公司内部寻找最合适的演员，推荐给剧组，资源共享，人人都有机会，而且确保将这份工作留在雷鸣经纪。 如此策略被认为是散漫且空洞的，没有策略也没有定位，更重要的是看似公平的方式实则容易激化公司内部的矛盾，经纪人之间、艺人之间的较量和竞争很有可能酝酿灾难。 因为人心往往是最难控制的。 没有人认为雷鸣经纪能够成功。 然而，时势造英雄，正是得益于当年电影产业的蓬勃发展，华帅经纪率领一众公司打破电影公司束缚为演员们争取到了顶级片酬，整个经纪行业也处于蒸蒸日上的状态，所有人万众一心地投入事业奋斗，毫不夸张地说，那是一个热火朝天的时代。 这也为雷鸣经纪的策略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因为所有经纪人都团结一心地积极向上，期待着能够开创一片天地，在争取到更大块的蛋糕之前，行业内部总是能够一致对外，公司内部也总是能够和乐融融。 五年后，雷鸣经纪就取得巨大成功，内部消化的运营方式总是能够确保雷鸣经纪抓住每一次工作机会。 而且，他们成功开创了业内史无前例的“打包合作”，这不仅改变了经纪行业的模式，同时也改变了电影行业、演员行业的模式，可谓是划时代的又一次转折。 正文 127 摆正姿态 打包合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同样以“突袭”为例，假设说雷鸣经纪的艺人确定出演男主角，那么他们还会打包一系列剧组成员“附赠”上门，包括配角、编剧、导演、灯光师等等不同位置的整个大包裹，由电影公司挑选，最终在剧组里形成集体优势。 可以理解为资源优化，也可以理解为配套定制。 当然，这不是雷鸣经纪首创的。 以前，也有经纪人如此尝试过，但问题就在于，以前的经纪人都没有抱团，哪怕是同一家公司的经纪人们，不同演员和不同经纪人之间的合作，往往也需要进行讨论与磨合，集体优势没有那么明显。 一直到雷鸣经纪。 独一无二的运营模式，让“打包合作”真正发扬光大。 对于经纪公司来说，好处不言而喻，由一个巨星来带动一整个团队，又或者是由一个工作机会衍生出一批工作机会。 而对于电影公司来说，其实一口气完成挑选工作，事情也更加简单便利，有一部分导演或者制片人就特别喜欢这样省事的“大包大揽”。 久而久之，雷鸣经纪不仅站稳了脚跟，而且合作项目越来越多、覆盖面积越来越广，最终完全形成自己的独特体系，当仁不让地成为业界霸主，后来经纪公司让演员们拥有票房分红的资格，领头羊就是雷鸣经纪。 但是，如此制度非常特殊，具有强烈的时代烙印，几乎是不可复制的，特别是当经纪公司红利已经逐渐稳定下来之后，行业内部、公司内部的竞争也就慢慢开始浮现出来，一切都不再单纯。 后来，雷鸣经纪的两位创始人之一，达到事业巅峰之后意识到没有挑战性了，于是他干脆就离开经纪行业，改换轨道，前往神奇影业担任首席执行官。 然而，这次尝试以惨败告终，仅仅一年就狼狈地被扫地出门，而后他决定自立门户重新回到经纪人领域。 同样的创始人，同样的管理模式，但这家经纪公司却没有能够存活过五年，很快就再次被淹没在时间洪流里。 雷鸣经纪，也就成为业内独一无二的顶尖存在。 另外，非常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当今全球范围内的五大经纪公司，华帅经纪和雷鸣经纪占据两个位置，在他们之外—— 高阳经纪的五位创始人也是从华帅经纪出来自立门户的，他们比雷鸣经纪狠辣，出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批一线演员和导演，让华帅经纪元气大伤。 精英联合经纪的三位创始人则是从雷鸣经纪出走自立门户的，他们也是五大经纪公司之中资历最浅的，和高阳经纪一样，三位创始人出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一大批顶尖客户，导致雷鸣经纪和精英联合经纪至今在各个方面勾心斗角、针锋相对。 由此可见，其实所有公司全部都师承华帅经纪，再次证明这家老牌公司的地位。 唯一一家和上述四家公司没有任何瓜葛的是梵蓝经纪，成立时间比华帅经纪晚了二十年，但他们也算是行业内部的老资格，整整度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自然有着自己的深厚底蕴。 然后，就是这样的雷鸣经纪，朝着陆潜伸出了橄榄枝！ 但是，陆潜的反应…… “就这？” 纪叙有些郁闷，发出灵魂拷问。 陆潜摊开双手，“所以呢？我应该怎么样？” 如此理直气壮的反应让纪叙噎了噎，然后认真想了想，也就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大惊小怪，被雷鸣经纪的名头震慑到了—— 如果是雷鸣经纪的话，他们确实不需要看流光影业的脸色，而且能够得到雷鸣经纪的支持，至少在公关资源和新闻资源方面，陆潜就不需要担心，这对于后续发展都是有积极意义的，所以他难免期待。 但回过头来看看，雷鸣经纪愿意顶着流光影业的压力接触陆潜，这也恰恰说明陆潜在他们眼中的潜力。 那么，陆潜完全可以摆出高姿态来，没有必要卑躬屈膝地迎合上去。 “却不知道这是喻劭的个人想法，还是雷鸣经纪高级合伙人商议过后的结论？”纪叙的思绪马上就延伸了出去。 即使是雷鸣经纪，个人和团队也还是有区别的。 如果只是喻劭的个人行动，高级合伙人并不赞同代理陆潜的经纪业务，那么陆潜就没有办法进入雷鸣经纪的体系里，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对抗流光影业了。 陆潜耸了耸肩，“到时候看看喻劭的诚意就知道了。” 纪叙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电影公司。 如果喻劭给出的电影公司名单，相对简短一些，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喻劭自己的行动，但如果喻劭能够给出一个完美的电影公司名单，一看就知道是凭借他个人关系做不到的，那么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纪叙也忍不住有些期待起来。 但陆潜非常淡定，转身就对着林汉洲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怎么样，午餐决定好吃什么了吗？” 林汉洲小心翼翼地将眼睛从手机后面抬起来，似乎正在观察陆潜的表情，迟疑了一下，犹豫地说道。 “披萨？” 尾音轻轻扬起来，不太确定的模样，微微歪着脑袋打量着陆潜的表情，唯恐陆潜摇头否决。 却没有想到，陆潜摊开双手，“那么就是披萨了。” “哦耶！”林汉洲直接就跳跃起来，如同欢快的小鹿一般，在沙发前面巴掌大小的空间里一直原地打转，嘟嘟囔囔地反复说着。 “披萨披萨披萨……” “披萨披萨披萨……” 那没有任何杂质的喜悦和幸福就这样流淌出来，哪怕根本不喜欢披萨的人，心情也无法控制地跟着一起飞扬起来，仿佛披萨就是全世界最美味的食物。 纪叙有些无奈，“阿潜，我们是不是应该吃一些健康食品？披萨？你确定吗？” 陆潜转头看了过来，也没有反驳，而是让开位置，抬手示意了一下林汉洲，“可以啊，你自己和汉洲说，我们吃健康食品。” 纪叙：…… 林汉洲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交谈，依旧在原地绕圈圈，似乎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的模样。 所有话语全部都卡在喉咙里，想要发怒也发不出来。 最后，纪叙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陆潜一眼表示抗议，然后嘟囔着听不清楚的话语，转身大步大步走向厨房，开始洗洗刷刷宣泄自己的怒火，恨不得把厨房清洗掉一层颜色才罢休似的。 正文 128 诚意十足 喻劭的动作，比想象中迅速，短短两天时间，名单就发送给了陆潜，严格来说还不到四十八小时。 但比起速度来说，质量更加重要。 “怎么样？”陆潜正在和纪叙通话，他收到邮件之后就转发给了纪叙，然后纪叙很快就打了电话过来。 “非常好。”纪叙就短短地说了一句话，却能够深深感受到话语里的笃定和压抑的亢奋。 陆潜微微有些意外，“你才看了不到三分钟就打电话过来，我还以为是因为名单不够好呢。” 纪叙满头黑线，“你根本就没有打开名单详细看吧？” “当然没有。”陆潜理直气壮地说道，“打开看，我也看不懂，难道名单第一个就是流光影业吗？” “……扑哧。”纪叙没有忍住，直接就笑了起来。 但他明白陆潜的意思，“这份名单，不仅是详细而已，最重要的是合适，基本就是完全符合我们需求的候补，而且数量不少，足够我们挑选了。”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虽然答案并不算意外，但还是难免疑惑，“这意味着喻劭的行动，雷鸣经纪是知道的？” “看样子，应该是。”纪叙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但是，为什么呢？ …… “票房，只是一部分原因而已，说句难听的话，行业里能够拿到二十亿票房的导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且谁知道这是不是运气？这一部电影票房二十亿，下一部就直接扑街的，我们见的还少吗？” 雷鸣经纪的十四楼会议室里，喻劭正在侃侃而谈，房间里熙熙攘攘地坐着七名高级合伙人，也是掌握雷鸣经纪发展方向的高层，其中就包括了两位创始人之一的申春生。 一直以来，申春生非常非常低调，几乎所有光环全部都聚焦在另外一位创始人左万青身上，因为他才是雷鸣经纪的最大功臣，同时也因为担任神奇影业首席执行官的履历表而广为人知，很少人注意到申春生的存在。 但不要忘记了，在左万青离开雷鸣经纪之后的十多年时间里，这家公司不仅没有沉寂下去，而且还默默地继续扩大领先优势，现在甚至将触角打破娱乐产业，朝着职业运动员、作家等等领域伸展开来。 申春生，真的那么不值得关注吗？ 此时，申春生就正在静静地注视着喻劭。 “气质。” “我看中的是陆潜的气质。” 在反对意见出来之前，喻劭就已经率先把所有潜在的攻击可能全部说出来，然后将话题引导向自己的重点。 “两件事让我确定陆潜值得我们赌博。” “第一件事就是时针直播，在没有公关的情况下，他如此大胆又如此巧妙地化解危机，这绝对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做到的，哪怕有经纪人和公关人在旁边指导，恐怕也很难做到更好了。” “第二件事则是‘汤臣有话说’，不是因为节目效果，而是因为他在面对汤臣时候的姿态，足够聪明也足够冷静，我真的很难很难相信这样的人会愚蠢到让女友那样爆料。” 潜台词是，哪怕谭萧说的全部都是真实的，但陆潜也绝对不可能留下证据。 当然，喻劭更倾向于陆潜是清白的，那也就意味着，“时间管理大师”的背后应该还有更深的利益纠葛。 “我在陆潜身上看到的，是睿智也是气质，这是具备巨星潜力的一位导演，而天赋，则是在此基础上衍生出来的附加分，我愿意相信‘解除好友’不是一次运气。” 雷鸣经纪的确是“团队经纪人”模式，但不要忘记了，每位艺人都有自己相对应的主管经纪人，特别是那些顶级巨星们，自然需要更加具有针对性的服务。 而且，普通经纪人想要升级为合伙人的话，就还是需要做出成绩，除了资源共享创造的业绩之外，最直接有效的，还是自己主管的艺人创造佳绩。 喻劭在雷鸣经纪已经打滚了八年，资历、能力、人脉等等都已经达到了标准，但距离高级合伙人就还差最后一点点化学反应，他需要寻找突破口。 显然，他看中了陆潜。 哪怕需要背负流光影业的压力，喻劭也认为值得。 喻劭并没有长篇大论，因为在座的都是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精明，与其废话连篇，不如直接切入重点。 “但流光影业怎么办？”质疑声如期而至。 喻劭毫不慌张，“我们需要担心流光影业吗？” 雷鸣经纪和流光影业应该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双方互相牵制互相合作，绝对没有那么容易撕破脸皮。 当然，因为陆潜的原因，恐怕两家公司职员之间的扯皮拉筋肯定少不了，局部利益的交锋碰撞也在所难免。 现在他们需要衡量的就是，陆潜是否值得他们这样做？ 喻劭却模糊重点，直接上升到公司颜面的高度，展现出了难得的强硬。 不过，在场都是人精，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申春生就展露出一个笑容，“喻劭，你也没有必要激将。” 喻劭被戳穿了也并不介意，对着申春生露出一个笑容，“最简单的办法有时候也是最有效的。” 激将法，看似基础，但命中率非常高。 申春生想了想，“再看看吧。如果这次公司收购、‘突袭’开机都能够顺利的话，就签下来吧。” 但如果不行的话呢？ “喻劭，这两件事你都不要插手，流光影业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让他们壮大的，看看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怎么处理。”申春生表达了自己的观点，面对流光影业终究不是一件小事，他们需要看到陆潜身上的更多价值—— 商人，总是如此。 喻劭想了想，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包括他自己在内，也想要看看陆潜怎么处理。 名利场，其实就是原始森林，哪怕没有虎视眈眈的流光影业，其他名誉和利益的争夺也同样鲜血淋漓。 流光影业，真的会轻易让陆潜和纪叙壮大起来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 这厢，得到喻劭电影公司清单的纪叙和陆潜，却再次碰壁。 他们都知道，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显然，流光影业的身影无处不在。 根据清单罗列的公司，纪叙认认真真挑选了五个候补，然后就和陆潜一一登门拜访。 然而，这些公司全部拒绝了陆潜的“收购协议”！ 全部！ 无一例外！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结果还是在原地踏步。流光影业从来都不曾出现，却似乎在任何角落都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 正文 129 只手遮天 喻劭的雪中送炭，解决了纪叙和陆潜的燃眉之急，原本以为后续事情就能够顺风顺水，然而事与愿违，兜兜转转一圈，依旧在碰壁。 不仅是原地踏步而已，甚至有种开始后退的错觉。 按道理来说，这些电影公司本来就和流光影业没有关系，而且一个个都已经准备转手了，又何必在意买家是谁呢？难道不应该是尽快脱手为上吗？ 但现实生活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电影公司的老板，即使脱手这家公司，却不意味着他们彻底离开电影产业，和流光影业这样的大公司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知道以后是否还有合作机会——哪怕没有，通过这次机会也能够卖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的确，流光影业无法只手遮天，但如此级别的庞然大物，阴影确实能够覆盖到行业的角角落落里。 上次拍摄“解除好友”的时候，其实陆潜和纪叙都没有感受到太多压力，即使是发行，也没有直接阻扰，无论是和超脱院线的谈判，还是后面和其他院线的合作，一切都很顺利。 但这次流光影业动真格的了，真正在业内放出狠话，那么人们就不能继续假装没有听见。 于是，当纪叙和陆潜找上门的时候，就纷纷得到了拒绝的答案。 一次、两次，可能还是谈判条件没有能够让双方满意。 当然，生意生意，本来就是一场利益交换，即使没有流光影业的阴影，收购公司也没有那么容易达成协议，讨价还价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环节，总不能因为谈判没有谈拢，就把黑锅全部推给流光影业。 但四次？五次？事情就慢慢显露出了猫腻。 而且，借口五花八门，有人说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自己继续经营，有人狮子大开口地直接将收购价格翻倍，有人则干脆以老板度假的拙劣借口回避见面——明明在卫生间隔间里就看到老板的身影来着。 最好笑也最离谱的是，有一位老板的态度一直傲慢无礼，后来上上下下打量陆潜后，嫌弃他太年轻，可能会“糟蹋自己的心血”。 结果就被忍耐了又忍耐的陆潜直接喷了回去，“不如擦亮眼睛先看看你把自己的心血糟蹋成什么模样吧”。 那位老板面目通红，看起来随时都要爆炸的模样。 纪叙为了避免命案发生，拉着陆潜光速撤退。 收购自然也就没有了下文。 如此情形，陆潜和纪叙或多或少预料到了，但比起气馁来说，更多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能够被流光影业如此重视，我倍感荣幸。” 陆潜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惹得纪叙拍手大笑。 有句话说得好，“之所以关注你为难你，是因为你值得”。 而且，纪叙还表示了嫌弃。 “他们的手段真是老土，如果他们真的像你上次说的那样，哄抬价格，把我们逼上绝路，我还看高他们两眼呢，结果就这？” 搭配纪叙的超级大白眼，就能够深深感受到话语里的鄙夷了。 但不管如何，残酷的现实就是，清单之上纪叙挑选出来的五个优先选项全部被清除，于是，目光就只好继续往下，然后再往下。 桥水影业。 这已经是纪叙清单之上的第七个名字。 其实，对于资深艺术电影爱好者来说，桥水影业的名字并不算陌生，至少曾经可能听说过一次两次，有点印象。 因为桥水影业制作发行过几位电影大师的作品，比如林长垣的“黑夜降临”，比如说秦叔卿的“恋爱小调”，比如说宫云和的“月光恋人”，这些导演都是过去二十年里赢得诸多奖项、收获诸多认可的大师。 然而桥水影业缺少一点运气，他们投资拍摄的这些作品，偏偏都是大师们发挥相对没有那么出色的作品，也就是说，引起一些瞩目和喜爱，但终究没有能够大红大紫，商业层面的成功就更是奢望了。 不过，桥水影业的两位创始人是艺术电影爱好者，他们始终坚持制作发行小众的独立电影，始终不改初心，转眼也已经十年过去，能够坚持如此长时间，在兰川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功绩，并且拥有诸多得到资深影迷喜爱的电影作品。 可惜，公司一直不赚钱，并且还在陆陆续续亏钱。 忘记提了，桥水影业的两位创始人是一对夫妻，但因为生活的困顿、现实的冲击，再加上电影公司没有盈利，两夫妻渐行渐远，最终还是走上了分道扬镳的道路，自然而然地，桥水影业也就不再打算继续经营。 于是，桥水影业也就出现在“出售”的名单上。 按道理来说，桥水影业就是完美契合的一个选项，但为什么纪叙没有罗列进入前五的选项呢？ 贵。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字。 因为老板准备打包出售，包括公司以及所有电影版权，价格自然就稍稍高了一些，预估需要七千万才能够拿下。 虽然说陆潜和纪叙能够拿出这笔钱，如果有必要的话，再加上苏子一和白诚，但接下来拍摄制作电影，处处都要烧钱，他们着实不能随意挥霍。 纪叙犹豫再三，还是没有优先考虑桥水影业。 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来到了桥水影业。 创业超过十年的桥水影业，坐落在南乔区，距离大门影业也就四条街，步行就可以抵达，绝对算得上是在兰川站稳脚跟的一员，尽管名声不响，却也不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过路人。 然而，终究也还是迎来了出售的命运。 桥水影业的老板叶让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儒雅男子，微微染上些许灰色的两鬓更是增添一抹成熟的气质，看起来完全没有商人的气息，更像是诗人或者作家之类文艺气息浓厚的身份，稍稍让人有些意外。 但认真想想桥水影业一直以来的方针和风格，却又意识到，这才是合理的。 见面寒暄自我介绍的时候，叶让又主动开了一个小玩笑，化解气氛，“希望导演不是专攻恐怖电影的类型，否则我想今天的谈判进展可能会面临一些难题。” 一点点打趣，成功让陆潜开心地笑了起来。 然后，两个人也没有直接进入主题讨论收购的事宜，反而是闲聊起电影来，比如叶让当初喜欢电影的原因，再比如叶让和那些电影大师们合作的经历。 与其说是商业会面，不如说是影迷聚会。 正文 130 左右为难 虽然商业会面正在演变成为影迷聚会，与此行目的偏离轨道得有些离谱，但纪叙并没有打扰陆潜和叶让的交谈。 也许，这是好事，不仅因为今天的开端和此前几次都不同，而且因为叶让的态度让纪叙看到了希望。 更何况，通过叶让的视角推开兰川电影产业的大门，了解那些密辛传闻，也颇为有趣。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是，叶让并不怀念那些和大师们合作的时光。 用叶让的原话来说就是—— “天才们，或多或少都是一个混蛋，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混蛋，天生就不知道应该怎么融入人群怎么沟通合作。” “我想，这应该就是上帝的公平，他们得到天赋的同时就必须承受不被理解不被接纳的孤独。” 独特的视角，却不无道理。 陆潜摊开双手表示了深深的遗憾，“看来，我应该还是不够天才。” 气氛顿时就欢快起来。 叶让又顺势说了一句，“谦虚了，导演绝对是谦虚了，能够让流光影业如此大发雷霆又如此兴师动众的对象，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虽然我不确定导演的才华如何，但惹怒他人的混蛋层面应该有些功力。” 嗯？ 没有想到，叶让还主动提起了？ “我不确定他们怎么得知今天这次会面的，但前天，我接到一通电话，告诉我，流光影业正在准备投资制作一系列艺术电影，主要瞄准电影节和颁奖典礼，他们需要几家合作公司，一起开发不同项目。” “而我们，桥水影业，就在他们的名单之内，他们期待着我们能够展开一次面谈，详细讨论合作情况。”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流光影业的伎俩，简单却有效——而且，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 也许合作是确有其事，那么流光影业顺势挑选合作对象就可以了；也许合作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烟雾弹，反正口头说说，不花钱也不花精力，轻而易举就能够让这些小公司抓住一缕希望。 纪叙和陆潜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流露出一抹了然： 看来，流光影业也没有那么蠢嘛。 叶让耸了耸肩，毫不在意自己爆了流光影业的底。 “可惜，他们没有办法弥补我的婚姻，也没有办法拯救桥水，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喜欢电影。” 自嘲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打趣，话里话外流露出来的意思，让纪叙有些意外，似乎看起来叶让完全不在意流光影业的模样。 毕竟，那些电影公司们，哪怕不与流光影业合作，也不会想要得罪流光影业。 于是，纪叙主动询问了一句。 “所以，你不担心流光影业吗？” 叶让往下抿了抿嘴角，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屑，眉宇之间的傲骨勾勒出棱角的轮廓，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 “我的本业是印刷厂。” 印刷？ 这…… 即使流光影业再权势滔天，他们恐怕也很难覆盖到所有行业，显然，有些行业完全没有必要卖他们的面子。 看来，这次流光影业很有可能是踢到另外一块铁板了。 扑哧。 陆潜没有掩饰自己的笑声，眼底也流露出浓浓的笑意。 “可以看得出来，叶先生心意已决，没有人能够阻止叶先生脱手桥水。那么，我是否可以询问一下，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桥水也还没有售出吗？” 根据喻劭的信息显示，桥水影业挂牌已经超过六个月，但依旧没有出手，除了价钱之外，应该还有其他原因。毕竟整体来说，桥水影业结构完整、没有债务，而且版权库里还有不少值得欣赏的作品。 叶让迎向陆潜的眼神，给出一个答案。 “价格。” 合理，但陆潜不相信。 叶让轻笑了起来，继续解释道。 “我是认真的，的确是价格。显然，桥水是我和妻子的共同财产，你们不仅需要说服我，还需要说服我的妻子——即将成为前任的妻子。” “我们对于买家的要求，稍稍有些不同。” 这对即将劳燕分飞的夫妻，他们都是电影爱好者，经营桥水影业也不仅仅只是为了盈利赚钱而已，或多或少带着自己的梦想和兴趣，然而生活带来了更多考验，最终的出售，背后依旧带着不舍和不甘。 也正是因为如此，出售桥水影业的过程，就变得复杂起来。 “她还是希望，至少是一位真心喜欢电影的商人接手。” “而我则希望，这场交易的时间可以再拖延久一点。” 简短的两句话背后就能够感受到叶让夫妻两个人的错杂感受，也许，他们终究还是会选择结束这段婚姻，但桥水影业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和情感，一旦出售了，就好像属于他们的故事也就真正落幕了。 纪叙有些为难。 从叶让的言语就能够判断出来，其实内心深处，他依旧在拉锯战，“卖”和“不卖”，还是没有能够下定决心，所以才设置重重条件，寻找借口拖延时间。 且不说陆潜是否能够符合叶让的“条件”，但即使符合，他们想要降价也非常困难，毕竟这是属于叶让的回忆—— 没有人会为自己的回忆贴上价钱标签。 所以，这次又要以失败告终了吗？ 就在思绪翻涌的时候，纪叙的耳边传来陆潜的声音。 “叶先生，这就是电影的魅力，让瞬间凝聚成为永恒，那些记录在胶片之上的光影、那些遗留在电影院里面的时刻，深深烙印，永远都不会消失。” “就好像每当我们听起一首歌的时候，喜欢的是旋律是歌曲，更是当初和自己一起跟随着这首歌翩翩起舞的那个人，电影也是如此。” 不仅是叶让，纪叙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陆潜的身上。 不同于当初在“汤臣有话说”展现出来的口才，此时此刻的陆潜能够感受到一股真诚，由内而外地传递出一种热情，单纯喜欢电影的纯粹和真挚，赋予普通的话语一种魔力，让嘴角轻轻上扬起来。 “有人说，电影发明之后，人类的寿命被延长了三倍。” “我相信这句话。” 陆潜的话语，如同金色阳光；叶让的眼睛，如同深邃湖水。 此时，阳光洒落在平静湖面上，泛起浅浅的澜光，漫天霞光让整个世界都宁静下来，时间也就失去了意义。 陆潜无从得知叶让想起了什么，但他能够感受到叶让灵魂深处那簇始终不曾熄灭的火苗，他们都喜欢电影。 真心地。 正文 131 蓝鲸影业 ，灾难艺术家 轻轻地，叶让重复了一遍陆潜的话语。 “有人说，电影发明之后，人类的寿命被延长了三倍。” 然后，眼底的笑容就轻轻涌动起来。 “这句话，谁说的呢？” 陆潜的话语不由一塞，他又糊涂了。 这句话，其实是来自导演大师杨德昌在经典作品“一一”里的台词。 虽然陆潜最喜欢的是这部电影里的另外一句台词，“我觉得……我也老了”，但不可否认，关于电影的这句台词，也同样留下了深刻印象。 可是，在这个时空里，他又应该如何解释呢？ “如果我说是我，那么是不是就没有了说服力？” 陆潜四两拨千斤地调侃了一句，避开了叶让的提问，然后就可以看到叶让欢快地笑了起来。 这是今天碰面以来，叶让最开怀的瞬间。 陆潜知道，时机成熟了，于是就顺势而为。 “也许，比起坚守一个公司，慢慢地成为拖垮彼此的重担，在争吵与分歧之中疲惫不堪；不如赋予公司全新的生命力，牢牢铭记曾经的那些电影作品，同时也在未来涌现的电影作品里怀念曾经并肩打拼的那些光阴。” “不管如何，我们至少曾经拥有过那些光阴。” 娓娓道来的话语，拥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叶让嘴角的笑容平复下来，视线焦点缓缓凝聚，细细地打量着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惺惺相惜的神色。 陆潜没有闪躲，堂堂正正地迎向叶让的目光，然后再次坚定不移地说道。 “叶先生，请把公司转让给我们吧，让电影的光影能够继续投放到大银幕之上，让回忆的生命能够在小小的胶片之上延续下去，相信我，时间会证明我们今天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叶让，没有说话，只是放任沉默在蔓延。 陆潜和纪叙也没有着急，就这样耐心地等待着，有些时候，他们需要用话语说服对方；但有些时候，比起话语来说，真诚才是最好的说辞，因为打动真心的最好办法，永远都是另一颗真心。 …… 交易，成了。 就在纪叙以为又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叶让比此前任何一家电影公司都更加难缠。 因为那些公司都是有所求的——利益，收购的失败归根结底就是无法提供足够的利益让对方动心，流光影业则成功抓住了机会；但叶让是无所求的。 没有人能够打动一个不需要任何东西的交易对象。 然而，陆潜做到了。 在陆潜看来，其实真正“无所求之人”，往往都是至情至性之人，比起利益来说，他们相信的是那些被商品社会所抛弃的东西、那些数字无法衡量也无法计算的东西，比如回忆、比如天赋、比如梦想。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是最难攻克的对象，因为没有一个数字或者公式能够简单直白地给出答案。 但换个角度来说，他们也是最容易攻克的对象。 电影。回忆。梦想。 这是陆潜喜欢电影的原因，同样也是叶让夫妇喜欢电影的原因。 当一个影迷遇上另一个影迷，事情也就简单了许多。 最后，陆潜说服叶让的理由，纪叙完全没有预料到。 “蓝鲸影业。” 当叶让询问陆潜，如果收购成功，是否愿意保留桥水影业的名字，陆潜表示了否定，并且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想要将公司命名为蓝鲸影业。 “你是否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大约二十五年前，一位军队科学家在探测海洋的时候，意外发现一个信号，本来以为是潜艇结果发现是蓝鲸。” “在其他蓝鲸眼中，这只蓝鲸是哑巴，多年来没有一个亲属或者朋友，唱歌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倾听，难过的时候也没有人愿意理睬，因为这只鲸鱼的声音频率是52赫兹，而普通蓝鲸的声音频率则是15赫兹到25赫兹之间。” “她是与众不同的。” 陆潜和小伙伴们讨论过电影公司的名字，不同风格、不同含义的选项都出现过，他们曾经想着让电影公司看起来高大上一些，又或者是恢弘大气一些，但说来说去，却始终没有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 一直到陆潜说起了那只鲸鱼。 “我们想象着她是一只孑然一身的鲸鱼，在大海独自畅游，唱着无人理解的歌曲。” “我们想象着她穷其一生都在呼唤着能够听懂自己的小伙伴，却始终没有回应。“ “我们想象着她是一支独一无二的号角，面对汪洋大海，发出过去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再有的声音。” “人类总是如此，将自己的浪漫想象衍生到世间万物身上，但我们是否想过，鲸鱼，也会感受到孤独吗？” 当人们提起这只鲸鱼的时候，总是用“全世界最孤独的鲸鱼”来形容，但陆潜却赋予这只鲸鱼一个不同视角。 “但我并不这样想。” “从她第一次被发现到最后一次被检测到踪影，已经超过二十年，这说明她一直在活着，用自己的方式，尽管二十多年来，她的歌声从来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她依旧在歌唱下去，等待着得到回响的那一天。” “她一直在歌唱。” 陆潜，就希望成为这样一位导演—— 他坚持拍摄属于自己的电影，用镜头来呈现自己所看到的世界，也许有人喜欢也许没有，也许能够成功也许不能。 但就如同那只蓝鲸一样，他会坚持不懈地歌唱下去，静静等待着一起共鸣的“52赫兹”。 其实，陆潜还想过命名为“五十二赫兹影业”，但听起来着实太像租车公司，而且充满了数学和物理的感觉，最终还是选择了更加富有浪漫色彩的蓝鲸影业，这也成功赢得了小伙伴们的一致赞同。 叶让喜欢陆潜的故事。 叶让以为自己会非常非常坚持保留公司的名字，如同烙印一般，留下属于他们的足迹，继续书写故事；但倾听故事之后却改变了想法，也许桥水影业就留在回忆里，才是更好的选择。 后来，以电话会议的方式，纪叙和陆潜又成功打动了“另外一位影迷”，并且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们给出一个更合理的价格。 “……我正在筹备自己的第二部电影，显然依旧是低成本小预算的作品，但这次我们准备自己制作自己发行。” “我相信你们应该非常清楚其中的艰辛，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 正文 132 扫盲行动 ，灾难艺术家 谈判到最后，纪叙悄无声息地退居二线，主要由陆潜掌控局面；而且，收购合作也不再是一笔生意，更多是影迷和影迷之间的一种交接，同时也是电影制作者和电影制作者的一种传承。 这就是陆潜的能力。 “……在告别桥水影业的最后，我真诚地邀请你们最后一次参与到电影制作来，用一种传承的方式。” “当然，如果你们愿意的话，电影首映式的时候，你们可以前来现场观看，看看这笔投资是否划算，看看桥水影业的最后一个足迹和蓝鲸影业的第一个足迹，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完成交接。” “最重要的是，看看我这位导演，是否有真材实料，还是说，靠着一张嘴皮子和一点运气取得了一点成绩？” “不管好坏，你们最后还是用这样的方式，为这十年画上一个句号。” “你们说呢？” 然后？ 五千万，正式成交，包括整个公司的制作部门、发行部门、宣传部门、法律部门全部在内，还有桥水影业以前制作所有电影的版权，比起最初得知的价格来说，相当于七折左右。 曾经阻止桥水影业出售的价格问题，最后却以这样一种方式解决，可以说是命运，也可以说是缘分。 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解散公司的任何一个部门，在未来六个月时间里，至少需要保留公司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员工，如果想要裁员或者调整部门，必须等到六个月以后—— 虽然出售公司，但叶让并不希望自己的员工马上失业。 “陆潜，相信我，我们公司能够运转到现在，仅仅依靠我们两夫妻的能力是做不到的，这些员工都是宝藏。” “留着他们，是我的一点恻隐之心，同时也是作为前任老板的真心推荐，至少你应该给他们一些试用期。” 于是，六个月，就这样拍板确定了下来。 其实，即使叶让不要求，纪叙也不准备一接手就大刀阔斧地改革，当初他们没有选择自己创建公司而是选择收购，就是因为这样更加方便，直接接手整个公司的架构和工作人员，快速进入制作电影的轨道。 接下来整整一周时间，纪叙就在忙碌奔波着，在律师事务所和会计事务所的专业帮助下，审核合同、交接细节等等。 一直到白纸黑字签署合同之后，陆潜正式成为一家电影公司的老板—— 关于公司法人以及收购成本的问题，包括苏子一、白诚等等都参与了讨论，最终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由陆潜担任公司法人，毕竟是公司门面，比起“纪叙”来说，陆潜的名字在兰川已经具备了一定号召力。 另外，“解除好友”票房分红之后，陆潜也成为口袋最丰厚的那个，于是，他顺势成为公司的最大股东，纪叙、苏子一、白诚也都按照比例进行了投资，收购桥水影业之后，他们也为公司注入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结果，陆潜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就成为了一位公司老板。 从此，桥水影业正式消失，然后兰川就多出了一家蓝鲸影业。 当然，除了流光影业之外，恐怕没有人关注这件事，毕竟，每天在兰川成立的电影公司着实太多太多。 谁知道这些新生幼苗是否能够坚持过一年呢？ 其他公司又不是闲着没事，时时刻刻关注着兰川电影公司的动向，不过，记者还是注意到了。 当“娱乐周刊”记者江士奇致电陆潜，表示希望采访一下全新电影公司情况的时候，陆潜稍稍有些意外。 “没有想到，现在也有人开始注意我的动向了？” 对此，江士奇也打趣了一句。 “毕竟，今年夏天票房二十五亿以上的导演也没有几个。” 不管如何，陆潜答应了采访请求。 采访本身，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江士奇的主要采访内容根本就不是蓝鲸影业，而是陆潜，准确来说是“解除好友”爆红之后的陆潜，他想要探知看看陆潜心态、生活的变化，或多或少带着一些八卦心理。 至于蓝鲸影业？不过是切入采访的一个由头而已。 但陆潜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结果陆潜反客为主地掌握了访谈的脉络，反而是帮助江士奇“挖掘”出了更多东西。 从“解除好友”的爆红开始谈起，而后聊起陆潜对电影的一些看法观点，特别是一举成名后下一部作品的困惑，继而转向蓝鲸影业的成立，包括公司名字的来由。 江士奇成为了陆潜的传声筒，表达陆潜接下来希望通过蓝鲸影业制作的作品，最后又简单提起了正在筹备中的全新作品。 江士奇的好奇心也给调动起来，想要探知一下陆潜第二部作品的消息，但陆潜守口如瓶，江士奇绕着绕着又被绕道蓝鲸影业身上，问了一大堆问题也没有得知全新作品的任何信息。 唯一值得惊讶的就是，陆潜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新作品了。 本来，江士奇想要八卦八卦陆潜的生活变化；结果，这篇采访却演变成为蓝鲸影业核心理念的宣传稿。 江士奇离开的时候也是云里雾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下笔如有神地完成了采访稿，一直到校对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这好像不是我当初策划稿子的原因来着，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但不管如何，这篇稿子终究还是顺利发了出去，在兰川荡漾起浅浅的涟漪。 “陆潜：我会一直唱歌。” 至此也正式宣告蓝鲸影业的登场。 “娱乐周刊”的影响力无需赘言，这篇文章没有引起轩然大波，毕竟还是缺少爆点，更像是官方公关稿，但读者们和网友们还是得知陆潜正在筹备新作的消息，当然还有全新电影公司的消息。 汩汩。 汩汩。 期待感就慢慢酝酿起来了，“陆潜的第二部作品会是什么类型呢？” 这就是陆潜答应江士奇采访的目的，宣传蓝鲸影业，同时也开始为“突袭”的前期宣传埋伏笔。 江士奇：我就是一个工具人？ 传闻，流光影业得知蓝鲸影业成立的时候，公司上上下下有着一种乌云压寨的静谧，却没有人敢说话，哪怕是对内幕消息没有任何关心的局外人也已经得知： 蓝鲸影业，这是最新禁忌。 至于为什么？ 恐怕陆潜和流光影业的恩恩怨怨又要在茶水间热闹一番了，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职员又“消灭”了一批，扫盲行动正在进行。 正文 133 走马上任 ，灾难艺术家 嗡嗡嗡。 嗡嗡嗡。 桥水影业内部……不对，现在已经是蓝鲸影业了，经过整整一周的风雨飘摇，事情终于确定了下来。 但公司内部的整理交接工作还没有开始，职员们依旧没有实感，飘忽不定的眼神流露出不确定的困惑，窸窸窣窣的低声交谈也显得心不在焉，难以准确描述到底是不安还是恐惧，亦或者是其他什么。 “啊……” 发行部门的办公区域里，屈雨时耷拉着脑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停顿一下，又如同烙煎饼一般翻了过去。 “唉……” 长吁短叹根本停不下来，然后屈雨时偷偷抬起眼睛，瞥了一眼斜对面无动于衷的修仲钧，又更大声了一些。 “噢……” 结果修仲钧依旧专心致志地在低头忙碌着，这让屈雨时很有挫败感，干脆就站立了起来，托拽着自己的办公椅，吭哧吭哧地依靠滑轮移动到修仲钧的办公桌旁边，压低声音说到。 “修哥，你说，新老板是个什么类型的？” “传闻说是一个花花公子，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而且这才二十二岁？还是二十三岁？反正都差不多，就是胡子都还没有开始长的小娃娃，运气好一部电影大爆了，结果就有了几个亿，然后就开始挥霍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我觉得，前景一片灰暗。” “他到底知不知道怎么管理公司啊？” “我怎么觉得我要失业了。” 显然，没有人喜欢公司交易，朝不保夕的混乱与颠簸让公司上上下下愁云惨淡。 当然，这里是兰川，电影公司千千万，丢了一份工作，总是能够找到下一份的，但如果可以的话，又有谁愿意一直跳槽呢？ 更何况，围绕在陆潜周围的神秘光环着实太多太多，从籍籍无名到一夕爆红的蹿升速度又留下大量空白，以至于人们只能暗暗揣测，对于桥水影业的工作人员们来说，就显得人心惶惶了。 屈雨时就是如此，忍不住胡思乱想，然后越想就越担心，越担心又越想，如此这般恶性循环下去。 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修仲钧，屈雨时有种无力感。 “修哥……” 修仲钧终于抬起视线，看了屈雨时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沉稳地说道。 “在没有见面之前就因为传闻而形成刻板印象，这是不正确也没必要的。” “不管外界传言如何，现在他都是公司的新老板。我们自己的状况，你也知道，桥水本来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现在迎来全新气象，与其担心新老板可能毁掉公司，不如怀抱一点希望，期待新开始新气象。” 看着修仲钧不紧不慢的沉稳姿态，屈雨时撇了撇嘴，嘟囔地抱怨了一句。 “但他也要值得我们信任呀。” 修仲钧客观地说了一句，“我们也同样要争取他的信任，合作本来就是双向的，我们在质疑他的同时，他也在质疑我们，换位思考一下，他现在是不是也在思考，我们是否值得留下来？” 屈雨时：…… 张了张嘴，然后瞪大眼睛，“等等，我不会要失业了吧？” 但不等修仲钧回答，斜前方的办公室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整个公司所有视线全部聚焦过去。 叶让出现了。 陆潜和纪叙紧随其后。 叶让看着自己的公司职员们，千言万语在胸腔里涌动，他有着很多很多话语想说，但终究还是吞咽了下去，没有必要感伤和遗憾，因为生活终将继续前行，而曾经发生的一切都以回忆的形式珍藏着。 于是，叶让放弃了说话，只是让开位置，带头鼓掌表示欢迎。 陆潜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想了想，陆潜开口说道。 “人生总是在相遇、陪伴和离别之中前行，你们陪伴着叶让先生走过了一段旅程，现在到了分手的时候，但并不意味着你们和叶让先生就是陌生人了，只是身边的同行伙伴发生了一些改变，接下来我们将并肩前行。” “我不知道这段旅程能够持续多远，也不知道旅程的前方有什么风景，但我希望，陪伴彼此前进的这段岁月是值得珍藏的，然后当我们老去的时候，回首人生，就会想起，曾经和叶让先生一起奋斗过，也曾经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呼来唤去过。” “我希望唤醒这段回忆的时候，你们嘴角是带着笑容的。” 幽默风趣又不失诗意，娓娓道来的话语具有一种深深的感染力。 不得不说，陆潜是一个非常具有魅力的人，挺拔的身型、清隽的面容和阳光的笑容就让人如沐春风，感动和笑容兼具的话语更是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不由就轻盈了些许。 正如陆潜所说，没有人知道蓝鲸影业的未来，但至少告别桥水影业的时候，没有那么慌张。 “那么，我就不打扰大家工作了。” “因为接下来还有很多交接工作需要完成，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但显然你们会很忙碌。” 一个小小的自嘲，成功让办公室里响起了浅浅的笑声。 “不过，在你们重新投入工作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宣布，我想，应该由叶让先生告诉你们。” 叶让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愣了愣。 纪叙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明白了陆潜的用意—— 其实，即将宣布的消息就是公司不会裁人，所有员工只要愿意留下，全部都能够继续聘用。 叶让建议这件事由陆潜宣布，相当于新老板的福利，让陆潜在员工心目中留下好印象，方便未来工作展开。 纪叙表示赞同，这样的形象工程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然而，陆潜却出人意料地又将机会让给了叶让。 在陆潜看来，这就是叶让的要求，也是叶让留给公司职员的最后一点祝福，他希望桥水影业能够留下一个美好的背影。 而且，陆潜相信公司职员们都不是傻瓜，即使公布结果的是陆潜，但他们也都知道，和他们无亲无故的陆潜怎么可能如此“善良”？ 与其由陆潜公布，不如由叶让画上一个句号，同时还能够展示陆潜的坦然与真诚。 这远远比“形象工程”来得更加有效。 果然。 当叶让宣布所有员工全部继续聘用的时候，整个办公室掌声雷鸣，而且，泪光涔涔的眼神不仅看向了叶让，同时也看向了让出焦点位置的陆潜。 然后，叶让就转身离开了，正式告别桥水影业。 就在所有职员准备投入工作的时候，陆潜的声音再次传来。 “修仲钧，请你过来办公室一下，好吗？” 正文 134 用人不疑 ，灾难艺术家 “修仲钧，请你过来办公室一下，好吗？” 嗡嗡嗡。 意味不明的视线交织在一起，隐隐有些骚动，屈雨时更是瞪大眼睛看向修仲钧，眼神里写满了不安和恐惧。 倒是作为当事人的修仲钧非常淡定坦然，没有理会屈雨时求助的眼神，大步大步地走向陆潜的办公室。 叩叩。 修仲钧礼貌地敲门之后，里面就传来了声音。 “进来。” 修仲钧推开根本就没锁的办公室大门，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气氛很难准确描述： 纪叙双手盘在胸口靠墙地站在角落，做出一副防御姿态，正在悄悄打量着修仲钧；陆潜则潇洒地坐在办公桌上，贴身剪裁的西装微微有些紧绷，勾勒出身型线条，微微有些慵懒，却显得自在而随性。 修仲钧在判断情况的同时，陆潜和纪叙也都在打量眼前之人。 修长挺拔的身型令人赏心悦目，脸部线条稍显硬朗，小麦色的皮肤更是显得阳光健康，但没有太多表情的模样则透露出些许呆板的规矩和稳重，虽然没有到生人勿近的程度，但也确实是不太适合开玩笑。 “老板。” 修仲钧礼貌地颌首打了招呼，一丝不苟的礼仪让人挑不出任何错误和差池，结果就看见陆潜摆了摆手，笑盈盈地说道。 “这个称呼怪怪的，感觉就好像满脑肥肠、大肚便便的中年男子一样，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但修仲钧注意到纪叙用眼神制止陆潜的动作，显然纪叙并不支持陆潜的说法—— 老板就是老板，有些界线还是必须划出来。 修仲钧也就识相地闭上嘴巴，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两位老板的合作关系是怎么回事，到底应该听谁的，又应该如何揣摩对方的习惯喜好……一切都是全新的，他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摸索；而且，传闻还有另外两位老板没有露面，全部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 如果是科技公司，年轻是好事，但电影公司的话，年轻就让人无法琢磨，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修仲钧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陆潜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细节，准确来说，他对经营公司没有兴趣，他只对拍摄电影感兴趣。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需要一位首席执行官带领整个公司前进。” 陆潜也好，纪叙也罢，经营公司都不是他们的专长，因为这就是另外一个领域的工作，他们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忙。 “叶让先生推荐了你，怎么样，你觉得如何？” 嗯？就这样？ 因为太突然也因为太直接，修仲钧抬起头来，微微有些失态，错愕地看向陆潜，似乎正在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陆潜觉得修仲钧的表情有些好笑。 “就是字面的意思，由你来担任首席执行官，你认为可以胜任吗？” 修仲钧，今年三十二岁，相较于年龄来说，他早早就展现出管理和运营方面的能力。在此前的桥水影业担任发行部门的总负责人。 虽然年纪轻轻，但能力非常出众，无论是市场嗅觉还是管理能力都有着自己的独到之处，正是在修仲钧的策划和运营之下，桥水影业最近三年的作品或多或少都能够收支平衡，避免陷入亏本负债的困境。 得知陆潜需要一位首席执行官的时候，叶让真诚地推荐了修仲钧。 对此，纪叙的态度是有所保留的。 一来，这是叶让推荐的人选，虽然没有必要把人想得太坏，但防微杜渐还是有必要的。 二来，修仲钧是原本桥水影业的中层领导，在公司内部有着自己的嫡系，如果他和陆潜、纪叙的理念冲突的话，那么公司职员会站在谁那边？ 如果叶让通过修仲钧架空公司呢？明明公司已经易主，但前任老板始终阴魂不散，怎么办？ 但陆潜则稍稍不同。 纪叙所担心的问题都是有道理的，可是陆潜认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且不说他们没有合适的人选担任首席执行官，即使真的有，他们引进自己的亲信也必然引发公司内部的派系站队，反而可能乌烟瘴气。 在陆潜看来，采用修仲钧是利大于弊的，纪叙所担心的问题，反而可能成为他们缩短过渡阶段进入正式工作的一个积极因素。 经过讨论，最终纪叙还是同意了陆潜的观点，但纪叙提出了一个观察窗口的要求，陆潜也点头同意了。 今天，邀请修仲钧担任首席执行官，就是观察窗口的第一步。 修仲钧确实有些意外，但得到陆潜肯定答复之后，他就找回了镇定，没有欣喜若狂地马上答应下来，而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修仲钧的眼神就重新坚定起来，对着陆潜点点头，“我会竭尽全力的。” 陆潜的笑容就绽放了开来，“很好。” 没有喘息时间，陆潜就继续说道。 “那么，第一项工作就是快速完成公司的交接，然后我们需要投入第一部作品的制作。” “突袭”，这就是考察窗口的主角，从前期筹备到中期制作再到后期发行，一方面考察修仲钧的协调和运营能力，另一方面则考察公司上下的协作，当然，还有纪叙所担心的“前任老板阴魂不散”的潜在可能。 这一次，修仲钧没有任何迟疑。 虽然他有些意外陆潜的速度，收购工作才刚刚结束，马上就投入全新项目的制作；但他马上就进入了工作模式。 “是否有一个项目策划书，我能够快速掌控一下信息？” 专业度立刻就展现出来，在展开工作之前，修仲钧需要了解项目的类型、规模、预算、拍摄周期等等情况，然后根据这些基本情况制定所有流程。 比起面对面的琐碎沟通来说，从全局角度考量整个项目是更加全面也更加详细的。 前一秒还在震惊和意外，下一秒就已经进入了角色状态，这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纪叙主动接过话头，“项目策划书在我那里，稍后给你。” 纪叙依旧保持警惕的态度，比平时严肃了许多，全然没有和朋友在一起时的活泼。 “另外，你担任首席执行官的话，发行部门总监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你有推荐人选吗？”纪叙继续说道，眼神里依旧带着打量，显然也准备好好考量一下修仲钧的回答，这也算是一种考察。 修仲钧想了想，非常郑重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屈雨时。” 正文 135 偷挖墙脚 灾难艺术家正文卷135偷挖墙脚夏日炎炎，蝉鸣声声，空气之中漂浮着难以置信的燥热和沉闷，不知不觉地，心情也跟着浮躁起来，一句话两句话就不耐烦，火气蹭蹭地往上蹿，言语之间的冲动似乎时时刻刻都在爆发边缘。 也正是因为如此，小小的动荡似乎一直在发生，却又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那种飘摇，而是空气凝滞到令人窒息的沉闷，以不同的方式让人不安，就如同胸口有一座火山随时可能爆发一般。 那厢，蓝鲸影业的正式成立，公司上上下下人心浮躁，即使得到叶让的口头承诺，但现在叶让已经成为前任老板，话语已经没有了效应，他们还是需要看新老板的脸色，没有人能够确定自己以及公司的未来。 这厢，洪家班也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这是机会，我们为什么不抓住？” “如果没有陆潜导演的话，这样的机会根本就不会出现……” “我不管，现在的局面就是，更好的机会出现了，而我们还没有签约，那么为什么不能选择更好的机会？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但我们已经口头承诺了，你看应该知道，口头协议也是有效的！” “没有必要这些唧唧歪歪的大道理，你是管舟的好朋友，自然维护管舟，但不要忘记了，这次人家是看中管舟担任男主角，不是你，你依旧是一个……” 砰！ 一声重重的拍桌声响，在更加恶毒难听的话语冲出口之前，强行掐断了对话，然后所有视线全部朝着洪元和望了过去。 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的洪元和，表情低沉得似乎可以滴出水来，乌云压寨的沉闷让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情。 在陆潜与洪元和达成口头合作协议之后，整个洪家班上上下下欣喜若狂，因为管舟即将担任男主角，影子武士终于能够出现在阳光底下；更因为“突袭”的动作设计回归专业，不仅为洪家班提供了大量工作岗位，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能够尽情展现自己的实力。 这着实是一件欢欣鼓舞的事情。 可以明显感觉到，洪家班的气氛变得积极阳光起来。 然后，好事接踵而至。 就在陆潜找到洪家班的约莫两周之后，工作机会又再次上门，流光影业正在为下一部作品寻找合适的武术指导和替身演员，因为“最后堡垒”的合作，他们对洪家班的贡献非常满意，所以希望继续合作。 这是好事，没有人会拒绝工作机会。 但洪元和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他和对方讨论工作档期，避免档期冲突而影响工作的展开，这是正常流程。 然而流光影业方面的工作人员却含糊其辞，一直表示档期暂时没有确认，只是要求洪家班耐心待机就可以了。 洪元和则表示，他们接下来的档期已经安排好了，“最后堡垒”之后的两个月时间，主力人员准备投入另外一部作品的拍摄，如果档期冲突的话，那么流光影业最好聘请其他团队—— 按道理来说，类似的情况在兰川数不胜数、屡见不鲜，目前为止，洪元和的处理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流光影业方面却继续加码，他们表示公司希望和洪家班签署一个打包合作协议，携手合作五部作品的动作指导工作，要求洪家班专心致志地在流光影业的作品拍摄上，短期之内暂时不要接其他工作。 洪元和不是傻瓜，顿时就察觉到了异常—— 事情，真的是如此吗？ 在“最后堡垒”之前，包括“最后堡垒”的拍摄过程，洪家班始终都是被忽略被轻视甚至是被压迫的一方，全然没有人在乎他们的贡献，但突然之间，流光影业就非他们不可了？ 洪元和打探了一番消息，随后就明白了过来： 流光影业并不是重视洪家班的能力，而是为了打压陆潜而利用洪家班。 简单来说，没有陆潜的话，根本就没有这些邀约，流光影业挖墙脚的意图，着实不能再更加清楚了，那么他们应该转身背叛陆潜吗？ 洪家班内部产生了分歧。 一方认为，这就是生意，理所当然应该选择更好的机会，更何况，流光影业提供的是五部作品的合作协议，对于生活处于分崩离析边缘的洪家班来说，这样的机会就是救命稻草，可以帮助他们脱离深渊。 “现实一点，我们没有挑剔的资格。” 最最重要的是，只要攀上流光影业这棵大树，洪家班的未来就能够不用愁了。 另一方则认为，这绝对不是生意。且不说没有陆潜的话，流光影业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那么他们怎么能够背叛陆潜？单单说陆潜的态度，不仅欣赏他们的专业素养，而且还给他们站在镁光灯底下的机会。 “这份尊重，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而且，他们在流光影业眼中就只是伤害陆潜的棋子而已，就如同走狗一般。 选择流光影业，还是选择陆潜？洪家班内部引发了山呼海啸的争论，并且伴随着时间的推进而越演越烈。 争辩之中，管舟始终不曾开口。 他喜欢陆潜，因为陆潜的姿态也因为陆潜的真诚，那些笑容和眼神是有温度的，而不仅仅是把他们当作工具，但他不能说话，因为一旦开口，就会被认为这是自私自利的选择—— “那是因为你被选择为男主角，自然偏袒陆潜。” 这样的指责，让管舟的观点变得没有参考价值，而且还可能进一步激化矛盾，这让管舟很挣扎也很煎熬。 其实，管舟想说的是，他相信陆潜，哪怕不是针对男主角，陆潜对武术指导和替身演员的态度也是不一样的，和陆潜合作才是洪家班真正迫切需要的尊重。 但这些话语都说不出口。 管舟看向洪元和，眼神有些错杂，他希望洪家班能够延续下去，那么流光影业的打包合作协议确实更加具有诱惑力，但他也希望洪家班能够得到他们应得的肯定和认同，他不知道洪元和会怎么选择。 眼前的洪元和，看起来似乎苍老了许多，就连皱纹都稍稍深刻了一些，雕刻出夜不能寐的沉重和繁琐。 终于，洪元和开口了。 正文 136 侠义精神 ，灾难艺术家 “背信弃义的事情，我们不能做。” 洪元和开口说道，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靳锦忠立刻就怒火冲天地顶撞了回去。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靳锦忠可以算是洪元和的副手之一，跟随着洪家班也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一直期待着他们能够在兰川闯出一片天地。 “侠义精神？早就已经死了。” “你看看整个兰川，没有人在意我们的坚持和我们的专业，他们需要的是迎合市场，如果拒绝跟着时代前进，我们就要被淘汰了，洪师傅，你想要我们被淘汰吗？” “你口口声声说想要让洪家班发扬光大，但你又一直坚守着自己那些可笑的底线，拒绝妥协也拒绝迎合，否则你以为我们洪家班的工作机会为什么越来越少？” “啊？” 靳锦忠的话语非常重，压抑了太久也忍耐了太久，再也顾不上脸面，就这样直接将最丑陋也最肮脏的想法摆了出来。 这些事情，洪元和不知道吗？ 当然不是。 靳锦忠说的那些道理，洪元和全部都知道，所以他一直在委曲求全，所以他一直在配合剧组的要求，所以他一直在挣扎。 包括这次流光影业的事情，如果洪元和说自己不心动，那肯定是谎话，也正是因为他地动摇和迟疑，洪家班内部的争执才会越发明显激烈起来，在炎炎夏日里更是变得躁动不安。 但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洪元和终究还是没有办法。 “锦忠，这是诚信问题。” “我们已经答应陆潜导演了，更不要说陆潜导演对我们的知遇之恩，如果今天我们为了流光影业而背叛陆潜导演，那么明天我们就可以为了更好的工作机会而背叛自己身边的伙伴。” “有些底线，我们不能打破，这是定义我们的存在。” “如果我们就连最基本的诚信都没有了，那么洪家班还有存在的意义吗？那么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坚持在这里，照顾一大帮子兄弟？我没有坚持的理由。” 其实，以洪元和的身手和资历，担任武术指导是非常吃香抢手的，他从来就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工作。 问题还是在于洪家班，洪元和希望照顾这一大帮子家人，给予那些走向绝望的同行们一次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机会，这是洪家班的理念也是洪家班的坚持。 洪元和不能背信弃义。 靳锦忠却是冷笑了一声，根本就不买账。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你应该看看我们的现状，你的坚持你的底线，只是勉强拉着我们混口饭吃，没有尊严也没有骄傲，我们在片场那些工作人员的眼中，就是一群沦落街头的乞丐，你觉得这些坚持这些傲骨还有什么用处？” “诚信？” “不过是口头答应了那位导演一声而已，又没有签署合同，为什么不能选择更好的机会？” “整个社会人人都这样做，为什么我们不行？” 看着越来越激动的靳锦忠，洪元和也是一阵恼怒，拍案而起，第一次对着靳锦忠发怒嘶吼了起来。 “因为如果人人都这样做，那么就再也没有人坚守道德底线，那么我们所拥有的我们所坚持的都只会加快崩溃而已。” “其他人都这样做，绝对不能成为你也这样做的理由。” “锦忠，你难道忘记了吗？当初你到底是怎么到洪家班来的……” 洪元和的话语没有能够说完，就被靳锦忠打断了，一句“没有必要和我说这些事情”，然后不甘示弱地又撞击了回去。 “我们现在都已经要吃不上饭了，侠义？能做什么？” 靳锦忠冷笑了一声，看着洪元和只是觉得可笑。 “流光影业家大业大，只要我们和他们签署这次合作协议，打响自己的名号，未来还会缺少工作机会吗？” “但那位导演又算什么？没有资历没有人脉也没有名望，选择谁，难道不是明摆的事情吗？” 洪元和也是恨铁不成钢。 “人家流光影业家大业大，那么人家为什么要对你另眼相待？啊？” “整个兰川三千多名动作替身，如果不是陆潜导演的话，他们凭什么就非你不可？” “靳锦忠，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就是与虎谋皮吗？和流光影业合作，你就不担心他们达成目的之后过河拆桥吗？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可以把你们生吞活剥，然后一点骨头都不剩下。” 洪元和的咄咄逼人让靳锦忠也完全爆发出来。 “是，你对，你说的对。” “既然流光影业那么强大，那么你拒绝他们的话，你就不担心他们封杀洪家班吗？你是觉得那位导演能够拯救我们？还是流光影业愿意对我们手下留情。” 洪元和被靳锦忠的话语顶了回来，一口气没有缓过来，七窍生烟地连连咳嗽，空气里漂浮的躁动和闷热几乎就要炸裂开来，沉甸甸地气压让整个空间陷入一种惶恐不安的躁动。 管舟连忙上前试图帮助洪元和，却被洪元和抬手阻止了，调整呼吸之后，接着说到。 “锦忠，我们是武行，我们的能力和实力就是最好的名片，我们的诚信才是在行业内部立足的根本。” “今天，我们为了流光影业而背叛陆潜导演，那么我们明天就可以为了更好的工作机会背叛流光影业或者任何一个剧组，你觉得我们还能够在这行待下去吗？” “拒绝流光影业，那又如何？他们能只手遮天吗？其他公司会因为流光影业而拒绝我们吗？” 这次，靳锦忠没有再说话，倔强地扭过头，拒绝交流。 显然，话不投机半句多。 洪元和没有能够说服靳锦忠，靳锦忠也没有能够说服洪元和。 洪元和看着眼前的靳锦忠，突然就觉得一阵苍老。 其实，他可以理解靳锦忠的想法，“为五斗米折腰”的事情，他这辈子见得还少吗？虽然他不愿意这样做，却不能责怪对方没有风骨。 想到这里，洪元和就有些伤心起来。 “洪师傅……” 管舟担心地看着洪元和，想要说点什么，但话语却卡在喉咙里，眼底流露出一抹伤心： 为什么生活总是如此艰难呢？ 洪元和对着管舟露出一个笑容表示安慰，然后又抬起头，环顾了一周，视线缓缓地、缓缓地落在每个人的脸庞之上，细细打量着一个个表情。 此时才真正意识到，其实有些事情已经早早确定，无法扭转，他的美好愿景，终究只是奢望而已。 正文 137 一分为二 ，灾难艺术家 汩汩。 汩汩。 空气，正在沸腾，灼热的阳光在指尖氤氲开来，沉沉地、闷闷地，有些喘不过气，思绪一团乱麻。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争吵平复下来之后，弥漫开来的沉默却让人更加难以忍受，几乎就要爆炸。 然后，洪元和终于开口了，这次，他没有再发怒，而是心平气和地说道，却能够感受到些许心灰意冷。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才第一句话，管舟的鼻头就一阵发酸，但洪元和制止了他，平稳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很艰难，一直都很艰难，生活的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无数精力，上次小曹结婚想要买一台新的冰箱都舍不得，想着去二手市场淘一个就好，结果还是我们凑了一笔钱，买了一台冰箱当作结婚礼物。” 靳锦忠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他不喜欢洪元和打感情牌，看看默默在旁边抹眼泪的曹笙就知道了，但这次，洪元和用眼神制止了他，靳锦忠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所以，流光影业的机会，你们想抓住，我不怪你们。” “你们总是说，时代变了，我们也都需要改变，但我总是很困惑，哪怕时代改变再快再多，有些事情不是都一样的吗？” “诚信、善良、热情、专业、投入、正直，这些品质在利益至上、娱乐至死的时代里怎么就成为一种错误呢？” “我不理解。” 洪元和，终究还是有些伤心的。 “但我知道，我已经落后时代了，我不理解，但也许社会现在就是这样运转的。” “我唯一能说的就是，流光影业只是看起来很美好，和他们合作，就是与虎谋皮，因为整个事情从一开始的动机就不单纯，未来他们想要抛弃你们或者撕毁承诺，你们根本就没有反抗的机会。” “如果想明白了这一点，你们也还是想要和流光影业合作的话，我不阻拦。” 话语说出来之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惊喜有意外，有幸福有错愕。 洪元和尽收眼底，他刚刚就意识到了，像靳锦忠那样想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些都是没有办法阻止的事情，那么在彻底分崩离析之前，不如让彼此都保留一点颜面，毕竟他们还是并肩作战多年的伙伴。 靳锦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错愕地看向洪元和，然后欣喜就在眼底浮现出来，“洪师傅，这才对嘛……” 然而，洪元和再次阻止了靳锦忠，轻轻摇了摇头。 “我刚刚说了，背信弃义的事情，洪家班不能做，这是我们的招牌，也是我们的风骨。” “如果你们想要和流光影业合作，你们可以跟着锦忠离开，自立门户。” “其实，锦忠也已经有这样的能力了，跟着他，我相信他能够率领你们闯荡出一片天地的。” 什……什么？ 扫地出门吗？ 靳锦忠的笑容在嘴角愣住了。 管舟的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红起来，“洪师傅……” “管舟。”洪元和轻轻颌首，眼底的神采温柔了些许。 “不要有负担，我并不是因为导演看中你担任男主角才始终这样坚持，而是因为导演愿意相信我们的那份真诚，在其他人都不敢也不愿意相信我们的时候，他全权托付了他的信任。眼睛是不会说谎的，像他这样的人在电影行业里已经不多了。” “记住，我们需要学会尊重学会珍惜陆潜导演这样的人，他是真正拥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我们不能辜负他。” 管舟感受到洪元和眼神的重量，虽然心情沉重，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然后，洪元和就站了起来，再次看向靳锦忠，眼神有些复杂，刹那间就好像苍老了五岁一般。 想了想，洪元和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 靳锦忠站在原地愣了愣，心情也有些错杂，但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愿意和我一起离开的，还有谁？” 管舟顺着靳锦忠的视线望过去，眼神里流露出一抹绝望，却又马上庆幸，洪元和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幕： 洪家班发展到现在，上上下下将近七十人，而此时此刻，陆陆续续举起右手的，就已经超过了一半。 有些人还略显迟疑犹豫，但看到其他人都举手，然后也跟着大胆一些，慢慢地也举起了右手。 即使是管舟，看着眼前这一幕，也还是忍不住心痛，曾经在兰川拥有一席之地的洪家班，就这样一分为二。 靳锦忠离开了，带着大部队，最后稀稀拉拉地留下了一群人，整个空间顿时就变得空旷清冷下来。 细细一数，现在洪家班就只剩下二十一个人，转眼就已经走了三分之二，谁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局面。 “管舟……” 曹笙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又愤怒又悲伤，简直不敢相信正在发生的一切。 如果当初没有洪元和的话，他们一个个都要沦落街头，现在他们不仅拥有了一个挡风避雨的地方，而且还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生活，但结果他们却转身背对洪元和，就这样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这群忘恩负义的家伙！ 管舟深呼吸一口气，挺直腰杆，那张俊朗地娃娃脸上流露出一抹坚毅，对着曹笙和小伙伴们点点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没有人知道这些选择到底是对是错，但我们都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 事情已成定局，他们不应该原地踏步，而应该继续往前看。 “陆潜导演，他是一个特别的人。” “我们应该全心全意集中在接下来的工作上，希望能够达到导演达到要求，不要辜负他对我们的期待。” 气氛依旧有些沉闷，甚至还有一些呆滞，盛夏的酷暑如同午后一场雷阵雨般宣泄而下，将情绪全部释放出来之后就清空大脑，一时半会也没有任何想法，久久回不过神来。 管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开了一句玩笑。 “冷静下来，好好想清楚，如果现在想要离开，还来得及，大部队应该还在门口。” 不是嘲讽和吐槽，而是一点点调侃，然后大家都反应过来，发出低低的轻笑声。 再次抬起头来，看着身边稀稀拉拉的小伙伴，空间更大了、距离更远了，人口密集度有着明显下降，但隐隐地却觉得彼此的羁绊更深了。 浅浅地，笑容就这样浅浅地上扬起来。 呼啦。 一阵大风吹来，整个空间都变得明朗开阔起来，仿佛过去这段时间笼罩在头顶之上的阴云也全部散开。 正文 138 落魄冤家 生活，就是如此。 利益至上，娱乐至死，人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于是人们开始嘲笑那些坚持信念、坚持底线、坚持自我的傻瓜，认为他们已经落后时代，认为他们迟早会被彻底淘汰，甚至朝着他们投去怜悯的眼神。 但是，如果人人都这样做，那么底线又应该由谁坚持？ 却没有人愿意思考。 人人都想要成为“聪明人”，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看清楚生活的本质呢？ 其实，有时候，“笨”一点，也不是坏事。 至少，陆潜是这样认为的。 苏子一就是这样的“笨蛋”，不懂得讨好资深灯光师，也不懂得搞好剧组人脉，只是一心一意钻研专业技术，期待着自己的专业能力能够得到认可，然后在剧组大展拳脚，真正地成为经典作品里的一部分。 然而，苏子一始终没有能够得到展现的机会，如果不是陆潜的话，恐怕苏子一现在仍然在剧组做跑腿。 在当代社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子们，生存空间正在越来越小，那些拥有真正专业实力的人才渐渐被淹没在阿谀奉承的虚与委蛇之中，苏子一是如此、陈慕也同样如此。 当陆潜看到陈慕的时候，陈慕有些狼狈。 他的双手提着二十四杯咖啡，右手小臂上还挂着一个大大的甜甜圈盒子，从手臂上的勒痕就能够看出盒子里应该装满了甜甜圈，因为炎炎夏日的高温，大汗淋漓地将t恤打湿，就连头发看起来也像刚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般。 大学时候，陈慕曾经是赫赫有名的风流才子。 打篮球、弹吉他、摄影展，样样精通；修长的身型、阳光的笑容、帅气的姿态，魅力无限；穿着白衬衫、踩着滑板穿行在校园梧桐树下的翩翩身影更是为人们津津乐道，俨然是风云人物。 如果女孩们看到心目中曾经的男神，现在如此模样，恐怕全部都要心碎了。 其实，陈慕看到陆潜的时候，动作也微微愣了愣，不敢相信他们居然会在这里相遇，而且还是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僵硬的肢体语言就能够深深感受到脑海里的惊涛骇浪。 然后，陈慕就径直迈开脚步，假装没有看见陆潜，仿佛只是陌生人。 陆潜想了想，涌到嘴边的呼唤终究还是吞咽了下去，既然陈慕不想被看见，那么他至少可以配合一下。 “……怎么那么慢？买个咖啡又不是让你现场直接到园里采咖啡豆，还是说你准备现在开始种咖啡？” “陶染正在等着呢，没有咖啡就不开机，你也不识相一点？一路冲刺都嫌弃时间不够，居然还有时间散步，你以为这是度假吗……” 噼里啪啦，劈头盖脸，陈慕还没有来得及进入摄影棚，一个看起来像是剧务模样的工作人员就迎面冲了出来，根本没有关心陈慕汗流浃背的模样，只是毫不留情地数落着。 哪怕是旁观者，也不由拳头硬了。 但陈慕却没有开口争辩，只是连连道歉，然后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进入摄影棚。 陆潜知道电影行业就是如此，新人进入剧组往往都是打杂，很难很难真正接触到专业层面的用作，当初苏子一也是如此，但至少，苏子一还是在灯光组打杂，更像是助理的工作，然而陈慕却如同实习生一般，挥之则来、呼之则去，和专业工作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严格来说，陈慕是纪叙的同学。 和纪叙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才确定自己的属性不同，陈慕早早就确信自己想要成为一名专业的摄像师。 大学时期，陈慕就不断尝试不同的摄像风格，从手持到固定，从胶卷到数字，从采用自然光的拍摄模式到摄影棚内的设置模式，从恢弘大气到细腻自然……等等等等，持续摸索自己的影像风格与色彩。 这是一位兼具天赋和勇气的摄像师，他甚至还举办过两次个人摄影展，包括照片和影像，将自己摸索摄像风格道路上的不同尝试展示出来，在学生之间引发了无数讨论。 如果课堂布置相关的小组作业，陈慕一直都是非常抢手的摄像师。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一位天之骄子。 但现在？ 陆潜和陈慕已经有将近三年没有联系了，他不知道陈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里，刚刚甚至不敢直视陆潜的眼睛，全然看不到曾经的光芒万丈，但隐隐约约可以猜到—— 无非就是心高气傲的天才被丢到现实世界里狠狠摩擦，曾经引以为傲的棱角与个性却在残酷的名利场里碰撞到头破血流。 那么，陈慕现在又是如何选择的呢？ 在他的骨子里，是否还遗留着不曾消失的傲骨呢？ 站在摄影棚门口，陆潜反反复复等待，始终不曾看到陈慕的身影再出现，但陆潜也不着急，始终耐心等待着，转眼又过去了小半个小时，然后陈慕就再次出现了，行色匆匆，看起来有些焦虑的样子。 “榴莲？这个时候居然想吃榴莲？真是一个疯子！他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现在要去什么地方找榴莲？” 隐隐约约地，能够听到陈慕的絮絮叨叨，他的脚步在摄影棚门口停靠下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茫然——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榴莲。 此时已经是八月下旬，榴莲陆陆续续已经开始下市，虽然依旧是夏天，但盛产的季节已经进入尾声。 “我知道哪里可以买得到榴莲。”陆潜扬声说道。 陈慕瞥了陆潜一眼，然后假装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又转移了视线，就好像陆潜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陆潜哑然失笑，“你不可能一直假装没有看到我。还是说，我自己已经具备了隐身能力成为超级英雄而不自知？” 陈慕不喜欢陆潜的玩笑，火药味十足地顶撞回去，“你来这里干什么？专程来看我的笑话吗？过来向我耀武扬威的吗？” “是，我就是专程过来看你笑话的。”陆潜居然承认了？ “我就是时间太多，多到不需要工作也没有关系，然后专程查找了一下陈慕的位置，跑过来炫耀一番，看看当初的死对头现在落魄成什么样子，让我的自尊心膨胀一下。” “怎么样？你满意吗？” 一番冷嘲热讽，让陈慕暗暗咬紧了牙关。 正文 139 情敌碰面 ，灾难艺术家 陆潜和陈慕，不是朋友。 严格来说，曾经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但后来反目成仇、断绝往来，甚至碰面也如同陌生人般拒绝打招呼。 期间，发生了什么？ 当初，虽然陈慕是校园风云人物，魅力无限，隔三差五就有女孩告白，但陈慕始终不曾接受任何告白，身边的好友们都纷纷调侃： “这家伙最爱的应该是自己。” “应该没有女人能够让陈慕爱她超出爱自己。” 一直到某天，陈慕告诉小伙伴们，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然后准备正式展开追求。 包括陆潜、纪叙在内损友们一个个都幸灾乐祸，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着陈慕放下身段的样子，用纪叙的话来说就是，“水仙少年终于找到一个值得他付出的女孩了”。 可是，陈慕还没有来得及展开正式追求攻势，结果那个女孩却率先主动出击，在学校图书馆前落落大方地进行了告白，但不是对陈慕，而是…… 陆潜。 事情，顿时就诡异了起来。 陆潜当然是拒绝了那个女孩，且不说陆潜并不喜欢她，就算喜欢，因为陈慕的关系，也必然需要再斟酌斟酌。 然而那个女孩也不气馁，光明磊落地表示她会继续喜欢陆潜，然后一直暗暗为陆潜加油。 这样的话，陆潜还能说什么呢？ “谢谢”。 这就是唯一能够做出的反应。 然后？ 然后陈慕和陆潜发生了一场争吵，事情最后差点就演变成为肢体冲突，还好朋友们将陈慕拉了开来，但裂缝终于还是产生了，而且难以挽回。 在那之后，陈慕就远离了陆潜和纪叙的小圈子，形同陌路。 转眼，就来到了现在。 其实现在想来，那都是少年心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在青春时节，所有事情都是如此轰轰烈烈，哪怕只是一次擦肩而过、一次回眸偶遇，也能够掀起惊涛骇浪，大声笑大声哭，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所有能量。 时过境迁，再次回想年少时光的跌宕起伏和大起大落，又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陆潜没有料想到，陈慕也没有料想到，再次重逢，却是这番局面。 “如果当初我们好好打一架的话，是不是就没事了？” 陆潜看着握紧拳头的陈慕，扬声说道。 真正拳脚相向地打一架，也许他们的裂缝会更深，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也许……负面情绪宣泄出来之后也就相安无事了。 陈慕看了陆潜一眼，“但我们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了，不是吗？” 说完，陈慕也有些错杂，为了掩饰，他又粗声粗气地说道，“你专程到这里来，总不是为了叙旧吧？” 当然不是。 但陆潜看着怒气冲冲的陈慕，如果现在直接切入正题，恐怕无法达到目的，于是就回避问题转移话题。 “你现在是需要寻找榴莲吗？在我家街口的水果店里还有，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我还看到了。” 陈慕狠狠地瞪着陆潜，也不说话。 陆潜示意了一下停车场的方向，“我觉得需要尽快，否则也不知道那家店会不会卖完了。” 陈慕暗暗磨牙，犹豫再三，还是闷头朝着陆潜走了过来，“带路。” 一路，沉默无语。 陆潜没有说话，陈慕更加不可能主动说话，然后陆潜有意识地放任这种尴尬蔓延，令人窒息的气氛越演越烈。 还好，兰川市中心也就是巴掌大小，从伯溪的片场到达陆潜的街区，交通畅通无阻，也就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很快就顺利抵达。 果然，陈慕顺利地在水果店里找到了榴莲，因为担心无法满足需求，他还专门挑选了两颗，于是在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就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榴莲气息——对不喜欢的人来说，这绝对能够名列十大酷刑行列。 陈慕就是。 他自己煎熬得不行，汹涌翻滚的胃部就想要呕吐出来，即使打开车窗也没有用，这让他偷偷打量了一下陆潜的表情，有些懊恼又有些愤怒。 “……所以我刚刚说了，我打出租车就可以了。” 但陆潜坚持这样更快，不需要等出租车，考虑到刚刚咖啡的事情，陈慕终究还是回到了陆潜的车里。 陆潜笑了起来，“所以利用完就直接丢掉，不准备再继续和我有任何瓜葛，是吧？” “是你主动说想帮忙的，我又没有求你……”陈慕表示了抗议，但终究还是没有底气，声音说着说着就小了下去。 陆潜也没有再继续揪着不放，“说到帮忙，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忙。” 陈慕：…… 陆潜能够感受到陈慕错愕的眼神，但他没有转头，自顾自地说道。 “我正在筹备自己的第二部导演作品，我需要一位摄像师，专业的、聪明的，而且富有才华的摄影师，所以，我就想到了你。” 陆潜是认真的。 “解除好友”是特别的，全程用电脑前置摄像头录屏拍摄，对于镜头画面的构建和机位的移动几乎没有要求，所以陆潜自己客串摄像师，但“突袭”不行。 不仅不行，而且“突袭”对摄像的要求特别高。 “首先，这是一部手持摄像机电影，而且是动作电影，我需要摄像机跟着角色的视角移动，不仅仅是第一人称视角，更重要的是捕捉到武打动作的路线和角度，真正将观众卷入拳拳到肉的武打场面里。” “其次，整部电影光线不会太饱满，但武打动作却不能看不清楚，所以摄像师和灯光师的配合需要非常密切，对了，这次灯光还是由阿一负责，他已经开始着手设计光线了。” “最后，我需要一些天才的镜头调度想法，将整个场面的恢弘和深邃展现出来。我目前脑海里有一些构思，但我需要天才摄像师的灵感，来一场头脑风暴。” 简单来说，“突袭”这部电影，对于光线控制、镜头调度、武术指导等等全部都提出了超出水平的要求，自然而然地，对于导演掌控全局的调度能力也是全新考验。 也正是因为如此，仅仅依靠陆潜一个人是无法完成的，他的脑海里有想法有创意有画面，但他需要顶尖的专业人士来实现。 于是，他找到了陈慕。 洋洋洒洒地，陆潜终于揭晓自己今天此行的目的，并且用专业的姿态说服陈慕，期待着能够唤醒陈慕的兴趣。 “所以，怎么样，你有兴趣吗？” 但显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我没有兴趣。” 陈慕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陆潜。 正文 140 天人交战 ，灾难艺术家 手持？光线？调度？ 专业？灵感？天才？ 陈慕的心脏正在快速跳动着，狠狠撞击着胸膛，几乎就要按耐不住激动与亢奋，稍稍一点松懈就可能泄漏自己的迫切，汩汩沸腾的血液着实太过汹涌，以至于太阳穴开始跳动，似乎随时都可能挣脱束缚。 “不，我没有兴趣。” 陈慕暗暗握紧拳头，干脆利落地直接拒绝了陆潜。 他不能，他不能承认自己的迫切，他不能承认自己的狼狈，他不能承认自己的落魄，至少在陆潜面前，他不能。 “呵呵。” 陆潜丝毫没有意外，笑声从喉咙深处轻溢出来。 陈慕被刺痛，条件反射地转过头来，狠狠地瞪着陆潜，但这样的眼神对陆潜来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因为你的骄傲？” “果然，陈慕依旧是陈慕，这些年来依旧没有改变，一举一动都能够准确预测。” “但我更加好奇的是，你的脾气没有变化，那么你的技艺呢？不会还是原地踏步吧？还是说，这些年一直当助理，不仅没有进步而且还退步了？” 刺。 尖锐而锋利。 陈慕挺直了腰杆，厉声命令到。 “停车。” “马上停车。” “如果你认为自己可以高高在上地同情我，那么你就错了，我不会让你侮辱我的。” 可以明显感觉到，陈慕那双俊挺的眉毛完全紧簇起来，流露出一抹肃然和悲壮，不需要言语就能够感受到心绪的惊涛骇浪，很难想象，这些年来陈慕到底经历了什么，全然没有了年少时期的意气风发。 陆潜，有些唏嘘。 但表面上，陆潜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是嗤笑了一声。 “你可以理解为同情，但也可以理解为欣赏，因为同情你，我就拿自己的作品开玩笑，聘请一位没有能力的摄像师？你是觉得我钱太多，还是觉得你脸太大？” 呃…… 陈慕完全没有料想到陆潜如此直截了当地攻击过来，一时半会居然没有想到应该如何回应，就愣住了。 气氛，有些尴尬。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针锋相对的激烈也缓和了些许，然后陆潜才继续说到。 “你不是我的第一选择。” 第一句话就足够戳心，以至于陈慕的瞳孔剧烈震动起来，他也无法细细分辨，只是自尊和骄傲再次遭遇打击。 “放心，我没有做慈善的意思，因为我没有同情其他人的余地和空间。” “这是我的第二部作品，现在无数目光都在聚焦，背后希望我失败搞砸的人，不止你一个，而且他们比你聪明，不是在心底想想而已，而是真正出手了。” “我此前已经拜访过三个摄影师，但结果都并不顺利，两个正在考虑期间就找到了新工作，另外一个则根本就不感兴趣。” 说到这里，陆潜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如果说背后没有流光影业的干涉，他是很难相信的，哪里来那么多巧合？ 其实，这番话半真半假。 在筹备“突袭”的时候，陆潜很快就想到了陈慕。 陆潜在业内的时间尚短，几乎没有什么人脉可言，脑海里能够想起的摄像师本来就不多，符合自己苛刻要求的顶尖摄影师就更少了——而且还需要考虑到酬劳，选项自然就是一减再减，没有什么目标。 “陈慕”的名字进入脑海里，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也就是说，陈慕的确是陆潜的优先选择。 但陆潜是了解陈慕的，骨子里的骄傲，恐怕不会轻易低头，不管陈慕现在的境遇如何，他都不会那么容易点头答应，如果处境落魄的话，反而还更加糟糕—— 没有人希望自己被施舍被同情。 于是，陆潜还是优先寻找了其他摄影师，然而，兜兜转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找到了陈慕。 “陈慕，我现在还没有同情任何人的资格。” 最后，陆潜坦然地说道，这完完全全出乎陈慕的意料，一时之间居然愣在了原地。 今年夏天，“解除好友”轰轰烈烈地席卷全球院线，以屡屡刷新历史的姿态横空出世，恐怕没有人能够忽略。 陈慕，自然也不例外。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大银幕上，他真心为曾经的朋友们开心，但另一方面，想到自己的处境，却又忍不住黯然神伤起来，闭上眼睛就能够看见大学时光的那些辉煌和肆意，睁开眼睛却又回到现实。 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 当陆潜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陈慕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只要假装自己看不见陆潜，陆潜也就看不见自己。 他知道鸵鸟行为非常愚蠢，但他还能怎么办呢？ 一直到现在。 陈慕并不是因为陆潜的话语而偷偷窃喜，而是因为自己的狭隘而羞愧难当，他别扭地将脑袋转向车窗之外，掩饰着眼底的汹涌和混乱。 沉默，又稍稍涌动了片刻，然后陆潜又再次开口，没有再谈及自己，也没有再谈及陈慕，而是专心致志地讨论即将投入拍摄的这部作品。 “……前置作业非常繁琐。” “你看，我邀请了一个专业团队进行武打动作设计，而且也选择了一群专业替身演员来正式出演角色，武打场面尽可能要求真实，他们应该会拳拳到肉地展示。” “同时，我需要手持摄影机跟着他们的动作一起移动，近距离地感受到击打的冲击，还有动作的线路……” 说着说着，陈慕就没有忍住，翻了一个白眼，直接吐槽过去。 “你这是异想天开！” “你刚刚要求手持摄像机来展示运动感，现在又要求摄像师近距离捕捉动作，那么武打演员怎么施展开来？他们的动作稍稍偏离轨道就会击打到摄像师，这样的拍摄，怎么进行？” “你脑袋里有一个画面，却不管实际情况，简直荒谬！” 因为专业，也因为激动，陈慕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讨论的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打趣的笑容。 陈慕也注意到自己的“失控”，脸颊顿时泛红起来。 “我这是在攻击你，明白？攻击你的异想天开、不切实际！” 陆潜轻轻挑了挑眉，不仅没有回应陈慕的“攻击”，而且还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做不到，很好，我明白了。” 这……这这这……什么和什么吗？ 陈慕似乎感受到了陆潜话语里的羞辱，这是在侮辱他的专业，怒火顿时就蹿了起来。 “什么叫做做不到？是你自己不够专业，不要侮辱真正的专业摄像师，好吗？” 正文 141 臭味相投 “……怎么可能做不到？” “只是不能要求完全手持，我们需要架一个线路轨道起来，然后将摄像机用钢丝绳悬挂起来，根据动作设计线路来设置取景角度和线路，通过轨道的运作来制造手持的运动感。” “另外，再通过手持拍摄不同角度和景深的镜头，利用后期剪辑点的节奏变化来制造镜头的韵律感，真正地感受到镜头会呼吸。” “你知道前置作业多么繁琐吗？摄像师和武术指导需要不断讨论不断磨合，设备组也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忙。” “另外，你刚刚不是说灯光吗？” “你想要镜头会呼吸的话，没有灯光怎么可以？难道全场就黑压压的一片，然后你让观众看什么画面？你以为观众都是吸血鬼吗？” 噼里啪啦地，陈慕就呈现出暴怒状态，一股脑地将整个拍摄框架说了出来，因为说得太急而导致呼吸有些喘，呼哧呼哧地大口呼吸着。 然后，陆潜施施然地说了一句，“这瓶矿泉水还没有打开过，是全新的。”直接递了一瓶水过来。 陈慕：…… 此时陈慕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激将法？他居然被陆潜用如此简单通俗的激将法刺中？就如同傻瓜一般全部说了出来？ 笨蛋！ 陈慕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不自然地接过矿泉水，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嘟囔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专业意见，我只是给了一点专业意见。” 陆潜意味深长地轻轻颌首，“嗯，专业意见。” 陈慕：我可以直接掐死这个家伙吗？ 其实，小小的细节就能够看得出来，陈慕和苏子一一样，他们在专业层面的人钻研和探究都是无可争议的，完全可以说是痴人，也正是因为这份专业态度，让他们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然而，这样的类型在现实生活里往往都会四处碰壁，特别是在剧组，第一批遭遇打压和锉磨的新人就是他们。 “有人说过你是一个混蛋吗？”陈慕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气呼呼地吐槽到。 陆潜耸了耸肩，“有，不止一个。” 陈慕：…… 陆潜根本不需要回头，似乎侧面也长了眼睛一般，能够看到陈慕的表情，嘴角的笑容轻盈地上扬了起来，“如果你想要掐死我的话，抱歉，可能你需要排队，而且等待的时间有点久。” 陈慕：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陆潜直接无视了陈慕的眼神，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直接切入主题，“那么，酬劳怎么算？你有什么要求吗？我的预算有些紧，但为了专业摄像师还是可以宽容宽容的。” 目前兰川的电影产业，对幕后工作人员的定价已经相对稳定，灯光师、音效师、布景师等等都是在三十万到七十万区间浮动。 而摄像师是唯一一个特例。 因为摄像师相当于导演的眼睛，记录并展示导演脑海里的画面，他们和编剧是剧组里最受重视的两个幕后职位。 一般来说，摄像师的酬劳在五十万到一百万之间波动，偶尔超出这个上限也是有可能的，最顶级的摄像师总是备受尊重的。 整体来说，“突袭”和“解除好友”一样，都是低成本小制作，在大型电影公司的眼中其实没有严格区别，但对于陆潜来说，两部电影还是截然不同的。 最直接的就是，摄像师、武术指导这些方面绝对不能偷懒省钱——合理运用成本，并不是一味地节约。 陈慕张了张嘴，就想要狠狠吐槽回去，“我不是你能够请得起的”，但话语到嘴边，马上就意识到不对劲： 自己怎么就被陆潜带沟里去了呢？ “我没有同意加盟你的剧组，你难道失忆了吗？我拒绝了你，记得吗？就在刚才？我对你的项目不感兴趣。” 陈慕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笑容的陆潜，不由庆幸：真的差一点点，他就被这家伙绕进去了。 此时，摄影棚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陈慕原本以为陆潜会“绑架”自己，拒绝停车，结果……没有，他自己也愣了愣，但这次反应速度很快，转身拎着两颗榴莲，就好像提着两袋秽物一般，用食指和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捏着尖端，表情一言难尽。 陈慕还没有来得及走两步，身后就传来陆潜嚷嚷的声音。 “居然一句感谢都没有？嘿，陈慕，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礼貌。” 陈慕的后背僵硬了一下，正在懊恼自己忘记道谢了，结果被陆潜这样一怼，逆反心理一上来就不想了，也没有回头，就直接扬声怼了回去。 “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自以为是。” 大步大步地，陈慕就径直朝着摄影棚方向走去，身后传来陆潜带着笑意的欢快声响。 “难怪我们曾经是朋友。” 这是……王八看绿豆的意思吗？ 陈慕非常非常想骂粗话，但终究还是说服自己不要搭理陆潜，否则自己又要被绕进去了，脚步转眼就已经进入摄影棚。 然而，大汗淋漓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甚至还没有看清楚眼前到底是谁，对方就已经劈头盖脸地骂了过来。 “你疯了吗？带着榴莲来剧组？衣服沾染到气味怎么办？大热天的，这整个摄影棚弥漫着一股鸟屎的气息，你让我们怎么工作？你到底有脑子还是没脑子？” 一阵疾风骤雨扑面而来，陈慕没有能够缓过神来，就已经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辩解了一句。 “这是陶染要求买的，而且他说一定要。” 眼前的工作人员也不由愣了愣，如果是剧组最大牌的演员要求，那么他们这些小虾米也就只能闭嘴了。 讪讪然地，对方就没有再咄咄逼人，只是不咸不淡地冷嘲热讽了陈慕两句，然后就让陈慕快点去演员休息区间，不要让陶染等待太久了。 陈慕以为自己终于能够顺利完成任务了，结果……一路上的其他人都纷纷捂住鼻子，窸窸窣窣的声响络绎不绝，灼热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甚至惊动了导演以及制片人—— 两颗榴莲，着实太引人注目了。 然后，陶染似乎也意识到情况有些超出界线，于是，他否认了。 是的，他，否认了。 他说，“我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甚至看着陈慕的眼睛，居高临下地说道： “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说，这是我提出要求的吗？我亲自提出的要求？” 当然不是陶染亲自说出口的，而是工作人员转述过来的，陈慕有口难辩。 全场众目睽睽之下，陈慕觉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最后一点尊严也被踩在地上，反反复复地蹂躏。 正文 142 榴莲炸弹 ，灾难艺术家 陆潜离开了驾驶座，依靠在车门上，包裹在盛夏的酷暑里，正在思考： 他还能够怎么办？ 其实，刚刚通过一系列办法已经成功激起陈慕的兴趣和热情了，但还是欠缺了一点点，就差临门一脚。 无疑，陈慕是骄傲的，哪怕时运不济、生活艰难，但骨子里的骄傲依旧不会轻易放下，特别是面对年少时光的老朋友，总是不希望将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展示出来。 偏偏，陆潜看到了。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让陈慕放下隔阂呢？ 窸窸窣窣的想法还在脑海里汹涌着，然后摄影棚方向就传来一阵喧闹声，如同榴莲炸弹爆炸开来一般—— 思绪才刚刚划过脑海，但陆潜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看到实物的榴莲炸弹。 “你们这群***，全部都是xxx，我xxx你们xxxxxx，***，全部都给我xxxxxx。” 粗口，连篇，行云流水的情绪完全炸裂开来，然后就可以看见一群工作人员熙熙攘攘地蜂拥出来，在最前方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不是陈慕是谁？ 陈慕单手拿着一颗榴莲——不知道另外一颗去哪儿了，然后边骂边撤，那群工作人员气急败坏地冲上来，却不敢轻易靠近。 陆潜马上意识到不妙，转身就钻入驾驶座，启动车辆，朝着陈慕位置开了过去，一个横躺的动作就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阿慕！” 陈慕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然后对着他们喊到，“你们全部都去吃x！” 砰！ 陈慕就狠狠地将榴莲朝着前方砸了过去，已经完全熟透的榴莲就直接原地炸裂，嫩黄色的果肉往外喷射，工作人员瞬间做鸟兽散，然后就可以看见一坨一坨的果肉四处飞溅，浓郁的榴莲气息在全场弥漫开来，那画面着实…… 太美而不敢看。 紧接着，陈慕一个转身就钻入车厢里，快速关上车门，但上半身从车窗钻出去，朝着眼前人群高高竖起双手中指，大声嚷嚷着。 “你们自己玩，老子不干了！” 呼呼。 陆潜驾驶着车子呼啸而去，将摄影棚甩在身后，透过后视镜还可以远远地看到一片混乱和嘈杂在沸腾着。 “哈哈哈！” 陈慕爽快地大笑了起来。 “一直就看他们不爽了！说是摄像助理，但根本就是跑腿的，从头到尾，我就没有摸过摄像机。”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其实就是一群不学无术的小丑罢了，就连最基础的摄像技术都不知道也敢说自己是摄像师，纯粹就是大公司大剧组手中的棋子木偶罢了，没有任何影像质感也没有任何创意灵感。” “那画面平庸成这样，也敢说自己是大银幕电影。” “呸。” 可以看得出来，陈慕真的压抑了太久太久。 摄像师和灯光师一样，他们在电影剧组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但近年来电脑特效大片占据越来越多大银幕，以至于画面和影像的质感都已经不再重要，早就已经丢失了大银幕电影所固有的美学效果。 自然地，苏子一和陈慕这样怀才不遇的年轻人也就越来越多。 陆潜没有迫不及待地提起陈慕加盟“突袭”的事情，而是好奇地询问道。 “另外一颗榴莲呢？” 陈慕挑了挑眉，轻描淡写地说道。 “砸到陶染面前了，让他好好品尝一下榴莲的味道。” 啊…… 陆潜脑补了一下剧组内部的混乱，然后就欢快地大笑起来。 他喜欢这样的陈慕，肆意而张扬，依旧带着青春的绚烂和明媚，仿佛他们只要张开双臂就能够拥抱整个世界。 陈慕看到陆潜毫无芥蒂的笑容，也不由跟着一起欢笑起来。 他们就这样冲入一片金色阳光里，仿佛光明的未来在眼前等待着。 但喜悦和幸福只能持续片刻，陈慕已经不再是十八岁了，在伯溪打滚的这些年，他的棱角几乎已经被磨平。 他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自己应该适应，所以他强迫自己变得低调变得谦虚变得内敛变得圆润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越来越窝囊越来越怯懦，然后就渐渐迷失了自己。 一直到再次遇到陆潜，年少时光的张扬似乎又重新明亮起来。 特别是当陆潜呼喊“阿慕”的时候，他们仿佛又再次回到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 那时候总是他们在前面恶作剧，然后陆潜在后面为他们收拾残局，然后陆潜絮絮叨叨地狠狠吐槽他们，可是下一次再闯祸的时候，陆潜又总是辛苦地为他们善后。 那时候，他们真的拥有整个世界。 可是，短暂的宣泄之后，残酷的现实还是沉甸甸地倾轧下来。 陈慕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很有可能就毁掉自己在电影行业的所有机会，也许再也没有剧组愿意采用他了，毕竟他还是没有证明自己的摄像师，也许整个职业生涯就断送在了这里。 甚至还可能连累其他人。 “……陶染应该真正记住我的名字了，即使是这样，你也还愿意和我合作吗？你知道，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任何和我牵连的剧组都会面临重重困难的。” 陈慕的话语有些艰难，但应该说的，还是必须诚实。 却没有想到，陆潜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 “我需要面对整个流光影业的刁难，你觉得我会在乎区区一个陶染吗？” 满不在乎的语气让陈慕愣了愣，然后，笑容就这样一点一点爬上嘴角。 “你变了。” 陈慕一下就能够意识到眼前陆潜的不同，和以前相比，变化很大。 陆潜却丝毫不慌张，微笑地朝着陈慕眨了眨眼。 “我们都变了。” “有时候，改变不是好事，但更多时候，改变是好事，因为这一点一点的改变，我们才成为现在的自己。” 陈慕满嘴错杂的苦涩，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然后，陆潜的声音就再次传了过来。 “阿慕，我正在筹备的电影需要一位摄像师，怎么样，你有兴趣吗？”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这才是今天第一次提起合作的事情一般。 陈慕微微愣了愣，以前的陆潜是绝对不可能这样说的，不仅主动给他台阶下，而且轻描淡写之间就将他的踌躇和胆怯全部打消，反而是让他变得无地自容起来。 也许，他们都长大了。 陈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掩饰微微泛红的眼眶，悄悄地将狼狈隐藏起来。 “你行不行啊，我又贵又挑的，你担任导演承受得住吗？” 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大学。 正文 143 前置作业 沈言书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排座的喻劭，他能够察觉到喻劭的紧张。 准确来说，应该是混杂了一点紧张一点激动、一点忐忑一点期待的错杂情绪，整个人就显得有些躁动。 这样的喻劭，沈言书还从来没有见过。 “喻哥，你已经多久没有到片场探班了？” 沈言书斟酌着语气询问道，反正他担任喻劭助理这一年时间，他从来没有看过喻劭拜访任何一个剧组。 喻劭总觉得坐垫有些不舒服，一直在调整坐姿，听到沈言书的提问，他也正好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就絮絮叨叨地回答道。 “不记得了，应该有个一年两年了吧。” “陆潜……老实说，我有些看不透，我以为自己能够看明白，但事实是，相处时间越长反而越看不懂。” “哪里有人拍摄动作电影的前置作业就长达一个月的，真不知道在做什么，以至于我都开始心里没底了，但偏偏，他非常笃定也非常投入，不知不觉就让人相信，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有原因的。” “更好笑的是，我被他说服了。” 正如喻劭所说，“突袭”的前置作业非常漫长，开机时间比预期晚了许多。 在前期，陆潜将剧组的主要工作人员募集起来，进行合宿，然后探讨电影的镜头设计。 什么意思？ 说是镜头设计，其实是一个综合讨论。 一方面，由洪家班进行动作设计，整个打斗的推进线路以及招式套路。 陆潜的要求非常严格，因为整部电影是从一楼开始突破，一路到十四楼，就好像升级打怪的闯关游戏一样，越高楼层自然越困难，但不同楼层又需要设置小关卡——而且保持不同风格，这对动作设计提出严格要求。 某种程度上，陆潜为了降低“游戏感”，增加“电影感”，避免观众好像在看游戏打怪视频，让电影的连贯性能够展现更多层次，所以不同关卡和不同情况都要结合现实、剧情，进行更多细节设置。 从群斗到单挑，再到混战，他向洪家班提出了无数新鲜的想法。 此时大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潜一直坚持寻找专业人士，恐怕整个兰川也就只有洪家班能够满足陆潜的要求了，而且即使是洪家班也面临严峻挑战——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面临如此专业的要求了，他们必须调动整个团队的所有想法展开头脑风暴才能够碰撞出更多火花。 洪元和非常专注也非常投入，仿佛一夜之间又年轻了十岁一般，重新找回了洪家班巅峰时期的风采。 稍稍让洪元和意外的是，看到缩水一半的洪家班，陆潜并没有询问具体情况，而是正式描述了一下自己的需求和构想，然后询问洪元和是否能够办得到，潜台词就是，如果不行，那么他们就需要聘请更多群众演员或者武打替身来完成拍摄。 洪元和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陆潜也没有继续深入询问，就这样相信洪元和的判断，然后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 意外之余，洪元和也有些感动，会议结束之后，独自到外面抽了一根烟，再次回来之后，工作就更加认真也更加投入，整个洪家班热火朝天地焕发出全新生命力，全然找不到过去这些年的死气沉沉。 管舟喜欢现在的洪家班，就好像回到自己刚刚加入这个大家庭的时光。 另一方面，由陈慕领衔的整个摄像组，必须同时和道具组、灯光组，武术指导组进行合作，设计拍摄路线。 什么时候用手持摄像机跟踪拍摄、什么时候用钢丝绳索轨道拍摄、什么时候用无人机进行全景拍摄、什么时候需要在中景和近景之间切换，最最重要的是，拍摄期间应该如何为剪辑点提前埋下伏笔。 这些事情，需要一点灵感，实战的时候往往能够看到神来一笔的拍摄，但更多需要设计，确保整个剧组能够明确方向，然后齐心协力地完成工作。 问题就在于，陆潜的要求非常非常苛刻，他绘制了大量分镜头脚本，将自己构想的画面告知整个团队。 而且，陆潜希望能够展现出镜头的流动感，将武打动作的节奏和韵律融入镜头里，这也为摄像组提出了更多要求。 整个剧组都知道，当陆潜和陈慕正面碰撞的时候，那就是火星撞地球，所有人都会噤若寒蝉。 另外，灯光组也处于焦虑状态。 “突袭”和“解除好友”有着相似之处，也有着明显差异。 相似之处就在于，电影需要充分利用写实的光线，尽可能避免风格化的光源，打破观影的现实感体验。 “突袭”的故事背景发生在破晓时分，这也注定了不可能灯火通明，但场景应该分为两个部分： 一个是户外，尽可能使用自然光源，通过陈慕的摄像机来营造氛围。 一个是室内，考虑到清晨普遍在睡觉的情况，主要灯光就是走廊路灯、台灯，诸如此类等等。 苏子一就一直在设计灯光，如何让观众看清楚画面，同时又如何自然地通过灯光变化来营造代入感。 后来苏子一被强迫到反复精读剧本，希望通过剧本的情节变化来植入光源。 比如说，走廊的灯光应该是均匀的，但其中一盏被打碎，平衡也就被打破，光影跟着产生相对应的变化，对峙的气氛自然也就发生倾斜。 比如说，因为打斗的撞击，悬挂的吊灯摇晃，整个房间的光源和影子也陷入动荡，制造出持续晃动的视觉效果。 比如说，打破窗户，导致外面初升晨曦传入室内，自然光所带来的效果又呈现出不同的打斗视觉效果。 诸如此类。 通过情节设置的变化来制造光源机会，进而加深观影体验的变化，这也是“突袭”明显区别于“解除好友”的部分，自然而然地，苏子一的工作就变得“动态”起来，几乎每场戏都需要时时刻刻处于运动状态。 同时，苏子一还需要从全局考量，有些戏份用了这种灯光效果，那么另外一场戏份是否就需要做出改变，改变的话是翻天覆地的巨变还是细枝末梢的微变，从整部电影的情节脉络和高潮设定高度来看，这些细节都需要跟着导演的想法一起流动，这才能够保证观影感受跟着剧情起伏。 显然，灯光组的工作压力一点都不逊色其他小组。 正文 144 遗弃之地 拍摄“解除好友”的时候，受制于成本预算，彩排与演练就非常非常严苛，但没有想到，“突袭”的前置作业更加繁琐也更加困难—— 只是制造局面的原因截然不同。 虽然陈慕和陆潜、洪元和和陆潜都经常展开讨论，但苏子一也毫不逊色，隔三差五就追着陆潜在合宿区跑上跑下。 可以明显感觉到，苏子一非常焦虑，整夜整夜的失眠，但偏偏，苏子一又斗志昂扬，有着一股倔强，即使陆潜提出再严格再苛刻的要求，他也想要证明自己能够实现，焦虑反而成为动力，全速行驶。 继武术组、摄像组之后，灯光组也进入高强度工作模式。 正是因为如此，整个前置作业就忙碌了将近一个月，不同小组都在陆潜的调度下进行多方位的演练，一直到摸索出一个框架和脉络并且反反复复进行演练彩排之后，这才正式开机。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喻劭也是啧啧称奇。 “我现在也有些期待这部作品了。” 本来，喻劭还想着，动作电影还能够变出一朵花来吗？这些前置作业确定不是杞人忧天吗？ 但认真想想，人们也认为惊悚恐怖电影很难演变出花样，但“解除好友”成功了，现在“突袭”又为什么不行呢？ 沈言书也点点头表示，“如果是导演的话，我也觉得没有问题。”不经意之间，信任就已经建立起来。 特别是经历如此繁重又如此专业的前置作业，期待值就更是悄然升起，忍不住悄悄揣测，电影到底会呈现出一番什么模样。 今天，“突袭”正式开机，喻劭亲自前往片场，准备看看拍摄情况，不是监工，而是好奇，满满的期待。 听到沈言书的话语，喻劭微微愣了愣，此时才意识到异常—— 其实，他们认识陆潜才短短不到两个月而已，但信任纽带却已经建立了吗？ 其他业内人士对于蓝鲸影业、对于“突袭”都保持着观望态度，等待陆潜证明自己上一次的成功不是侥幸，然而他们在相同的情况下，却已经不知不觉地相信陆潜。 如此迅速又如此轻易，这正常吗？ 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近距离接触陆潜，所以就如此推心置腹吗，这不应该吧？ 细细深想一番，喻劭觉得很是有趣，轻笑了起来，然后转头看向窗外，期待值不降反升，跃跃欲试地就想要抵达现场。 渐渐地，目的地已经就在前方，因为不太熟悉地形，也因为此时还是凌晨四点出头一点，四周黑漆漆的一团看不清楚，所以沈言书不太确定，保持着小心谨慎，徐徐靠近。 “突袭”的片场，并不在兰川，而是在距离兰川两百公里之外的一座小城盆塘，拍摄场地是纪叙花费将近三周时间勘察到的一处场所。 盆塘，曾经是一座工业城市，因为探测到了一个矿井，然后周围就衍生出了一系列工厂，其中最有名的是一家炼钢厂，但伴随着矿产全部挖掘干净，再加上当代重工业的发展形态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那些工厂纷纷倒闭，然后盆塘也就衰败了下来。 这些年，盆塘慢慢在做出尝试，通过政策的便利性，吸引不少电影公司在这里搭建摄影棚，进行电影制作，因为物价便宜，足足比兰川低了两个档次有余，这也使得大型投资的电影往往喜欢在这里搭棚。 今年暑期档的“盘古”就是在这里完成拍摄的，片场几乎是伯溪那些摄影棚的三倍有余，让剧组能够充分展开手脚搭建场景，半实景半特效地进行拍摄。 但纪叙选择的并不是盆塘的摄影棚——反正“突袭“也不需要那么大的拍摄场地，而是一处荒废的公寓楼。 曾经这里是那些工厂的员工宿舍，但转眼就已经荒废了十多年，因为距离盆塘市中心还有三十分钟的车程，所以始终荒废，一直说是要拆掉重新规划，却也始终没有找到愿意接手的开发商，现在已经是荒草丛生，如同遗弃之地。 纪叙反而看中这里的荒芜，稍稍修建一下野草，制造出被抛弃被遗忘却又不至于荒无人烟的感觉，正好作为“突袭”之中终极大坏蛋的驻地。 在电影里，那栋十四层的楼房也是公寓，除了毒枭、罪犯、一个大型制“粉”工厂和一个“野草”培育中心之外，还居住了许多试图逃离法律制裁的狂徒，然后还有一些无处安生的底层穷人，走投无路之下才来到这里寻求一片遮挡风雨的屋檐。 “遗弃之地”的感觉，完美契合陆潜的要求。 纪叙的选择得到陆潜认可之后，剧组在前置作业的同时，白诚也带着一个团队过来，在保留原本风格的基础上进行局部改造，尽可能贴合电影的背景设定。 喻劭和沈言书昨晚深夜抵达盆塘，才稍稍休息片刻，就前来片场，结果开车越开越偏僻，就不由有些毛骨悚然起来，仿佛随时都可能进入地狱一般。 喻劭看着窗外的荒凉和破败，也是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如果此时突然跳出一只猫的话，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尿出来。 “这里确定不是拍摄’解除好友’的片场吗？我觉得这里非常合适。” 喻劭低声嘟囔地吐槽了一句，现在终于明白结束“解除好友”之后，陆潜为什么选择“突袭”作为第二部作品了，这根本就是挂着动作电影皮囊的恐怖电影，好吗？ 但没有想到，一个转弯，明亮的照明就撕破黑暗，勾勒出一个隐隐绰绰的秘密花园，神秘之中透露出些许喧闹，整个气氛顿时就不同了起来。 虽然还是隐隐约约有点阴森，但喧闹和嘈杂却立刻从恐怖转变为喜剧，熙熙攘攘的热浪正在氤氲翻涌着，就好像流浪马戏团来到了荒郊野外一般。 “嗯？” 沈言书发出困惑的声音。 但是，抬起头来，看着那栋十四层楼的建筑如同巨兽一般蛰伏在头顶之上，黑压压地俯瞰着眼前的一切，那种阴森森的恐惧依旧在提醒着他们，这里确实就是纪叙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为剧组找到的场地。 那么，那神秘的灯光又是怎么回事？ “啊，记者……” 沈言书透过车前灯望过去，马上就可以看到一群记者转身过来摁下闪光灯，哪怕根本不知道来人是谁，总是快门先摁再说，然后咔嚓咔嚓的闪光灯就扑面而来。 他们怎么忘记了记者！ 沈言书低声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他们根本不在乎呢。” 正文 145 喧嚣不断 “突袭”正式开机之前，蓝鲸影业发布了非常正式的官方新闻通稿，宣布陆潜的第二部作品准备开机。 同时，这也是蓝鲸影业成立之后的第一部作品，公司上下都希望能够打响第一炮，拥有一个好开始。 然而，根本没有什么新闻媒体关注，社交网络账号的转发还是转发了，但全然没有“解除好友”爆红期间的特别待遇，引发的讨论和热议自然也就不可同日而语，严格来说，并没有太多水花。 喻劭稍稍有些担心蓝鲸影业的宣传部门，可能还没有开始运转，于是动用自己的资源，为陆潜发布新闻稿。 联系和沟通工作自然是由沈言书完成的，但当时看记者们也都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一个两个都敷衍了事，然后就开始关心那些八卦花边新闻，话里话外都在要求沈言书给出一些爆点噱头才愿意配合的样子。 当时，沈言书就在想，“解除好友”激起那么多波澜，但“突袭”的开拍却无人关注，果然记者们还是不相信“解除好友”的成功是必然——只是一个偶然罢了。 但是今天？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言书的话语才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他们根本不在乎呢。” 他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囔，没有想到喻劭还是听见了，回了一句。 “鲨鱼闻到了血腥味，自然要凑上来。只是，他们关心的不是电影，而是八卦罢了。” 喻劭的声音倒是没有太多沮丧或者伤心，反而是带着轻轻的笑意—— 不管什么原因，记者们愿意出现，这就已经足够；不管报道篇幅和角度如何，记者们愿意发一篇通稿，前期宣传就已经打响。 喻劭就知道，记者们应该不会愿意错过如此热点的，当然，他们并不是因为“解除好友”导演开新片了，而是因为……其他原因。 短短一个月之间，在“突袭”前置作业的密集工作之外，其实还发生了很多事情，沸沸扬扬地喧闹不已。 首先，蓝鲸影业的正式成立悄悄地激起些许涟漪，最重要的是，一位叫做修仲钧的年轻人担任首席执行官，从陆潜和纪叙开始，整个公司班底的年轻化都特别明显，这样的操作让业内人士惊呼看不懂—— 这确定不是小孩子在打打闹闹吗？ 认真想想，反正“解除好友”赚了几个亿，也许那群年轻人就是想要瞎鼓捣折腾一番。 作为导演，陆潜还需要更多作品证明“解除好友”的成功不是运气；而作为电影制片公司，那就是更加困难的一件事了。 目前，行业内部普遍还是抱着观望态度，而且……没有给予太多注意力，因为不看好，没有必要跟踪关注。 特别是蓝鲸影业成立之后的两个动作，越发让业内人士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第一个动作就是，陆潜正式将“解除好友2”的制作权卖给了七洋传媒，具体成交价格，双方都守口如瓶，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消息灵通的业内人士还是打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听说纪叙狠狠坑了七洋传媒一把。 一千五百万。 业内人士很难相信七洋传媒愿意掏出这样一笔钱买下这个续集制作权，不要忘记了，他们讨论的可是最抠门的七洋传媒呀！ 于是，业内传闻也就止步于传闻，真实性备受质疑。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百分百确认，“解除好友2”的剧本继续由陆潜独立创作完成，拿了一百万的稿酬。 作为仅仅拥有一部作品的编剧，陆潜能够拿到一百万的稿酬，已经能够跻身业内一线，确实不简单。 剧本，陆潜是交给七洋传媒了，至于七洋传媒是否愿意按照剧本拍摄，还是准备改编，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且不说成交价格的真真假假，但业内人士对陆潜的决断力还是非常敬佩—— 很少很少有人能够保持如此理智，第一部作品取得巨大成功，然后就将续集的拍摄机会转卖出去，这一份决断力，确实不是常人能够拥有的。 至于决定的正确性，那就非常有争议了。 普遍观点还是认为陆潜草率冲动了，他应该趁热打铁地拍摄续集，哪怕延续前作模式，自己制作自己发行，电影也应该能够取得票房佳绩；现在的结果，更多应该是七洋传媒忽悠了两位年轻人一把。 而且，这种观点伴随着蓝鲸影业的第二个动作又进一步得到更多支持。 蓝鲸影业正式宣布“突袭”投入制作。 整个兰川的所有业内人士全部都是满头问号：？？？ 动作电影？ 为什么？ 陆潜脑子进水了吗？ 惊悚电影已经非常小众了，现在居然还挑战动作电影？ 倒不是说动作电影小众，其实动作电影的受众面比惊悚电影大了许多，严格来说，动作电影曾经也是暑期档大片的重要类型；但问题就在于，动作电影已经很难拍摄出新意了，观众也越来越挑剔，这也使得动作电影的生存空间被压缩。 每次动作电影上映的时候，都会经历相似的曲线： 好奇，期待，激动；失望，遗憾，吐槽；然后……幸运的话，票房保底，倒霉的话，票房惨败到内裤都不剩。 “解除好友”取得如此成功之后，陆潜为什么要选择动作电影呢？而且这还是蓝鲸影业成立之后的第一部作品？ 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陆潜还是放弃了“解除好友2”的机会，选择了“突袭”？ 这就更加无法理解了！ 正是因为如此，整个行业内部都充满了问号，自然而然，他们对蓝鲸影业的判断也就出现了如此结果： 应该就是纪叙和陆潜异想天开地想要过家家了，他们就想着，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拍电影，不想被人家干涉，于是就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乌托邦，然后肆意妄为地制作电影。 但这样在兰川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等到“解除好友”的票房分红全部被挥霍一空之后，蓝鲸影业应该也就走到头了。 显而易见地，没有人看好蓝鲸影业的前景，连带着“突袭”也跟着躺枪，同样没有人看好“突袭”的前景。 话虽如此说，但关于蓝鲸影业的讨论还是存在不少的，不过也就止于话题罢了，每年都可以看到不少暴发户或者富二代想要在电影行业里大展拳脚一番，结果都是败兴而归，现在又只是再增加一位罢了。 正文 146 千丝万缕 ，灾难艺术家 短短时间内，从“解除好友2”到“突袭”，蓝鲸影业确实吸引了不少视线，但这只是最近这段时间行业热闹的冰山一角而已，非常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落，围绕着陆潜展开的热闹，还远远不止如此。 其次，坊间出现一些关于流光影业的负面传闻。 本来，流光影业放出风声准备制作拍摄一批艺术电影，他们希望能够和小型制片公司合作，推动行业发展，虽然不是天价投资的大项目，但对于行业发展有着重要推动作用，确实吸引了不少关注视线。 然而，流光影业迟迟没有推动相关项目的进程，拖拖拉拉的动作惹出一番闲话，但流光影业依旧无动于衷，迟迟没有宣布下一步计划。 后来，有传闻说，流光影业的所谓“独立电影公司的艺术电影合作计划”根本就是一个幌子，阻止陆潜收购电影公司的幌子，吊着那些小型电影公司的胃口，给予他们一点点希望，让他们不要与陆潜合作。 有人相信，言之凿凿地吐槽流光影业一点大公司的涵养都没有，然后熙熙攘攘的猜测就开始沸腾起来，“为什么他们偏偏要和一个小导演过不去？难道是逼良为娼不成反被打脸吗？” 有人不信，像流光影业如此量级的公司真的完全没有必要在乎一个陆潜，哪怕陆潜收购电影公司也依旧不足为虑。 窸窸窣窣的传闻算不上热闹，但还是成为业内人士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 在这些消息之中，流光影业与全新成立的武术指导团队靳家班签署五部作品合作协议的事情也就没有引起任何瞩目。 只有非常非常少数了解武术指导和武打替身行业内部的人嗅到了异常，靳家班完全出身于洪家班团队，而靳家班与流光影业合作、洪家班与陆潜合作，如果说这背后什么事情都没有，那就是太天真了。 然后再联想一下前面的传闻，“嗯……” 意味深长。 娱乐圈，是一个圈，这些纷纷扰扰的消息看似毫不相干，但等待时间沉淀下来之后，一切都会明朗起来。 流光影业的布局，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否能够发挥作用？他们和陆潜的恩恩怨怨又会如何结束？ 吃瓜群众们表示，让这场八卦狗血来得再猛烈一些吧。 但显然，没有人看好蓝鲸影业和陆潜，至少现在还不行，流光影业的胜利是毫无疑问的，区别就在于，陆潜到底能够挣扎多久呢？ 问题才提出没有多久，变数又再次增加了—— 也就是最后一个新闻热点，陆潜终于拥有经纪人了。 严格来说，这是个人新闻，没有任何讨论价值，但问题就在于，陆潜签约雷鸣经纪，那么事情就非常……有趣了。 且不说流光影业和陆潜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可以确定的是，拥有雷鸣经纪作为合作伙伴，接下来的利益博弈将会更加复杂也更加混乱。 简单来说，任何对手想要挤压、封杀、中伤陆潜都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当然，雷鸣经纪也不是做慈善事业的，他们也必须有利可图，如果陆潜提供的利益和回报不够充分，又或者是对手给予更庞大的利益，他们也同样可能调转枪口，只是，到底需要多少代价呢？ 一时之间，暗潮汹涌。 此前只是单枪匹马横空出世而已，但雷鸣经纪的进场，就让这场博弈上升了一个档次。 事情，纷纷扰扰之间也就让吃瓜群众们更加激动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对于喻劭来说，这就是个人业务，关于他和陆潜之间的合作，但喻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签署合作协议的当场，陆潜就拜托喻劭完成了第一项工作。 喻劭听到陆潜的请求之后，表情有些怪怪的，他总觉得自己成为工具人了——也许和陆潜的合作确实是一次全新体验。 次日，“娱乐周刊”爆出惊天大料，某顶级流量小生在拍摄一部爱情电影的片场，故意刁难现场工作人员，要求摄影助理购买咖啡、购买榴莲，重点就在于这些都不是摄影助理的工作；但摄影助理还是全部都完成了。 然而，这位流量小生随后担心榴莲的气味可能影响到剧组的拍摄——不管怎么说都是一部浪漫爱情电影，顾忌到现场的眼色，结果他拒绝承认榴莲是自己要求的，现场刁难那位摄影助理，没有想到那位助理直接当场翻脸。 “榴莲炸弹”事件，就这样爆料出来了，原汁原味的，而且还有现场一片狼藉的图片。 然后？ 没有人责怪摄影助理，也没有人关注摄影助理，所有八卦视线都集中在这位耍大牌的流量小生身上，热闹非凡： 这位流量小生a某，到底是谁？ 而且，背后可以明显感觉到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动作，妖魔鬼怪粉墨登场—— 有几位流量小生纷纷扮演正义使者，第一时间跳出来严厉谴责这种行为。 有几位流量小生的经纪公司则默默地放出善待工作人员的美谈，仿佛和榴莲炸弹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但形成鲜明对比的举动还是暗地里放箭，为榴莲炸弹事件火上浇油。 偏偏，当事人不能辩解也不能反驳，否则就是不打自招了。 然后，陶染的经纪公司也跟风发了一系列他善待周边工作人员的“洗白文”，用这样的方式避免视线的集中，但“顶级流量小生”、“爱情电影”、“喜欢榴莲”的关键词还是让无视饭圈女孩们把视线集中了过来。 以至于某人非常紧张也非常焦灼，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腥味就沾得满身。 至于“榴莲炸弹”的制造者？ 老实说，业内人士稍稍打听一下就知道真实身份了。 对于行业来说，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小摄像师根本就没有关注的必要，如果按照本来的事情发展轨迹，他们在行业内部听闻榴莲炸弹的事件，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在寻找摄像师的时候可能就直接无视陈慕。 一来，没有必要用一个脾气如此暴躁的摄像师；二来，没有必要和陶染针锋相对。 反正，不过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名字的摄像师，被遗忘被排挤了，也无需在意。 但现在，事情爆料出来之后，情况也就发生了些许变化。 正文 147 堵不如疏 ，灾难艺术家 按照原本轨迹来看的话，榴莲炸弹事件不会被曝光，业内人士也不会关心制造混乱的当事人是谁，只是茶余饭后谈笑八卦的一个趣闻罢了，也许在提及的时候就是用“那个丢榴莲的家伙”来作为指代。 但现在，情况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慕”，这位无名氏摄像师反而是拥有了名字，在人们的脑海里留下了一些印象，不再是一个符号。 对于那些不需要担心得罪陶染的剧组来说，他们在挑选摄像师/摄像师助理的时候，反而可能将陈慕列为候补，“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的模糊印象，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发挥作用的。 “与其没有新闻，不如来一些负面新闻。” 这就是娱乐圈的基本规则，对幕后技术工作人员也是适用的，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些籍籍无名的新人们，哪怕是负面新闻也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版面上，就是这样的原因—— 让人们听说过自己的名字，无数人就连这一步都迈不出去。 亲手策划了整个事件的喻劭不明白陈慕和陆潜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撇清陈慕身上的后顾之忧，对“突袭”剧组也是好事，所以他非常卖力，整个事件甚至一度上了热搜，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 再然后—— “突袭”准备开机。 …… 咔嚓…… 汩汩。汩汩。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嗡嗡。嗡嗡。 记者们发现了喻劭和沈言书的车辆，如同鬣狗冲向血肉模糊的羚羊尸体一般，刹那间就将车辆团团包围，铺天盖地的闪光灯撕开朦胧的夜色，制造出堪比白昼的效果，视野顿时陷入一团虚无之中。 “传闻说流光影业试图阻扰陆潜新作的开拍，这是真实的吗？” “不少业内人士都认为陆潜新作选择动作电影是自断前程，你们怎么看？” “七洋传媒是否强制胁迫陆潜卖出‘解除好友’的续集制作版权？” “陆潜新作为什么选择了动作电影？” “陆潜和流光影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一片轰鸣穿过车窗在耳边汹涌激荡着，不需要身体接触就能够感受到沸腾的热浪驱散清晨时分的寒露，荒郊野外也变得人声鼎沸起来，恐怕草丛里的虫子们都已经被惊动地仓皇逃窜。 沈言书极其谨慎地缓缓挪动车辆，有些懊恼，他只想要拉下车窗告诉这些记者： 你们找错人了！车厢里坐着的不是陆潜也不是纪叙，而是喻劭，你们就连采访对象都没有弄清楚！ 拜托！你们难道集体夜盲症发作吗？ 但看着眼前如狼似虎的记者，铺天盖地的喊声和闪光灯根本就没有留下空间，恐怕没有人会在乎沈言书的辩解。 就在此时，正前方出现一群工人打扮的男人，手里纷纷拿着棍棒或者扫帚等等，井然有序地冲了过来，一边发出“噜噜噜”的赶猪声音，一边用手中的工具将人群往两侧赶，然后就清理出一条通道。 沈言书不明所以，但还是马上抓住机会，嘟嘟地前行，然后就已经将记者们抛在了身后。 紧接着，三个人呈现出三角阵型的架势靠近过来，示意沈言书将车窗摇下来。 不等沈言书询问喻劭，喻劭就已经主动拉下了后排座的车窗，扬声说道。 “我是喻劭，导演的经纪人，请问一下，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过短暂询问，喻劭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从三天前开始，记者就陆陆续续抵达盆塘，持续不断地在剧组周围打探，甚至已经干扰到剧组工作。 在开始阶段记者数量并不多，剧组也就听之任之，虽然所有人都拒绝接受采访，但并没有阻止记者四周打探；但情况渐渐越来越严重，记者们无法在陆潜身上突破，于是就开始持续不断地骚扰工作人员。 最终激怒了陆潜，这才开始驱逐记者。 纪叙干脆从当地聘请了一大批失业工人，在片场拉起警戒线，拒绝任何形式的探访，由他们负责看守片场，并且在必要的时候驱逐记者。 这份工作，一来可以和剧组合作，二来可以免费吃两餐盒饭，三来还每天结算工资——虽然工资并不高，但还是吸引大量当地失业工人前来帮忙，远远超出剧组的需求。 甚至还有人表示没有工资也没有关系，只要保证两餐盒饭，他们就愿意免费帮忙。 不管如何，“突袭”剧组从完全开放的状态进入完全封闭的状态，沈言书还以为他们已经抵达了剧组，但其实这里距离片场还有一百米左右，车辆停靠在这里，然后步行前进才能抵达。 沈言书非常意外，之前还以为“突袭”开拍根本没有人在意，现在却是被记者团团包围？待遇落差也太大了吧？ 此时再回头看看身后的记者们，因为尚未破晓，夜色朦胧，着实看不清楚，只是看到黑压压的一片，难以判断具体人数，但放眼望去，却至少可以看到三十人以上，拥挤在一起，就如同丧尸围城一般。 三十人。 粗粗听起来并不多，那些大型投资的电影，开机仪式都是人潮汹涌，媒体记者往往都是三位数以上，数百人也不足为奇。 但对于“突袭”这样的无人问津的小剧组来说，而且蓝鲸影业并没有主动邀请记者到场，那么如此阵容就显得非常夸张了。 喻劭也正在回头打量人群，但他的切入角度稍稍不同。 媒体瞩目可以成为好事，但也可以成为坏事，既然记者们都已经来到盆塘了，那么不如充分利用他们，为“突袭”展开前期宣传，而且偶尔放出一点物料，持续吊着记者们的胃口，这样热度才不会转头就全部消失。 堵不如疏。 否则，记者们被闲置在这里，且不说是否浪费，惹怒他们，然后他们故意抹黑剧组，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想到这里，喻劭就已经有一个大致的轮廓，抵达剧组之后就和纪叙商量起来。 其实，喻劭还是有些担心的，他没有和纪叙打过交道，而且他只是陆潜的经纪人，干涉剧组的事情难免有越俎代庖的嫌疑，如果纪叙不领情的话，喻劭也完全能够理解。 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纪叙也正在思考应该如何充分利用这些记者，毕竟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只是他需要一个更确切清晰的方案，结果两个人一拍即合。 讨论结束，纪叙和喻劭都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正文 148 蓝色时刻 ，灾难艺术家 “注意！各单位请注意！” 沙沙，沙沙……陆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全部都停下动作，不约而同朝着陆潜的方向望了过去。 陆潜的位置，稍稍有些远。 拍摄电影的时候，演员在场景里表演，摄像师和灯光师都在第一线捕捉画面，但其他人全部都需要保持距离，主要就是为了摄像师和演员们的移动，疏散人群保持场地的宽敞，那么其他人应该如何工作？ 音响师躲在摄像机之外的角落里，通过灵敏的收音话筒来捕捉现场声音： 首先需要确保演员的对话能够收进去；其次需要确保杂音尽可能排除——虽然后期制作可以调整音轨，但现场拍摄也还是需要尽可能保证自然。 所以音响师总是带着隔音耳机蜷缩在角落里，不注意的话，就可能会完全遗忘他的存在。 那么导演呢？ 导演往往不在“现场”，与拍摄现场拉开一定距离，通过监视器屏幕来观看整个拍摄，包括镜头画面、灯光效果、演员表演等等细节，然后通过对讲机操控每个小组进行调整。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近距离地负责自己的专业工作，但导演则需要拉开距离才能统筹全局。 至于掌握全局的风格和习惯，那么就看导演个人了。 有些导演倾向于排除所有干扰，他不仅会将监视器的位置拉远一些，给自己一个独立空间；而且还会用黑色幕布盖住监视器，每当拍摄进行的时候，就陷入幕布里，营造出类似电影院的观看环境，并且排除周围光线、声音的干扰，沉浸在画面里。 有些导演则倾向于融入现场，通过监视器观看拍摄的同时，还会观看现场的动态，随时随地地根据现场状况来调整拍摄细节，甚至根据当天的状况临场发挥，修改自己脑海里的画面，随时接受灵感的冲击。 陆潜，就更加倾向于后者。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监视器的位置都需要拉开一定距离，避免干扰到拍摄现场的取景角度和线路。 伴随着陆潜的声音响起，剧组所有视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熙熙攘攘地，陆潜就能够明显感觉到差异—— 此前“解除好友”，整个剧组也不到二十人，拍摄空间也就是别墅的两层楼；但现在，整个剧组已经超过一百人，单单是剧组工作人员就已经多达三十人，然后演员们则超过了七十名，包括替身以及群演在内，更重要的是，拍摄空间是涵盖一个操场在内的十四层公寓楼。 这种感觉就好像修仙一样。 大脑意识覆盖面积瞬间扩大了十倍、二十倍，自然而然，花费的精力也成倍上涨。 陆潜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无法完全覆盖所有角落，这种挑战极限的刺激感，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 “人们总是说，电影就是造梦，想象力是唯一的局限。”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就希望将自己脑海里构建的那个梦境呈现出来，一个黑暗的暴力的血腥的但刺激的精彩的曼妙的梦境，不过，我需要你们的帮忙，显然仅仅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完成如此壮举的。” “欢迎来到电影的世界，就让我们来施展一些魔法吧。” “突袭”已经是陆潜的第二部长片作品，并不陌生才对，但面对如此庞大的剧组，整个感觉还是不同的，脑海里一时之间思绪汹涌，然后陆潜就有感而发，谈笑风生之中指点江山的豪气云天就这样迸发出来。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却在不经意间让人热血沸腾起来—— 用魔法创造电影，有些中二，有些青春，也有些美好。 “吼吼吼！” 苏子一第一个就开始鬼哭狼嚎起来，然后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敲打着锅碗瓢盆发出噪音表示回应。 陈慕不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表示自己的嫌弃：难道不是只有中学生才相信中二的吗？这简直太傻了！ 但陈慕嘴角的笑容还是无法控制地上扬起来，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强忍住了笑容，然而心情还是飞扬起来。 然后，对讲机里又传来陆潜的声音。 “距离日出还有十三分钟，很好，各单位全部准备好。” “我们为了开机第一场戏已经彩排了许多次，大家保持注意力的集中，尽可能确保拍摄的质量和效率，不要错过日出时间，否则明天又必须重来一趟。” “全部各就各位！” 剧组外，记者们依旧熙熙攘攘地簇拥在封锁线最前方，隐约能够看到剧组正在为第一场戏做准备的场面，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如同轻风拂面而来。 剧组内，大家都已经进入战斗准备，一个个斗志昂扬，摩拳擦掌地准备投入拍摄。 夜色，似乎越来越浓郁，不仅没有迎来阳光，而且还能够感受到铺天盖地的黑暗正在吞噬周围的温度，世界遁入一片森寒，进入黎明破晓前最黑暗的世界。 然后—— 海天交接之处出现一抹晕光，浓郁的、混沌的、深邃的、静谧的，带着些许神秘，仿佛沉睡之中的巨兽，平稳的呼吸却在吞云吐雾地制造震天响，那抹幽蓝也就沾染着生命力一般，真实地呼吸起来。 在太阳升起或者落山前后的一小段时间里，环境光很低，整个世界充满浓郁的蓝色调，散发出一种神秘而深邃的瑰丽，语言根本不足以描述出那抹光亮的万分之一，被称为蓝色时刻，这也被誉为完美摄影时刻。 陆潜，就一直在等待着这个“蓝色时刻”，试图捕捉破晓刹那间的惊心动魄。 嘘…… 整个剧组万籁俱寂。 “‘突袭’，八月二十一日，第一场戏，第一次尝试。” “开拍！” 得到陆潜的指示，场记的声音就划破上空，打破宁静，正式宣布“突袭”的开机。 然后，就可以看到陈慕坐在轨道上，确保摄像机的平稳和运行流畅，将镜头对准世界尽头的那么深蓝色，仿佛自然纪录片一般，用镜头将这一刹那凝聚成为永恒，隐隐地，就能够感受到镜头正在呼吸。 听，那是“巨兽”酣睡的呼噜声。 缓缓地，陈慕缓缓地将摄像机沿着轨道往后拉，拉出一个宽幅远景，一点一点就能够看到镜头右侧角落显露出一排正在潜伏的特警们，全副武装，没有声响也没有动静，与夜色悄无声息地融为一体。 正文 149 首次尝试 ，灾难艺术家 呼呼。 呼呼。 那抹深邃沉静的幽蓝，正在呼吸，仿佛整个世界正在化身成为一只沉睡的巨兽，勃勃生机穿透镜头扑面而来。 缓缓后退，渐渐拉远。 整个画面逐渐变得恢弘而辽阔起来，郁郁葱葱的森林似乎刚刚苏醒过来，正在悄然打量黎明破晓的动静；沉默不语的高楼如同威严的黑影俯瞰大地，黑漆漆的窗口无言地传递着压迫，空气微微凝滞。 一阵微风吹拂而过，杂乱的野草哗啦啦地响动起来，似乎已经嗅到危险气息来临，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轻轻骚动发出警告，然后紧张与恐惧跟随着微风的前行而蔓延开来，杂乱声响似乎全部消失。 然后，画面右侧的角落就出现全副武装的特警队。 镜头，轻盈地掠过一张张脸孔，借着深蓝的光晕勾勒出面庞之上的肃穆，一张又一张，清晰地看见一双双眼睛里折射的光芒，隐隐透露出些许悲壮的涌动，但镜头依旧没有停下来，仍然在持续退后。 十名、二十名，镜头将所有特警全部收入眼底，然后吊臂猛地一拉，摄像机就脱离陈慕的肩膀上升到空中，通过机械吊臂的摇摆拉出一个全景，将特警队和眼前的十四层公寓楼全部覆盖，危险气息就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卡！” 陆潜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过来，但这就是全部了，后面就是一片沉默。 管舟稍稍站直身体，却不敢轻举妄动，表情有些僵硬—— 这不是他第一次拍戏，却是他第一次站在镜头面前拍戏，他的整张脸，全部都会出现在画面之上，这是前所未有的，以至于管舟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表情和肢体语言完全僵硬，就是彻头彻尾的菜鸟。 怎么办？ 现在管舟终于明白流量小生们为什么总是被批评ai演技了，因为表演真的没有那么简单，绝对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上镜演出的！ 如果刚才的拍摄没有过关，就是因为他的表演，怎么办？认真想想，他自己都不满意自己的表演，完全不在状态，那么导演怎么可能满意？ 想到这里，管舟对自己非常非常不满。 然后，视线余光就看到导演的身影靠近，管舟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直接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管舟。” 导演的声音传来，管舟的表情绷得紧紧的，浑身肌肉僵硬得如此大理石，无法动弹，就好像面对教官一般，甚至不敢看导演的眼睛。 “你做得很好。” 嗯？什么？ 管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管舟，你可以看向我，我不是魔鬼。” 管舟觉得自己的脖子特别僵硬，转动脖子的时候还可以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迫切需要一点润滑油才行。 “管舟，还记得我们的背景分析吗？” 陆潜注视着管舟的眼睛，循循善诱地进行引导。 “阿泰是一位菜鸟新人，和你一样，你是第一次担任男主角、他是第一次跟随特警队出动。” “而且你们都背负着任务，你需要展现出自己的专业以及角色的魅力、阿泰则需要安全回家并且拯救自己的哥哥，你们都有自己的负担。” 阿泰，“突袭”的男主角。 在故事里，阿泰是一位年轻特警队成员，背负着父亲的希望，同时，他的妻子已经马上就要临产，却在如此关卡被首次派出去执行任务，突破贫民窟里的那个根据地。 而且，阿泰非常意外地得知，自己离家出走三年的亲哥哥，居然也在里面，并且成为超级大坏蛋坤强的左右手，也是此行的重要目标人物之一。阿泰不知道哥哥发生了什么，但他希望能够将哥哥拯救回来。 如此角色设定，并不复杂，这就是陆潜为了迎合商业电影的叙事节奏而有意识做减法之后的结果；不过，相较于原版“突袭”，陆潜对角色稍稍润色些许，也就是人物弧光—— 从生涩笨拙到目睹血腥，慢慢成长蜕变，然后经历哥哥的转折点，真正坚毅起来，完成角色的洗礼。 如此成长弧光也同样简单，但细节的渗透还是可以赋予角色血肉，让他变得生动起来，而不是像原版那样一个杀戮机器，逻辑是否通顺不说，但可以肯定的是，观众的代入感和沉浸感是有影响的。 简单，并不意味着不重要。 陆潜对阿泰这个角色也有着自己的想法，不经意地，阿泰和管舟就这样无形契合起来。 所以，第一场戏，管舟的紧张和僵硬，其实并不是问题，反而栩栩如生地将阿泰的状况呈现出来，如果观众感觉阿泰格格不入的话，那么就对了，因为这就是阿泰的状况。 换而言之，刚刚的中断拍摄，并不是管舟的原因。 不过，陆潜能够感受到管舟的紧张和焦虑，为了让管舟进入状态，在后续拍摄之中一步一步地呈现出成长弧光，这也意味着陆潜需要慢慢地让管舟找到节奏也确立信心，于是，他才专门找到了管舟。 “第一场戏，你做得很好，没有必要质疑自己。” “保持紧张，保持紧绷，这样的状态就很好。” 管舟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陆潜就已经转过身去了，这让管舟留在原地，胸腔里涌动着一股暖流，不经意间就感动起来，然后再次挺直腰杆，整个人明显自信了一些。 以前，作为替身演员，管舟就已经听见太多太多否定，哪怕不露面，他的工作也总是被他人否定，久而久之，管舟也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做不好、自己真的不适合上镜，更何况是作为男主角呢？ 但现在，管舟能够在陆潜的眼睛里看到信任和坚定，即使他不相信自己，但他也不应该辜负导演。 暗暗地，管舟握紧拳头为自己加油鼓劲，“相信导演相信导演相信导演”，不断默念着。 站在场边没有戏份的洪元和、曹笙等人都为管舟捏了一把汗，哪怕是门外汉都能够看出来管舟僵硬得不行，结果导演不仅没有呵斥管舟，而且还赞扬了一把，这让他们全部面面相觑，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是，如果不是管舟出错的话，刚刚第一个镜头，为什么还没有拍摄完毕，陆潜就直接中断了拍摄，到底是谁的问题呢？ 就在此时，陆潜的脚步已经在陈慕的面前停了下来，还没有说话，就能够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紧绷起来。 正文 150 火爆脾气 ，灾难艺术家 陆潜和陈慕，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就是能够感受到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下一秒就会卷起袖子来大打出手。 旁观者全部都不明所以，只有纪叙和白诚交换了一个视线，两个人都有些意外，陆潜居然会邀请陈慕担任摄像师，而陈慕居然还答应了，整个事情都透露出一种诡异，但谁都没有说出房间里的大象。 “为什么你就摆出一副准备吵架的姿态？”陆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道。 陈慕抬起下颌，“难道你不是准备过来吵架的吗？” “……”陆潜无法反驳，清了清嗓子，“我想要的是恢弘是悲壮，不是煽情，这镜头……” “什么叫做煽情？”陈慕直接打断陆潜的话语，直挺挺地顶撞了回来，“这是面到点再回到面，从自然到人物再回到场景，经典的运镜方式，这就是你要求的开篇效果，现在又来说什么煽情？请不要把我说得那么低级。” 电影拍摄是这样一回事，导演根据自己脑海里的画面，向各个部门各个环节提出要求，然后由相对应的工作人员来进行创作，与导演的灵感发生碰撞，看看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 从演员到灯光再到摄像，包括化妆、服装、布景等等，全部都是如此。 当然，其中偶尔也有特殊情况，导演对于某个表演、某个镜头有着自己的偏执想法，就要求一模一样地呈现出来，那么工作人员就应该发挥自己的能力来实现这一点。 “突袭”的开篇，陆潜有着自己的想法，和原版不同。 他希望能够从蓝色时刻切入，隐隐绰绰地勾勒出特警队的身影，然后落在眼前的贫民窟公寓之上，再重新回到特警队身上，跟随着镜头进入公寓。 从色彩、光线、角度等等方面切入，呈现出静谧而恢弘的悲壮之感，预示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这不是全部。 陆潜还希望用开场第一场戏奠定整部电影画面的主色调：蓝色，从灯光到镜头都呈现出略显清冷萧索的蓝色滤镜，然后再加上一些作旧的铜黄色，展现出破败、肮脏、冷冽的视觉效果。 这些，全部都需要陈慕的专业知识来完成。 在一个月的前置作业里，其实陆潜和陈慕、苏子一、白诚等等团队都发生无数次头脑风暴的冲突和碰撞，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灵感，寻找到最合适的呈现方式，将陆潜脑海里的画面拍摄出来。 但纸上谈兵和实际演练还是稍稍有些区别，第一场戏就产生了分歧。 尽管陈慕终究还是进入了剧组，但并不意味着陈慕和陆潜就成为了朋友，准确来说，两个人依旧是两个火药桶，稍稍碰撞一下就点燃。 陆潜当然也是寸步不让。 但他不仅没有暴怒，而且还露出一抹微笑，那从容不迫的模样更加让人毛骨悚然，后背就直接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你甚至没有听完整我的话语就开始反驳，到底是真的理直气壮，还是强词夺理地掩饰心虚？” “嗯？” 那轻描淡写的一个尾音轻轻扬起，让陈慕感受到了羞辱，怒目圆瞪地看着陆潜，但终究还是忍住了脾气—— 虽然他不喜欢陆潜，但导演就是导演，他需要尊重导演的想法。 “哼，你是导演，自然是你说的算。但是……” 这次，是陆潜打断了陈慕的话语。 “没有但是。” 紧接着，陆潜就一鼓作气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的构图是，从蓝色时刻切入，呈现出全景，然后利用光晕勾勒出特警队的身形轮廓，只需要一个轮廓线条就可以了。” “然后吊臂上升到全景，以无人机的方式俯冲进入大厦，从一楼的静谧与沉静开始，快速呈现出里面的几个生活片段画面，最后落在十四楼的监视器墙上，虽然房间里没有人看守，但这里就埋下伏笔，证明特警队的行动并没有那么隐秘。” “最后再离开公寓，回到特警队的轮廓里，此时再一一呈现出队员们的脸孔，包括阿泰的紧张和僵硬。” 画面，全部都在陆潜的脑海里，但现在的版本和前置作业的构想又发生了些许不同，一方面是来自于陈慕的运镜方式，一方面则是来自于蓝色时刻的环境氛围，灵感又再次迸发。 作为摄像师，陈慕马上就明白了陆潜的意思。 按照原本的拍摄方式，先呈现出环境的静谧恢弘、再呈现特警队个人的表情，其实镜头衔接背后的用意就在于展现“个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整个肃穆和紧张的气氛也就弥漫开来。 如果配乐稍稍悲壮一些，那么确实太过煽情，好像提前预示着特警队悲惨的结局。 但陆潜后来所讲述的镜头路线，利用生活碎片的画面和特警队的画面做对比，则展现的是“这一个角落在恢弘宇宙面前的渺小”，预示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如果配乐再出其不意的话，整个观感顿时就截然不同起来。 区别在哪里呢？ 简单来说，前一种，镜头的重点是落脚于阿泰，整个氛围的营造都是为了烘托阿泰一个人的形象。 后一种，镜头的重点是全局，反而是以寥寥数笔的个人镜头来勾勒出整个全景，烘托出整体的氛围。 重点的不同，带给观众的观感和视角也都全然不同。 陈慕的天赋，毋庸置疑，不需要陆潜解释得太详细太深入，他就能够明白导演的意图，并且快速在脑海里构思出整个拍摄线路和画面构图，甚至还能够更进一步地迸发出灵感，马上就跟上陆潜的节奏。 “难道你的运镜线路就不煽情吗？” “最后镜头回到阿泰身上的时候，要不要刚好捕捉到太阳初升的第一缕晨曦，勾勒出个人英雄主义的悲怆？” 陆潜眼睛微微一亮，从蓝色时刻到太阳初升的切换，特别是以日出作为战斗的起点，是非常有冲击力的。 当然，焦点最后回到阿泰身上，确实是有着个人英雄主义的倾向，但对于商业电影来说，也不是坏事： 全景氛围已经烘托完毕之后，让观众的视线焦点落在阿泰身上，跟随着他进入故事，也是商业电影的基本拍摄手法，这是没有问题的，某种程度上还可以增加代入感。 至于陈慕所说的问题，陆潜并不担心。 “是否煽情，还是要看配乐的。” 正文 151 灵感迸发 ，灾难艺术家 观看电影的时候，普通观众很少注意到镜头、光线、配乐等等的“存在”，因为大银幕的视觉冲击力是具有冲击力和压迫感的，但事实上，作为一项视觉和听觉综合起来的艺术，这些细节的重要性是超乎想象的。 比如“发条橙”那部电影，在血腥暴力发生的时候，以优雅的古典乐作为背景音乐，形成鲜明的反差，毛骨悚然的变态指数就直线上升，甚至制造出一种比恐怖电影还要可怕的心理震慑。 “突袭”也是如此。 像动作电影、科幻电影都有套路化的经典配乐，如果使用这样的套路、其实就相当于剧透，是否存在煽情嫌疑不说，但呆板和俗套是避免不了的。 在陆潜看来，他完全可以等待后期制作的时候，寻找静谧悠扬的配乐来酝酿气氛，制造出一种芭蕾翩翩起舞的流畅和优雅—— 等等！ 灵光一闪。 “如果用芭蕾舞的配乐，比如‘天鹅湖’之类的，然后让镜头轻盈地流动，从蓝色时刻到特警队聚集再到公寓楼内清晨刚刚苏醒的慵懒和静谧……” 陆潜越想就越亢奋，以这样一种方式做开篇，应该很有趣—— 其一，酝酿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其二，高雅的配乐和落魄的环境形成反差；其三，从这时候就让观众感受到镜头的韵律和呼吸，无形之中慢慢地触碰到电影镜头的脉搏，增加沉浸感。 苏子一在旁边也是跟着亢奋起来，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灯光效果，朦胧一点温柔一点，甚至可以制造出一些如梦似幻的效果，打破动作类型电影的惯性思维，灵感也跟着被打开。 “阿潜，你说，色彩是不是也应该跟着旋律的流动做出微妙的变化？” 苏子一马上就说出自己的想法。 “开始的时候，以蓝色调为主，融入蓝色时刻的氛围，然后伴随着推进公寓、太阳升起，色调渐渐明亮起来，最后跟随着特警队潜入公寓的时候，再重新将色彩暗淡下来，演变成为和走廊房间相近的光线，制造出视觉上的暗淡和压迫。” 影评人经常喜欢说，电影镜头具有一种“流动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描述起来非常抽象，简单来说就是能够感受到镜头的生命力，从构图、剪辑、光线、色彩以及配乐等等方面入手，呈现出故事潺潺流动的韵律感，这是一种视觉和听觉的综合体验，也是导演对于影像和声音掌控能力的体现。 许多导演都能够展现出这种“流动感”，包括许多商业电影也能够看到，但大部分都是灵光一闪的偶尔为之，只有非常非常少数导演能够炉火纯青地将这种观感融入电影之中。 伊朗导演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就是代表。 在阿巴斯早年执导的“村庄三部曲”里，“何处是我朋友的家”、“生生长流”、“橄榄树下的情人”就能够深深感受到镜头的流动感以及画面的生命力。 苏子一对于画面镜头的了解有限，但灯光方面却是绝对专家，从陆潜关于配乐的观点之中激发了灵感，话语就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 但陈慕和苏子一不同。 陈慕的第一反应就是吐槽，“灯光？流动？你以为这是什么霓虹灯吗？你要不要来一个红色和绿色的变奏？” 苏子一猝不及防地被噎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陈慕，眼神似乎在说：我们很熟吗？你说话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陆潜的声音就已经在旁边响起，反击回去，“阿一的意思是，统一色调的基础上，根据光线明暗引发不同的灯光效果，通过这种暗示来改变心理状态，然后与配乐、构图、调度融为一体，展现出一种呼吸感。” “陈大摄像师，我以为你是一位摄像天才，理所当然应该知道阿一的真正意思，难道是传闻都太过誉了？” 后半句话，陆潜毫不留情地就直接正面攻击陈慕，硬生生地让陈慕的话语憋在胸口，看起来好像要爆炸的模样。 其实，最基本的道理人人都知道： 如果在夏日午后，突如袭来一场倾盆大雨，飞沙走石、乌云蔽日，整个天空黑压压的一片，自然就会感觉到压抑沉闷，哪怕时间是午后三点，也有一种世界末日的压迫感；但暴雨过后，太阳重新显露出来，万里霞光，与时间无关，就能够感受到心胸开阔。 光线变化所带来的心理影响，一目了然。 这是非常鲜明也非常基础的落差对比，以此为基础展开，伴随着光线的变化，心理状态也会跟着起伏。 苏子一的意思就是，通过这些微妙的变化，配合陆潜脑海里的其他环节，一点一点让观众进入电影世界。 这一点，陈慕不知道吗？ 不，陈慕知道。 但陈慕依旧选择了“攻击”。 和苏子一一样，“攻击性”是他们在剧组里发出自己声音的唯一办法，条件反射地展开攻击，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只是陈慕比苏子一的进攻性还要更强一些，不是因为苏子一，而是因为站在眼前的陆潜。 结果，陆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直接堵了回来，明嘲暗讽的攻击蛇打七寸地掐住陈慕，果然还是技高一筹。 陈慕有些憋屈。 他怎么觉得，几年不见，陆潜的攻击性变强了，而且口才机智、临场反应什么的，全部都不一样了。 记忆中的陆潜，好像不是这样呀？ 深呼吸一口气，硬生生地将磨牙声吞咽下去，但输人不输阵，气势还是不能丢，立刻就再次还击回去。 “你一句话说出来如此轻松，但你知道操作多么困难吗？” “古典乐、流动感，前提是，到底是什么类型的古典乐，节奏和韵律是什么？镜头的流动感应该如何操作？” “而且，这是一个长镜头，是，我们可以用镜头剪切来完成无缝衔接，但角度、剪切点、运镜等等都需要营造出一镜到底的效果，你知道多么繁琐吗？” “你还想要呈现出公寓里的生活片段，以上帝视角的镜头捕捉那些瞬间，你以为这些镜头随随便便就来吗？我们又没有资金使用电脑特效，结果就只能实地拍摄，整个路线和角度设计都是肉眼可见的工作量，好吗？” “你以为灯光组的工作就简单吗？苏子一现在话说得漂亮，但之后的工作还差得远呢。” 陈慕噼里啪啦地就顶撞了一大堆，就如同炸药桶一般。 正文 152 妙不可言 ，灾难艺术家 轰轰轰！ 轰轰轰！ 陈慕就好像速射炮一般，噼里啪啦地展开一系列攻击，一气呵成的话语根本没有给陆潜留下开口的空间，因为没有换气，脸颊如同喝酒一般快速涨红起来。 苏子一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这一幕，暗暗有些亢奋： 居然有人敢这样和陆潜正面对决！而且，帅哥发怒起来也还是帅哥，看着两位帅哥针锋相对的画面，八卦之火开始熊熊燃烧起来是怎么回事？ 但亢奋仅仅持续了片刻，苏子一马上就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悄无声息地稍稍拉开距离，不断提醒自己。 不要得意忘形！千万记住站在眼前的家伙是陆潜，如果是他，他就不会随便得罪陆潜，不是因为陆潜是导演，而是因为陆潜是魔鬼。 “所以，你做不到吗？” 陆潜根本没有搭理陈慕的话语，轻飘飘地就回了一句。 陈慕：……一口气差点就没有缓过来，他刚刚说了那么一大堆，陆潜的回应就只有这样？ 陆潜耸了耸肩，“如果做不到的话，那么我们就回归简单版本好了……” 陈慕正在咬牙切齿，陆潜就是故意的！ 陆潜明知道陈慕不允许自己的骄傲低头，更加不允许自己在工作上的马马虎虎，然后他就这样刺激自己。 “次次都用激将法，你就没有其他招数了吗？”陈慕恶狠狠地吐槽回去一句。 陆潜完全不介意，“奏效就好。” 陈慕：…… 陆潜看着再次语塞的陈慕，“我们已经浪费了四分钟在这里争吵，距离日出时间还有……不到七分钟，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按照简单版本拍摄，还是明天再来？陈大摄像师？” 那一句礼貌客套的“陈大摄像师”，怎么都好像是嘲讽！ 陈慕暗暗磨牙，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理会陆潜，转身就对着自己的摄像团体扬声说道， “修改线路，我们这样拍摄。” 苏子一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怜悯，低声嘟囔着，“可怜啊可怜”，然后唇齿之间还可以听到什么“魔鬼”之类的音节，却听不清楚，转过头来就可以看见目光灼灼的陆潜，马上闭上嘴巴，假装很忙地转身离开了。 站在远处的纪叙，有些头疼，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他就知道陈慕是一个暴脾气，其实陈慕没有针对陆潜，他在工作的时候就是直来直往、据理力争，和任何人合作都是一个随时可能点燃的火药桶，然而和陆潜合作，以往的恩恩怨怨就更是让两个人水火不容了。 接下来的拍摄，陈慕和陆潜正面碰撞的画面应该会有不少。 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陈慕是真的有才，画面和色彩方面的天赋总是能够令人惊艳，专业能力无可挑剔。 看看此时就知道了—— 简短地和自己的摄像团队商量一下，还不到一分钟，就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抓紧日出之前蓝色时刻的最后一点时间投入拍摄，然后，场记就再次宣布了开拍。 “开拍！” 幽蓝，深邃的幽蓝，宛若巨兽的心脏正在徐徐跳动一般，记录着呼吸的节奏。 世界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晕，那一抹惊心动魄的孔雀蓝氤氲开来，朦朦胧胧地勾勒出远处山峦和城市的轮廓，却看不清楚，只有黑色与蓝色碰撞之间挥洒出来的线条，在视野里延伸开去，神秘而曼妙。 缓缓地、缓缓地，镜头往后退，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景色越来越多，蛰伏在黑暗之中的高楼让人不由心悸，然后就可以看到一条黑暗勾勒出来的线条在平缓地起伏着，借着蓝色幽光隐隐能够看到那一个个身型轮廓。 特警队。 掩护在黎明破晓前的夜色之中，特警队正在朝着那栋公寓楼靠近。 因为光线不足，看不清楚每一张脸孔，只能通过线条勾勒出全副武装的轮廓，然后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夜色之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乎捕捉不到，却让沉默没有那么寂静，仿佛能够捕捉到空气流动的声响。 心弦，就这样悄然紧绷起来。 拉后，再拉后。 镜头始终没有对准任何一张脸孔，只有一个侧脸和背影，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天际边正在呼吸的蓝色，眼前这一片轮廓就好像另外一只鲸鱼正在缓缓靠近一般，不需要任何声响就已经能够感受到风平浪静底下的汹涌暗潮。 陈慕的镜头，每一次移动每一次调度都能够看到完美黄金分割线隐藏其中，如同画笔一般正在挥洒勾勒。 上扬，再上扬。 摄像机就好像振翅高飞的夜莺，轻盈地拍打翅膀蹿升起来，一直到将整支队伍全部收入视线范围内，徐徐上升、徐徐拉高，然后特警队队伍就重新变小，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团人影在涌动。 但同时，视野又再次开阔起来，远端的那一抹蓝色如同鲸鱼一般正在呼吸，与近端悄无声息潜水而行的鲸鱼交相辉映，两个庞然大物之间伫立着另外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三个端点形成犄角之势，狂风猎猎，寥寥数笔勾勒出黎明到来之前的寂静和喧闹—— 如此矛盾的词语却正在同时发生，仿佛观众跟随着镜头插上翅膀翱翔起来一般。 明明没有台词甚至没有故事，一无所知，却因为眼前宛若油画质感般的镜头而忍不住屏息凝视起来，欣赏着眼前这一幕惊心动魄，着实……妙不可言。 整个剧组，鸦雀无声。 就连远处的记者们和工人们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似乎感受到空气里涌动的紧张和忐忑，也纷纷跟着安静下来，踮起脚尖，竭尽全力地朝着片场方向遥望过去，试图看清楚那一团妖艳蓝色之中发生了什么。 呼呼，似乎还可以听到风声吹拂过耳朵。 然后，一台无人机从吊臂摄像机上方升起，带着嗡嗡的飞行声响，就这样潜入夜色之中。 视线里就可以看到，陈慕扛着摄像机快速离开轨道，身后的助理扶住陈慕的腰部帮助他在平地完成移动，两个人一连串小碎步靠近特警队，已经准备好后面的拍摄；而现在，吊臂摄像机和无人机还有另外的专业摄像师专门负责，团队合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镜头，跟随着无人机掠过特警队的头顶，披着一层深蓝色的光晕，破空而行。 正文 153 行云流水 ，灾难艺术家 整个世界，在眼前铺陈开来。 远端，蓝色鲸鱼正在酣睡；近端，一团人影正在井然有序地突进。 而中间呢？ 那栋公寓楼依旧沉默而静谧地蛰伏在黑暗之中，陆陆续续地，可以看到两家三家打开灯光，微弱的光晕撕开夜幕的浓郁，绽放出微弱却温柔的一缕奶黄，还没有来得及氤氲开来就被四面八方的黑暗包围。 无人机镜头一路俯瞰地冲向公寓楼，降低高度之后钻入一楼，最靠近前方操场的入口处坐着一个中年人，踩着拖鞋走了出来，刚刚用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微弱的红点在黑暗之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再靠近一些，接近一楼通道的尾端，可以看到一个背影正在弯腰穿鞋，右手支撑着一把硕大无比的扫帚，看起来应该是准备前往扫地，就在无人机即将离开的时候，还可以瞥到他已经做好外出准备。 隐隐约约地可以听到走廊另外一户人家，门板背后传来呼唤起床的声音，但并不真切，却依旧能够感受到清晨苏醒过来的生机，就只是日常生活再普通不过的片段，满满的生活气息却渐渐漫溢出来。 走廊，已经破败而老旧，两侧的墙壁布满了霉菌与污痕，斑驳的痕迹记录着那些下雨天的潮湿和闷热，铜黄色的灯光为米白色的墙壁染上些许时光的痕迹，微弱的光线驱散着室外的黑暗支撑起一方天地。 朦胧的光线静谧而柔和，一点一点地渗透到公寓楼之外，铜黄与深蓝交织在一起，似乎能够看到一缕一缕光线纠缠起来，无数触角互相渗透互相渲染，徐徐勾勒出黎明破晓前的一抹绚烂。 破败之中，却也透露出沾染生活气息的些许生机。 然后，无人机就这样穿行离开了公寓楼，绕了一圈之后又重新回到前方杂草丛生的操场上。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微风吹拂而过，草丛传来低低的声响，但转眼就已经消失在风声之中。 蓝色、公寓、特警队，依旧是一个三角形的站位，纵轴线以天际边的那一抹蓝色为原点垂直切下来，公寓和特警队站在对称的位置上遥遥相望，隐藏在浓郁夜色底下的人影线条宛若潺潺流动的清涧。 降低。俯冲。 无人机重新回到吊臂摄像机之上，轻盈地落下，然后吊臂摄像机又保持着相同的韵律下降，落在陈慕的肩膀斜上方。 此时，陈慕已经抵达位置，用肩膀扛着摄像机，从广角一点一点收回来，切入近景，视野就这样重新凝聚在前方不远处的特警队身上。 踏踏踏。 陈慕扛着摄像机前行，脚步保持着平稳，肩膀之上的摄像机微微有些震动，但不明显，只是微妙的区别依旧能够让人感受到，从平稳到波动的细微察觉，不知不觉就已经从上帝视角切换到第三者视角。 显然，这是有意而为之地切换，悄无声息地制造代入感和沉浸感，整个镜头调度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真正能够感受到镜头的呼吸和生命力，从大自然到公寓楼再到特警队，全部都变得栩栩如生起来。 踏踏踏。 陈慕的镜头逐渐靠近，对准特警队队员们的后脑勺，一个、再一个地经过。 迷茫夜色之中看不清楚那一张张脸孔的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像轮廓，却在浮光掠影之中感受着安静肃穆的气氛，比起刚才的全景俯瞰来说已经清晰了许多，至少可以看清楚眉眼和鼻梁的侧面轮廓。 天际边的那抹蓝色依旧是户外的唯一光源，迷离的光线跟随着特警队成员们的身高连绵起伏延伸开去。 陈慕微微曲膝前行，有意识地保持着微微泛起涟漪的波动感，制造出呼吸的节奏，脚步的前进步频也天衣无缝地配合起来，不快也不慢，就这样一步步靠近，镜头里的模糊感也就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最后，悄无声息地在一个身影侧后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停靠下来，然后镜头一点一点靠近，从近景的位置再进一步拉近，但依旧不算特写，而是超级贴近的近景，可以看到胸口以上的模样以及头顶之上的一抹孔雀蓝。 脚步和对方的步频保持一致，没有再继续前行。 不远处，在陈慕镜头之外的空间里，苏子一猫着腰，拿着反光板调整角度，保持着屈膝下蹲的姿态跟随着摄像机镜头慢慢前进，将蓝色时刻仅有的光线凝聚起来，折射在陈慕摄像机镜头的焦点身上，并不明亮也不刺眼，只是让蓝色变得更加纯粹清澈。 然后，就能够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这是一张娃娃脸的侧面轮廓，哪怕光线不充足也能够看到白皙的婴儿脸，即使抹了一些炭灰来掩饰肤色也依旧能够看出原本的模样，神秘的夜色为这张脸孔染上一抹艳丽的光晕，不由自主就让呼吸放缓下来。 但此时娃娃脸有些僵硬，即使穿着制度也依旧无法掩饰紧绷的肩膀线条，而且线条还一路延伸到脸颊下颌，微微凸显出来的青筋血管就能够感受到情绪的汹涌澎湃。 原本就稚嫩的面容更是透露出一抹青涩，与特警队的井然有序微微有些不契合，此前拉远景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拉近景之后就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无所适从。 咕嘟。 娃娃脸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的滚动就能够感受到喉咙的干涩，无声之中又再次传递出紧张的焦虑感。 噗通。噗通。 因为近距离的代入感，以至于正在观看这一幕的观众也不由自主跟着紧张起来，明显能够感受到心脏撞击胸膛的声响，万籁俱寂之中甚至能够感受到一阵一阵的心跳正在撞击耳膜，莫名就滋生出一种恐慌。 监视器前，陆潜正在屏息凝视，他注意到了管舟的“小动作”，可以看得出来，这应该是管舟自己的紧张情绪，还是没有能够完全摆脱摄像机的恐惧—— 毕竟，严格来说，这就是管舟成为演员的第一部作品，而且还是担任男主角，如果说没有紧张情绪，那才是荒唐。 但是，陆潜并没有出声打断拍摄，不是因为苏子一和陈慕已经进入状态，纯粹是因为他喜欢管舟呈现出来的状态，无形之中与阿泰完美融合，这也是陆潜所希望看到的效果。 正文 154 见招拆招 管舟，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紧张的情绪已经穿透摄像机镜头，让此时此刻正在观看拍摄的观众都能够感受到。 陈慕微微有些意外，因为他能够察觉管舟的反应，并不是预期中的效果，吞咽口水之后，管舟的肩膀和手臂线条明显又更紧了一些，心底正在暗暗惊呼不妙，如果因此中断拍摄，那么今天上午的工作就可能戛然而止—— 蓝色时刻，这是大自然的奇迹，通过摄影棚内拍摄很难展现出效果，电脑后期制作的话也不见得能够完全真实，至于制作成本什么的就没有必要讨论了，反正陆潜坚持实地拍摄，听从大自然的引导。 错过今天上午的蓝色时刻，就只能等明天了。 问题就在于，蓝色时刻每天都会出现，却不是每天都能够被捕捉到，如果下雨或者大雾的话就看不到了。 今天的天气，正好。 陈慕不想错过。 然而，陈慕并没有听到对讲机里传来陆潜的声音，他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重新进入专业姿态，继续拍摄，心里却在打鼓： 陆潜看出来了吗？陆潜看出来了吧？ 喵的！ 陆潜，当然看出来了。 不过，就和管舟的反应一样，陆潜也喜欢陈慕稍稍凝滞的镜头所带来的紧迫感，制造出一点点悬念。 不管是管舟还是陈慕，其实在电影开篇没有透露太多信息的情况下，观众很难了解这是多么困难的一项任务，但通过演员和摄像的情绪传递，却无形之中与阿泰的状态完美契合，下意识的动作不仅自然而且真实，赋予镜头语言更多解读的可能。 也许，观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但心理暗示却已经在悄无声息之中展开，再加上灯光、配乐的帮助，电影开篇的情绪渲染已经达到了陆潜的心理预期。 从如此角度来说，管舟也暂时“忘记”了摄像机的存在，没有直视摄像机也没有僵硬到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进入了自己也进入了阿泰的状态，至少脑海里的思绪没有混乱，那么如此表演就是最自然的。 这是好事。 摄像机，仍然在转动。 呼呼。 呼呼。 似乎能够感受到娃娃脸的呼吸稍稍浑浊沉重了一些，发生了什么？ 空气，稍稍凝滞片刻，仿佛整个画面都跟着停滞片刻，也许只是一毫秒的时间，却让心脏的跳动也稍稍顿了一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和不安就在胸膛里弥漫开来，忍不住开始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探究—— 就在此时，地平线的远端就涌现出一抹金色，绚烂而耀眼的金色。 刹那间，金色阳光如同利剑一般撕破夜幕、冲开黑暗，那一片深邃的蓝色浅浅蜕变为海蓝、蔚蓝、天蓝、浅蓝，仅仅只是一呼一吸之间就已经褪去所有瑰丽，紧接着又晕染出金色、橙色、橘色、红色。 转眼之间，天空就染出一片绚烂虹光，黑暗如同潮水一般滚滚退散，世界的轮廓和线条就浅浅清晰起来。 气势磅礴。 惊心动魄。 金色阳光就如同涟漪一般，从远端扩散开来，然后就在特警队成员的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边，特别是镜头正中央的娃娃脸。 柔和的光线一点一点勾勒出娃娃脸的五官，硕大的眼睛、高挺的鼻子、饱满的唇瓣和犀利的下颌，清秀之中带着点点稚嫩，隐隐约约还有一些稚气未脱的奶油，与身上的特警队制服形成鲜明的反差。 此时，紧绷起来的身体线条，从下颌到脖子再到肩膀，没有发力就爆突起来的青筋，无声地讲述着内心的汹涌。 管舟，有些紧张。 他能够注意到摄像机镜头就在自己身后，上半身肌肉完全紧绷，但不同于第一次拍摄，这次他始终牢牢铭记陆潜的话语： 你就是阿泰，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杜撰，你自己就是阿泰，只是更换一个名字而已。 一遍又一遍，一遍再一遍，管舟不断说服自己，如果是自己前往执行任务的话，他会如何应对呢？ 那么，他就需要进入专业姿态，如同武者一般，完完全全保持专注和投入，不能因为外界的变化而动摇。 就在阳光穿透黑夜的刹那，管舟稍稍有些动摇，但短暂的分神过后，反而更加投入—— 危机。 当晨曦出现的时候，也就意味着特警队的天然保护色已经消失，尽管距离天色大亮还有两个小时左右，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需要更加谨慎才行，避免打草惊蛇。 一点点失误，代价可能就是特警队的全军覆没。 于是，管舟完全紧绷起来，那些杂乱的思绪全部消失，什么紧张什么恐惧什么慌乱刹那间全部无影无踪，不知不觉，注意力就已经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公寓楼之上，因为他知道，眼前就是一个修罗战场在等待着他们。 沙沙，对讲机里突然传出来一个声音，“突击！” 阿泰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分辨，那个声音到底是谁，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但神经的条件反射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踮起脚尖、踩着猫步快速前进。 他，不是一个人。 整个特警队都放轻脚步全速前进。 嗖嗖，嗖嗖。 轻盈在脚步声在脚踝深浅的草丛里前行着，就只有陈慕一个人停留在原地。 摄像机镜头里，阿泰的脸孔因为前进的脚步而失去了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和背影，然后渐行渐远，最后再也看不到，阿泰就和其他特警队成员融为一体，即使从身高体型也很难判断出谁是阿泰。 于是，画面主体就从阿泰又重新过渡到特警队成员们，一整支队伍悄然潜行。 转眼，他们就已经遁入那一片浅金色的阳光里，朝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快速靠近。 暴露在阳光底下的公寓楼终于显示出了全貌，但不仅没有变得清晰，反而越发狰狞，那些斑点那些霉菌那些斑驳全部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不是恐惧而是衰败—— 没有任何生机的衰败，就好像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浑身上下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即使是阳光也无法驱散。 等待视线再次寻找的时候，特警队成员们就已经成为一个巴掌大小的身影，鱼贯进入公寓楼消失不见，如同被巨兽吞噬一般。 正文 155 一镜到底 “卡！” 对讲机里，传来陆潜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的紧绷和不安刹那间烟消云散，然后就可以听到剧组工作人员们发出低低的喘息声，此时才意识到，刚刚不由自主就进入了屏息凝视的状态。 与此同时，视线全部齐刷刷地看向陆潜，人们都非常好奇—— 这样拍摄出来的效果，导演是否满意？ 包括陈慕和苏子一也都纷纷转过身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迫切，等待着陆潜的答案。 估计，全场的唯一例外就是纪叙。 纪叙不担心，不仅不担心，而且还信心十足，从“解除好友”到“突袭”，陆潜所展现出来的天赋与灵感都在一步步地增加纪叙的信念，以至于纪叙都忍不住猜测，也许陆潜就是被外型耽误的导演天才？ 当初，就是因为外型出众，所以陆潜才被拉去挑战偶像歌手，结果呢？ 呵呵。 现在，“突袭”这部作品，从剧本创作到武术指导，陆潜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打造出一部复古风格的动作电影，完完全全符合电影市场喜好的爆米花，如果放在暑期档，也同样是具备吸引力的类型。 但进入前置作业阶段，陆潜的个人风格又逐步展现。 从摄像到灯光再到配乐等等，陆潜追求的不仅仅是拳拳到肉的快感，还有视觉和听觉双重层面的享受，真正让坐在电影院的观众能够迎接一场视听盛宴，也就是说，这桶爆米花，不仅好吃还要回味。 今天，开机的第一天，观看第一场戏的拍摄，纪叙就再次确定了信心，他相信陆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应该怎么做，此时全场视线全部朝着陆潜投射过去的时候，就只有纪叙转头看向旁边的喻劭，准备商量一下如何充分利用前方的这些记者。 “准备下一场戏。” 陆潜的声音顺着风声传来，然后工作人员纷纷面露喜色，视线之中流露出惊叹，忍不住感叹第一场戏的精彩，特别是卡住日出时间完成拍摄，这着实太难得也太精彩。 只有真正在现场经历整个过程，才能够感受到其中的艰辛和难得。 然而，喜悦还没有来得及发酵，就再次被陆潜当头泼了一桶冷水。 “这场戏，明天再继续。” 呃……这…… 第一场戏已经如此精彩，但导演还是不满意，明天还要继续？ 陆潜似乎能够察觉到工作人员心底的声音，不需要询问就补充说道。 “临时改变拍摄方案，大家都尽全力做到最好，这个版本已经能够达到我脑海里预期效果的八十分，但没有人会为八十分的镜头拍手叫好，即使我们做不到一百分，至少也应该朝着一百分再努力看看。” “刚刚的构图、线路都还有可以完善的地方，我相信摄像组能够做到。” “灯光组的光线距离完美差很多，蓝色到黄色的过渡不够自然，细节还是需要调整。” “另外，最重要的是，既然我们决定一镜到底地呈现出这个场景，那么吊臂和无人机的配合就需要更默契一些，还有，公寓楼里的画面需要补拍，和这个一镜到底的镜头衔接起来，不止是一楼而已。” 噼里啪啦地，陆潜的专业意见就一股脑往外倒，此时工作人员才发现，明明自己觉得已经完美的镜头，在导演眼中却还有如此多提升空间，而且足够专业也足够详细，不经意间就能够看出陆潜的底蕴和才华。 前一秒，陈慕还义愤填膺地准备发起强烈抗议，陆潜在最后时刻改变想法，导致他们摄像组和灯光组忙碌到人仰马翻，但他们终究还是完成拍摄了，结果陆潜一句话就让他们明天重来？这又算什么嘛！ 下一秒，陈慕的话语就全部堵塞在胸口，眼冒怒火地死死盯着陆潜，残存理智不断在脑海里翻滚，“理智理智，他是正确的，虽然他真的很讨厌，但他都是正确的，你应该闭嘴”，握紧拳头克制了自己。 蓝色时刻和日出时刻的光影效果，无疑是完美的，而且是电脑特效所无法营造出来的氛围，今天的“时刻”已经过去，如果想要重拍或者补拍，那么就只能等待明天了，虽然无奈但就是唯一的办法。 陆潜所说的，陈慕全部都认同。 但是，一想到自己需要认可陆潜的所有观点，就觉得特别憋屈，怎么想也还是觉得不爽，于是就转身叽里咕噜地嘟囔了一番粗话。 “陈大摄像师，你在说什么？” 陆潜是魔鬼吧？这都能听见？ “我在说，我真是他喵地爱死这份工作了。”陈慕咬牙切齿，话里藏刀，一刀一刀地朝着陆潜飞过去。 陆潜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也是耶，看来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点了。” 陈慕：……他真的不能用双手掐死他吗？ 陆潜却仿佛没有看到陈慕眼睛里的镭射光，依旧保持微笑地说道，“摄像组需要商讨一下，一镜到底的镜头衔接应该怎么完成，明天还有非常辛苦的工作，加油，我相信你可以！” 虽然陆潜很想说“加油，萌萌”，但理智还是悬崖勒马，否则陈慕直接在眼前爆炸了，他还需要重新找摄像师，多麻烦呀。 一镜到底，顾名思义，就是一个超级长镜头，贯穿始终地呈现全局，具有类似于纪录片的真实感又具有舞台剧的戏剧感。 然而，在现实的拍摄之中，有些“一镜到底”并不是真正一个镜头从头贯穿始终，而是用不同长镜头来完成衔接，但镜头和镜头之间的剪辑点和衔接点就非常讲究，不能轻易让观众看出破绽。 比如“突袭”开场的第一个镜头。 按照原本计划，陆潜就希望能够用长镜头展现全局，从陈慕的轨道摄像机捕捉远景，到吊臂摄像机捕捉全景，然后衔接无人机自上而下的俯瞰——三个镜头三种方式，却需要衔接在一起制造出一个完整长镜头的观感。 现在，长镜头又增加了难度，不仅需要进入公寓楼，而且还需要从一楼到十四楼，截取几个生活片段来展现众生相，最后来到十四楼的监控室看到监视器墙，这对于电影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铺垫。 自然而然，陈慕和摄像组的工作就需要进一步深入探讨，最终呈现出一镜到底的效果，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一天之内是不可能完成的。 当然，陆潜也会加入讨论。 正文 156 演技调教 其实，熟悉电影剧组运作模式的业内人士都知道，一场戏反反复复拍摄多遍，这是习以为常的日常，很少很少能够一遍通过，拍摄往往都需要多次反复进行。 更何况，有些场景需要切换不同景深不同角度进行拍摄，多次拍摄是基本操作。 像今天破晓时分为了捕捉蓝色时刻，剧组已经做好至少需要拍摄一周时间的心理准备，也就是接下来七天时间，每天早晨都会集中精力拍摄这一场戏，一直到过关为止，如果天气影响，可能还需要拉长阵线。 也就是说，心理预期已经做好。 按道理来说，陆潜的要求再正常不过了，但实际情况却是，拍摄现场临时修改镜头脚本，然后以陈慕为首的摄像组团队交出一份出色的工作成果，整个拍摄现场都不由屏息凝视，内心深处不由发出赞叹。 然而，陆潜却依旧能够提出上升空间。 陈慕知道陆潜是正确的，但情感层面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八十分？你是认真的？” 陆潜看着满脸郁闷的陈慕，也没有再继续解释，只是点点头。 “是的，八十分。” 陈慕不由噎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自取其辱，明知道陆潜的回答是什么还是要跑过来询问一番，恶狠狠地瞪了陆潜一眼，然后就气鼓鼓地转身离开了，嘴里还在嘟囔地骂骂咧咧着。 什么“这样才八十分”、“怎么可能”、“我就要让那家伙好看”、“完美得让他闭嘴”……诸如此类云云。 苏子一是唯一一个近距离目睹一切的旁观者，一副兴致勃勃的吃瓜模样，结果就察觉到陆潜的目光望了过来，顿时心底一紧，慌张地说道，“呃，开会，对，我们灯光组也需要开会”，然后脚步就偷溜溜地滑了开来。 仓惶逃离现场之后，悄悄地回头瞥了一眼，结果就发现陆潜依旧是笑容满面地注视着自己。 “鬼啊！” 苏子一马上跳起来，一溜烟就逃窜开来，那背影就好像真的见鬼了一般。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转身朝着另一侧方向走去。 八十分？ 客观来说，陆潜认为刚刚这场戏的分数还可以再高一些，毕竟现场更改镜头脚本，时间如此紧迫之下，确实为难整个团队了，但同样，这场戏还有很多进步空间也是事实，摄像组和灯光组都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临场调整拍摄计划，难免还是不够完善。 另外还有演员组。 陆潜认为管舟还是缺少信心。 暂且不管表现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管舟现在依旧在质疑自己，这样的质疑，放在阿泰的身上是成立的，但放在“突袭”这部电影身上却不成立。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普通人的话，首次面临生命危险的场面，害怕、恐惧、犹豫、迟疑等等负面情绪都是成立的，也就是说，如果这是现实情况，那么管舟的自我怀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即使是特警队也都是普通人。 但电影却不同。 如果“突袭”是一部试图深入探讨特警队心理状态或者更加深刻主题的电影，那么人性和心理的弱点暴露出来，是没有问题的；但“突袭”是一部风格化的爆米花作品，节奏是生命，那么这些深入探讨的部分就显得多余。 因为观众走进电影院，不是真正想看一位菜鸟特警如何蜕变，而是想看打架的。 但是，阿泰的心理弧光要不要有？要！当然要！只是需要简化！ 紧张生涩，但依旧肩负重任；危机来临，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坚定信念，展开反击。 如此简单的三幕转换形成一个心理弧光，就已经足够，巧妙地融入剧情，让故事更完整的同时也让电影更加流畅，却又不会破坏电影的叙事节奏。 那么，陆潜就需要管舟相信自己才行。 看，对于一部电影来说，细节是非常重要的，如何掌控这些细节，多一点和少一点，呈现出来的效果都不同，这也是导演的工作之一。 然而并不是所有导演都具备如此能力的，也不是所有导演都能够调教演员的，最终拍摄完成的作品也就不尽相同，也正是因为如此，拿着一个豪华阵容的演员卡司，有些导演就能够拍摄出一部经典，然而有些导演却只能搅出一锅粥。 从“解除好友”来看，陆潜的小试牛刀还是取得成效的，现在他又将在“突袭”之中尝试看看。 不过，面对管舟和面对夏颖佳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方法手段自然也不同。 “导演！” 远远地，管舟看到了陆潜，马上就立正敬礼，神情严肃凝重，大老远就可以感受到紧张到几乎窒息的情绪。 等到陆潜靠近，不等陆潜开口，管舟就开口道歉。 “导演，抱歉，刚刚第一场戏，我的表现很糟糕。” 陆潜轻笑起来，摇了摇头，“管舟，我认为第一场戏其实很好，你应该是整场戏里表现最出色的环节。” 管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表情和眼睛里就直接表现出来。 陆潜眼底的笑容流淌出来，他说的都是实话，其他环节都还有提升空间，但管舟的表现是无可挑剔的。 “你知道当初在片场，我为什么当场就向你发出邀请吗？甚至没有看过你的表演，也没有要求你表现什么喜怒哀乐的情绪，好像非常随意地就拍板确定下来了？” 管舟的思绪跟着陆潜的话语延伸开来，他当然也考虑过这件事，冷静下来之后就意识到整个试镜过程完全打破预期，和想象中不一样，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陆潜是骗子的那种，因为美好得没有真实感—— 替身演员华丽转身为电影男主角，这样的童话故事，在过去二十年里，也就发生过两次，堪称十年一遇，现在馅饼却落在管舟的头上，任何迟疑和担忧也都是正常的。 “因为我的身手？” 这是管舟唯一的猜想。 陆潜直接轻笑出了声，“还好你没有说因为外貌。” 这是一个玩笑。 但管舟现在着实笑不出来，只是礼貌地露出一个干巴巴的弧度，配合演出。 陆潜一眼就能够看出管舟的客套，笑得更加开心了，“准确来就是因为你的外貌和眼神，特别是你投入打斗时的眼神，专注投入、坚定果决，这能够形成一种反差，反而是让你具备了一种被大银幕喜爱的魅力。” 管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称赞，永远都是否定否定否定，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气质还可以这样解读。 正文 157 建立信心 曾几何时，管舟也是在阳光底下肆意狂奔的少年，随风飞扬起来的白色衬衫浸透汗水和青春的味道。 但管舟早就已经记不起来自己青春年少时的模样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否认那些排挤和那些打压，慢慢地，他的棱角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如同清涧底下的石头，时光荏苒之后渐渐变成圆润的鹅卵石。 哪怕陆潜一眼相中他担任“突袭”的男主角，哪怕“突袭”第一场戏已经开拍，管舟依旧被一种恐惧笼罩着： 担心自己时时刻刻都可能被淘汰被取代、担心自己的表现可能破坏导演的预期；担心自己拖后腿可能伤害到电影还可能伤害到洪家班。 那种恐惧，隐隐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一直到现在。 管舟认认真真地注视着陆潜的眼睛，不同于上次短暂碰面却被巨大惊喜冲击而一时之间丧失理智，这次他看得很清楚也很认真，他能够看到陆潜眼神里的真诚和坚定。 管舟有些发愣。 “我的意思是，我选择你担任阿泰这个角色，不是因为你的演技，这是显而易见的；而是因为你的眼神，也就是因为你，只需要你按照我的指导出现在大银幕上，那么就能够达到我的预期。” 陆潜，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鼓励管舟，第一步就是让管舟确信自己是完全符合这个角色的。 管舟稍稍迟疑了一下，话语还是透露出一丝不安，“可是，没有表情的话，导演就不担心观众说是ai演技吗？” 这确实是一个好问题。 在流量小生当道的现在，没有灵魂的ai演技越来越多，以至于电影呈现出一种摆拍的效果，没有灵魂也没有生气，纯粹就是一种视觉效果的捕捉，演员成为耍帅的道具，影像的魅力自然也就全部消弭。 但是，面瘫演技和ai演技的区别在哪里呢？ 其实，本质区别是大银幕魅力，是一种气质，但这样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场却是不能强求也无法演绎的东西，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陆潜想到了两位演员，梁朝伟和张曼玉。 对于影迷们来说并不是秘密，当初这两位演员刚刚出道的时候都是花瓶，没有任何演技，张曼玉还曾经在片场被导演骂到落泪，他们的表演显得木讷而浮夸，除了一张脸之外，根本就没有演技可言。 如果他们就这样听之任之，那么未来也就没有横扫华语影坛无数奖项的影帝影后了，他们并没有放弃自己。 1988年，张曼玉遇到了王家卫，拍摄了“旺角卡门”；1989年，梁朝伟遇到了侯孝贤，拍摄了“悲情城市”，并且在次年遇到了王家卫，拍摄了“阿飞正传”。 当初，侯孝贤嫌弃梁朝伟的说话口音，不仅不符合电影故事背景，而且还显得非常笨拙，于是导演干脆将这一个角色设置为哑巴，要求梁朝伟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来传达情感。 同样，张曼玉在王家卫的镜头里也脱胎换骨，因为导演要求张曼玉沉淀冷静下来，不需要将演技“表演”出来，而是从心理层面入手，通过眼神由内而外地传递出来。为了让张曼玉入戏，导演经常花费数个小时耐心地等待和捕捉，敏锐地抓住演员眼神的微妙变化，提升表演质感。 从那以后，两位演员先后脱胎换骨，奉献无数经典角色，并且全世界范围内都享誉声望的真正演技派，甚至不需要罗列数不胜数的奖项，普通观众就已经能够知道他们的辉煌成就。 那么，关键在哪里呢？ 表演？台词？情感？肢体？还是眼神？ “管舟，你知道人类和机器之间的区别在哪里吗？”陆潜没有正面回答管舟的问题，而是切入另外一个问题。 管舟想了想，“情感。” “对，机器是用数学用规律用理性按部就班地执行程序，但人类不行。同样，演技和演技之间的区别也在于此。”陆潜循循善诱地说道，“你看，阿泰在进入公寓楼之前的想法是什么？” 管舟没有迟疑就直接脱口而出，“担心妻子担心哥哥也担心自己能否完成任务。” 陆潜点点头，又在管舟的话语基础上进一步延伸。 “总结起来就是，担心自己能否顺利执行任务。” “这一点，和你是一样的，你始终在担心自己是否能够胜任这个角、在担心自己是否能够顺利完成拍摄，这就是你们的相通之处。” “所以，你不需要’表演’出来，只需要沉浸在这个想法里，然后情绪自然就会从眼神和表情里呈现出来。” “这就是面瘫演技和ai演技的区别。你的眼神，是有温度的。” 伴随着陆潜的话语，管舟一点一点沉淀下来，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但还有一些事情不太确定，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眼神。 在陆潜看来，梁朝伟的眼神无疑是传递情绪的窗口，很多时候，他都没有太多的表情，却能够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气场和力量，这一切就是从眼神开始，然后慢慢进化到由内而外传递出来的情绪。 情感是基础，眼神是窗口，张曼玉和梁朝伟能够开窍，与自己的钻研和努力分不开，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够静下心来进入角色的情感世界，至于表现方式则是专属于演员自己的特色。 且不说管舟未来是否能够成为演技派，但可以肯定的是，眼神的灵动和丰富，对“突袭”来说就已经足够。 毕竟，这只是一部动作电影。 看着渐渐陷入沉思的管舟，陆潜又再加一把劲。 “思考。管舟，思考。” “每一场戏开拍之前，你需要沉淀下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阿泰到底面临什么情况，他又应该怎么处理。” “如果不明白或者不确定的话，随时可以询问我，记住，阿泰是我创造出来的角色，但应该由你赋予灵魂，正是因为我相信你能够完成这项任务，所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到你的眼神，我就确定了。” 信任，如此简单又轻盈的一个词，却具有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 管舟抬起头来，看向陆潜，眼睛里微微闪烁着光芒，有些感动也有些激动， 陆潜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肯定。 “刚刚的第二次拍摄，非常好，记住这样的状态，不需要更多但也不能更少，维持这样的状态就好。” 这已经是陆潜第二次赞扬管舟了。 正文 158 对症下药 作为导演，显然并不是人人都知道如何调教演员的，陆潜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工作。 面对夏颖佳的时候，陆潜需要植入潜意识的暗示，如同操纵木偶一般，指引着她呈现出角色的状态。 面对管舟的时候，陆潜则主要通过赞美完成引导，唤醒管舟内心深处的自信，展现自己的原本魅力。 两位演员的经历、性格、姿态都是不同的，融入角色的情感、方式、状态也都是不同的，自然地，演技调教的方式也必须做出相对应的调整，陆潜也在执导过程中慢慢地磨合调整，寻找到最佳方式。 称赞，就是陆潜这次前来寻找管舟的核心原因。 管舟能够清晰感受到陆潜眼神里的笃定和热忱，一股浅浅的暖流就这样充盈整个胸膛，不仅仅是喜悦和幸福而已，更多是一种充斥和笃定，哪怕赴汤蹈火也能够信心十足逆流而上完成任务的信念。 陆潜没有再多说什么，朝着管舟露出一个笑容，用手指点了点脑袋，示意了一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作为导演，片场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忙碌，他现在就需要z前往灯光组一下。 目送着陆潜离开，曹笙马上一溜烟小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管舟。 “怎么样，导演说了什么？” 管舟的大脑转动还是稍稍有些慢，完全没有想到陆潜居然会称赞自己。 刚刚第二次拍摄结束之后他就完全手心出汗，一直在检讨自己的表演，总觉得什么地方都不对劲，看到陆潜的时候还以为导演是准备过来发火的，然而结果完全颠覆想象。 而且，导演刚才还说了什么来着？ 转过头，管舟就发现不远处的洪元和以及其他小伙伴们都担忧地注视着自己，虽然没有开口，但关切之意着实再清楚不过。 其实，又何止是他呢？整个洪家班上上下下都非常紧张。 因为他们第一次以演员的身份走出阴影区域来到聚光灯底下，也因为经历内部分裂之后他们需要更加团结起来，还因为导演在前置作业期间就表现出巨大诚意真正地将重任托付在他们肩膀上。 这份工作，已经远远超出了工作的意义。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表现好，却又担心自己的表现可能拖后腿。 他们，都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管舟不由再次看了陆潜的背影一眼——也许，导演都懂，全部都懂，只是他没有说破而已。 “导演说我的表现很好，但希望我能够再琢磨琢磨，他说，他相信我能够做到。”管舟条件反射地说道。 曹笙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无法抑制地激动，抬手就如同击打沙包一般捶打着管舟，“导演真的这样说吗？导演真的说相信你吗？没有想到，你居然也有演技，哎呀，看不出来！舟舟，你是不是要红了？” 管舟的笑容微微有些羞涩，没有正面回应曹笙的调侃，而是又说了一句，“导演说，他相信你们也可以。” 曹笙愣了愣，然后傻乎乎地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全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突袭”这部作品，对于洪家班来说确实至关重要。 洪家班不仅负责武术指导、武打替身，而且还有大量成员进入摄像机镜头之内担任角色。 在剧本里，主要角色并不少，包括一支特警队、两位警方高官、三位反派头目以及一些主要公寓居民。 整体来说，有台词的出镜角色就已经达到了两位数，其中有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没有武打戏份的，一部分则是肩负武打重任的。 前者通过演员工会寻找到合适的演员，后者则几乎全部从洪家班成员之中挑选。 武打戏份最吃重的三个角色，一个是阿泰，一个是阿泰的哥哥阿木，一个则是反派大头目的第一打手铁拳，其他角色自然也有武打场面、枪战场面，但整体来说，这三个角色才是电影的重中之重。 阿木，最后由曹笙扮演；铁拳，则由洪元和亲自出马。 也就是说，洪家班就承担了整部电影的核心重量，在管舟之外，曹笙与洪元和也一直在担心自己的表现。 今天是第一场戏，两位“反派角色”都还没有登场，曹笙与洪元和就站在场边观看。 以前都是看着其他演员投入拍摄，现在轮到管舟出现在镜头的近景和特写之中，那种感觉非常怪异，亢奋和激动汹涌起来之后，紧张和焦虑就在胃部里燃烧。 而现在，先是听说管舟受到表扬，然后又听说导演的信任，紧张的情绪不由自主就放松些许。 曹笙就朝着洪元和快步跑了过去，“洪师傅，导演说管舟表现很好。” 可以明显看到，洪元和的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欣慰，这让管舟的鼻头有些发酸。 拍摄，中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重新开拍。 因为日出升起，整个光线环境已经截然不同，陆潜希望能够在公寓楼之内呈现出黎明破晓的光线状态，相对应地就需要更多准备工作，这也确保剧组不需要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准备，然后就抓住那短短两个小时来完成拍摄，能够在更充分的时间里保质保量地完成工作。 再加上今天陆潜临时改变的镜头脚本，苏子一的灯光调试也需要做出一些调整。 本来，苏子一的光线更加倾向于铜黄色，就是带着上世纪八十年代复古胶片影像气质的一种色彩选择。 但现在，为了与黎明的蓝色时刻更加契合也更加融洽，苏子一将光线调整为铅黄色，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恐怖电影的经典色调，与湛蓝色交汇能够形成一种妖艳的孔雀蓝，无疑能够为电影增加色彩。 整个拍摄现场，开机拍摄短短不到二十分钟，然后休息一个小时，等待灯光组忙碌完毕，才再次拍摄。 刚刚开始的戏份，全部都是全景，难度并不大。 什么意思？ 就是陆潜希望展示整个特警队的情况，以多线交织、平行剪辑的画面呈现出他们潜入公寓楼的情况以及公寓楼内部平静的生活日常，简单来说，没有聚焦在一个特别人物特别场景上。 得益于此，中景和全景是主要画面，演员们只需要呈现出剧本上的一个状态或者场面即可，不不需要近距离特写，表演难度系数也就相当于群众演员，确实没有什么难度。 正文 159 初见成效 “你住哪个房间？” “726。” “别紧张，我们马上带你过去，现在跟着我一起退到后面，直到这里安全。” “谁要保护我老婆的安全？” 阿泰，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还有刚刚掉落在地上的药瓶，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迟疑和犹豫，停顿了一下，还是坚定地说道。 “我了解你的顾虑，但是你需要冷静。” “胡扯！”中年男子根本就不理会。 阿泰阻止了准备离开的中年男子，“听着，你没有选择，你不跟着我，就只能跟着他。” “卡！” 陆潜的声音传来，没有停顿地接着说道。 “再来一遍。” “阿泰，你的妻子在家里临盆，如果有人阻止你回家探望她，你会怎么样？” 不止是管舟，所有人都能够听到陆潜的话语，但没有人说话，只有管舟站在原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看到这位中年男子，你可以理解他的焦虑，但为了特警队的任务，所以你不得不阻止他，但同时也是保护他。” “所以，在说话的时候，语气坚定一些，眼神则可以脆弱一些。” “用心体会，阿泰，用心。” 第一天的拍摄，已经接近傍晚时分，马上就要收工了，现在就是拍摄特警队进入公寓楼侧门的最后一场戏。 结果特警队发现一位平民准备进入公寓楼，于是上前抢走他的钥匙，其中一位特警队江涛对于这里的居民抱有偏见，他认为所有居民全部都是坏人，想当然就要压制这位中年男子。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栋公寓楼里居住着诸多无辜平民，唯一的罪恶就是“穷”，而且他们反而还很感激居住在十四楼的犯罪头子，因为他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庇护之所，那么，这些平民是否有罪、又是否罪大恶极呢？ 显然，江涛是准备格杀勿论，但阿泰还是保留了一点温柔。 比如这位中年男子，他结束通宵工作回家，专门携带了妻子的药，就是为了赶回家照顾重病卧床的妻子，却没有想到遭遇特警队的破门行动，而且特警队为了避免暴露行动，始终保持潜伏进去的状态，对任何潜在威胁都没有手下留情。 这就是江涛和阿泰意见分歧的来源——江涛差一点就要直接杀死这位无辜路人。 对于管舟来说，这是第一场有台词的戏份。 人人都知道，台词功底真的没有那么容易，一不小心就很像念说唱，没有灵魂也没有情感。 管舟的表现，不算惊艳，但也不算呆板，中规中矩，可以给一个及格分，所以陆潜的调教重点还是在于眼神的传递。 管舟认真想了想，然后向摄像机镜头的方向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拍摄，又再次开始。 “开拍！” 阿泰呵退江涛之后，中年男子蹲下来收拾散落满地的药瓶，阿泰也走了上去，帮忙收拾，低声询问道，“你住哪个房间？” 低垂的眼睑遮挡住了眼神，让人看不清楚，但若隐若现的朦胧光线却能够隐隐捕捉到阿泰侧脸的一抹温柔。 “726。”中年男子并不买帐，刚刚差一点点就要性命堪忧，对于眼前这群蛮不讲理的闯入者没有任何好感，他不在乎发生了什么，哪怕世界末日也不重要，唯一的想法就是照顾自己的妻子。 于是，中年男子从阿泰手中抢回了妻子的药瓶，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阿泰的右手动作微微僵了僵，抬起眼睛看了对方一眼，“别紧张，我们马上带你过去，现在跟着我一起退到后面，直到这里安全。” 中年男子马上就炸毛，抬起头来凶狠地瞪了阿泰一眼，“那谁来保护我老婆的安全？”话语又快又急，透露出一丝焦虑和愤怒。 阿泰，稍稍停顿了一下，在微光之中若隐若现的眼神透露出一丝不忍和迟疑，还有些许脆弱和感动，转瞬即逝的错杂却在短暂的停顿里展露无遗，然后—— “我了解你的顾虑，但是你要冷静。” 话语略显冰冷，可以看得出来，阿泰在控制自己，说话的节奏也慢了些许。 但中年男子根本就不理会，“胡扯！”撞墙式地就回了一句。 阿泰看到中年男子即将离开，抬手就抓住对方的手臂，尽管于心不忍，但话语还是变得坚定起来，可以明显感觉到隐藏其中的严厉。 “听着，你没有选择，你不跟着我，就只能跟着他。” 他，就是江涛。 但江涛根本没有理会他们两个，只是留下一个背影，中年男子保持着下蹲的姿势，他抬头一望就好像看见一座巍峨的高山，黑漆漆地压下来，让人无法喘息。 “卡！” 陆潜的声音再次从对讲机里传来。 “很好，表现很好。” “这场戏没有问题了，我们换一个角度，再拍一条，然后就进入下一场戏。” 陆潜的视线从监视器上收回来，然后就看见纪叙眼底流露出的惊喜，感叹地询问了一句。 “你是从哪里挖掘出来的宝藏？” “怎么样，不错吧？”陆潜耸了耸肩，眼底也是满满的欣慰和得意。 显然纪叙说的是管舟。 “虽然台词欠缺了一点，还是有些僵硬，但眼神是真好，整个情绪和情感都能够鲜活起来，太难得了，如果好好打磨调教一番，哪怕不是动作电影也可以试试看，比现在一线的那几个ai动作小生好太多太多了吧？” 陆潜点点头表示肯定。 管舟是一个历经沧桑且心思细腻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眼神能够诠释出情感的层次，这是非常难得的，他就像一块璞玉，等到雕琢。且不说他是否能够完成脱胎换骨，但轻松吊打当前一线动作演员还是没有问题的。 刚刚这场戏，管舟的表演，一个停顿、一个抬眼，就是简单的两个动作，却能够将情绪传递出来，这确实非常难得，阿泰和中年男子之间的羁绊感就已经初步建立—— 显然，这位中年男子不是路过的路人甲，后面还会继续登场，那么这样的羁绊建立，对于观众观影的流畅感就非常重要了。 管舟缺少的，就是一个善于发现善于挖掘的导演，当然，还有一个合适的角色。 纪叙就非常意外也非常惊喜，他还以为管舟就是纯粹一个“打手”呢，不过这也就是第一场有台词的戏而已，考验还在后面，也没有必要兴奋得太早。 “啊，对了，记者的事情……” 纪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注意力就已经转移到了记者身上，这也是他来找陆潜的原因，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剧组远端就传来一阵骚动。 正文 160 突发事件 嗡嗡嗡。 汩汩汩。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打断了纪叙和陆潜的交谈，也打断了正在准备不同镜头角度拍摄的剧组工作人员，视线全部纷纷朝着远端望了过去，然后就可以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正在快速靠近，应该是人群。 因为逆光角度，以至于看得不太清楚，宛若一群乌鸦。 纪叙的眉宇紧蹙起来。 “难道是记者？阿潜，我正想和你商量来着。” 但现在显然已经没有时间了，陆潜大步大步朝着黑压压的人群走了过去，纪叙紧随其后，不远处的喻劭和沈言书等人也马上跟了上去。 “不准拍！不准拍！” “马上给我停下！” “全部都停止拍摄，否则就直接把摄像机、照相机全部砸烂！” “不许看！看什么看！” “草！全部都给我闭嘴！” 呼呼。 猎猎风声送来一片骂骂咧咧的粗口，不需要看清楚就已经能够感受到言语之间流露出来的痞气和暴躁，宛若滚滚巨浪般来势汹汹地扑面而来。 然后，画面就渐渐清晰起来。 率先进入眼帘的是武器，刀刃、枪支、棍棒等等都非常具有威胁性，但另外还有一些锄头、钢管和衣架之类的武器，刹那间就破防，显得荒谬可笑，但一张张脸孔之上的杀气腾腾却让人完全笑不出来。 不需要言语，脸孔之上就已经清晰地写着，“我是来找事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那种大军压境的紧迫感让整个剧组都能够感受到危机，面面相觑的神色之中带着一些困惑和紧张。 怎么回事？ 负责阻拦记者的工人们正在节节败退，但他们并没有做鸟兽散，依旧兢兢业业地保持阵线，哪怕脚步持续后退也没有丢掉自己的位置，哪怕防守线已经被冲破面临短兵相接的危险也没有转身落荒而逃。 同时，因为意外状况打破现场秩序，耐心守候一整天的记者们也终于得到了机会，如同旁观者一般举起自己的照相机，持续不断地瞄准眼前的混乱局面摁下快门，闪光灯的明亮与漫天夕阳交相辉映。 “不要拍照！” “我让你不要拍照！” 然后，来人就和记者又发生了冲突，黑压压的人群还没有来得及抵达剧组就已经乱成一锅，情况错综复杂。 以至于纪叙和陆潜想要判断形势也就更加困难了。 嗡嗡嗡。 空气正在沸腾，剧组工作人员的表情或多或少有些慌张，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只是一群拍摄电影的普通人，和平年代又怎么可能看过如此阵仗呢？偶尔听到传闻也都当作是戏文，谈笑风生地不会当真。 “纪叙，你先安抚现场工作人员，不要外面还没有乱，我们就自乱阵脚。” 陆潜当机立断，马上和纪叙分配任务。 纪叙还想要争执一番：难道不应该是制片人出马吗？ 但陆潜少有地呼唤自己的全名，言语之中透露出一股不容反驳的笃定，纪叙立刻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现在显然不是争执的最好时候，于是他坚定地朝着陆潜点点头，停下脚步，转身就开始安抚工作人员。 “冷静，没事，现在没事。” “让大家聚集起来。” 身后传来纪叙有条不紊分配任务的声音，隐隐的骚乱也慢慢沉淀下来，陆潜前进的脚步也越发坚定起来。 然后，双方就这样交汇了。 “出来！” “让话事人出来！” “停止拍摄，这部电影现在必须停止拍摄。”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们在这里拍摄电影，向我们报备过了吗？嗯？没有我们的允许，怎么可以拍摄？” “停下！马上停下！” “找一个可以做决定的话事人出来。” “马上！” 嗡嗡嗡。 嗡嗡嗡。 左右两波人马已经形成对垒之势，双双停下脚步，但现场人群混乱，阵营和阵营之间没有清晰的界限： 捣乱者，打工人，记者们，剧组成员……站在荒草丛生的空旷场地里，放眼望去就是一片人山人海，难以分辨。 不知道什么时候，洪元和、管舟、曹笙等人已经全部赶到前方，熙熙攘攘地站在陆潜身后，并肩作战。 因为管舟他们都穿着特警队的制服，真真假假分辨不清楚，以至于捣乱者的脚步也不由停顿了一下，叫嚣声跟着停了下来，似乎正在判断现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特警队会出现？他们是否应该撤退？ 空气，又微微凝滞些许。 “导演，交给我们。”管舟有些焦急地说道，一个跨步就想要将陆潜保护在身后，结果被陆潜拦住了。 陆潜露出一个笑容，“你们的拳脚是用来观赏用的，还是真正能够派上用场？” 管舟看着陆潜眼睛里的笑容，全然没有担心中的紧张和慌乱，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他也不由愣住了： 这都行？ 但也因为陆潜的镇定和从容，紧张的情绪也稍稍镇定下来，可以感觉到现场的混乱正在找回秩序。 陆潜没有再多说什么，扫视了一番眼前的混乱，然后扬声说到。 “你们不是在找话事人吗？但你们就连话事人站在眼前都认不出来就直接上门找事，确定是脑子没有忘记在家吗？” 小混混们：？？？我们现在是被羞辱了吗？ “嘴巴放屁！” 一个人明显就按耐不住，用手里明晃晃的菜刀指着陆潜，骂骂咧咧地呵斥着。 “你算哪根葱？我们上门找事，什么时候需要看你们脸色行事了？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陆潜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现场：…… 头顶上是有乌鸦飞过吗？ 管舟看着满脸无辜的陆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潜耸了耸肩，“我是真的不知道。” 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陆潜又看向眼前的那群捣乱者，“不如你们向我科普一下？” 所以，这到底是要科普呢？还是不要科普呢？ 菜刀同学有些骑虎难下，愣神片刻之后终于反应过来，然后暴跳如雷。 “你在羞辱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也许，你就要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居然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我劝你最好聪明一点，按照我们的要求做，否则后果会很严重的，缺胳膊少腿都是幸运的了。” 噼里啪啦地还说了一堆粗口，少儿不宜。 陆潜也没有打断对方，就是一脸侧耳倾听的模样，一直到对方口干舌燥，话语好不容易到了一个段落，然后才再次开口说到。 “可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我正在和谁说话。” 正文 161 剑拔弩张 全场，万籁俱寂，气氛有些尴尬。 区别就在于，剧组工作人员想笑，打工人也想笑，记者们也想笑，恐怕就只有捣乱者们笑不出来。 明明应该是剑拔弩张的气氛，结果却因为陆潜的连消带打而变得喜感非常，如果不是因为明晃晃的刀刃依旧在眼前晃荡，恐怕此时现场就要成为脱口秀摄影棚了，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所以……？ 捣乱者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那位菜刀哥终于忍不住了，羞耻感从脚底一路蹿升到头顶，涨红的脸颊看起来马上就要爆炸一般，也许是感受到身后同伴们的视线，如芒在背的感觉狠狠刺激了他一番，然后他就再也忍不下去了。 “啊！” 菜刀哥嘴里骂骂咧咧着一堆脏话，手里挥舞着菜刀就朝着陆潜冲了过去，言语顶不上，那就直接上。 陆潜呢？ 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实际上则是全神戒备，隐藏在衣服底下的肌肉完全紧绷，注意到对方失去理智地冲上来，右腿稍稍后撤，已经摆好架势，准备闪躲并且还击。 然而，陆潜还没有来得及发挥，身侧就已经闪现出一个身影，一个腾空飞踢——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管舟整个人高高腾空飞翔起来，双手并拢地朝着来人胸口上重重地撞击过去。 砰！ 然后就可以清晰地看见，菜刀哥直接飞了出去，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重重落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落地完美，十分！” 后面传来陆潜的声音，耻辱感立刻加倍，明明没有动手，但伤害值蹭蹭蹭地往上窜。 刹那间，所有捣乱者们全部都警戒起来，抬起武器就准备冲上来。 与此同时，洪家班也全部握紧拳头——那些特警队们身上还背着重型武器，一个个也都下意识地举起来。 为了增加真实性，前置作业的时候，他们全部都派去学习相关专业知识，所以此时一个个的动作看起来真枪实弹，以至于全然忘记，自己的枪支全部都是道具而已，没有任何威力可言。 但是，那又如何？ 反正对方又不知道。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捣乱者们，以至于全面前冲的脚步齐刷刷地全部紧急刹车，尴尬地停了下来。 场面，再次僵硬起来。 其实，捣乱者们也有少数几人携带枪支，但大部分还是冷兵器，此时面对黑压压的一片枪口顿时就怂了，唯恐枪林弹雨就能够直接让他们全军覆没，生命威胁的恐惧让肌肉僵硬起来，动作全部停止。 兵荒马乱、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恐怕在场之人全部一时半会都忘记了，对面是一个普通电影剧组，应该没有配备大量枪支的可能，更加没有发动大型械斗的可能，否则就不是普通剧组了，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需要害怕。 但是，不要说捣乱者了，就连记者们都没有马上转过弯来。 现场一切着实发生得太快，众人都还在摸索情况；而且，剧组面临潜在生命威胁，记者也同样需要面对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和枪械，不明所以的状态下，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被动地跟随着现场局势跌宕起伏，如同过山车一般。 就连记者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脚步已经不知不觉来到剧组的这一侧。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同行，和眼前的捣乱者们应该划清界限。 嗡嗡嗡。 空气，正在沸腾。 “你死定了。” 后方又走出来一个刺青哥，左青龙右白虎的刺青显得非常威武，而且他看起来也特别满意自己的“设计”，所以穿着背心，将两个膀子全部显露出来，右手抓着一根棒球棍，但威胁性就比不上利刃了。 只是，刺青哥依旧投鼠忌器，脚步稍稍有些迟疑，不断用视线打量地上的菜刀哥，试图确认对方的状况。 菜刀哥的胸口被狠狠重击，一口气差点就要喘不过来，此时捂住胸口在地上蜷缩成为一只虾米的模样，久久没有说话，但从动作来看，意识应该还是清醒的。 刺青哥又抬起头看了看摆出架势的管舟，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陆潜，他有些不理解—— 明明是他们过来闹事的，但为什么现在看起来狼狈异常的是他们？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刺青哥没有想明白，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 “你死定了。” 同样的话语，就这样反反复复地重复，就连放狠话都不过关，陆潜真的很想为他上一堂“狠话”教学。 “我们是白莲堂的，在盆塘，没有人能够忤逆我们的意思。” “不管什么剧组在这里拍摄，全部都必须过来拜山，经过我们允许，你们才能够开机，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们这是道上的基本规矩吗？” 尽管声音颤抖，但不管怎么样，终究还是把话说清楚了。 陆潜抿了抿嘴角：这些事情应该是纪叙打听的，反正他是没有听说过的。 虽然陆潜非常好奇隔壁神奇影业和天山影业正在拍摄的剧组是否拜过山，但此时还有一个更加好奇的问题。 “你们真的叫做白莲堂吗？” 刺青哥：…… 洪元和：…… 周围的工作人员和记者们全部都朝着陆潜投去视线，想要扒开陆潜的脑袋看看，这回路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有管舟依旧兢兢业业地摆着架势，纹丝不动。 刺青哥也察觉到陆潜话语里的嘲讽，表情一变，但他还是保持了一点点理智，没有被陆潜绕进去。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拜山之前，你们不允许拍摄，得到允许之后才能够开机，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 陆潜轻轻颌首，似乎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陷入沉思，这让刺青哥稍稍放松了些许—— 不管怎么样，他们的名号终究还是有些用处的，现在情况似乎已经控制住了。 陆潜的视线细细地扫视对面的捣乱者们，捕捉那些脸孔上的表情，脑海正在暗暗判断，如果此时对峙的平衡被打破，最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什么；又应该如何打破平衡，才能够有效地降低危险？ 拜山？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反正陆潜是不相信的。 疑点，着实太多，一个两个三个……简直都要成筛子了，这也是陆潜刚刚开始有些慌乱但很快就站稳脚跟的原因。 正文 162 局势逆转 拜山？ 如果确有其事，纪叙在打听拍摄场地的时候，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即使纪叙真的错过了内线消息，在没有拜山的情况下，剧组前置作业就长达一个月，白莲堂怎么可能安分守己地不捣乱？ 而且，最后千挑万选却偏偏选择了记者云集的开机日？白莲堂这只地头蛇的消息打探也太糟糕了吧。 如果确有其事，那么白莲堂是挑软柿子捏，还是所有在盆塘拍摄的剧组全部都没有例外？ 后者的话，眼前的阵仗和组织着实混乱，逻辑不通；前者的话，也就说明白莲堂不成气候，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那么眼前的气势汹汹又到底有多少水分呢？ 这也是陆潜在细细打量眼前捣乱者表情的原因，特别是那几位持枪人员的表情—— 真枪实弹的话，难道不应该是关键人物持有，又或者是先隐藏起来然后在紧要关头出其不意地形成压制？ 还是说，和他们剧组的枪支一样都是道具？毕竟剧组那么多，能工巧匠应该也不少，伪造拍摄道具不是什么难事。 眼前，着实是漏洞百出。 一点点沉默的时间，陆潜早已经心念百转。 然后。 陆潜转头看了看洪元和，又看了看曹笙，眼睛微微闪光，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踱步，来到了管舟身边。 因为陆潜的速度非常迟缓，刺青哥他们也就没有起疑心，只是全神警戒地注视着陆潜的一举一动，倒也没有轻举妄动，空气就再次紧绷起来，隐隐可以听见汩汩沸腾的声响在耳膜上涌动。 陆潜轻轻拍了拍管舟的肩膀，用力一捏，却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眼神交流，只是面对着刺青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白莲堂，久仰久仰。” “但如果我们不拜山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对面的众人都微微愣了愣，没有理解陆潜这句话什么意思。 同时，话音才落，陆潜就直接冲了出去，紧接着，管舟、洪元和、曹笙以及其他洪家班成员也全部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了出去。 轰！ 声势浩大！ 多数工作人员和少数记者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然后稀里糊涂地跟着冲了出去，蔚为壮观的场面却有些喜感，尘土飞扬的画面看起来乱成一片，不久前还杀气腾腾的捣乱者转眼就被汹涌的人潮张牙舞爪地吞噬，优势与劣势的转变也就是一个响指的瞬间而已。 此时人们才意识到，其实捣乱者们才二十多个人而已，在剧组面前，着实不够看，再加上打工人和记者的话，那么人数对比的差距就更是进一步拉开。 局势，逆转。 正在控制剧组混乱的纪叙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 陆潜那家伙！平时也不莽撞冲动，也不打架闹事，怎么今天突然就忍不住气了呢？ 显然，纪叙没有来得及近距离看清楚捣乱者的情况，自然也不知道陆潜的判断，此时心脏明显剧烈收缩起来，只是担心着情况，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抬手招呼着工作人员就扬声说道。 “我们占据人数优势，上！” 现在也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既然已经混战，那么人数优势就更重要了，虽然纪叙满脑子都是问号和粗口，但还是热血沸腾地冲了上去，第一时间就找到了陆潜的位置。 喻劭站在旁边，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还是保持了一丝理智，当场拨通了报警电话。 然而，纪叙没有能够“加入战局”，因为他脚步抵达的时候，局面就已经控制住了。 纪叙眨了眨眼睛，看着刺青哥抱着脱臼的膀子嗷嗷叫，菜刀哥则抱着脑袋撞死假装自己不在现场，旁边苦苦求饶、声声哀嚎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洪家班扎实的战斗力面前，乌合之众的本来面目一下就暴露了。 所以，这算是虚惊一场吗？ 怎么回事？ 不要说纪叙了，就连近距离参与整个过程的洪元和、管舟他们都不明白，事情怎么就逆转了局面呢？ 在陆潜眼中的漏洞百出，对于普通人来说未必如此，显然每个人看到事情和人物的角度都是不同的。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洪家班是具有真正实战能力的，绝对不是花架子，三下五除二就势如破竹地摧毁眼前的小混混们，严格来说一滴汗都没有掉，完全就是碾压之势，才刚刚开打，就有很多人匆匆忙忙地缴械投降，满脸都写着“我怕痛”。 嗷嗷嗷。 啊啊啊。 呜呜呜。 哀嚎声之中夹杂着哀求饶命的声音，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陆潜是专门前来剧组捣乱的大坏蛋来着—— 问题就在于，现在陆潜看起来确实很像……大坏蛋。 在哀声遍野的地狱之中，陆潜在菜刀哥的面前蹲了下来，以一副研究昆虫的姿态看着紧紧闭上眼睛的菜刀哥，那专心致志、全情投入的模样就好像小学生完成暑假生活里要求研究昆虫的作业却意外激发兴趣的样子。 当然，地面上的菜刀已经踢开了，陆潜可没有那么冒失。 一秒。两秒。三秒。 陆潜始终没有开口。 菜刀哥听着身边的哀嚎稍稍平静下来些许，小心翼翼地睁开一个眼角，然后就看见近在咫尺的陆潜，满眼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视线才刚刚对上，陆潜就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却让人嗅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 妈呀。 菜刀哥差点就以为自己心跳要停止了，紧紧地闭上眼睛，满心想着“昏厥昏厥昏厥”，如果此时能够直接失去意识的话那就好了。 但是，不行。 陆潜的喉咙深处发出低低地轻笑声，“电影上经常这样演吧，惊吓到昏厥过去，但现实生活却没有那么容易，根本昏厥不过去，果然都说电影是骗人的。” 电影？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讨论电影？ 他喵的！ 菜刀哥紧紧地闭着眼睛，继续装死。 陆潜也不介意，继续说道。 “但你知道吗？很多人都以为电影是骗人的，其实人没有那么容易就被打死，什么百步穿杨什么一击致命，这都是假的，嗯，的确，这些是假的。” “不过，杀死一个人也没有那么困难。” 等等，等等等等，为什么话题走向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菜刀哥的脑海里正在尖叫。 正文 163 乌合之众 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怎么就从电影讨论进入生物科普呢？而且，生物科普还让人如此毛骨悚然？ “你知道脊椎吧？” “第三块脊梁骨和第四块脊梁骨之间是有一个脆弱死穴的，只要用手指抓住，你看，就好像抓小蛋糕塞入嘴巴一样，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用力一拽一扯，然后，人就死了，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复杂。” “啊，具体是抓住哪块来着？第三块还是第四块？” “管舟，你记得吗？” 菜刀哥非常痛苦，寒毛直竖，鸡皮疙瘩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强烈的尿意让头皮发麻，几乎就要尖叫出来： 喂！你们真的以为我是死人吗？不要用讨论小蛋糕的语气来讨论怎么杀人好吗？拜托！这也太变态了！ 结果，管舟非常认真地回答到，“严格来说，应该是第四块，但具体手法可能还需要一些专业训练……” 寒颤，一个接着一个，根本停不下来，最后菜刀哥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因为他真的没有办法再继续听下去了，否则翻江倒海的胃部可能就要真的呕吐了。 扑腾。 菜刀哥终于再也没有装死，直接坐直身体，硬着头皮看向陆潜，恶狠狠地说道。 “要杀要剐随便你，没有必要这样精神折磨。” 脑海里预演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大义凛然、堂堂正正，但实际说出口的时候却是颤颤巍巍，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就差双膝跪地匍匐求饶了。 这不对劲呀。 陆潜对着菜刀哥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我又不是流氓黑帮，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这和我的形象也太不符合了。更何况，在这个时代，想要杀人，还有谁会亲自动手沾染血腥，脏了双手，你说对吧？” 菜刀哥看着陆潜云淡风轻、和蔼可亲的笑容，后背的汗毛已经全部站立起来，几乎就要哭了。 陆潜从皮带上掏出一把手枪，轻轻地划过菜刀哥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看到菜刀哥脸颊上的汗毛也跟着站立起来，浑身肌肉僵硬得一动不动，眼睛里已经可以看到一层朦胧的薄雾，可能下一秒就要失禁了。 陆潜轻轻摇了摇头，笑盈盈地解释道，“这是信号枪，我们拍戏用的，不是真枪。” 刚刚，陆潜考虑过两个方案，到底是直接前冲，还是用信号枪示威制造出开枪的假象压制住捣乱者们，但思来想去，为了降低应激反应的潜在可能，终究还是直接前冲了出去。 不过，信号枪现在也依旧能够派上用场。 菜刀哥已经要尿了—— 即使是信号枪，对着脸直接怼的话，也会死人的，好吗？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冷冽，明明嘴角依旧带着笑容，却丝毫没有暖意。 “我们都是文明人，你觉得呢？我和站在你们身后的那个人都是如此，所以，不如让我们这些文明人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你只需要告诉我他的身份就可以了。” 拜山？ 事情发展到现在，陆潜一个字都不相信，肯定是有幕后指使之人，故意想要利用这件事恐吓“突袭”剧组。 但陆潜不认为是流光影业。 第一，太拙劣；第二，太愚蠢；第三，太粗糙。 简单来说，如果是流光影业，他们根本不需要借用这些手段，即使真的借用了，也应该更加高明才对，而不是眼前这……漏洞百出的手段，怎么看怎么显得智商不够，流光影业真的没有必要无事惹一身腥。 那么，是谁呢？ 陆潜可以想到三个可能： 一个是从洪家班分出去的靳家班，一个是管舟和陈慕在不同时期都触怒过到陶染，另外则是蓝鲸影业成立之后的同级别业内竞争者。 当然，还有其他可能，但这三个无疑是几率最高的，陆潜愿意将自己的赌注压在陶染身上。 陆潜对于幕后黑手的身份也有些好奇，主要是好奇如此粗糙又如此笨拙的方案到底是怎么制定出来的，难道不应该认真一点吗？他们不会真的相信，他面对菜刀哥刺青哥就会被吓到腿软吧？ “刺头！” 刺青哥似乎察觉到了菜刀哥的岌岌可危，连忙扬声呼喊提醒到，唯恐菜刀哥被攻破防线就直接暴露了。 “是我们！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专门负责收保护费维持生计！” “我们得知你们聘请了那些失业工人却没有聘请我们，心生嫉妒，于是就过来收保护费，没有其他人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是谁，哪里来得幕后指使者？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完全听不懂。” 刺青哥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看似解释了来龙去脉，但话语和话语本身还是存在矛盾，更像是担心自己暴露之后勉强捏造出来的借口。 陆潜的眉毛轻轻一挑，微微抬起下颌，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嗯……”似乎就这样相信了刺青哥的说辞。 但是，就在菜刀哥放松下来庆幸自己没有说漏嘴的时候，毫无预警地，陆潜就直接举起信号枪瞄准菜刀哥的脸颊，没有威胁也没有话语，只是对着菜刀哥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说了一句“那就抱歉啦”。 抱歉？抱歉什么？ 菜刀哥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陆潜就已经扣动扳机。 鬼呀！ 菜刀哥死死地闭紧眼睛，整张脸如同包子一般紧皱起来，命悬一线的生死瞬间就将脑海里的所有话语全部倾吐出来。 “是流光影业是流光影业，是一个什么总经理助理。” “他让我们组织一帮人上门威胁你们，然后借口你们拒绝支付保护费，把你们的器材砸烂，并且群殴一些人，给你们一个教训就要了。” “但没有想到你们聘请了失业工人过来，我们根本找不到那么多人，而且很多人都希望帮助你们剧组，以至于我们不得不改变计划，就给你们口头威胁一下，然后准备今天晚上过来砸片场和拍摄装备。” “是流光影业，都是他们指使的，他们就给了我们五万，让我们做这件事，这就是全部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菜刀哥一鼓作气全部都说了出来，旁边的刺青哥已经来不及阻止了，颓丧地低垂下脑袋，然后就可以看见，菜刀哥的裤子颜色渐渐变深，眼泪和鼻涕让脸庞看起来着实一言难尽。 但是，没有动静？也没有疼痛？那么耳朵之上的轰鸣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还活着吗？” 正文 164 酒囊饭袋 ……嗯？ 菜刀哥一股脑全部说完之后，这才意识到，自己恐惧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呀。 缓缓地睁开眼睛，菜刀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身体，不要说血肉模糊了，就连一点划痕伤口都没有，下一秒抬起头就看到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任何开枪的迹象，可是，刚刚…… 菜刀哥的脑袋直接当机。 怎么回事儿？ 真相就是，陆潜的信号枪里根本就没有装弹，纯粹就是用来吓唬的摆设。 但此时陆潜没有时间理会菜刀哥和刺青哥的反应，眉头微蹙： 不合理呀，流光影业怎么可能那么愚蠢？找了这么一班酒囊饭袋前来威胁剧组？结果偷鸡不着蚀把米？这也……太没有脑子了吧？ 难道是菜刀哥说谎？ 可是，在生命威胁下，菜刀哥还能够说谎吗？ 如果是，那么菜刀哥就是真正扮猪吃老虎的高手了，陆潜也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陆潜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菜刀哥的裤子和身体底下的泥土都变了颜色，一股骚味传来，看起来确实不像演技。 “阿潜，可以过来一下吗？” 纪叙的声音传来，他其实依旧糊里糊涂地在状况外，干脆也就没有掺合进去，只是负责处理旁边的情况，结果就看到保安工人之中有代表走了过来，表示有些事情想要告诉陆潜。 纪叙看着陆潜和菜刀哥的事情已经到一段落，这才呼唤到。 陆潜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轻轻拍了拍菜刀哥的肩膀，“注意健康，多吃一点蔬菜、少喝酒，保重身体呀。”否则，味道也太大了吧！ 菜刀哥一愣一愣地目送着陆潜站起来转身离开，有种想哭的冲动，结果就看到管舟慈眉善目地站在旁边，那一张娃娃脸看起来人畜无害，他一下就想起陆潜刚才的笑容满面、如沐春风，终于再也忍不住，嗷嗷痛哭起来。 管舟眨了眨眼：我什么事情也没做呀。 这厢，陆潜已经来到了中年大叔的面前，简单讲述了一下盆塘当地的情况。 刺青哥、菜刀哥他们，的确是一个不成气候的帮派，就是叫做白莲堂。 其实也是一群无业游民，平时就做一些放利子钱、敲诈勒索的勾当，偶尔手头紧的时候也确实会威胁剧组收取保护费，因为他们游手好闲地天天在剧组周围晃荡，以至于剧组为了省事，很多时候也都会缴纳保护费—— 不管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不过，白莲堂一直都明白自己的斤两，很少招惹那些大型制片厂，所以纪叙当初过来探查片场的时候，确实没有听说风声。 事情，有些能够串起来了，但有些还是不行—— 陆潜还是无法理解，流光影业怎么会犯傻呢？ 从方方面面来看，幕后黑手是陶染的话，整个逻辑性都清晰合理许多。 因为“榴莲炸弹”的事情苦不堪言，他对陈慕肯定恨得牙痒痒，而打探到陈慕的去向也根本不是难事，如果意外得知曾经和自己相处不舒服的洪家班也在这里，哪怕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然后，通过经纪人找到小混混过来给陈慕和管舟一点小教训——又或者是瞒着经纪人自己偷偷亲自出马，结果没有正确的途径也缺少人脉资源，于是找到了白莲堂这样不成气候的家伙，专门过来捣乱。 如此的话，来龙去脉都完整了，但是……流光影业？ 陆潜总觉得有些离谱。 “导演……” 眼前的工人代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潜的表情，欲言又止。 陆潜收回注意力，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杨叔，有事你说，没有必要这么拘谨，喊我小陆就可以了，接下来这段时间，还需要麻烦你们看守片场呢。” 杨叔连连摆手，还是拘谨地说道，“导演，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需要向你感谢才对。” 稍稍迟疑了一下，杨叔又继续说道。 “我知道，他们今天的行为给剧组带来了损失，我也不是能够为他们说话的立场，这些话说出来我也都觉得脸红。” “但是，这样行不行，我和他们谈谈，看看到底什么情况，然后，你一会和警察说说，关他们两天就行了，就没有必要起诉了。” 杨叔是一个老实人，话语有些笨拙，说来说去也没有能够表达清楚意思，总觉得自己在强人所难。 他喜欢这群小混混吗？当然不喜欢。 可是，他们还能够怎么办呢？一个个无所事事，没有工作也看不到明天，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游荡着，吃了这一餐就不知道下一餐在哪里。 一方面，他知道即使如此也不是犯罪的理由，也许送他们到牢里还能够学到一技之长，自己不应该妇人之仁。 但另一方面，他又能够体会到盆塘的衰败和颓丧，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年轻人和他们这群老骨头一样渐渐失去生活的希望。 他自己也很矛盾，求情的话语才说出来就窘迫地想要钻到地洞里。 纪叙的想法是，绝不姑息，有些事情就是应该严惩立威，杜绝后患。 但陆潜的想法稍稍不同，都说小鬼难缠，送了一批小混混到里面去，其他小混混依旧天天骚扰剧组，不痛不痒却扰人不断，那也是烦不胜烦。 更何况，陆潜还有其他想法。 于是，陆潜就对着杨叔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你问问他们怎么回事，然后每个人给我录一份录音口供，另外还有幕后指使者的身份信息以及证据，我需要全部留下来。” “没问题没问题。”杨叔连连点头哈腰，黝黑黝黑的脸颊如同菊花一般盛开，然后就朝着菜刀哥和刺青哥的方向走去。 纪叙也没有着急争论，只是看向陆潜，等待下文。 陆潜对着纪叙露出一个笑容，“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现在没有更多线索，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如果真的是流光影业，那我们怎么能够一直被动挨打呢？怎么样都需要回敬一下才行。” 纪叙眉尾轻轻一挑，看到陆潜眼睛里明亮的光芒，不由就为流光影业默哀： 有人看来要大开杀戒了。 “你打算怎么办？” 纪叙也开始活动筋骨，如果可以让流光影业狠狠难受一番，他也是再开心不过了，这群小混混自然不是重点。 陆潜，没有说话，但纪叙却能够看到陆潜的视线，顺着眼神望过去，然后就可以看到惊魂未定的记者们。 正文 165 敲山震虎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场面依旧有些混乱，错杂的人员交织在一起，有些人心有余悸地恐慌着，有些人手舞足蹈地激动着，有些人耳聪目明地打探着……小小的一群人却有着众生百相，如同一个浓缩的名利场，上演着喜怒哀乐。 因为情况危急，记者们也一窝蜂地进入剧组，全部混杂在工作人员之中保全平安。 有些人稍稍拉开了距离躲在后面、有些人则拥挤到第一线近距离观看，但相同点就是，照相机闪光灯一直在零零星星地闪烁着，职业本能倒是没有荒废，即使双脚在逃离，手指也仍然不忘摁下快门。 从表情和动作就能够判断出来，记者们在惊慌之中带着一点亢奋，显然对今天的意外状况非常好奇—— 新闻来了！ 陆潜只是一个视线，纪叙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嘴角的笑容也跟着上扬起来。 “正好，我和喻劭刚刚还在讨论着，既然今天记者出现，来都来了，让他们空手而归总是不太礼貌，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为剧组好好宣传一下，现在素材就直接有了，挺好。” “啊，对，我都有经纪人了，是吧？”陆潜对于喻劭出现在自己的工作团队里这件事，还是没有太多实感，“既然你和喻劭能够谈得来，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至于陆潜自己？ 导演要拍戏，没有时间和记者们玩游戏。 陆潜想了想。 “我的个人意见，我们应该模糊焦点，敲山震虎。谁知道能够震出什么牛鬼蛇神，而且遮遮掩掩对我们来说，有好处。” 反正，他们是弱者，弱小、无助、瑟瑟发抖，广大群众应该深深同情他们，然后狠狠唾弃背后的庞然大物才对。 纪叙一点就通，虽然在新闻触觉上，他比不上陆潜，但人情世故上，却是他的强项。 “阿潜，你说需要让公司加入进来吗？” 这是什么意思？ 陆潜马上就明白了过来，这应该以“突袭”剧组的姿态发声，还是以蓝鲸影业的姿态发声，虽然他们都是一体的，但级别规格还是不同。 陆潜倒是认为蓝鲸影业不用掺合进来，因为这样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公司级别的竞争”，那么剧组和陆潜的弱势局面就不会那么明显了，毕竟“公司vs公司”总是让人感觉资本参与了较量，哪里比得上“个人vs公司”能够唤醒网友的共鸣呢？ 不过，蓝鲸影业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告诉修仲均吧，看看他有什么建议，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的首席执行官，以后公司的发展还要看他，现在正好有机会，测试看看他的能力也好。” 明面上不需要牵扯到公司，但暗地里却需要互相通气，并且做好准备。 纪叙轻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对他是百分百信任呢。” “哈，百分百信任哪里有那么容易，一个就已经足够。”陆潜欢快地笑了起来。 “突袭”剧组的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天顺势收工之后，晚上就已经恢复常态，陆潜和剧组又展开会议讨论，为第二天拍摄开场的一镜到底做准备，井然有序的从容和镇定让剧组工作人员也跟着安定下来。 一夜无话，然而，新闻媒体正在大张旗鼓地酝酿一场风暴—— “‘突袭’剧组遭遇突袭”的关键词以火箭姿态冲上热搜，自晚上八点开始到凌晨两点，短短六个小时，讨论量就已经突破三千万，并且还在节节攀升，超过三十家媒体陆陆续续刊登相关报道，铺天盖地。 “黑帮突袭伯溪剧组，现场出现枪支兵刃，电影情节真实上演。” “开机首日遇险，‘突袭’剧组遭遇黑暗势力的强烈冲击。” “人红是非多，‘解除好友’导演新作开机却遭遇幕后黑手阻扰。” “当头棒喝！‘解除好友’导演学习名利场的第一堂课。” “惊魂两小时，‘突袭’剧组在生死绳索之上疾走。” “陷入械斗，‘解除好友’导演新作开机首日就遭遇灭顶危机。” “陆潜：我也不知道这部电影是否能够顺利完成，但我不会放弃。” “‘解除好友’横空出世，陆潜到底动了谁的蛋糕？” 轰轰轰！ 单单阅读新闻报道标题的话，还以为“突袭”剧组遭遇人员伤亡一般，整个事态非常严重，绝非一般事故，甚至开始脑补血流成河的电影画面，不得不说记者们如此擅长在新闻标题上制造冲击和震撼。 但是，细细深入阅读就会发现，媒体们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剧组本身倒是没有伤亡，不过没有人愿意深入探讨。 他们众口一致地提到，“事件有些异常”，因为同期在盆塘拍摄的其他电影剧组都没有遇到类似的事件，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有人刻意针对“突袭”剧组，但到底是针对陆潜还是其他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话语，点到为止、半遮半掩，这样才最具有效果，特别是针对娱乐圈八卦就更是如此了，充分发挥网友们的想象力，于是，一个又一个的发散思维就如同接力一般，在网络上发酵开来。 各式各样的猜想，层出不穷。 然后，热搜话题里就可以看到有人提起了陈慕担任“突袭”摄影师的事情，自然而然“榴莲炸弹”的事情又一次被提起，紧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不少网友们都猜测着也许就是“榴莲炸弹”的主人公策划这一切的。 陶染，坐立难安，乖乖地坐在家里却是锅从天上来，莫名其妙就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经纪人和经纪公司高层双双杀上门，一再询问陶染，这事情是不是他动手脚的，如果是，他们必须提前做好解决方案，否则事到临头就来不及了。 陶染也是百口莫辩，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在铺天盖地的舆论攻势之中节节败退，就连自己的经纪人都产生了怀疑——更何况是其他网友呢？ 惴惴不安之中，陶染甚至产生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我吗？” 然而，此前“榴莲炸弹”的事情没有承认，现在“攻击剧组”的事情自然也不能承认，陶染也只能在家里暴跳如雷、宣泄怒火，却不能暴露任何马脚，竭尽全力避免自己沾染到一丝一毫嫌疑，否则就正在跳进黄河水也洗不清了。 可怜的陶染，被架在烈火上烤，却无人知晓。 显然，“榴莲炸弹”不是网友们发散思维的唯一方向，陆陆续续地，网友们又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不同可能，焦点，远远不止一个。 正文 166 福尔摩斯 这厢，某人正在被煎熬着；那厢，网友们发挥侦探精神的挖掘与探讨才刚刚开始而已，再次见证了网友们的神通广大和才思敏捷。 然后，就有人提出了一个观点： 如果是“榴莲炸弹”主人公的话，以记者们的情报能力，怎么可能查不到任何线索，应该早就已经曝光真实身份了，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榴莲炸弹”主人公来头太大，媒体也不敢报道；一种则是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不要忘记了，陆潜导演‘时间管理大师’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他还需要面对一只庞然大物呢。” 不需要明说，视线就已经若有似无地朝着流光影业聚集了。 流光影业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样的局面，和陶染一样，他们也不能解释，否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只能装聋作哑，假装没有听到，在舆论狂潮面前，他们都需要谨慎再谨慎，除非是有完全的把握，否则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然后，“娱乐周刊”江士奇记者的报道则成为打开异想天开大门的一把钥匙。 “难道，有人想要毁掉陆潜的职业生涯？” 如此新闻标题就是真正惊悚了，即使在热搜熙熙攘攘的观点之中也显得威力十足。 其实，江士奇在文章里也没有罗列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证据，只是话里话外都在含沙射影地表示幕后还有指使之人；而且目标直指陆潜，就是想要持续不断地打压这位新兴导演，希望陆潜从眼前消失。 至于如此举动的背后原因，那就是“不可说不可说”了。 哪怕江士奇根本就没有提起任何具体的对象，但广大网友们的视线余光还是朝着流光影业聚集过去，另外还有谭萧以及站在谭萧背后的云翔娱乐身上，“时间管理大师”的事情又再次浮现，沉淀下去的沉渣零零星星地又再次闪现。 在这里，需要说一点题外话，为什么“时间管理大师”的疑点会再次被提及呢？热点不是早就已经过了吗？网络时代的热点都只有三分钟期限，时效一过就再也没有人关注了，不是吗？ 答案，因为“青春训练营”。 七月中旬，也就是上个月，前后耗时超过四个月的“青春训练营”终于迎来大结局直播，通过观众票选出来的十一位练习生们将组建成为一个限时偶像团体正式出道，为又一档选秀节目画上一个句号。 然而，大结局直播的时候，爆出三个惊天冷门，三位超高人气练习生先后跌出前十一名，没有能够出道。 粉丝们自然悲痛欲绝，但直播结束之后，粉丝们却发现猫腻，决赛前二十名的投票票数全部都是按照等差数列排序的，简单来说就是，每一名和每一名的票数差距都是相同的，相差同一个数字的倍数值。 这，可能吗？ 幕后操纵的痕迹，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 于是，粉丝们顿时炸锅了，关于比赛黑幕的说法喧嚣甚笃，越来越多数据证明直播投票存在着明显作假的行为，他们纷纷要求电视台公布真实的投票数据。 但问题就在于，粉丝们划分为两个派别。 一派，就是没有出道练习生的粉丝们，特别是决赛直播爆冷跌出前十一名的那三位练习生的狂热粉丝们，他们强烈要求电视台证明比赛的公正性，因为决赛投票尘埃落定而沉寂的希望又死灰复燃起来。 一派，则是已经出道练习生的粉丝们，他们认为那些都是无稽之谈，节目是公正的，那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粉丝们只是不甘心而已，显然他们拒绝重新审视票数，唯恐自己支持的练习生可能成为“受害者”。 另外还有一些左右摇摆、客观立场的中立粉丝，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转眼就已经被滚滚声浪吞噬，很难找到自己的存在感，结果就只是让争论越来越汹涌、越来越猖狂，浩浩荡荡地覆盖全网。 其实，“青春训练营”的收视率、讨论热度都远远没有达到预期，比较此前的其他选秀来说并不算成功，却没有想到因为直播投票数据可能造假而得到难以想象的关注，但电视台官方始终拒绝承认“造假”，不断回避激进粉丝们的迫切要求。 不过，这些也不是重点，真正和陆潜相关的是，这些狂热粉丝们很快就找到了“证据”，正是“时间管理大师事件”。 他们认为电视台在节目开播以前就已经内定了出道名单，各大娱乐公司的幕后博弈更是刺刀见红，结果陆潜因为秘密交往女朋友的事情被抓住小辫子，撞上枪口，然后成为公司利益交换的牺牲品，被冠上一个捏造出来的无须有罪名直接出局。 尽管细节不太准备，但惊人的是，脉络是正确的。 不得不承认，网友们被冠以“福尔摩斯”的头衔，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总是能够在庞大而繁琐的信息之中抽丝剥茧，寻找到蛛丝马迹，探索背后的逻辑与联系，拼凑出一个属于网络版本的真相。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也许事实真相还有另外的版本，但不可否认，网友们对于某些事情的嗅觉确实敏锐。 随后，谭萧、云翔娱乐、流光影业等等关键词也粉墨登场。 虽然这些网友们无从得知内幕秘辛，很难找到证据，但从结果逆推的话，陆潜就是受害者，这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云翔娱乐和流光影业之间的矛盾还是勾当，又是怎么回事，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 谁都没有料想到，“时间管理大师”事件沉寂数个月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时过境迁、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被提起了，却因为“青春训练营”而被网友们再次翻了出来；并且整个舆论风向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明显地朝着陆潜一方倾斜。 网友们纷纷感叹着唏嘘着“陆潜的命运就这样被改变了”。 当时秒针直播之后，不少人愿意相信陆潜，但仍然还有许多人秉持着怀疑的态度，又或者是相信谭萧的说辞，高呼着“让子弹飞一会儿”，娱乐圈的纷纷扰扰背后又有谁能够真正说清楚？ 现在，那些质疑、那些批判、那些居高临下的嘲讽和戏谑，似乎都已经消失不见。 正是在如此背景下，盆塘事件火热出炉。 正文 167 不明来信 以“青春训练营”直播投票黑幕为起点开始的一场侦探狂潮，席卷整个网络，讨论热度始终居高不下，“时间管理大师”也成为黑幕的最有力证据，网络似乎终于给了陆潜一个清白，并且赢得无数同情票。 正是在如此背景下，盆塘事件火热出炉，吃瓜群众们没有花费任何力气就再次完成联想—— 看来，凭借着“解除好友”强势冒头的陆潜，又碍着某些大人物的眼睛了，一个“时间管理大师”还不够，还要直接动手打压？ “福尔摩斯”们非常确定以及肯定自己找到了真相，通过剧组事件进一步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云翔娱乐和流光影业都被频频提起，但因为流光影业家大业大，自然成为第一目标，首当其冲地聚集了所有焦点，窸窸窣窣的讨论完全停不下来。 从夜幕降临到太阳升起，短短一个夜晚的时间，话题热度就节节攀升，特别是“青春训练营”的狂热爱好者们更是自发性地帮忙刷热点，期待着陆潜事件能够刺激真相浮出水面，热度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然后，又是崭新的一天。 最近一段时间，祁云光的心情一直不错，流光影业在“青春训练营”最终出道名单里占据了两个席位，虽然功劳都被邵漫占有，但公司高层也清楚地知道祁云光在公关、媒体、策划等等方面发挥的重要作用。 至于粉丝争论，在祁云光看来不成气候。 之前几次选秀节目都出现了相似的情况，自己支持的练习生没有能够出道，狂热粉丝想当然就认为存在黑幕，嚷嚷来嚷嚷去也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不久之后就会偃旗息鼓了，一点也不影响那些限定组合的人气。 而且，在电影方面，流光影业又陆陆续续开机了几部作品，其中一部明年暑期档重头戏，祁云光亲自出马邀请到了三位顶级人气巨星汇聚一堂，这部作品早早就被认为是流光影业明年暑期档的头号种子。 自然地，祁云光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至于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也就无伤大雅，很难影响到他的好心情。 一大清早，祁云光迈着轻快的脚步，推开办公室大门，但短短不到两分钟，他就再次用力推开办公室大门，右手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高高举起，快步来到秘书办公桌前，耳朵一阵轰鸣，仿佛能够听见心脏撞击的声响。 “这到底是谁送过来的？” 不要说秘书了，整个办公室都被狠狠吓了一跳，魏佳莹更是如同小兔子一般往后缩了缩，惊恐地望了过来，祁云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地声音没有控制住，直接就吼了出来，但此时也没有时间安慰魏佳莹。 呼…… 祁云光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暂时忽略胃部的灼热，然后努力用平常的声音再次询问一遍： “这是谁送过来的？” 秘书还是见多识广，马上就冷静了下来，接过祁云光手里的牛皮纸袋，打量了一番。 大型公司里，有独立的收发室，所有信件全部统一收集在那里，然后经过整理，再一一分发到相关部门，最后再由部门相关人员进一步分发到具体对象手中。 也就是说，秘书将信件放在祁云光的办公桌上，已经是最后一个步骤了。 问题就在于，这份牛皮纸袋只有收件人的信息，也就是祁云光，但没有寄件人信息，这样的信件又是怎么到收发室的呢？又是怎么经过安检来到祁云光秘书办公桌前的呢？ 这不合理。 秘书马上展开调查，层层筛选地落实下去之后就发现，这份信件就是凭空出现在收发室里，而且已经通过安检，顺利地进入分发环节—— 要么是内部人士帮忙，要么就是真正的内部员工。 可是，为什么呢？ 牛皮纸袋里到底是什么，让祁云光如此失态暴怒呢？ 在等待消息的期间，祁云光的血管几乎就要炸裂了，整个人就如同置身地狱一般，被烈火灼烧着；但稍稍冷静下来，他就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应该是陆潜或者纪叙在幕后操纵。 不管怎么样说他们都在公司几年了，熟门熟路的门道还是有不少，寄送一封信件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如果愿意的话，他们亲自进入公司大楼放置信件然后又悄悄离开也可以。 这些事情，调出监控录像看看情况，就能够一目了然，重点不是信件怎么来到祁云光办公桌上的，而是牛皮纸袋里面的内容。 于是，秘书在调查牛皮纸袋来龙去脉的时候，祁云光就已经找回理智，把自己的助理王晓光呼唤了过来。 啪！ 王晓光才刚刚进入办公室，祁云光就直接将牛皮纸袋丢在地上，这让王晓光才刚刚抬起的脚步不由轻轻放下，又稍后退了一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迟疑地看向祁云光。 “是不是你？” 祁云光没头没脑地就一句话砸了过去，但王晓光不明所以，根本不知道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推卸责任。 “不，不是我。” 祁云光的怒火瞬间就冲上脑门，抬手抓起办公桌上的笔筒就砸了过去，全然没有平时温文儒雅的模样： “不是你？还不是你？除了你之外，谁会那么蠢？” “说，是不是你找人去‘突袭’剧组捣乱的？” “而且找人也舍不得花钱，就找了一群小混混？” 先是笔筒，而后是文件夹，然后是键盘……一个接着一个，丢到办公桌上的物件几乎已经全部被清空，但祁云光的怒火依旧没有能够平复下来，整个胸腔燃烧着一团火焰，正在肆无忌惮地炸裂开来。 伴随着祁云光劈头盖脸的话语，王晓光有些蔫了，缩头缩脑地往后退了退，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无路可退，就只能下意识地把脖子缩进去，蜷缩成为一团，甚至不敢对视，只敢用眼神余光悄悄打量。 不需要回答，祁云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轰！ 祁云光的大脑就直接炸了开来，瞬间血压飙高，眼前一黑。 “我只是让你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感受到压力，不要以为电影开机了，事情就会顺利。” “你可以找媒体发稿子唱衰他们，你可以找记者前往剧组围堵他们，你可以利用业内资源挖角他们的工作团队，你可以利用社交网络制造舆论声势，你可以选择的办法千千万万，却偏偏选了最愚蠢的一种。” 正文 168 血管堵塞 两周前，“突袭”剧组已经准备就绪随时都可以开机的新闻出现在多家媒体上，虽然没有引发大范围热议，但依旧进入祁云光的视野范围。 祁云光不喜欢。 “解除好友”仍然在院线热映，成绩斐然；而电影续集拍摄版权直接高价卖给七洋传媒，陆潜和纪叙狠狠赚了一笔；然后，蓝鲸影业成立，“突袭”开机，一系列消息都证明着，陆潜已经在兰川站稳了脚跟。 祁云光马上就意识到，也许陆潜就真的要阴魂不散了，至少短期内，这个名字恐怕还会频频见诸报端。 祁云光认为他们应该给陆潜一点点教训，让陆潜明白，流光影业仍然有着无数种办法能够让陆潜难受。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利用新闻媒体和网络舆论。 要么，就是唱衰，铺天盖地的吐槽和指责持续不断地打压“突袭”剧组，进而让广大观众的兴趣慢慢地消失，哪怕后续宣传重新谋划也已经很难扭转偏见，自然而然就不会有太多观众愿意走进电影院。 要么，就是捧杀，持续不断地强调“突袭”值得期待，将观众的期待值提升到一个全新高度，一旦电影成品低于预期，那么陆潜瞬间就会从云端跌落地面，摔得粉身碎骨，分分钟就被打入绝望的深渊。 在祁云光看来，陆潜是一位新晋导演，拥有一部爆款电影，而且还是剑走偏锋的题材类型，或多或少带有运气成分，不管陆潜是否有真材实料，至少观众还没有形成惯性思维，未来也就存在无数可能。 这也意味着，陆潜的第二部作品必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一旦失败，那么“解除好友”累积下来的观众缘就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泡沫一般，经受不起任何考验；哪怕不是惨败，只是低于预期，“伤仲永”、“前一次只是运气好”、“显出原形”的声音也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冒头。 也就是说，流光影业有着一百种一千种方法让陆潜难受，虽然他们没有能够阻止蓝鲸影业的收购，也没有能够阻止“突袭”剧组的开机，但他们只需要一个响指，就能够让陆潜的下一步面临重重困难。 于是，祁云光打响了手指—— 然而，祁云光没有阿拉丁神灯，也无法像灭霸带着无限手套一般随心所欲，他只是召唤到了入职不到半年的助理： 王晓光。 祁云光认为，这样一点小事，助理就能够独立完成，自己根本不需要操心，但是，他显然还是太天真了。 “基本常识！” “你知道什么是基本常识吗？” “在娱乐圈，不要轻易给别人留下把柄！如果找了小混混捣乱，那么就找专业一点的，做事情干净一点不要留下尾巴，不要愚蠢到暴露行踪然后还被对方狠狠教训一顿。” “专业？” “你知道吗？” 祁云光高血压到几乎就要昏厥过去，堵塞的血管随时都可能爆炸，因为太过愤怒以至于说话都语无伦次，不得不停顿下来喘两口气。 王晓光终于找到了一点点缝隙，怯生生地回答到。 “可是，他们说是高手……” 祁云光眼前直接一黑，抓起那个牛皮纸袋就朝着王晓光丢了过去，办公桌上残留的东西也全部都当作飞镖丢了出去。 “高手？高手！高手！高手！去他喵的高手！” “事情就给我办成这样子？” “你看看那个牛皮纸袋！你看看那些高手到底是什么模样？” “录音、口供、签名，全部都留下来了，事情来龙去脉全部供认不讳！” “这就是所谓的高手吗？” “如果公布到媒体上的话，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啊！” 因为太愤怒也太激动，祁云光脑袋一片空白，训斥都已经陷入词穷状态，就这样嘶吼出声，办公室玻璃开始剧烈震动，仿佛能够感受到霸王龙正在咆哮一般。 整个楼层的工作人员都纷纷抬起视线，用余光打量着祁云光的办公室，试图探知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秘书兢兢业业地站立起来，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眼神就如同灭绝师太一般横扫全场，然后视线就乖乖收了回去，但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低气压依旧在整个楼层传播开来，人人都知道发生严重事故了。 难道……又是和陆潜有关吗？ 眼神交换之间，办公室八卦就再次流传开来。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王晓光也正在抱着一丝侥幸，缓缓抬起头看向祁云光。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证据寄送过来呢？” “难道是为了敲诈勒索吗？” 王晓光此时也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现在的地步，看完牛皮纸袋里的证据，衬衫转眼就已经被湿透，就连额头上都能够清晰看见一层冷汗，不由流露出苦苦恳求的眼神。 对，为什么呢？ 祁云光刚刚着实太过愤怒，以至于没有时间冷静下来思考，暂时忽略了这个问题，现在王晓光提起，他也觉得有些纳闷： 如果真的是纪叙和陆潜，他们绝对不是手下留情的个性，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公布证据呢？反而把证据寄送过来了？ 勒索？ 祁云光表示强烈怀疑，陆潜并不是这样的风格，但细细回想当初解除公司合约的做法，又预示着陆潜绝非善类，那么陆潜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呢？ “不管怎么样，只要暂时没有曝光，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祁云光定了定心神，怒火宣泄完毕之后，终于让自己找回了理智。 王晓光拼命点头，就如同点头娃娃一般，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里。 “叩叩”。 敲门声响起，然后办公室门推开，秘书探出一个头来，视线避开王晓光，只是低垂眼睑注视着地面。 “经理，你需要看看现在的热搜。” 如果不是要事，秘书是绝对不会打断祁云光的，这一个举动就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了。 祁云光有种不详的预感，背后的汗毛竖立起来，然后冰冷地瞪了王晓光一眼，那堪比零下的眼神让王晓光打了一个寒颤。 但此时祁云光没有时间搭理王晓光，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办公桌，因为没有鼠标键盘也没有办法使用电脑，于是干脆就掏出手机，快速打开应用程序，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就在热搜榜冠军的位置上看到了关键词。 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就没有换过来。 正文 169 全神贯注 “……各单位，准备就绪，最后一次确认，摄像组？灯光组？音响组？演员组？” 片场，鸦雀无声，全场高度紧张的同时，又带着跃跃欲试的激动和雀跃，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社交网络上，热闹非凡，沸沸扬扬的争议和讨论始终在涌动着，流光影业的沉默和云翔娱乐的骚动似乎都在若有似无地证明着网友们的猜测很有可能是正确的。 盆塘片场里，则是另外一番面貌。 “突袭”剧组完全一片风平浪静，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任何网络热浪的气息，那些纷争那些八卦全部都与他们无关 同时，白莲堂的撤退也带走了记者，无冕之王迫不及待地返回兰川，准备挖掘惊天大料，相较而言，一个陆潜的份量着实不够看，闪光灯的消失也让空气安静了下来。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导演扮演的角色。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陆潜就满脸淡定地继续拍摄，专注而投入的模样让所有猜测和议论的声音全部平复下来，连带着整个剧组都慢慢镇定下来，注意力回到电影的制作之上，然后拍摄很快就回到了轨道上。 盆塘的最大优点就是，如同一个世外桃源，远离兰川的纷纷扰扰，让所有杂音都能够暂时被排除在外。 今天，剧组准备拍摄非常非常重要也格外困难的一场戏，他们前前后后已经排练了一周，而且拍摄也尝试了四次，但全部以失败告终，每次失败，剧组都会聚集在一起，深入探讨失败的原因和改进的办法，在失败之中汲取经验，争取能够更上一层楼。 按照陆潜的想法，他准备用一个一镜到底的长镜头衔接到陈慕手持摄像机的运动镜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观影体验。 其中，一镜到底的部分，陆潜借用了“老男孩”经典走廊打斗戏的灵感，展现一条走廊的侧剖面画面，如同透视图一般，跟随着主角的打斗一路横向移动，如同一幅画卷徐徐展开一般，从走廊头杀到走廊尾，一气呵成。 然后，走廊拐弯过后，镜头就切换。 从中景覆盖全景的视角进入贴近皮肤呼吸的伪纪录片第一时间，跟随着主角的动作，没有喘息空间地进入第二轮打斗，而且是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贴身肉搏，血浆迸发、骨头断裂的声响扑面而来。 真正凸显出第一视角镜头的代入感和真实感。 仅仅从描述就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困难了，而进入实际拍摄就更是困难重重，整个剧组所有团队都需要协同合作，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失败，但依旧很难达到陆潜的要求。 失败，总是让人沮丧的，但“突袭”剧组的氛围却不同。 因为陆潜的存在，也因为陈慕、苏子一等等关键人物总是如同斗鸡一般保持旺盛的斗志，反而能够让失败成为进步和成长的土壤，忍不住就被激发出好胜心，不由自主地期待着能够拍摄出一次完美的镜头。 现在，即将展开第五次尝试，剧组没有疲倦没有困顿也没有烦躁，一个两个都全神贯注地紧绷起来。 为了拍摄这场戏，剧组单独在公寓楼的后面搭建了一个临时摄影棚，以一比一的比例，将公寓楼里面的景象搭建起来，白诚花费了将近三周的时间才完成，栩栩如生地还原现场—— 整个摄影棚是正方形的，贴着其中一个墙角，呈现出九十度的两条走廊。 正前方的走廊，是侧剖面，呈现在剧组工作人员眼前的就是一个切面，就好像钻入走廊的墙壁里面，然后以三维立体的方式欣赏走廊的构造；但在实际片场，走廊的侧面外延衔接的是地面，全黑景象，铺垫了摄像机的运行轨道，也就是剧组工作人员拍摄工作的地方。 走廊尽头，九十度拐弯之后，衔接的就是一个完整走廊，如同盒子一般，摄像机必须钻入盒子里才能够三百六十度完整展示走廊的实景；而实际情况，剧组就被隔离在走廊的墙壁外，看不到内部情况，只能通过监视器来实时观看。 整个摄影棚现在怪异而特别，再加上摄影机镜头、拍摄轨道、灯光和音响设备，就好像一个机械舱被解构了一般。 这场戏，从导演技法来说，其实是陆潜刻意炫技呈现出来的画面，充分展现出导演对镜头的调度和画面的构建；但从呈现效果来说，则是陆潜制造出阿泰强势登场的第一个高潮画面，引爆肾上腺素。 在此之前，“突袭”是多线交织，呈现出整个特警队和公寓楼交锋的全景，阿泰只是众多成员中的一部分，远远没有彰显出主角光环；但这场戏则是故事转折点，特警队陷入全军覆没的危险，反而成为瓮中之鳖遭遇强烈狙击，阿泰在困境之中稳住脚跟，用自己的拳脚功夫杀出一条生路。 然后，整个叙事重心也就从群像进入主角模式。 电影制作工业已经日渐成熟，节奏和结构对于商业电影来说就是生命，而大部分成熟的商业电影都是三幕式结构： 第一幕，确定人物的目标并且设置冲突，让观众能够参与到故事之中。 第二幕，通过剧情冲突展现主角需要克服的困难，并且突出困难的难度，让观众感受到主角所经受的重重挑战，以及在各种剧情冲突里，建构主角的人物弧光，增强观众的共鸣和带入，然后迎来终极挑战。 第三幕，主角迎接终极挑战。 简单来说，可以总结为“设置事件”、“激发事件”、“解决事件”，然后以三幕为基础，再进行情节支线的细分，进一步发展出五幕剧、七幕剧等等，这也被称为“结构精良的戏剧”，可以认为是商业电影的基本写作法则， 这场戏，恰恰就是第一幕和第二幕的衔接与转折，发挥承上启下的作用之余，还承担着建立主角形象的重任，整个镜头视角由大入小，拖拽着观众进入“阿泰视角”，自然而然，也是电影成败的关键—— 否则，太生涩太僵硬的话，从群像到个人，叙事就容易“散开”，反而让观众觉得莫名其妙；而且主角没有“光环”的话，观众也会拒绝“进入”主角视角。 原版“突袭”就根本没有这样一场戏，叙事流畅性和带入感都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影响。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才自己构想，以这样一种方式构建出了全新的拍摄手法。 正文 170 技惊四座 从侧剖面一镜到底的切面展示到第一视角写实镜头的运动代入，陆潜以这样一种方式让观众进入阿泰的“脑袋”，完成群像到个人的视角转换；并且，用一种炫技的方式制造出第二幕的第一个高潮点，引爆肾上腺素。 当陆潜提出整个拍摄构想的时候，整个剧组都惊呆了，包括陈慕也是瞠目结舌—— 原来，动作电影还可以这样拍？ 摄像机镜头还可以这样调度？画面构图还可以这样解剖？视角切换和叙事焦点还可以这样完成转换？ 难以想象。 “解除好友”通过电脑前置摄像头拍摄就已经是奇思妙想了，但终究没有展现出导演对于镜头语言的创造力，但这次就能够真正感受到，陆潜对于电影画面的掌控，打破常规又创造规则，用全新的语言来完成叙事。 创意，已经超越想象；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应该如何完成呢？ 每天日常拍摄结束之后，从摄像组到武术指导组，从灯光组到布景组，整个剧组上上下下都需要开会讨论，以陆潜为中心展开头脑风暴，充分发挥每个人的专业知识，试图呈现出一个完美的镜头。 拍摄电影，不再是一份简单的重复性作业，而是需要创造精神的艺术性创作。 他们又怎么有时间理会社交网络上那些纷纷扰扰的八卦呢？ 在陆潜的带领下，“突袭”剧组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日常工作也成为一种挑战，每天都有新东西。 转眼，剧组就即将展开第五次尝试，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那么，这次是否能够成功呢？ “……开拍！” 伴随着场记的口令，整个剧组就如同一台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此时，陈慕的摄影助理坐在摄像机轨道上，由他来负责拍摄横向移动的一镜到底，因为摄像机被固定在轨道上，由另外一名助理推动架子就能够完成移动拍摄，摄像机的所有参数都已经由陈慕提前调试完毕，所以，掌镜的核心主要是稳定，由摄影助理完成就可以了。 而陈慕自己，则亲自上阵负责第二段的拍摄。 左侧，走廊尽头，一扇门被推开，两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出现。 一个是娃娃脸阿泰，一个则是满脸横肉的江涛。 江涛的腹部受伤，用左手捂住腹部却依旧能够看到血液缓缓渗透出来，迷彩制服已经被染成黑色，步履蹒跚，每一次移动都能够深深感受到伤口牵扯的痛苦，他不得不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阿泰身上。 阿泰搀扶着江涛前行，神情紧张地不断打量四周，竭尽全力地控制他们的动静，避免惊动潜在的敌人。 “我们要去哪里？”江涛已经就要支撑不住了。 “找住在这一层的那个大叔。”阿泰知道他们需要一个避风港，暂时避开火力，否则江涛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大叔，就是他们在一楼遇到的那个人，江涛显然不相信对方，认为对方也是坏蛋，但阿泰有着不同的想法。 “不……” “相信我的直觉，他不是他们的人。” “不要把我丢给他。” “他值得信任。” “如果那个该死的家伙折磨我的话，相信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江涛浑身紧绷起来，试图反抗，却发现他的力气正在流失，就连说话都已经不利索，那么他还能怎么办？ 咯噔。 就在此时，传来了开门声，一个身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挥舞着砍刀就冲向阿泰和江涛。 阿泰稍稍一个矮身，江涛勉强支撑着阿泰的肩膀，依靠一只脚站立，跟随着阿泰蹲下来，闪过来对方的第一刀。 然后，阿泰右手稍稍放低，反持的匕首就从对方胸口猛地一划一扯，还没有来得及看到任何伤口的痕迹，下一步又用左手的警棍一个甩腕动作一转，狠狠击打了对方的脸颊一下。 呃啊。 对方被正面击中，往后仰了仰身体，胸口前的血浆顿时爆裂出来，膝盖一软就已经倒地。 咯噔。 紧接着下一个房间门也打开，然后再下一个、再下下一个，房间门陆陆续续打开，一个接着一个敌人粉墨登场，转眼之间，狭长的走廊就变得拥挤起来，大约六个人前仆后继地手持武器朝着阿泰冲了过去。 右刀左棍，阿泰双手武器的灵活运用令人眼花缭乱，江涛仅仅依靠一只手臂支撑着阿泰的肩膀保持平衡，脚步如同醉拳一般踉踉跄跄的前进，然后两个人居然就这样摇摇晃晃地一路过关斩将破敌前行。 一棍一刀，撕拉，就将对手的大腿撕裂成为两半，血浆如同喷泉一般汩汩往外冒。 一撞一扯，右手的匕首就连续划出“之”字形，胸口、腹部、大腿、小腿，快如闪电的动作根本反应不过来，一直到抬起右脚狠狠地朝着腹部一踢，血浆才全面爆射出来。 一拐一拉，用警棍控制住对手的脖子，快速拉近，破坏对方重心，眼看着两个人就要正面撞击在一起，匕首朝着喉咙一插一拔，迸发的血浆刹那间就让灰色t恤变成黑色，然后左腿来了一个侧面三段踢，直接将对手踢飞出去。 割喉。砍手。断腿。斩筋。撞胸。 砰砰砰的闷响和哧哧哧的划痕如同交响乐一般奏响，而江涛宛若牵线木偶般地绕在阿泰左右晃动，阿泰的脚步始终围绕着江涛展开不曾远离，翩翩起舞的脚步展现出芭蕾舞的轻盈与流畅，妙不可言。 一切，全部都被摄像机从左到右的呈现出来，如同清明上河图一般，以画卷的方式徐徐地铺陈开来。 惊心动魄又妙不可言，强烈的戏剧感却因为一镜到底的写实呈现而弥漫着血腥与暴戾，仿佛可以嗅到死亡的气息，却因为阿泰和江涛若即若离的舞步配合而增添了些许美感，刹那间就掐断了呼吸。 令人屏息凝视。 十二个，整整十二个，侧剖面的镜头完全就是一幅“最后的晚餐”油画，用血浆和骨头勾勒出曼妙的线条。 然后，江涛终究没有能够支撑住，因为拐角处就在眼前，熙熙攘攘地就可以看到四个人一窝蜂地冲了出来，阿泰的脚步顿时被打乱，两个人就朝着不同方向分离。 阿泰试图拉住江涛，但眼前的死亡危机却让他刚刚伸出去的右手又收了回来，一个转弯，视野顿时就被层出不穷的人潮淹没。 危险！ 危险！ 危险！ 正文 171 缜密配合 这一场戏，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侧剖面图的透视镜头，真正的难点在于一镜到底的演员配合。 以阿泰为核心，对手陆续登场的时间点如何设计，如何在狭窄空间里完成打斗，而且画面不会显得太过套路也太过虚假，武打演员之间的配合如何在套路之中保持真实，并且确保拍摄的流畅和自然。 同时，血浆和伤口等等特殊化妆与实际打斗动作的配合，在一镜到底的纪录片式镜头里不要暴露马脚，甚至还需要呈现出真实感，这无疑又是难上加难，毕竟投入实战之后，可能出现无法预知的意外。 终于！ 这一次的拍摄堪称完美，整个摄影棚片场所有人全部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正在上演的拍摄。 甚至在某个瞬间，恍惚忘记了这是拍摄现场，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血浆迸发的肾上腺素之中，浑然忘我地投入其中。 动作，完美；配合，完美；血浆，完美。 包括阿泰和江涛两个人如同芭蕾舞步般的脚步也是完美，真正展现出侧剖面镜头的画卷式艺术美感，仿佛亲眼见证一副油画的创作一般。 接下来则是第二部分，这一部分的难度还要更上一层楼，难点在于陈慕和演员们之间的默契配合。 从进入剧组第一天开始，摄像组就在和武术组配合，探讨如何用近距离伪纪录片的方式呈现出第一视角的真实感和冲击力—— 摄影师的脚步应该如何保持距离，同时，动作演员的武打应该如何设计动作，双方的配合如何不会出错？ 当然，这不是一镜到底，可以采用多次不同角度来完整捕捉整个武打场面，然后通过后期剪辑点的控制来制造出场面的“呼吸感”，但前提是，摄影师的镜头就必须具备韵律和节奏，演员的打斗就必须具备角度和构图。 难度，不止一点两点。 陈慕，全神贯注、屏息凝视，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血液在汩汩沸腾的声响，宛若万马奔腾准备挣脱束缚一般。 陈慕喜欢这样的挑战，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持续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寻求突破。 近了。 更近了。 陈慕的视线余光始终在观察逐渐靠近走廊右侧尽头的阿泰。 一方面是在观察自己切入镜头的时机，另一方面则是在观察阿泰动作场面的节奏，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 又近了。 阿泰和摄像机同时慢慢靠近，然后陈慕稍稍躬身往前走了两步，与摄影机轨道保持平行，身体重心稍稍压低，保持平稳状态，尽可能接近轨道拍摄的稳定性，确保画面能够无缝衔接，方便后期剪辑。 踏踏。 踏踏。 阿泰正在越来越近，陈慕扛着摄像机开始横向移动，提前一步切入镜头，由远及近地将视角拉拽过来。 走廊拐角已经近在咫尺，阿泰的脚步稍稍一顿，就可以看到两把长刀激荡着空气破空而来，硬生生地将他的上半身往后逼退，勉强避开了血光之灾。 同时，陈慕的脚步大胆果敢地往前上步，一个弓步突进，身形就已经匀速拉近成为近景特写模式，来到阿泰右侧肩膀的斜后方，近距离地捕捉到那张娃娃脸的侧面，仿佛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起伏。 嗖！ 长刀横向挥舞，阿泰一个后仰弯腰，完成一百八十度的绕圈；却见陈慕的摄像机在手腕里一个翻转，跟着阿泰的动作下沉、转动、绕圈，小碎步的脚步调整保证自己能够贴身跟上阿泰的一举一动。 监视器里，陆潜就能够看到画面跟随着阿泰的动作急速转动，镜头却依旧保持清晰，将明晃晃的长刀和刺眼的路灯光芒尽收眼底，甚至还能够看到天花板之上的霉斑和水渍。 从轨道拍摄的平稳到细微晃动的呼吸再到手持摄影的运动，摄像组天衣无缝的配合将整个镜头行云流水地连贯下来，不仅没有丝毫违和感地制造出一镜到底的错觉，而且就如同进入阿泰的大脑一般将观影视角一步一步钻入树洞—— 当然，后半部分的镜头，陆潜不打算一镜到底，在衔接过渡部分结束之后，就会以干脆利落的剪辑来制造出镜头的呼吸感。 至于能否成功达到陆潜预期的效果，就看陈慕手持摄像机的拍摄功力了—— 下一秒，就能够看到阿泰重新挺直腰杆，连续挥舞警棍完成横扫，架开左手边试图上步突击的敌人。 与此同时，匕首就已经连续走着“之”字型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快速前冲，蜻蜓点水地在右手边敌人胸口划出三道痕迹，然后左手警棍直挺挺地朝着喉咙口一刺。 扑哧。 一层薄薄的血浆从喷洒出来，那个家伙就在凄厉的尖叫声之后连连后撤。 阿泰的动作却没有停顿，左手顺势画圆一个横扫，朝着另外一个家伙脑袋锤了一棍，身体腾空三百六十度旋转，用大腿和小腿内侧掐住对方的脖子，充分利用身体重量的压力，伴随着地心引力的拉拽重重下落。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陆潜注视着摄像机镜头，眼神的焦点完全凝聚，他可以清晰描绘出陈慕镜头移动的轨迹，确保每一个画面都不会丢掉焦点的同时，阿泰的动作都能够停留在黄金分割线上，展现出阿泰武术动作的线条。 宛若舞蹈。 曼妙而轻盈，干脆而利落，饱满的力量从肌肉之中爆发出来，一举一动都能够深深感受到韵律的舞动。 最重要的是，伪纪录片的最大忌讳就在于，摄像机镜头在高速运动状态下，剧烈的晃动可能带来生理层面的不适，就好像晕船一般，剧烈起伏让胃部翻滚，然后观影结束就会想吐，当然，陈慕也不例外。 但陈慕的镜头在高速运动状态下，焦点依旧没有模糊，而且将韵律和节奏形成高度统一，仿佛让观众身临其境一般，即使胃部翻滚，也可能因为暂时的肾上腺素迸发而抛到脑后，完全沉浸在镜头里。 那种感觉，着实奇妙，就好像正在搭乘过山车的同时，四周的景象又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放大地呈现在眼前。 不由自主地，就跟随着画面、跟随着阿泰一起呼吸，感受着血脉喷张的强烈张力。 噗通。 噗通。 正文 172 屏息凝视 画面的真实感冲破镜头扑面而来，仿佛整个画面都具有了生命力，刹那间就变得鲜活起来，陆潜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镜头里的每一个细节，用心脏感受着呼吸的节奏和韵律，恍惚之间就与镜头融为一体。 又何止是陆潜呢？ 此时此刻，整个片场鸦雀无声，所有工作人员全部屏息凝视，不知不觉就已经完全进入眼前的世界，噗通噗通的心脏撞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有力也更加强壮，仿佛能够清晰感受到血液喷薄的力量。 缜密的配合、流水的运镜，堪称天衣无缝，拉拽着观众的思绪丝丝入扣地进入阿泰的世界，然后视角就已经完成了转换。 这也恰恰是陆潜所希望达到的效果——正如陆潜所想，陈慕能够完成如此高质量的拍摄，果然没有辜负他之前花费的心思和努力。 画面，还没有结束。 连续击倒两个对手，脚步稍稍一顿，阿泰警惕地左右打量一番，还以为可以稍稍喘息，但下一秒就可以看到左侧又有一个人挥舞着长刀冲了过来，抓住阿泰喘息的缝隙全速冲刺，惯性加速度的压力扑面而来。 危险！ 可以明显感觉到，摄像机镜头和阿泰的动作齐齐一顿，刹那间的凝视感让整个摄影棚的呼吸都微微一凝，汗毛倒竖的反应真正能够感受到身临其境的恐惧，肾上腺素瞬间炸裂。 嗖…… 猛地，一阵狂风从眼前呼啸而过，明晃晃的刀刃折射着走廊里稀稀落落的灯光，不经意间恍了眼睛，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就只能看到一个人影从身前冲了过去—— 阿泰一个紧急刹车的后仰动作就险之又险地避开突袭冲刺。 然而，摄像机镜头的焦点却第一次从阿泰身上转移开来，跟随着那个呼啸而过的身影一起快速转移，看着那个踉跄前冲却在竭尽全力控制身体的背影，重心不稳，已经丢掉了突袭的优势。 下一秒，阿泰就从镜头侧面重新冒出来，全力前冲，紧接着摄像机镜头的角度保持不动，但快速跟随着阿泰前冲，一进一出之间就让观众完美感受到阿泰视角的变化，短暂的一秒沉浸在阿泰的眼睛里，然后阿泰“冲”出来的这个动作就制造出一种冲破镜头画面闯入现实的代入感。 仿佛观众的心脏也跟着牵扯起来，差一点就要挣脱束缚飞蹿出去。 助跑。蹬地。起跳。飞踢。 阿泰整个人高高跃起，双脚并拢准确地踢中对手的后背。 轰！ 那个家伙就直接飞了出去，但不等阿泰落地调整重心，顺着刚刚那个家伙飞出去的方向就可以看到又有敌人手持双棍冲了出来。 一个，接着一个，再接着一个。 应接不暇！ 但阿泰全然没有慌张，借助着前冲的惯性顺势上前，不退反进，主动迎前。 落地，柱棍，在站立起来之前朝着地上那个身影补了一棍子，手腕快速翻动，如同架子鼓的鼓手一般，一番花样式的连续击打确保对手再也没有还手之力。 站立，前冲，一个由下往上的刺击，戳中软肋，并且顺势埋头拱背持续前冲，利用自己的身体重心破坏对手的平衡，右手在下方快速左右横向来回划刀，轻盈而犀利的刀刃破空而刺，最后猛地完全站立起来，下蹲起立的动作爆发出的力量就将对手掀翻，同时对手的左小腿血流如注。 翻转，欺身，一个脚步的上前就将右侧敌人的动作空间全部压缩，匕首顺势刺入小腹，然后一鼓作气地往上一拉，就如同拉拉链一般，耳边能够清晰地听到哗啦的声响，下一秒就可以看到血浆和内脏扑了出来，甚至能够听到血肉撕裂的声音，在耳膜之上跳动着。 下一个，割喉。 下一个，碎膝。 下一个，击中太阳穴。 下一个，身体正面刺出七个血洞。 下一个，肘击脊梁。 人潮，源源不断地涌现，并且越来越多同时出现，阿泰的动作也越来越干脆利落，招招致命步步惊心。 每一个对手都能够演变出不同的花样，以最简洁也最干净的招式终结对手。 监视器里，镜头宛若水银泻地一般势不可挡地流动着，焦点如影随形地跟在阿泰肩膀和脑袋后方的位置，或近或远地呼吸着，在辗转腾挪之中敏锐地捕捉到阿泰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出击。 摄影棚里，陈慕的脚步如同蝴蝶一般翩翩起舞，亦步亦趋地跟随着管舟的身后，进退得宜，轻盈灵动，一来一回的互动之中演绎出一曲惊心动魄的探戈，一招一式都散发出致命的魅力。 屏住呼吸。 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即使做不到，越来越轻的呼吸也几乎就要听不见，唯恐任何一点点动静都可能导致这场戏前功尽弃，不是因为前后多次尝试的心血让他们全情投入，而是因为此时此刻的韵律和节奏所带来的冲击力让他们无法自拔。 探戈，散发出危险却迷人的致命吸引力，在拉扯与对抗之中深深感受着热情的张扬与肆意，宛若火山喷发一般；但这股火焰，却又平静如水地沉入镜头画面里，所有激情全部都被封印在一举一动之中。 妙不可言。 阿泰的呼吸粗粝而灼热，明显能够感受到连续车轮战所带来的体力消耗，那张青涩稚嫩的娃娃脸也变得越来越严峻起来，汗渍和血渍混杂在一起污痕为脸颊增添了一抹英挺，深邃的眼睛里迸发出一抹杀气，仿佛能够感受到下颌线条也跟随着击打动作一起紧绷起来。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因为遭遇到人数压制，源源不断的敌人让阿泰屡屡面临困境，双手武器先后都被对手的联手攻击而剥夺，然后就陷入赤手空拳的肉搏战之中。 断骨。脱臼。击头。拳击。 拳拳到肉的击打声响动起一曲曼妙的旋律，似乎就连走廊灯光都变得柔和起来，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挥洒的血浆如同颜料一般泼墨成画，以至于镜头都跟着呼吸起来。 邦邦邦！ 邦邦邦！ 小手臂撞小手臂，扎实的响动仿佛正在奏响骨头碰撞的旋律，阿泰勉强抵挡住了对手一阵狂风骤雨的暴击，终于寻找到一个间隙，左手一记直拳攻击狠狠砸中胸口，顺势膝盖上步顶向对手的胃部。 呃。 一声闷哼。 正文 173 惊心动魄 左拳。 右膝。 一声闷哼。 阿泰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快准狠地连续发起攻击，眼神余光里迸发出一抹犀利的狠辣，瞬间就扭转了局势，从那一声闷哼就能够听出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整个身体就如同橡皮人一般软倒了下来。 然而，对手的战斗本能依旧没有熄灭，仅仅依靠着一股杀气，仍然试图反抗，左手和右手连续挥舞抗击，但力量明显已经不足，阿泰干脆利落地阻挡住了对手的反击，下一秒眼神里的杀气就开始翻涌起来。 直接下狠手。 只见，阿泰用左手抓住对手的头发，肱二头肌的力量突发爆起，蛮不讲理地朝着走廊墙壁上的路灯砸了过去。 啪。 伴随着玻璃碎响，灯光破灭了一盏，走廊光线马上就失去平衡，仿佛能够看到黄色光晕如同流沙一般倾斜。 这依旧不是结束。 啪。啪啪啪啪啪。 阿泰抓住对手的脑袋，小手臂的力量连续爆发，沿着墙壁一路撞击、一路下滑，在墙壁上砸出纵列的一排坑洞，彻底将对手击昏，然后右腿膝盖一个上蹿的顶撞，对手身体软倒后仰，鼻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圆弧轨迹。 原始野生的暴力美学，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时，摄像机镜头并没有跟随着阿泰的脑袋，而是聚焦在阿泰的手部，完成连续撞墙击打之后就跟随着鼻血飞扬的轨迹上抬仰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转弯，整个世界跟着一起转动，在圆圈闭合之前停下，然后就可以看见正在地上爬行的江涛。 视角的转换，悄无声息地完成。 江涛已经没有站立的力气，但他的右手依旧拔出了自己的匕首，一路爬行，并且收割了那些丧失行动力敌人的生命，所到之处血流成河、鸦雀无声，在光线失衡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死亡气息。 呃啊…… 啊！ 江涛正在低声嘶吼着，沙哑的声音在走廊里持续回荡，如同哀嚎，又如同怒吼，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残暴的气息，甚至比阿泰还要凶残，猩红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疯狂，仿佛已经彻底丧失理智。 镜头焦点里能够捕捉到眼睛里的一抹狂暴，死亡气息正在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然后，一双军靴重新出现在镜头，硕大的军靴抵挡住了镜头视角，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昏暗下来，伴随着灯光被阻挡，又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黑暗全面降临，视觉效果所带来的压迫感让人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有人弯腰下来，抓住了江涛的肩膀，是阿泰。 阿泰就这样再次出现在画面里，搀扶起江涛，在满地横尸之中行走，摄像机镜头的主角再次回到正轨。 江涛手指的力气一松，匕首就已经丢下，但他依旧试图弯腰捡起来，喉咙深处发出类似于丧尸的嘶吼声，哪怕伤口始终在汩汩流血，他的眼睛里也依旧散发出一股杀气，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杀杀杀”的话语。 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够看出性格了。 阿泰却已经没有时间顾及这一些，“别管了”，微微紧绷的声音透露出一股狂暴，他神情紧张地扫视着走廊的前后，担心着是否又有敌人源源不断的冒出来，就好像蚂蚁一般，哪怕单只不具有威胁，但群体优势却足以将他们两个人淹没。 可是，他们应该前往哪里呢？ 阿泰站在走廊的交叉路口，眼神有些茫然，左右打量了一番，没有能够找到方向，脚步不由稍稍停顿下来。 然后，就可以看见陈慕扛着摄像机，对准阿泰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茫然，与脸颊之上的汗水血浆形成鲜明对比，格格不入的冲突感有种难以言喻的错杂。 慢慢地。 慢慢地，陈慕开始后撤，用脚步拉开距离，以物理的方式从特写切换到近景再切换到中景，此时就可以看到摄影助理猫着腰偷偷进入走廊，用双手扶住陈慕的腰部，快速拉拽着陈慕后撤，助理担任导航仪的作用，陈慕的脚步马上就提速起来。 嗖嗖。 嗖嗖。 摄像机镜头拉远的速度从慢到快，然后就转变为远景和全景，将整个走廊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寂静景象全部收入眼底，萧索的死亡气息让阿泰和江涛两个人的身影显得特别孤独无助。 灯光，依旧如同流沙一般缓缓流淌下来，然后又有一盏路灯似乎短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瑟瑟血腥气息之中又增添了一抹恐怖与危险，一股世界末日的气息悄无声息的凝聚起来。 时间，有着刹那间的凝滞。 下一步呢？ 阿泰似乎“察觉”到镜头的存在，猛地望了过来，茫然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傻气，层层叠叠、浩浩荡荡地倾轧下来，仿佛随时都可能打破镜头冲出画面之外。 全场，鸦雀无声。 弥漫，沉默正在悄然弥漫，明明能够感受到心脏正在跳动，但浑身肌肉却在持续收缩，清晰感受到灵魂的颤栗，然后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悄无声息地放大，真实感受着空气里漂浮的血腥和死亡气息。 时间，遁入虚无。 “卡！” 对讲机里传来陆潜的声音，如同魔法一般，一个响指，就解除了全场封印，然后，呼吸终于回来了，在沉默之中感受着起伏的心跳，即使没有人开口说话，却终于能够重新感受到生机。 仿佛这才活过来一般。 但没有人存在着侥幸心理，也没有人贸然打破沉默，视线全部纷纷朝着后方监视器的方向投射过去： 导演呢？ “可以！过关！” 仅仅只是一句话，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若千钧，当工作人员们看到陆潜那双坚毅而明亮的眼睛再次传递出肯定的神色时，全场欢呼。 啊！ 啊啊啊！ 全场所有工作人员全部振臂高呼，用声音用动作用身体来表达自己的喜悦和幸福，经历漫长的彩排演练和多次实际拍摄，经历反反复复的打磨和调整，他们处理了一次又一次的困难战胜了一次又一次的挫折，终于！ 不仅仅是苦尽甘来而已。 更重要的是，整个团队牢牢团结在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并且经历千辛万苦之后终于达成目标，那种满足感和幸福感是语言所无法形容的。 啊啊啊！ 尽情宣泄！ 正文 174 赞誉有加 啊啊啊！ 哦哦哦！ 整个摄影棚顿时进入狂欢节模式，互相拥抱、互相击掌、互相咆哮，毫无保留地表达内心的幸福和喜悦。 苏子一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尽管灯光的设置已经提前完成，但拍摄过程中的意外状况还是不少，而且没有办法像演员或者摄像师那样临场调整，一旦出错了，就必须停机调整，然后推翻重来。 站在场边观看拍摄，苏子一的心脏始终高高悬挂，甚至因为自己不能亲自操控灯光的无力感而更加紧张。 一直到现在，才重新感受到了氧气的涌入。 然后，苏子一就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一个回头，就可以看到陆潜那张面带微笑的脸孔。 “干得不错。” 一句肯定，简洁明了，却让苏子一的心情刹那间飞扬起来，嘴角的笑容也跟着完全绽放，但话语却是另外一回事。 “累死累活了那么久，终于得到导演大人的肯定，感激涕零，怎么办？我觉得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那耍活宝的模样让陆潜眼底的笑容翻涌起来，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看你神龙活虎的样子，还有心思耍宝，我就放心了，休息三分钟，调整一下灯光，我们还需要切换镜头进行第二轮拍摄。” 苏子一的笑容顿时就凝固在嘴角。 可是陆潜已经没有理会他，迈开脚步就继续前进了。 被冷落在原地的苏子一一阵无语，对着陆潜的背影大声嚷嚷着，“你这是摧残祖国稚嫩的花朵幼苗，明白吗？呵护！你需要呵护幼苗才对！你这个辣手摧花的狂魔！” 这场戏，拍摄完成了吗？ 拍完了，也没有拍完。 说是拍完了，那是一镜到底的镜头与切入第一视角的镜头，一气呵成地完成，这是剧组首次完成两条走廊的打斗戏份拍摄，如此层面来说确实已经完成。 说没有拍完，那是第二组第一视角的镜头，还需要切换不同角度、不同机位覆盖全局，为后期制作的剪辑提供素材，全方位展现打斗戏份的节奏和韵律。 切换机位的拍摄，对于灯光组来说是严峻挑战。 因为不同角度需要搭配不同光源，凸显出不同效果；但同时，又不能差异太大，整体来说需要保证观感的一致，连戏是非常重要的。 正如陆潜所说，苏子一接下来的工作非常繁重。 可怜兮兮的苏子一站在原地咬牙切齿，目送着陆潜的脚步朝着陈慕走去，暗暗磨牙，心想着摄像组表现如此出色，灯光组也不能落于人后，然后就重新振作起来，转身招呼着灯光组成员，磨刀霍霍地投入工作。 “导演，刚刚这次拍摄是不是称得上完美？” 旁边，工作人员群之中有人对着陆潜高声呼喊到。 陆潜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扬声回了一句。 “这就已经算完美了？你们的追求是不是太少了一些？” 带着调侃的一句打趣，让工作人员嘻嘻哈哈地全部起哄起来，纷纷吐槽刚刚开口提问的那个家伙。 气氛，好不热闹。 这厢，陆潜的脚步就已经在陈慕的面前停了下来。 陈慕，膝盖有些发软。 因为他全程跟着阿泰的脚步移动，对于体力和精力的双重消耗都非常严峻，从光线到构图再到运镜，方方面面的每个细节都需要时时刻刻保持高速运转——而且，还需要避开随时“倒地”的那些尸体们。 哪怕陈慕依旧年轻气盛，这才二十岁出头，但此时也依旧体力透支，大汗淋漓之余，唇色也有些发白。 于是，陈慕不得不依靠着墙壁调整一下呼吸，让自己喘过气来，但看到陆潜的身影，陈慕马上就站直身体，微微抬起下颌，流露出倔强而高傲的眼神，拒绝在陆潜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仿佛这就是认输一般。 陆潜能够察觉到陈慕眼神里隐隐透露出来的挑衅，似乎正在说： 这样的表现足够了吗？如果不够的话，我还可以更加出色。 如同高傲的公鸡。 陆潜展露一个礼貌的笑容，轻轻颌首，真心实意地说道，“干得漂亮。” 陈慕微微停顿了一下，“我知道。” 理所当然就这样接受了赞美。 陆潜是认真的，如果要评价这场戏最出色的环节，陈慕当之无愧，他的工作难度比监视器表现出来的还要难上许多倍。 在排练的时候，陈慕就一直扛着摄像机和武术组练习磨合，让演员们适应摄像机的存在，同时也让自己真正熟悉武打套路的线路和位置，今天这场戏的行云流水和技惊四座，背后是无数汗水沉淀的战绩。 但是陆潜知道，陈慕是骄傲的，他不同于苏子一，他不需要陆潜的认可——他只是需要导演的点头通过，所以，陆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公事公办地说道。 “下一场戏，你需要和阿一他们讨论一下光源的问题，我们先从东往西拍，依旧是捕捉阿泰这一侧的视角。” 陈慕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只是看了陆潜一眼，然后就迈开脚步离开了。 但是，稍稍走出几步，陈慕又停了下来，脑海里再次回想了一遍今天的镜头—— 尽管不情不愿，但陈慕也还是不得不赞同，也许陆潜真的是一个天才，对于镜头轨迹、画面构图、灯光营造等等细节的运用，最终构建出一个画面整体，完美制造出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充分将电影的魅力推向极致。 最最重要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陈慕也好、苏子一也罢，白诚也好、管舟也罢，所有人都在陆潜的手中挖掘出自己的潜力，发挥出自己的极致，最终团结成为一个整体，成功完成拍摄。 包括陈慕自己也不例外。 他原本以为这场戏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陆潜就是异想天开地提出一个难题，然后用激将法刺激他来完成，在讨论会议上的时候，他曾经和陆潜发生过无数次争吵与碰撞，强烈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 然而现在呢？ 不仅完成了，而且陈慕也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有没有挖掘出来的潜能，当初陆潜所描绘的画面全部都成为了现实。 陆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慕没有得出一个答案，稍稍停顿的脚步就继续往前，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而陆潜则在管舟面前停了下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心情似乎飞扬起来。 正文 175 导演心术 陆潜，是专程上前向苏子一、陈慕、白诚以及其他工作人员表示感谢的。 作为导演，灵感和构思全部来自于此，从全局高度来看，整个画面和镜头全部都是在导演脑海里完成的；但执行层面上，则需要整个团队的配合与协作，最终画面质量的高低，取决于团队的个人能力。 陆潜非常清楚地知道这场戏的拍摄难度，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得益于整个团队激发出各自潜能通力合作的团结努力下，最终才完成了近乎完美的一场戏。 一句称赞，是陆潜应该给予的赞赏—— 毕竟，后面还有三分之二的工作，还有更加艰难更加辛苦的戏份在等待着他们呢。 还有眼前的管舟。 刚刚这场戏，如果说陈慕被激发出自己的潜能，那么管舟就是绽放出万丈光芒。 打斗场面的配合与呈现完美地将陆潜对“突袭”这部作品的构想演变成为现实，在陆潜看来，完完全全能够和原版相媲美。 而且，最后一个画面所捕捉到的眼神与表情，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整个情景的灵魂，乃至于氛围营造跟着焕然一新，也直接证明了陆潜对管舟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的眼神确实是有力量和温度的。 然而，陆潜的脚步来到管舟面前的时候，却一眼就能够感受到管舟的拘谨和僵硬，青涩的娃娃脸透露出一种无所适从，甚至不敢直视陆潜的眼睛，只是持续不断地用视线余光打量，焦点却在不断移动。 “即使对自己没有信心，也应该对我有信心，我不会拿自己的作品开玩笑，如果你的表现不够出色，我会随时更换男主角的，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陆潜开口并没有称赞管舟，而是用一个小小的玩笑打开局面，然后就可以看到管舟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些许，他轻轻点了点头。 管舟知道陆潜没有开玩笑，笑容背后的杀伐果决透露出瘆人的寒意，如果需要更换男主角，恐怕陆潜不会有任何迟疑，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管舟不由猜想着，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目前为止做得还不错？ “是的，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你的表现很好，我是专程过来赞扬你的。” 陆潜仿佛能够看透管舟的想法一般，一句话就点破了真相，管舟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就往其他地方飘了开来，但微微放松下来的嘴角还是透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最后一个眼神，很棒。” 简洁明了的话语直截了当地表达陆潜的赞扬，刹那间就可以看到管舟的表情有些愕然，不敢相信地看向陆潜，试图用眼神来探寻陆潜眼睛里的神采，进一步得到确认，癫狂的幸福压抑在眉宇之间涌动着。 客观来说，管舟的台词功底还是有待打磨；但不说话的时候，从眼神到动作再到气场是具有生命力的，由内而外传递出来的情绪是具有感染力的，更重要的是，管舟的独特气质是具有大银幕魅力的。 陆潜喜欢管舟在镜头面前流露出来的气质，混杂着一点点脆弱的强硬和杀气，赋予故事与众不同的质感。 在刚刚这一场戏，管舟的眼神无疑是画龙点睛之笔，虽然前面的拍摄才是重点，但这个眼神却赋予阿泰这个角色更多灵魂—— 经历连续冲击和死亡考验，阿泰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茫然和困惑，这是因为他内心依旧有着柔软的部分，哪怕是面对罪犯也始终对“杀戮”有所保留，这也是他和江涛之间不同的地方。 但这栋公寓楼却如同巨兽一般，一点一点吞噬他的温柔和善良，以至于站在走廊交叉口，就如同面临人生抉择一般，不知所措。 紧接着，那些茫然和困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不是杀气也不是残暴，而是守护内心善良、守护人性底线的坚定，如果以暴制暴能够保护自己的队友、能够让他回到怀孕妻子的身边、能够让他将哥哥带回家，那么他愿意用自己的双拳厮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一场戏，也就因为这个眼神而达到了真正的完满。 对于“突袭”来说，陆潜也没有打算深入探讨心理转变的弧光，点到为止但细节丰富的铺垫就已经足够，确保叙事流畅的同时能够保证人物的完整，所以管舟的一个停顿、一个眼神，就显得格外恰当。 当然，很大程度上，管舟还是“本色演出”，演技几乎没有雕琢痕迹，纯天然地展现出自己对角色的理解，他和阿泰之间的共同点也是陆潜一眼选中管舟的原因；但陆潜认为，管舟具有潜力，即使离开“突袭”、离开阿泰，他也依旧能够在大银幕上拥有更多可能。 管舟需要的，是一点点信任和一点点指导。 陆潜注视着管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觉得你已经是一名演员了。” 说完，陆潜对着管舟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又交代了一句。 “准备好下一场戏，注意心境转换之后的连戏，眼神和动作都可以更加坚定一些，全面进入战斗状态。” 管舟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思绪依旧没有能够从陆潜的称赞走出来，然后就目送着陆潜转身离开的背影。 一路上，陆潜朝着剧组工作人员挥手示意，然后就顺势停下脚步，讨论刚刚这场戏的得失，转眼就再次进入工作状态，没有留下太多喘息空间，就已经准备好继续工作了。 管舟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 他觉得有些奇怪。 其实，陆潜非常非常年轻，二十岁出头而已，这样的年龄在电影行业里，几乎就是小娃娃的水准，相较于导演普遍四十岁、五十岁的年纪来说没有任何经验和名望，自然也就没有权威可言，比管舟也要年轻许多。 也就是说，陆潜很难让剧组信服自己，作为导演，指挥整个剧组的难度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但陆潜就是拥有这样一种魄力，全心全意投入工作的时候，他能够用自己的专业、自己的灵感和自己的实力，在强强碰撞之中让人信服，并且最终让整个团队都跟随着陆潜的指引，一起投入创作。 陆潜是专业的也是严格的，奇思妙想的灵感更是层出不穷，剧组不少工作人员暗地里为陆潜起了一个外号： “大魔王”。 正文 176 顺利杀青 “大魔王又开始了……” “……呼，这才刚刚休息三分钟吧？” “不然你以为大魔王为什么亲自感谢陈组长、苏组长他们，就是给一颗红枣，让我们能够继续投入工作呀。” “哈哈，所以你是骡子吗？胡萝卜加大棒才能够好好投入工作？” “我好奇的是，大魔王难道不会累的吗？昨晚我半夜起来去卫生间的时候，他还在工作；今天早晨又五点多就起来了，我怀疑他只睡了两个小时，我们的工作内容全部都在他的脑袋里，结果现在还这样生龙活虎？” “不然怎么说是大魔王？就是轻而易举就能够把我们榨干却自己依旧能够精神奕奕呀！” “我现在就靠一股鸡血在支撑着了，我觉得我可能站着就能够睡着了。” “但你也不得不承认，我还是好奇‘突袭’的电影成品到底会怎么样，刚刚这场戏最后会如何进行后期剪辑。” “看，你这就上当了吧——想看这场戏怎么剪辑，那么接下来切换镜头的拍摄就必须全力以赴才行，大魔王这就催上了。”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片场，悄然弥漫着工作人员们半玩笑半抱怨的吐槽，眉宇之间洋溢着介于疲惫和幸福的错杂神色，恐怕没有人能够例外，包括管舟也是如此。 看着苏子一不断被折磨、再看看陈慕隔三差五就被气得暴跳如雷口吐芬芳，就能够知晓背后原因了，陆潜被称为“大魔王”绝对不是没有理由。 工作人员私底下也是叫苦不迭，高强度高质量的工作，将每个人都逼迫到极致。 但奇妙的是，几乎所有人都是“痛并快乐着”，就好像刚才，这场戏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完成，那种满足感和幸福感是语言所无法表达的，于是，所有人都欢呼起来跳跃起来，用本能的动作来传递喜悦。 也许，这就是陆潜的魅力，让人愿意跟随着他披荆斩棘、翻山越岭的魅力。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反正管舟是愿意的。 而且，管舟也非常非常期待“突袭”接下来的拍摄还会发生什么，最终又会呈现出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管舟就再次充满了动力。 “各单位准备就绪……” 拍摄，依旧在继续。 对于“突袭”这样的商业动作电影来说，真正的关键始终是导演，镜头调度、画面构图、叙事节奏以及剪辑控制等等，从画面到叙事再到人物全部都掌控在导演手中，至于演员魅力、剧情故事等等都是锦上添花的因素。 换而言之，如果导演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么拍摄进程就是一场灾难；但反之，拍摄则能够轻松起来。 “突袭”，就是如此。 尽管陆潜提出一个又一个近乎无理的要求，尽管剧组每天都在迎接挑战，尽管每一场戏都可能面临重重困难，但拍摄依旧有条不紊地持续推进，如同一台繁琐却精密的仪器一般，一旦运转起来就能够全速前进。 因为一切画面全部都在陆潜的脑海里。 盛夏的绚烂与繁华逐渐消散在阵阵秋风之中，蔚蓝的苍穹、蓬松的白云、连绵的山峦似乎也变得越来越遥远，知了的蝉鸣声安静下来之后就能够捕捉到燥热与喧嚣缓缓沉淀下来的萧萧，连带着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从八月到九月，当“突袭”剧组宣告正式杀青离开盆塘的时候，地平线远端的翠绿似乎隐隐约约染上了些许鲜红，前前后后整整五周的繁忙工作终于落下帷幕。 置身其中的时候，高强度的工作对体力、精力和脑力全部都是严峻考验，几乎以为自己可能坚持不下来，时时刻刻都在放弃边缘挣扎、分分秒秒都在爆发边缘试探——不对，他们都已经不止一次爆发过了。 但时过境迁，等待所有工作全部结束之后，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没有放弃，而且曾经那些濒临崩溃的瞬间也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他们都能够云淡风轻、自信满满地告诉别人，“那些都不过是小事而已”。 人生，有时候就是如此，稍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也许就是柳暗花明。 然而，休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享受的幸福。 比如，导演。 任何一部电影，导演的工作都必须贯穿始终，从前期筹备到中期拍摄再到后期制作，导演的灵魂是所有工作环节的核心，比起“解除好友”来说，“突袭”的后期制作更加复杂一些。 首先，音效。 “突袭”的一个最大特点就在于，拳拳到肉的打斗，自然而然，拳击、断骨、流血的声音是对画面的一个重要补充。 想象一下，男主角架势十足地做出一个拳击动作，狠狠发力地砸在对手身上，结果却没有一点声音，这正常吗？ 也许在现实生活里是正常的，毕竟拳拳到肉的声音也没有那么明显，但放在电影里，却无法形成听觉与视觉的互动，画面感也就是残缺的。 其实，以恐怖电影为例是最直观的。 比如说，万籁俱寂的夜晚之中，耳边传来高跟鞋下楼的声音，“叩叩叩”的声响在房间里幽幽回荡着，哪怕没有画面，仅仅依靠声音也能够制造出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效果。 以现实生活参考，高跟鞋的声音应该没有那么大声，放在电影里，自然就需要后期制作来放大声音，制造出心理暗示，和灯光、特写等等一样，通过这样的呈现方式来达到导演冲击观众的预期效果。 而不仅仅是恐怖电影而已，所有电影都是如此，出色的音响效果、音效剪辑是从听觉层面上的一个补充，同时也是一部电影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一名顶级的音效师，简直就是万能的。 平时，他们需要前往自然和城市，录制各式各样的背景声音，同样一条街道，清晨、中午、下午、傍晚、晚上的声音全部都是不同的，这些细微的偏差对观众来说往往很难区别出来，但声音与画面、人物结合起来，传达的信息真实性却有着天壤之别。 工作，他们则需要在录音棚里，用不同的道具来模拟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比如说拳拳到肉的声音，击打胸膛、击打手臂、击打后背的声音都不同；骨头是否断裂、血浆如何喷发的拳击声音也都不同。 也正是因为如此，音效在“突袭”这部电影里扮演特别的角色，与镜头、灯光、演员等等形成互补效果，呈现出陆潜所期待的武打效果—— 在真实的基础上凸显出电影的震撼力和感染力。 正文 177 剪辑难题 继摄影、灯光之后，“突袭”在后期制作需要面临第一个重要环节，那就是音效，用优秀的音效为画面注入生命力。 显然，这项工作非常非常重要。 音效师，陆潜是通过喻劭找到的，同样是雷鸣经纪的签约艺人。 其实，对方手头已经签约了另外一个大型项目，正在等待开机，这段时间正好是项目和项目之间的休息空档，他并不准备接项目——虽然他不是业内最顶级最著名的音效师，但也从来不缺工作邀约，休息自然就要好好休息。 但纪叙和陆潜三顾茅庐，循序渐进地展示“突袭”项目，甚至还展示了一小段粗剪的电影镜头，证明音效的重要性，最终他们的诚意打动了对方，说服他点头接下来了“突袭”这个项目，毕竟那个大项目甚至还没有开机呢。 不过，音效制作也不是说开始就能够马上开始的，音效、配乐、调色等等工作全部都需要等待剪辑工作完成之后才能够启动。 其次，剪辑。 准确来说，剪辑才应该是后期制作的第一步。 剪辑工作是一项完整的任务，但可以从两个角度去理解剪辑的目标： 第一，通过剪辑来展现叙事的节奏，就如同节拍器一般，哪怕是剧情电影也不例外。 简单举例地话，“突袭”这部作品，第一个镜头可能是阿泰的匕首快速划破对手的喉咙、第二个镜头可能是对手抬头后仰的动作、第三个镜头则可能是血液喷溅的动作、第四个镜头可能是阿泰上步撞击的动作、第五个镜头是对手直接飞出去的画面。 看，一个镜头一个动作，平均每个镜头可能只有短暂的四分之一秒，以快速利落的剪辑切换画面制造出节奏感。 剪辑点的切入和导出，控制的是叙事的节奏感。 放在剧情电影里也不例外，画面和画面如何衔接、一个画面停留多少时间，传递出来的情绪和力量都是不同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影评人们在说“画面会呼吸”、“画面会流动”的时候，摄影是一部分原因，剪辑则是另外一部分原因。 第二，通过剪辑来展示叙事的脉络，就如同起承转合一样。 非常简单，第一个镜头有人开枪，第二个镜头的衔接则能够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叙事脉络： 如果是对准悠远的天空，那么就没有人知道开枪的结果，可能需要根据画外音来判断，这是具有诗意的叙事手法；如果是对准一个倒地的尸体，那么就直接展现枪击的结果；如果是对准旁边惊讶或抽泣的旁观者，那么重点在于开枪之人和周围其他人的互动。 剪辑，就是在不破坏故事本身的基础上，通过画面和画面的衔接来呈现人物的关系以及情绪的传递。 就好像开枪击毙对手的剧情里，分为四个镜头：开枪、倒地、尖叫、画外音，这四个镜头的排列组合不同，可能电影就演变成为不同风格，艺术电影、商业电影、剧情电影、喜剧电影等等。 而且，剪辑点的选择也可能带来不同的节奏，重点到底是开枪之人的冷血、倒地之人的痛苦还是旁观之人的惊恐。 这些，全部都是剪辑的魅力。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顶级的剪辑，也许无法化腐朽为神奇，但至少能够让一部平庸的作品具备风格化；糟糕的剪辑，则可能将一部出色的作品毁于一旦。 业内顶级电影公司和导演之间对于“剪辑权”的争夺，也就来源于此：剪辑具备了改变或者颠覆一部作品的力量。 一般来说，一部电影需要剪辑多次才能够最终定型，所以包括了初剪权和终剪权两个概念。 在陆潜的时空里，最赫赫有名的“剪辑权争夺”故事，就包括了“异形3”、“正义联盟”这样的经典案例。 “异形3”是大卫-芬奇的长片首作，在那之前他是专门拍摄音乐录影带和广告的导演，被二十世纪福克斯选中前来拍摄这部作品，系列前两部作品都是大名鼎鼎—— “异形”是雷德利-斯科特执导的；“异形2”的导演则是詹姆斯-卡梅隆。 这也意味着芬奇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二十世纪福克斯也背负着巨大压力；但芬奇依旧信心十足地投入拍摄，并且根据自己的想法剪辑出了第一个版本—— 这就是“初剪权”。 然而，二十世纪福克斯对该版本并不满意，剥夺了芬奇后期剪辑的权利，于是又自己找人进行剪辑，没有“终剪权”的芬奇只能看着自己的作品被糟蹋却无能为力，最终电影上映的版本就是二十世纪福克斯剪辑的版本，堪称一场灾难，票房和口碑双双失利。 芬奇始终拒绝承认“异形3”是自己的作品。 在整个行业之内，韦恩斯坦兄弟和华纳兄弟就是以干涉后期剪辑而赫赫有名，劣迹斑斑、数不胜数。 现在，陆潜倒是不需要担心制片人或者制片公司的干涉，反正纪叙对于电影制作的相关问题始终都是全权信任陆潜的，但“突袭”的剪辑依旧是一件难题—— 武打场面的节奏、镜头调度的轨迹、情绪力量的迸发，这些全部需要通过剪辑工作来完成梳理和串联。 当今电影行业里，其实是有专业剪辑师的，他们能够根据导演的想法和构思完成剪辑工作，顶尖的剪辑师还能够如同摄影师、灯光师、配乐师、音效师一样，将自己的灵感融入其中，与导演碰撞出火花。 但是，剪辑师和摄影师一样，往往有着自己的风格与特点，如果和导演的风格无法契合，那就是一个问题，许多顶级电影大师都拥有自己固定合作的几个剪辑师伙伴，根据不同类型的作品寻找不同的合作。 陆潜暂时没有能够寻找到像陈慕那样的候选人，于是剪辑工作就只能自己亲自上阵。 比起“解除好友”来说，“突袭”的剪辑工作不仅量大，而且更加复杂，叙事脉络和节奏都需要更加紧凑。 剧组拍摄杀青，从盆塘回来之后，陆潜就全身心投入电影的后期剪辑工作之中。 一方面，是因为音效、配乐等等工作都在等待着，为了配合音效师的档期，陆潜需要加快自己的工作进度。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剪辑工作本身的繁琐与困难，需要陆潜全心全意地投入闭关状态。 正文 178 闭关状态 “嗯……啧……” 陆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往后靠向沙发，正在思考着应该如何剪辑，但脑海里的想法都无法令自己满意，短暂地陷入一个灵感断层的空白里，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显然，这并不容易。 本来，“突袭”的后期制作终于能够进入正规的剪辑工作室完成，不用再像“解除好友”那样呆在自己家里，但这两天，剪辑工作稍稍遇阻，仿佛思绪被困在一个盒子里，于是陆潜又干脆离开工作室返回家中。 也许，在熟悉的环境里能够找到更多灵感。 然而，并非如此。 电影拍摄制作过程堪称完美，从摄影到灯光，乃至于演员，全部都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完成了陆潜的要求，这也让陆潜的信心达到全新高度，自然也希望后期制作能够突破自我突破极限，成就拼图的完整。 正是因为如此，剪辑工作感受到巨大压力，目前为止的进度很难令人满意，追求完美的强迫症让陆潜被自己限制住了手脚。 现在在家里，陆潜看着电脑屏幕，构思剪辑的思路，他已经连续否定了三十多个方案，依旧没有能够让自己满意，这就是一个自我较量、自我折磨的过程，越是用力就越是纠结。 身体，重重地陷入沙发的海绵里，注视着电脑屏幕散发出来的幽幽光芒，陆潜的眼神微微有些走神。 一直到旁边有人调整了一下坐姿，陆潜才稍稍回神过来，一个转头就看到坐在旁边咬指甲的林汉洲。 此时陆潜才想起来，自己不是一个人。 今天上午，隔壁邻居家出现了一起意外，林汉洲的爸爸在工作的时候遭遇车祸，急救车将他拉到医院，林汉洲的妈妈临时请假前往医院，但没有人照顾林汉洲，在一阵兵荒马乱之中，她无可奈何地询问陆潜是否能够照顾林汉洲一天。 陆潜义不容辞地答应了下来。 说是照顾，其实就是陪伴着而已。 林汉洲自己就能够独立行动，更多就只是需要有人陪伴，确保小家伙不会落单就好，然后提供一日三餐，避免林汉洲饿肚子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解决。 果然。 林汉洲一整天都在家里陪伴着陆潜，没有任何事情需要麻烦陆潜的，反而是让陆潜感觉到不再孤单，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思绪里，也没有陷入黑洞的时间维度里迷失自己，但不知不觉就恍惚忘记了他的存在。 “……居然已经这个时间了？” 陆潜看了看手机时间，吓了一跳，居然已经凌晨两点了。 明明不久前才刚刚吃完晚饭来着，没有想到一转眼午夜都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全然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虽然陆潜不确定林汉洲晚上什么时候休息，但可以肯定，应该不会是现在。 打开手机就可以看到一系列消息。 林汉洲的妈妈打了两通电话还发送了一堆消息，说是林汉洲的爸爸幸运地逃过一劫，没有生命危险，但接下来三天还是需要留院观察，今晚她就留在医院守夜，麻烦陆潜护送林汉洲回去睡觉就可以了。 陆潜稍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精神奕奕的林汉洲，“……汉洲，是不是应该准备睡觉了？” 林汉洲摇了摇头，从表情和眼神来看，甚至比陆潜还要精神。 陆潜注意到林汉洲的眼神，目光灼灼得格外明亮，顺着视线的方向望过去，然后就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嗯？ “难道你刚才一直在看我工作？” 也不知道林汉洲看了多久，难怪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就如同猫咪一般，安静地在旁边蜷缩了几个小时。 林汉洲没有回答，但眼神传达的意思却再明确不过，于是陆潜也没有催促林汉洲休息，干脆低低地解释了起来。 “我正在试图寻找镜头拼接的节奏，什么地方切入什么地方结束，片段和片段之间的衔接又应该如何调整，什么地方全景什么地方特写，这些视角框架的变化、镜头构图的变化都能够影响到观众的观感……” 说着，陆潜就在自己的电脑上拼接起来。 “你看，如果连续特写镜头的衔接，那么就会产生一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身临其境的效果特别明显，但持续时间太长，又会导致刺激感太过紧绷而变得麻木起来，所以需要增加一些镜头景深和灯光的变化，但如果太过贸然改变构图，又显得突兀，让观众脱离整个情景，破坏代入感。” 商业电影，其实是一门学问，想要拍摄好一股精彩的爆米花电影，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在陆潜的时空里，奥斯卡最佳剪辑奖就曾经多次被商业电影拿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谍影重重3”，这部作品犀利而干脆的剪辑风格就是陆潜所追求的。 然而，剪辑也是一项专业工作，陆潜脑海里有灵感有构思，却不见得能够通过自己的剪辑技术完美呈现，不是专业就终究不是，此前的“解除好友”还没有感觉，这次的“突袭”就隐隐感觉到了些许吃力。 看来，和摄影师、灯光师一样，未来还是需要找一位优秀的剪辑师长期合作。 一边解说着、一边掩饰着，正好，陆潜一直在寻找灵感，和林汉洲的交流也是将自己的想法展现出来，不知不觉地，陆潜好像又进入了工作状态。 而林汉洲是一位出色的聆听者，全场安静，而且高度集中，仿佛真的能够听懂陆潜的所有话语一般。 盆塘拍摄工作结束之后，陆潜就处于闭关状态，从头到尾就只有自己和自己较劲，难免陷入闭门造车的窠臼，此时能够和一个活生生的人对话，而不是自言自语，似乎在闭塞的环境里打开了一扇窗。 这样的林汉洲稍稍有些陌生，因为陆潜以前很少看到林汉洲如此安静又如此投入的状态，更多时候还是处于一种动荡不安的躁动状态，也许以后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帮助林汉洲培养注意力的集中能力。 说不定还能够帮助林汉洲适应社会生活，再重新找到工作。 陆潜也就暂时忘记了催促林汉洲去休息，絮絮叨叨地讨论着自己卡壳的几场戏剪辑工作，让思维发散。 滋滋滋。 滋滋滋。 刚刚随手放在电脑旁边的手机震动起来，一直被忽略被无视的手机又重新进入视线，陆潜的话语稍稍停顿了一下—— 这个时候的来电？ 正文 179 陌生熟悉 滋滋滋。 滋滋滋。 陆潜的视线余光瞥了一眼手机，没有太多迟疑，就准备习惯性地无视，尽管已经被纪叙碎碎念了无数次，但工作状态下，他还是需要保持专注力，不希望被打扰，手机往往都是被遗忘在角落的摆设。 收回视线，陆潜又继续看向电脑屏幕；没有想到，却注意到林汉州的眼睛一直盯着持续震动的手机，微微有些出神，仿佛正在观察黑洞一般，专注的神情让陆潜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手机上。 想了想。 陆潜还是拿起了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动作不由微微一凝。 齐眉。 接？还是不接？ 其实，陆潜稍稍有些意外，他居然还有齐眉的电话，但思绪没有来得及飘远，就再次被拉了回来。 滋滋滋。 滋滋滋。 就在这短短愣神的间隙里，陆潜又再次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投射过来，转过头就可以看见林汉州殷切期待的眼神，这让陆潜稍稍有些无奈，露出一个浅笑，终究还是接通了电话。 “齐眉？” “啦啦啦，啦啦啦……” 电话另一端传来轻声哼唱的歌声，微微有些低沉微微有些沙哑，似乎染上一层夜色的寒露，在无人的街头翩翩起舞。 陆潜：？？？ 拿下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确定没有打错电话，但满脑子全部都是问号，齐眉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齐眉？”陆潜又再次呼唤了一句。 “啦啦啦，哦，陆潜！”齐眉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欢呼了一声，就好像正在庆祝一般，但高亢的声音很快又平复了下来，隐隐透露出些许疲倦，嗓音里的沙哑又变得清晰了一些，她只是呼唤着他的名字。 “陆潜……” 那低语呢喃之中的亲密，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以前。 他和她，陆潜和齐眉，曾经的青梅竹马，结识十二年，相爱四年，却终究以分手收场，从朋友到恋人，从恋人到陌生人，时间不能逆转、关系也回不到从前，分手以后却再也无法回到朋友的位置上。 分手将近七个月后，陆潜结识了谭萧，坠入爱河，再次迈开脚步，勇敢地继续生活，但齐眉依旧没有能够走出来，尽管身边始终有着追求者，却从来没有能够答应任何人的邀约。 两个人的生活轨道，就这样错开，渐行渐远。 但是，他们真的结识彼此太久太久，不要说朋友了，就连家人都互相认识，彼此的关系并不是因为分手就能够说断就断的，扯不断理还乱的缘分让他们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如果不是必要，他不会联系她，她更加不会联系他，他们彼此都只是朋友谈话之中出现的一个名字符号。 却没有想到，今晚齐眉拨通了他的电话。 “陆潜……” 沙哑声线之中透露出一抹淡淡的哀伤，却不知道是心情的关系，还是深夜的关系。 陆潜能够察觉到齐眉话语里氤氲的情绪，但不确定自己应该如何回应，只是有些无奈，“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齐眉被稍稍拉了回来，清了清嗓子，找回些许清醒，“抱歉，我需要帮忙……帮忙，需要帮忙。” 陆潜有些意外，“你还好吗？” “没事，我很好，很好，我只是……我只是想唱歌，啦啦啦……陆潜，你记得这是什么歌吗？我总是想不起来。” 齐眉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正在说胡话，不等陆潜回答，就已经自己主动转移了话题。 “我只是喝醉了，我真的真的喝醉了。哈哈哈。” 说着说着，齐眉自己就已经笑了起来。 陆潜有些头疼，“是吗？” 齐眉全然没有察觉出来。 “你还记得纪叙杀青宴请客那次吗？这次的醉酒完全可以把那次的当做小儿科，我觉得自己好像很清醒，但往下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站在云朵上，哈哈哈，这简直太荒谬了对吧，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站在云朵上，所以我想我应该醉得非常厉害。” 陆潜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好奇宝宝林汉洲，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出去一趟了。 “陆潜，我们的派对结束了，所有人都消失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掉到云层底下，还是我自己跑到了其他地方，反正我现在找不到任何人，我就只能……” 齐眉有些迟疑。 “我想着，你能不能……” 但话语就没有了后半句，而且停顿了一下也没有声音，陆潜有些担心，“齐眉？” “嗯？”齐眉的声音传来。 陆潜翻了一个白眼，“我还以为你睡在自己的呕吐物里了。” 齐眉没有读懂陆潜的笑话，“陆潜，我想着，你能不能过来接我？” 陆潜吐出一口气，这样的局面已经预料到了，“你在哪里？” “放心，我不在傅傅这里。”齐眉似乎能够穿过手机看到陆潜此时无语的表情，主动解释道。 陆潜果然翻了一个白眼，重复询问了一遍，“你在哪里？” “呵呵。”齐眉傻乎乎地笑起来。 “好吧，我在傅傅这里。我想我应该是在浴缸里，但我不确定这是浴缸还是云朵。她办了一个盛大的派对，大家都玩得更开心，但现在大家都不在了，就只有我一个人特别清醒，却不知道怎么回去。” 所以，到底是喝醉还是清醒？ 但陆潜可以听到齐眉有些大舌头，他就已经知道了。 “我觉得我可能弄丢了一只鞋，我是说我弄丢了鞋子，但我不知道它去哪儿了。有一只还在我的脚上，但另外一只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想吐槽辛德瑞拉的故事，但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担心另外一只鞋子应该很孤单。” 辛德瑞拉的吐槽已经来到舌尖，但陆潜还是吞咽了下去—— 他意识到，对于齐眉，他以为自己很陌生，然而事实上远远比想象熟悉。 轻轻吐出一口气，陆潜简单地说道，“好了，让我先穿上衣服，好吗？” 挂断电话，陆潜转身看向林汉洲，先是耐心地带着林汉洲到房间里休息，然后又在储藏室角落里的箱子里翻找了一番，居然真的找到了齐眉的运动鞋，还有齐眉家的钥匙。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还给齐眉了，但这箱杂物，齐眉始终没有过来拿走，于是东西也就一直放在角落里积灰，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这箱杂物了，如果不是齐眉刚刚说她丢了一只鞋，脑海里也不会唤醒记忆。 提着一只鞋，拿着一把钥匙，陆潜在凌晨两点的时候，踩着满地夜色，离开了家门。 正文 180 跨越城市 哐当哐当。 地铁撞击轨道的声响规律地响动着，整列车厢里就只有陆潜一个人，半梦半醒之间仿佛进入宫崎骏的电影一般。 原本陆潜是想要开车的，但自己现在意识也不清醒，开车可能还更加危险，于是就干脆搭乘大众交通了，没有想到，地铁在凌晨也仍然运营，只是班次减少了许多。 摇摇晃晃之间，陆潜脑海里的思绪反而打开，关于“突袭”剪辑的方式又产生了几种灵感，可以尝试看看，从林汉洲到地铁都是如此，陆潜怀疑自己确实闭门造车太久了，大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才能够打开思路。 一边想着回去可以再尝试看看不同剪辑方式，一边就已经抵达了傅黎的公寓所在地。 距离，比记忆中的远一些。 傅黎，齐眉最好最好的朋友，曾经也是他们最亲密的小伙伴成员之一，但因为陆潜和齐眉的分手也渐行渐远—— 纪叙选择了陆潜，傅黎选择了齐眉，就好像站队一般，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自然而然就划分了界限，他们都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说话了。 以前，他们隔三差五就在彼此的公寓窜门，陆潜记得傅黎家也非常近，好像就地铁一站路，步行的话也就只有三条街而已，想要找齐眉的话，不是在陆潜公寓就是在傅黎公寓，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些地方。 但现在看来，从陆潜公寓抵达傅黎公寓也需要十五分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近。 三楼。 站在公寓门楼，陆潜有种转身落荒而逃的冲动，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深更半夜再加上繁忙工作而导致意识不清醒，他怎么就来到傅黎公寓门口了呢？ 深呼吸一口气，强制性地摁住自己转身的冲动，然后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陆潜站在门口，耐心等候着，几乎好像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然后公寓门打开了，但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傅黎，而是一位男士，只穿着宽大四角裤的一位男士。 睡眼朦胧，几乎就要睁不开眼睛，含糊不清地打起招呼。 “晚上好，请问你找谁？” 陆潜愣了愣，“这里是傅黎的公寓……” 但问话还没有说完，傅黎披着一件睡衣就已经出现了，华丽的紫色点缀着大朵大朵盛开的鲜花交错，依旧是熟悉的傅黎风格。 傅黎还以为是派对客人去而复返，快步跑了出来；结果看清楚眼前之人，脚步就紧急刹车放缓了下来，前一秒还睡眼朦胧的眼神下一秒就流露出全身警戒地神色。 那位大裤衩男士似乎察觉到空气里流动的紧绷，傻乎乎地露出一个笑容，“你们认识啊？” 陆潜看着傅黎狠狠瞪圆的眼睛，“算是吧。” 傅黎将凌乱的长发稍稍整理了一下，然后就反应了过来，“看来她终究还是给你打电话了，我就告诉她，她应该把你的电话删掉的。” 陆潜耸了耸肩，“附议。” 没有想到，这一句话却让傅黎直接炸毛，“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 气氛稍稍有些紧张。 那位裤衩男士也不知道是没有看出来气氛的紧绷，还是为了缓解气氛，笑盈盈地朝着陆潜伸出了右手，“我是麦灏……” 但话音还没有落下，就已经被傅黎直接阻止了，摇了摇头，“没有必要介绍了，反正以后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麦灏有些手足无措。 陆潜哑然失笑，“话不要说死，我们都以为再也不会见面，又有谁能够想到今晚呢？” 傅黎流露出嫌恶的表情，“不要油嘴滑舌，这一套对眉眉有效，但本小姐就只是觉得你很油腻。” 傅黎就已经准备关门了，这让陆潜有些无奈，摊开双手。 “记得吗？不是我主动要求过来的？” 傅黎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狠狠地瞪了陆潜一眼，但终究还是没有关门，拉着麦灏回去。 陆潜拉住了缓缓关闭的门板，在门板自动关上之前，及时推门进去。 上一次过来傅黎公寓是什么时候来着？两年前？还是更久？时间的烙印已经有些模糊，不太确定，但视线里的装饰和摆设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茶几上依旧是摆放着每隔三天就会更换的鲜花，那张破旧的姜黄色沙发依旧和记忆中一样，悬挂在书桌上放的风景照片依旧整齐摆放，就连他为傅黎和齐眉拍摄的那张照片也没有消失—— 也许，比起对摄像师的厌恶来说，傅黎还是更加珍重姐妹淘的情谊吧。 如果是以前，陆潜应该会熟悉地找个地方坐下，但现在想想，还是不太合适。 特别是傅黎去而复返地站在姜黄色沙发的另一侧，如同保护崽子的母豹一般，虎视眈眈地盯着陆潜，仿佛只要他做出任何一点点举动，她就会直接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显然这不是坐下来把酒言欢的气氛。 “派对怎么样？” 陆潜试图化解尴尬气氛，但傅黎完全拒绝合作，双手盘在胸口，就这样狠狠瞪着陆潜。 “你好像重新粉刷了？” “没有。” “你的室友更换了吗？” “不关你的事。” “所以他是你新的约会对象还是已经确定关系的男朋友？” “不要表现得好像你在意一样。” 无论陆潜说什么，傅黎都如同防弹衣一般，刀枪不入，这让陆潜有些无奈。 他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放弃尝试，“那么就让我们安静地站在这里，放任尴尬蔓延，反正我对沉默没有意见。” 傅黎是一个性格活泼的，她最没有办法忍受的就是沉默和尴尬，所以她就是派对上最好玩的那一类型人，总是能够想到办法活跃派对气氛，让气氛热闹起来。 果然。 安静蔓延开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短短不到十秒钟，傅黎就已经忍受不住沉默所带来的压抑了，看着陆潜眼底怡然自得的轻松，这让傅黎更加生气了，气呼呼地说道。 “让我告诉你，我接下来会这样做，我会去拿眉眉的外套，你扶着她，然后就离开我的公寓。” 陆潜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但傅黎没有给他机会，直接就转身离开了。 陆潜想了想，他也意识到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于是就大步大步朝着浴室方向走去，身体依旧记得路线。 浴室门没有关，齐眉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正在研究自己的手机，那专心致志的模样就好像正在研究量子力学一样。 看着齐眉的模样，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嘿，小醉猫。” 正文 181 好久不见 陆潜依旧记得齐眉的这件小碎花长裙，因为当初她纠结着是否应该买这样文艺小清新风格的衣服，来来回回拖着他前往店铺里看了好几回，但终究还是没有舍得，最后是陆潜偷偷买了下来，作为礼物送给了齐眉。 齐眉很喜欢。 他以为分手后齐眉早就已经将这条裙子丢了，却没有想到依旧能够看到，他脑海里沉淀下来的回忆也跟着清晰起来。 唯一的不同就在于，记忆里那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已经剪短，成为干脆利落的短发，流露出飒爽英姿的帅气和利落，搭配小碎花长裙和黑色马丁靴反而有种不同的味道。 明明不久前才刚刚见过一次，但今天的碰面却有种好久不见的陌生和新鲜，也许是因为上次见面只是意外的擦肩，而今天却是邀请的相见。 此时，齐眉察觉到有人出现了，但她没有抬头，自然也就不知道来人是谁，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机，满脸沮丧，“我试图发短信，但手机怎么都没有反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手机在嘲笑我。” 看着嘀嘀咕咕地抱怨的齐眉，陆潜不得不再次呼唤了一句，“齐眉，你还好吗？” “我很好，一切都很好，除了醉到一塌糊涂之外。”齐眉嘟囔地回答到，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但回答内容又能够完美契合陆潜，如此场景着实喜感。 陆潜忍不住吐槽到，“还好你没有一直强调自己没有喝醉，那是不是意味着醉得没有那么厉害？” 然后齐眉终于反应了过来，转过头，一眼看到站在浴室门口的陆潜，发出欢快地呼喊，“呀，陆潜！你来了！” 还记得上次在穹顶影院的意外巧遇，齐眉满脸冷漠，准确来说，甚至感受不到恨意，只是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疏离感。 再看看眼前的模样，简直就是天差地别，灿烂明媚的笑容刹那间就让卫生间变得明亮起来，仿佛五岁孩子一般，是可以表演川剧变脸的程度。 于是，陆潜也礼貌地打招呼，“小醉猫，晚上好。” 下一秒马上就可以看到齐眉的表情再次一变，眉宇一簇，表示自己的强烈不满，“小醉猫？谁允许你用如此可爱的昵称称呼我的？” 抱怨打开了闸门，然后就再也刹不住车了。 “你来得也太晚了吧？你错过了派对，这对主人也太不礼貌了，你不担心傅傅会生气吗？” 陆潜很是无语，看着准备好好大展拳脚的齐眉，回了一句。 “我是在派对结束之后才收到邀请的。而且，我想，我最不需要担心可能生气的对象应该就是傅黎了吧，因为无论我做什么事都是错误的，我的存在本身就能够让她生气。” 齐眉支撑着下颚，认真地想了想，却似乎没有能够理解陆潜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就干脆地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那么慢？从你家到这里也就是三条街而已，我在这里几乎就要睡着了。” 如此理所当然的模样，就好像时间又倒流回到从前。 陆潜哑然失笑，耐心地解释道，“太久没有过来了，我担心迷路，所以搭乘了地铁。” 一句话，却让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明明没有对话，却仿佛能够感受到空气的温度微微沉淀了下来，皮肤表面不由自主地冒出一片鸡皮疙瘩，微微有些凉意。 齐眉抬起眼睛，由下往上地望向陆潜的眼睛，她那双黝黑黝黑的瞳孔里映照着卫生间的嫩黄色灯光，宛若漫天星辰坠落，但焦点没有能够长时间凝聚，很快就溃散开来，连带着话语也跟着含糊起来。 “我们应该回去了。” 然后，齐眉微微抬起下颌，义正言辞地强调着。 “我不会呕吐的，放心吧，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整，但可能需要调整一个晚上，这就是你看不到我呕吐的代价。” 齐眉双手支撑着浴缸边缘，试图站立起来，但双手没有力量，又重新滑坐回去，然后直接双膝跪地地坐在浴缸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紧接着就举起双手澄清自己，唯恐在陆潜面前示弱。 “我很好。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虽然时间可能有点长，但真的，我很好。” 陆潜却已经看不下去，直接上前扶住齐眉的双肩，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 齐眉用声音发出强烈抗议，表示自己的不满，但陆潜根本没有理会，扶着齐眉来到洗脸池的前面，让齐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张脸孔一前一后地重叠在一起，视线在镜子里交汇。 “现在是不是清醒了一些？需要一点凉水的帮助吗？”陆潜说。 齐眉透过镜子看着陆潜的那双眼睛，似乎稍稍找回些许理智，突然就觉得有些丢脸，于是做出一个浮夸的鬼脸，全然没有任何形象可言，丑得让人无法直视，用这样的方式回应陆潜。 陆潜有些伤脑筋，但还是拍了拍齐眉的肩膀，“需要抱着你出去吗？” 齐眉马上就意识到这样的站位，可能下一秒陆潜就要直接公主抱了，她有些慌张，连忙推开了陆潜，“我很好，我告诉过你了，我很好，你应该不会要求我走直线吧？你没有那么无聊吧？” 一边说着一边后退，可以明显看到齐眉的脚步踉踉跄跄，确实站不稳，如果走直线的话，肯定不及格，但齐眉还是快速拉开距离，转眼就已经离开了卫生间，回到大厅。 一眼就可以看见满脸怒气的傅黎，站在门口玄关，双手盘在胸口，似乎始终没有解除警戒。 “啊，傅傅！” 齐眉张开双臂，就准备上前给傅黎一个大大的拥抱，结果被傅黎满脸冷漠地拒绝了——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恨铁不成钢，她还是不敢相信，齐眉居然真的给陆潜打电话了。 “不要卖萌！”傅黎暗暗咬牙，对着齐眉吐槽了一句。 齐眉却根本不担心，做了一个手捧心的动作，“傅傅，你说我很萌吗？” 傅黎直接翻了一个白眼，如果再继续对话下去，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原地爆炸，于是干脆就把话语吞咽下去，然后快速转身，拉开房间门，“大门就在这里，你应该不会迷路吧？” 齐眉靠着大厅的门栏，流露出哀伤的表情，“傅傅，你是在赶我走吗？你没有看到我现在就穿一条裙子吗？现在外面应该很冷，而且我也没有鞋子，你看，我就只有一只鞋子了，傅傅，你忍心这样对我吗？” 傅黎：…… 正文 182 夜深人静 傅黎看着眼前正在卖力撒娇卖萌的齐眉，然后视线余光就注意到陆潜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更是生气得不行： 这孩子，怎么可以在敌人面前显露出这样一面呢？你赶快下线吧，不要见人了。 傅黎代替齐眉感到害羞，手指脚趾全部蜷缩起来，恨不得转身逃走。 然后…… 陆潜默默地举起手里的外套，“这里是你的外套。” 齐眉懵懵懂懂地接了过来。 陆潜又默默地从沙发上捡起了一只鞋子——正是他刚刚带来的，为了进去卫生间找齐眉才暂时丢在沙发上的，又递了过去，“这是你的鞋子。” 齐眉：…… 虽然傅黎非常非常不想给予陆潜任何认可，但此时看着好友吃瘪的表情，她就很想笑。 齐眉也注意到傅黎强忍笑容的表情了，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就转头看向陆潜，“你是专程过来拆我台的，是吧？” 陆潜依旧举着手里的鞋子，“我是你专程邀请过来拆台的。” 齐眉：…… 傅黎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要爆笑出来了，她怎么不记得以前的陆潜如此具有幽默感？但想法才刚刚冒出头，她就第一时间掐断，不断提醒着自己： 这可是陆潜呀陆潜！杀千刀的陆潜！ 于是，傅黎就拍了拍门板，故意用严肃的表情说道，“齐眉，你应该回家了。” 齐眉看着怒气冲冲的傅黎，注意力又再次转移，“傅傅，好啦好啦，代我向麦灏说一声晚安，然后代替我向他表示一声抱歉，我偷偷地把他最喜欢的那瓶红酒全部喝完了。” 傅黎低垂着脑袋，避开眼神，没有搭理齐眉。 齐眉又补充说了一句，“我觉得他很不错，而且也很帅，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始终没有得到傅黎回应之后，齐眉就耷拉着肩膀自己走了出去，摇摇晃晃地下楼。 傅黎看着齐眉的背影，有些担忧，但马上就意识到陆潜在这里——齐眉专门打电话召唤过来的陆潜。 傅黎很是生气，“你是什么出租车吗？一通电话就过来？你不会拒绝吗？我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好说话？” 陆潜也很是无辜，“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她丢在浴缸里睡觉，无视她的电话？” 傅黎翻了一个白眼，“不要说的好像你做不到一样。” 然后就转过头去，拒绝再和陆潜对话。 陆潜深呼吸了一下，将错杂的思绪压下去，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径直往前迈开脚步，离开了傅黎的公寓。 “等等。” 傅黎的呼唤声从后面传来，陆潜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下来，转过身来。 傅黎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忍住。 “好好送她回家。” “还有，如果她再给你打电话，你必须要接。” 陆潜也是满头问号，“所以，你到底是希望我接电话还是希望我不要接电话？” “不要提问，照做就是。”傅黎根本就不打算理会，“好好照顾她。”说完，就直接关上大门，切断了交流的机会。 陆潜站在门口，难怪人们总是说，女人心海底针。 等陆潜来到公寓一楼门厅的时候，就可以看到齐眉正在和运动鞋做殊死搏斗，就好像“老人与海”里描述的一般，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甚至能够看到咬牙切齿地表情，仿佛正在谋杀那只运动鞋。 莫名地，陆潜就心底一软。 走了上前，在齐眉面前蹲下来，将运动鞋抢过来，然后松开鞋带，帮她穿上。 齐眉低头看着专心致志帮自己穿鞋的陆潜，不由就愣了愣，眼睛里流露出些许错杂，有些话语涌到嘴边，但终究还是没有能够说出口，于是就沉默下来。 “抬脚。” “这样会太紧吗？” 陆潜低声询问的声音在门厅里回荡着，齐眉低低地回了一句“不会”，却没有任何声响，转眼就如烟般消失。 鞋子终于穿好了。 齐眉有些尴尬，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匆匆往前走去，试图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但公寓楼的大门却好像和她作对一般，怎么推都推不开，结果还是陆潜走过来，轻轻一拉就拉开了。 齐眉站在后面看到这一幕，脸颊飞上两朵红晕，烫得厉害。 呼…… 户外的空气扑面而来，凌晨时分的寒意刹那间就让毛孔收缩起来，齐眉连忙将外套穿起来，转移话题地说道，“我们到地铁的话应该是两条街吧？” “我已经打电话叫出租车了。”陆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齐眉停下了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陆潜耸了耸肩，“你负责买单。” 齐眉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哧哧地笑了起来，“当然，理当如此。” 然后，两个人就站在路边，等待出租车到达。 夜寒露重，此时此刻就能够真正感受到秋天的威力，似乎已经隐隐深秋的萧索了，齐眉拉紧了外套，但依旧觉得冷，寒颤一个接着一个，仿佛体温瞬间就降下来了，不由转头看了看陆潜。 “你可以握住我的手吗？我很冷。” 但话语才刚刚说出口，齐眉就想要咬自己的舌头：真是晕头了，怎么说出这样的话？这真的太羞耻了。 “你就当我没说。” 齐眉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快速转头看向前方，恨不得时间能够倒带，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全部消除，可是…… “抱歉，我真的喝多了，说了一些不应该说的话，你就当作没有听见吧。” 陆潜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没事”。 紧接着，齐眉就感受到肩膀传来一阵温暖，陆潜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了。 齐眉微微有些愣神。 陆潜避开了视线，又拉开了距离，解释到，“不要误会，我自己也很挣扎。我只是觉得，你喝醉了，体温过高，现在对寒冷的感知比我明显，还是需要注意感冒。你每次感冒都持续特别久，还是要小心。” 齐眉的鼻头有些发酸，她慌张地转移了视线，“谢谢。” 停顿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今晚自己的破格举动，也许是因为自己主动致电陆潜，也许是因为酒精影响，齐眉明显比平时更躁动一些，试图为了缓解气氛，又絮絮叨叨地说道。 “所以，最近怎么样？新电影拍摄一切都还顺利吗？” “流光影业没有再继续找你们麻烦吧？” “估计接下来发行环节，他们不敢再动手脚了，避免被别人再次抓住把柄。” 可是，陆潜应该怎么回答呢？ 他们早就已经不是心平气和闲聊的小伙伴了，话语到了嘴边但终究还是没有回应，只有齐眉的话语在安静的街道里回荡。 然后……出租车来了。 正文 183 酒不醉人 出租车来了。 齐眉的话语被打断，她有些尴尬地转移了视线，然后停住话语，匆匆地朝着出租车走去，打开车门率先坐了进去。 稍稍慢了些许，陆潜也坐到后排，报了齐眉家的地址，结果司机微微一愣，通过后视镜望了过来： 目的地只是五条街而已，起步价！确定吗？ 陆潜却是堂堂正正地望了回去，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眼睛聚焦已经开始溃散的齐眉，似乎在说“你没有看到有人喝醉了吗”。 司机郁闷地低垂下脑袋，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车子缓缓行驶起来。 就在陆潜和司机眼神斗争的短暂时间，齐眉已经靠向车窗一侧，半梦半醒地闭上眼睛，转眼呼吸就已经平稳下来，看来酒精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拖拽着齐眉进入梦乡。 呼…… 陆潜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实说，陆潜对齐眉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好的坏的全部都没有，毕竟他才见过齐眉两次，但灵魂深处的情感却显得错杂而深刻，不经意冒出来的记忆碎片总是让陆潜分辨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经历哪些不是。 面对齐眉，那种又熟悉又疏离的感觉，确实让陆潜显得谨慎许多。 所以，他应该如何面对齐眉呢？他们还能够重新成为朋友吗？ 思绪有些错杂，在浓郁的夜色里徐徐蔓延，最近这段时间本来就因为后期剪辑工作而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脑反应稍稍有些迟缓，就好像电脑内存不足一般，然后呼吸也跟着放轻下来，整个车厢里一片安静。 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在涌动。 吱。 一个大转弯，司机转得并不急，但转弯持续时间有些久，不止是直角转弯，而是转了一百二十度的样子，巨大的离心引力将陆潜推向车窗，然后齐眉也缓缓摇晃过来。 一点。再一点。 齐眉就这样依靠在陆潜的肩头，昏昏沉沉地熟睡着。 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和温度，齐眉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更加舒服也更加放松地陷入深度睡眠里，平稳的呼吸仿佛能够感受到沉睡的酣甜，凌乱散落下来的短发让她的面容看起来变得柔和些许。 陆潜的手臂和肩膀肌肉稍稍紧绷起来，第一反应就是闪避开来，但低头看到那张清冷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团红晕，眉宇和脸部线条也跟着放松下来，咂巴咂巴嘴巴的模样就好像在梦乡里享受美食一般。 心底一阵柔软。 终究还是放弃了甩开齐眉的打算，就这样安静地放任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司机，压低声音轻轻地说道。 “在这附近绕几圈吧。” 司机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开车越发平稳起来，唯恐惊醒了齐眉。 窗外的月光轻柔地洒落下来，齐眉似乎有些冷，稍稍蜷缩起来，又往陆潜的怀抱里钻进去了一些，就如同波斯猫一般。 世界，如此安静。 远处若隐若现地传来地铁和车辆的琐碎声响，并不嘈杂，反而是越发衬托出夜晚的宁静，宛若水鸟轻盈地在湖面短暂逗留而后又振翅高飞，只是留下一圈圈涟漪在静静地扩散，静谧就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一阵淡淡的椰子香气若有似无地传来，在鼻翼底下萦绕。 陆潜意外地低头瞥了一眼齐眉的头顶，鬼使神差地低头嗅了嗅，淡雅清新的椰子清香夹杂着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刹那间记忆汹涌而至，莫名有些恍惚。 但很快，陆潜就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太合适，又重新抬起头来，稍稍拉开距离，但那股清香始终在鼻翼底下若有似无地涌动着，陆潜只能转头看向窗外，抬起眼睛打量着那一盏盏路灯，朦胧的光晕里已经看不到飞蛾与虫子翩翩起舞的光景，此时才真正意识到，夏天已经结束了。 一圈。两圈。三圈。 司机足足在附近绕了半个小时，陆潜才示意他们停靠在目的地。 陆潜看着睡眼朦胧的齐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掏出现金支付了费用，然后才拍了拍齐眉，唤醒她，两个人分别从左右两侧下车，但陆潜抢先一步绕了过去，站在齐眉身后保护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公寓楼前面。 齐眉的脚步踉踉跄跄地摇晃着，似乎随时都可能倒地一般，分别穿着马丁靴和运动鞋达到双脚一深一浅地踩着，那滑稽的模样就好像企鹅，让人忍俊不禁。 齐眉站在大门前，研究了大门好长好长一阵，这才说出非常重要的一句话，“我需要我的钥匙。” 然后齐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连衣裙，“嗯？我的背包呢？” 齐眉愣愣地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好像追逐着自己尾巴转圈圈的猫咪一般，在原地不断打转着，始终没有看到背包的痕迹却也没有停下来，就这样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 陆潜觉得如此画面又好笑又无语，迟疑了一下，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我有。” 齐眉终于停止了转动，却因为转圈圈而头晕不已，站不稳地靠向墙壁，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平衡，看着陆潜流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以为你还给我了。” “我也以为我已经还给你了。”陆潜抿了抿嘴角，“但我猜想，你从来没有把留在我家的那些东西拿走。” 齐眉想说，谭萧不介意吗？ 但话语涌到嘴边，终究还是意识到这句话不妥也没有必要，硬生生地用最后一丝理智又吞咽了下去，然后开始思考自己今晚的反常，从头到脚都在失控，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然后，陆潜就已经开门进去了。 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齐眉的公寓门口，陆潜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大门的密码锁，然后等待齐眉来摁密码，结果却看到齐眉依靠着墙壁似乎已经睡着了，沉重的眼皮子完全耷拉下来，又再次进入睡眠状态。 “齐眉……” 陆潜呼唤了一声，但齐眉没有反应，这让陆潜有些头疼，又再次看向密码锁，想了想，然后就尝试地摁了密码。 “0833”。 “08”是他小学的座位号，“33”则是她小学的座位号，那是他们初次认识的时候，后来则成为属于他们的暗号。 嘀！嘀嘀嘀！ 密码锁，打开了。 看着打开的房间门，陆潜抬头看向齐眉，五味杂陈，“你说你重新设置了密码。” 正文 184 人人自醉 “你说你重新设置了密码。” 陆潜只是随手试试看的，结果却没有想到，齐眉没有修改过密码，居然真的打开了。 齐眉依旧闭着眼睛，似乎睁不开，嘟囔地抱怨着。 “我，我只是……我忘记怎么重设密码了，当初都是你设置的；也可能是我根本就不想修改；还有可能是我太懒或者其他什么，这很重要吗？我现在……我们能不能先进去……” 齐眉话语几乎已经说不完整，浑身肌肉酸痛，让她只想快点躺下。 陆潜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房间门，然后齐眉马上就进来了；絮絮叨叨地嘟囔着， “我现在就要睡觉，世界末日也不要吵醒我。” 看着齐眉疲倦到几乎抬不起脚的背影，陆潜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于是就走向了厨房。 上一次过来这里已经许久，两年前？还是三年前？ 但原本以为会陌生的环境却依旧熟悉不已，轻车熟路地抵达厨房，在冰箱和橱柜里翻找看看有什么材料，然后就打开煤气灶开始烧水，手脚麻利地制作了一杯柠檬蜂蜜水，但厨房工作着实不是他的强项。 看着如同台风过境的厨房，陆潜终究放弃了整理的打算，没有任何愧疚感地端着柠檬蜂蜜水离开了厨房。 来到房间里，陆潜看着堪比咸鱼的齐眉，站在床头柜旁边，“把这杯水喝了再睡觉。” 齐眉没有反应。 “齐眉？”陆潜又再次呼唤了一句。 齐眉终于有动静了，双手摸索着墙壁，那模样和盲人摸象没有什么区别，扑腾扑腾地在空中摸索着，然后就拍打到陆潜的小臂，差一点就要直接把水打翻。 但齐眉全然没有察觉到陆潜的狼狈，艰难地翻了一个身，看起来就像躺在沙滩上做日光浴的海豹，然后保持着闭眼的状态，等待着陆潜将蜂蜜柠檬水递到手里，这才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了一个底朝天。 应该是渴了。 陆潜就站在床头柜旁边，看了看见底的被子，“还要再一杯吗？” “不用了。”齐眉已经坐了起来，靠着床头的墙壁，“谢谢，反正再过三个小时，宿醉的头疼也会把我折腾醒，我倒是想要睡到世界末日，但每次头疼都让我格外清醒，不对，模糊，不对，我到底在说什么。” 齐眉随手抓起一个抱枕，然后将脑袋埋进去，仿佛这样做就能够让大脑的疼痛缓解，但现实是残酷的，无奈地又重新抬起头来。 “我觉得自己就像砂纸做的，每根骨头都冒着尖刺，稍稍移动一下，就开始地震了。” 形象生动的描绘让陆潜能够深深感受到齐眉的痛苦，每次宿醉都是这样，但每次派对又忍不住狂欢。 “好好休息，睡一觉起来就好了。”陆潜低声说道，再接下来的事情，他就帮不上忙了，“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齐眉呼唤住了他。 陆潜停下动作。 齐眉重新睁开了眼睛，虽然有些迷蒙，焦点依旧对不准，但还是隐隐约约捕捉到陆潜所在的位置。 “你还好吗？” 这是什么问题？难道又是流光影业骚扰“突袭”剧组的事情吗？ 陆潜简单地回答到，“我很好。” 齐眉轻轻摇了摇头，“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还好吗？” 陆潜愣住了。 他注视着齐眉的眼睛，终于明白了过来：谭萧的背叛、流光影业的潜规则，他，还好吗？ 事情发生以后，纪叙始终陪伴在他身边同进退，苏子一和白诚也始终用实际行动表示支持，但始终不曾有人真正询问过： 遭遇背叛，他还好吗？ 齐眉了解陆潜，他是一个真心实意相信友情的人，某些时候，他甚至把友情放在爱情前，对于爱人来说这是坏事，但对于朋友来说陆潜却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伙伴，情感的羁绊是陆潜最为珍惜的东西。 谭萧的背叛，不仅仅是颠覆了爱情，也沉重打击了陆潜对人的信任。如果说这是进入娱乐圈的一堂课，那么这堂课就太血腥也太残酷了。 沉默，在缓缓蔓延，房间里流淌着一股静谧，心绪汹涌。 陆潜冷静下来认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答案，“就快了。” 齐眉看着陆潜的侧脸，台灯的光线只能勾勒出一个阴影，看不清楚眼神和表情，但她却能够感受到那张脸庞背后的一点点温柔，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似乎能够察觉到脑海深处氤氲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如烟似雾地在夜晚蔓延。 “很晚了……” 齐眉有些犹豫，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但脑海里的冲动还是驱使着自己继续说道。 “我是说，如果你想要……留下的话，嗯，你知道，沙发总是可以睡的。” 话语说出来之后，齐眉却转移了视线，不敢直视陆潜的眼睛。 陆潜有些挣扎，他不确定这是一个好主意，最重要的是，他想起家里还有一个需要照顾的林汉洲，他答应了林家夫妇好好照顾林汉洲，自然不能食言。 “我觉得我应该回去了。” 沉默，在涌动，仿佛能够听到心脏撞击的声响。 “嗯，也是。赶快回去吧，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说完，齐眉就闭上了眼睛，满腔错杂在汹涌着，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陆潜转身离开房间的琐碎声响，就这样渐行渐远，然后眼睛越闭越紧，就这样呆愣愣地坐在原地，放任自己在酒精的世界里迷失。 啪。啪。 陆潜关掉了房间灯，又关掉了大厅灯，只是留下门口一盏小夜灯，拉开公寓大门就准备离开。 可是，视线落在密码锁上，脚步就停了下来，思绪微微有些翻涌，也许，他应该为“过去”画上一个句号。 然后就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公寓楼下大门的钥匙，最后看了一眼这把钥匙，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陆潜。” 不等脚步再次离开，身后又再次传来齐眉的声音。 “嗯？” “……谢谢。”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不要有下次了，拜托，你知道如果我再出现的话，傅黎可能真的会压制不住洪荒之力了；但是……小事情而已。” 说完，陆潜就再次转身拉开公寓大门，转身离开。 “晚安。”齐眉说道。 但陆潜没有回答，只有关门的声响传来，小夜灯投射在那把钥匙上，隐隐透露出些许孤独和落寞。 公寓，重新安静了下来，齐眉没有再发出声响，却没有人能够知道她脑海里涌动的想法，在安静的世界里轰轰烈烈地响动着，一直到酒精拖拽着意识遁入黑暗，然后就真正地安静下来，万籁俱静。 正文 185 灵感天才 轻轻的、淡淡的……熟悉的椰子清香带着些许海风和太阳的味道，大拇指细细地在指尖滑过，在皮肤和皮肤的摩擦之中仿佛能够触摸到夏天的气息，心绪隐隐有些躁动，一点点灼热还有一点点明亮。 哐当。 地铁停靠的声响猛地唤醒陆潜，注意力收回来，快速站起来冲了出去，在地铁再次出站之前开门离开，最后时刻才避免了坐过站的窘迫，然后目送着凌晨时分的末班车渐行渐远，这才转身迈开脚步。 指尖轻轻一捻，仿佛依旧能够嗅到椰子清香，但马上又如同烫伤指尖一般将手指蜷缩起来。 走出地铁站，深秋夜晚的清冷和萧索扑面而来，此时才想起来，自己的外套留给了齐眉，居然忘记带走，一个接着一个汹涌而来的寒颤让陆潜不由抱紧了双臂，脑海里纷纷扰扰的思绪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着，夏天已经结束了。 踏踏踏。 陆潜快步小跑起来，一路冲回家。 咿呀。 陆潜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唯恐自己吵醒林汉洲，结果大门还没有来得及关上，就看到林汉洲抱着膝盖坐在大厅沙发上，眼前的桌子上摆放着自己的电脑，精神奕奕的模样哪里有半分沉睡的迹象，反而是他轻手轻脚的动作显得特别滑稽。 等等，电脑？ 陆潜的心脏猛地收缩起来，林汉州正在做什么？难道是……“突袭”的原片？ 但是，残存的理智还是悬崖勒马，控制住了自己的急躁和焦虑，为了避免惊吓到林汉洲，放轻脚步，缓缓地靠近沙发，从斜后方看看林汉洲的视角，理智很快就回到了脑袋里。 啪。啪。啪。 林汉洲正在电脑前面操作的动作有些生疏也有些缓慢，可以看得出来，他并不熟悉自己正在进行的工作，但是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却呈现出另外一番面貌，行云流水、轻车熟路地剪辑拼贴，时间线被打乱之后又被重新组合。 难道林汉洲正在……剪辑？ 陆潜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担心林汉洲捣乱，而是好奇林汉洲为什么会对剪辑感兴趣？ 这不是陆潜第一次和林汉洲单独相处，以前陆潜也尝试过其他不同的事情，但林汉洲从来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兴趣，一直到今天。 细细回想一下，从下午的剪辑开始，林汉洲就十分耐心地在旁边观看陆潜工作，全然没有以前稍稍时间一长就不耐心的模样，全程都非常专注，而且完全没有打扰陆潜的工作，这是以前很少见的情况。 当时陆潜并没有特别在意，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剪辑工作上，现在看到林汉洲的动作，有些事情就能够得到合理解释了。 至于“突袭”，陆潜一点都不担心，反正胶卷原片还在剪辑室里，数字版本也有另外几个备份，唯一可惜的应该是自己这两天在家里剪辑出来的版本；但陆潜对这两天的工作本来就不满意，毁掉也就毁掉了。 林汉洲全然没有察觉到陆潜的出现，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工作里，就好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一般。 专注而投入，眼神里隐隐闪烁着亢奋和雀跃，这样的林汉洲是陆潜记忆里从来都不曾出现过的模样。 平时，林汉州总是孩子气的，稚嫩而生涩、懵懂而莽撞，就好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时时刻刻都需要照顾，稍稍不注意就可能出事，也正是因为如此，林家夫妇总是不放心孩子，希望邻居能够帮忙照顾。 毫不夸张地说，林汉州是整个公寓楼所有邻居互相帮忙带大的。 现在，林汉州却是睿智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沉稳而雀跃的活力，终于展现出与年龄相符的成熟，尽管举手投足之间依旧带着些许笨拙，但明亮的眼神却展现出令人信服的投入，仿佛正在解决哥德巴赫猜想一般。 也许，天才们都是如此？ 陆潜认真地看着林汉洲的动作，很难相信，林汉洲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剪辑工作。 其实，从操作来看，林汉洲并不熟练，快捷键完全不知道，就连电脑软件的功能也还在摸索之中；但从效果来看，林汉洲脑海里的天马行空却能够赋予剪辑点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最后组成镜头画面。 比如今天下午陆潜一直在反复寻找合适剪辑节奏的这一段镜头。 这是电影第一幕的一个桥段，特警队进入公寓楼之后，一路潜行，没有惊动任何人，却在三楼遇到了一个孩子。 孩子是早晨被尿意憋醒，前往公共卫生间解手，准备回去继续睡觉，结果就看到全副武装的特警队。 于是，双方就形成对峙。 特警队不想要伤害无辜，要求孩子保持沉默，然后跟随他们一起前进；但孩子已经受到公寓楼的影响，深深认为警方是破坏他们平静生活的罪魁祸首，他想要预警公寓楼里的其他人。 这个桥段具有双重作用，一方面是展现公寓楼里自成体系的小社会，另一方面则是展现特警队在执法阶段的尺度—— 这也是此前阿泰和江涛制服那位回家照顾妻子中年男人的道德争议延续，进一步将正义与邪恶的抉择呈现在观众面前，跟随着阿泰的视线提出更多疑问和拷问，在完成阿泰人物弧光的同时又抛出一点思考空间。 那么，应该如何剪辑呢？ 常规路线的剪辑就是，先看孩子的表情，再看特警队的表情，然后僵持的画面，再就是孩子冲刺出去预警的画面，下一个镜头就是特警队顶头上司扣动扳机。 但这样的剪辑线路太过中规中矩，而且也无法展现道德抉择的张力。 如果陆潜追求的是“还不错”的效果，那么如此剪辑就已经能够满足；然而陆潜还是希望能够赋予电影更多生命力，特别是陈慕的镜头感非常好，剪辑应该展现出陈慕在静止和运动之间切换的呼吸节奏才行。 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所以，陆潜一直在思考着更加独特的切入视角，赋予节奏和镜头更多生命力。 然后，林汉洲给出了一种可能—— 全程以孩子和阿泰的视角切换，化繁为简地呈现这场戏的张力，这恰恰是陆潜此前所忽略的一种可能。 正文 186 意外发现 孩子睡眼惺忪地看到特警队的拥挤；阿泰看到队长以及上司用枪口瞄准孩子。 孩子惊慌失措地无法动弹几乎就要吓尿；阿泰看到队长成功控制住局面示意所有人放下枪。 孩子抓住机会突然启动跑了出去；阿泰看到上司重新抬起枪口无视队长的阻止直接扣动扳机。 从头到尾，两个视角的对立切换将全场的对峙收入眼底，营造出弥漫在空气里的紧绷，然后镜头切到阿泰的视角，看到子弹从上司的枪口脱膛而出。 然后镜头切换到走廊里，孩子正在对着对面楼上的另外一个孩子呼喊，“警察”。 下一秒，子弹就已经穿透门板、钻入走廊，然后穿过孩子的脖子，血花四溅。 整场戏，推向高潮。 林汉洲的剪辑是反其道而行之，削减了枝枝桠桠，把不同人物不同视角、不同景深不同构图展现这一幕的画面全部删减，只是留下孩子和阿泰两个视角，通过他们的眼睛将全场对峙的画面展现出来，呈现出张力的层次和深度，并且让观众进入两个角色的世界。 值得细细品味的是，阿泰的凝视是善良的、柔软的、细腻的，与全场紧绷、杀伐果决的残忍镜头形成反差，并且能够与此前阿泰阻止江涛杀害无辜的故事线形成呼应，在人物弧光浮现之余，也将电影在人性和道德层面的思考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当然，最最重要的部分，还是剪辑的节奏感和呼吸感。 如此剪辑方式，也许陆潜也能够想到，但实际操作的效果却不见得能够完美复刻自己的想法。 这和摄影、灯光、布景等等都是一样的，也许导演脑海里的画面无比清晰，但他还是需要借助专业人士的帮忙才能够实现自己的想法。 在这里，林汉洲就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虽然林汉洲只是观看了一个下午陆潜的工作，几乎没有任何经验，但是此时此刻，陆潜站在旁边短短旁观片刻，就已经能够感受到林汉洲的敏锐触感和出色天赋。 林汉洲对于慢镜头停留的时间长度、镜头切换的节奏快慢、画面衔接的奇思妙想似乎有着一种天生的触感，多一毫秒、少一毫秒都是截然不同的效果，如同魔术一般，在林汉洲的手中焕发出全新生命力。 然后，灵感就重新回到陆潜的脑海里，打开一扇全新大门，脑海里的整个场景都变得鲜活而生动起来。 他知道应该怎么完成剪辑了！ “子弹时间”！ 在陆潜所熟悉的时空里，世纪交接的时候曾经诞生了一套被誉为神作的科幻系列电影，“黑客帝国”。 在系列电影的第一部里出现了一个传奇镜头，就是故意放慢速度，呈现出子弹飞行轨迹的慢镜头画面，然后男主角以后仰九十度的方式闪避子弹，甚至可以看到子弹划破空气激荡起来的浅浅波浪。 后来，这个镜头就被称为“子弹时间”。 在“突袭”里，陆潜也可以通过子弹时间的方式来呈现出这场戏的化学反应。 其实就是在林汉洲的基础上做补充，保留阿泰和孩子视角切换的剪辑方式，在最后部分做出修改。 林汉洲这个版本的剪辑，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最后时刻，脱离阿泰视角之后，再切换镜头的时候就成为上帝视角，以第三者的旁观视线看到子弹击中孩子，且不说视角的切换是突兀的，而且情绪也没有办法推向巅峰。 那么，应该如何修改呢？ 当阿泰看到上司扣动扳机的时候，然后镜头视角就脱离阿泰的眼睛，顺着子弹飞行轨迹一路前冲，最后附着在子弹之上，跟随着子弹飞行，穿透门板、木屑飞散，再进入走廊，钻入孩子的大动脉，血花四溅、子弹炸裂。 如此这般。 一来，视角在阿泰和孩子身上再次完成链接；二来，紧绷的情绪全面释放；三来，用炫技的方式显然肾上腺素，预示着这场戏将成为转折点—— 从剧情来说也的确如此，因为孩子的预警终究还是发出去了，然后公寓楼全面戒备，完成瓮中捉鳖的设置，特警队刹那间就陷入困境，这也意味着第一幕的高潮来临，等待高潮结束之后就进入第二幕。 炫技，不是不行，而是不要泛滥，只要恰到好处，就能够画龙点睛。 当然，这段镜头是无法实际拍摄的，必须制作电脑特效。 幸运的是，拍摄阶段成本控制非常出色，用纪叙的话来说就是，“陆大导演真是让人省心，不需要制片人督促就如此节约，真是勤俭持家的楷模”，所以现在后期制作再花钱制作电脑特效，恐怕纪叙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从两个角色视角切换的气氛营造到林汉洲剪辑手法的节奏控制，再到“子弹时间”慢镜头的引爆高潮，这场戏的剪辑才真正达到陆潜期待的效果—— 看，他就知道，不是做不到，只是再需要一些时间和灵感。 汩汩。 汩汩。 思绪翻滚、热血沸腾，脑海里的想法又重新活跃起来，堵塞许久的剪辑思路又重新开闸，灵感涌动。 心情不由飞扬起来。 但陆潜并没有打断林汉洲的工作，而是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静静地看着林汉洲的工作。 经过下午的漫长工作，林汉洲似乎能够完完全全理解陆潜对剪辑节奏的思路，一路行云流水地剪辑下去。 偶尔，还是会出现一些分歧。 陆潜没有迟疑，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构思，林汉洲也不会反驳，就只是静静地侧耳倾听，然后再根据自己的理解和想法完成剪辑—— 稍稍和陆潜的要求不同，却又能够奇妙地展现出更加动人的化学反应，令陆潜也是大开眼界、啧啧称奇。 “按照要求”剪辑完毕之后，林汉州就会转头盯着陆潜，也不说话，就只是瞪着大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陆潜，那直白而坦然的视线非常具有攻击性，直勾勾的注视让人很难对视。 这也是林汉州在职场生活总在处处碰壁的原因之一。 但陆潜并不在意。 “汉洲，非常好，我很喜欢。”陆潜真诚地迎向林汉州的视线，重重地点头表示肯定。 林汉洲眼底就会流露出一丝心满意足的欢喜，如同拿到棒棒糖的孩子一般，纯粹而简单。 正文 187 转危为安 “汉洲，你喜欢剪辑电影吗？” 陆潜看着林汉洲专心致志的表情，脑海里冒出一个疑问，认真想了想，然后就询问了出来。 林汉洲没有搭理陆潜，全神贯注地在电脑前忙碌着，这让陆潜愣了愣，随后哑然失笑，他怎么忘记了，当林汉洲沉浸在一件事上的时候，那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谁都不例外，他自然也包括在内。 看来，现在不是谈话的最好时机。 就在陆潜准备转头的时候，却发现林汉洲抬起头看了过来。 “什么是剪辑电影？” 陆潜：…… 笑容在嘴角上扬起来，陆潜解释道，“你现在在做的，就是剪辑，就好像魔法一样，用自己的想法将电影镜头排列组合，梳理成为好看的样子。” 林汉洲抿着唇瓣，流露出深思的表情，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一般，然后这才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嗯，我喜欢。” “为什么呢？”陆潜有些好奇，因为印象中，林汉洲从来没有流露出对影像的兴趣，无论是拍照还是摄像，都没有，那么为什么会喜欢剪辑呢？ 林汉洲又认真想了想，然后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陆潜愣了愣，不由欢快地笑了起来。 林汉洲满脸困惑地看向笑容满面的陆潜，“这很重要吗？” “不，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陆潜摇摇头，郑重其事地说道，“汉洲喜欢，这才是最重要的。” 林汉洲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逻辑，想了想也没有能够想明白，于是也就放弃了，又再次看向了电脑。 陆潜看着再次流露出专心致志神情的林汉洲，思绪翻涌，然后他也收拾想法，专心在林汉洲的剪辑工作上，一边将自己所知道的剪辑知识传授给林汉洲，一边讨论“突袭”的剪辑工作应该如何展开。 时间的流逝，也就失去了意义。 一直到地平线尽头露出一抹鱼肚白，林汉洲才没有能够抵抗住睡意的侵袭，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怀里依旧紧紧抱着电脑。 陆潜抱着林汉洲进入卧室里休息，自己则又回到大厅，对林汉洲剪辑完成的版本进行一些细节处理，主要还是因为林汉洲不熟悉剪辑工作，难免出现一些纰漏，陆潜需要在不影响林汉洲剪辑思路的情况下做一些修修补补的收尾工作。 叩叩叩。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陆潜这才从工作之中清醒过来，抬起头看了看桌面上的手机。 十一点三十五分。 这都已经中午了。 陆潜快速离开沙发，在身体和沙发彻底融为一体之前逃离，打开房间门就可以感受到走廊里的新鲜空气涌动进来，稍稍有些不太适应，仿佛看到阳光的吸血鬼，然后陆潜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卓阿姨。” 卓玉英，林汉洲的妈妈，也就是陆潜的隔壁邻居，自陆潜上大学以来，没有少照顾他。 但此时，卓玉英那张温柔的脸庞之上却带着些许疲倦的狼狈，一向整整齐齐、服服帖帖的头发也略显凌乱，干燥的唇瓣看起来迫切需要一些滋润，深深的黑眼圈更是让她看起来面容憔悴。 陆潜微微一惊。 “卓阿姨，进来，先进来休息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就快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翻找出果汁——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全部都是纪叙买的，反正看到什么就拿什么，正好有葡萄汁，于是就倒了一杯。 “阿潜，不要忙了，昨天就麻烦你照顾洲洲，我现在就把他领回去，不要让他打扰你工作。” 卓玉英有些拘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这让陆潜有些生气，端着葡萄汁就径直走向门口，牵着卓玉英的右手，转身进屋。 “卓阿姨，汉洲在我这里没事，你不要担心，林叔叔怎么样了？现在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吗？” 卓玉英抝不过陆潜，双手接过葡萄汁在沙发坐了下来，但依旧只坐了一半，整个背部完全挺直起来，一举一动都带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陆潜转身又前往厨房，把水烧上，他觉得卓玉英应该还是需要喝热茶才行。 “你林叔叔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医生说捡回一条命，还好，还好。” 话虽如此说，但卓玉英看起来还是没有放松下来。 “但是接下来这段时间还是需要住院，上工是没有可能了，就只能希望不要留下后遗症影响以后的生活。” 卓玉英已经非常非常克制了，几乎没有多说什么，但言语之间依旧能够感受到深深的疲倦和担忧。 陆潜又重新在卓玉英面前坐下来，“卓阿姨，肇事者呢？抓住了吗？需要律师帮忙吗？这些我还是可以帮忙的。” “不用不用，肇事者已经抓住了，一直在医院待着呢。”卓玉英连连摆手，“我们已经非常麻烦你了，真的没有关系。” “卓阿姨，平时总是你们在照顾我，我也就是偶尔陪陪汉洲而已，如果有需要帮忙，你们随时告诉我，不要和我见外。”陆潜轻声说道，简简单单的话语却能够感受到眼神里的温度。 卓玉英鼻头微微有些发酸，错综复杂的想法涌上心头，眼眶就有些泛红。 陆潜是知道林汉洲家的，他们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为了照顾林汉洲就已经花费了家里所有积蓄。 陆潜听说，林家夫妇以前并不居住在这里，后来是因为他们的家里人都认为林汉洲是不可救药的一个负担，他们夫妻应该放弃这个孩子，然后再重新生一个，日子就不会那么艰难了，结果卓玉英是一个硬气的，直接和那些人撕破脸皮，搬了出来。 她怎么可以随随便换就放弃自己的孩子呢？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而不是任人摆布的芭比娃娃。 这些年，即使再苦再累，他们两夫妻也没有向家里求助，更加没有放弃林汉洲，一家三口就这样牢牢团结在一起。 现在一场车祸又改变了他们的处境，缺少一个经济来源，恐怕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生活会更加困难；而且还有医院费用的支出，更是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难怪卓玉英的表情看起来如此憔悴，好像痛哭过了好几场。 想到这里，陆潜斟酌了一下话语，开口说到。 “卓阿姨，我有一点事情，可能需要你帮忙一下，不知道是否合适。” 卓玉英收拾起自己的沉重，挺直了腰杆，亲切地说道，“阿潜，什么事？你尽管说，看看阿姨能帮上什么忙？” 正文 188 柳暗花明 “阿潜，什么事？你尽管说，看看阿姨能帮上什么忙？” 陆潜看着眼前振作起来的卓玉英，明明自己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一堆事情，但听到陆潜需要帮忙还是马上打起精神来，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关切不会说谎，这让陆潜的心底微微一暖，故意露出严肃的表情。 “阿姨，这件事非常棘手，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关系到我接下来的工作是否能够顺利完成又能否达到预期，我和整个工作团队都已经忙碌了许久许久，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我们都已经急得不行，就只有你能帮忙了。” 陆潜把事情说得非常严重，连带着卓玉英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经过漫长铺垫之后，陆潜才说出正事。 “阿姨，你能够让汉洲加入我的电影制作团队吗？” 卓玉英愣住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潜还在继续解释着。 “我们现在正在制作的电影，后期制作的剪辑环节遇到重重困难，始终寻找不到解决办法，但汉洲能够做到。” “我知道汉洲需要照顾林叔叔，加入我们工作团队可能会耽误到他的私人时间，但我保证会尽可能照顾汉洲，每天工作时间都不会超过法定限制，确保汉洲能够前往医院探望林叔叔。” “我是真心希望汉洲能够加入我们的团队帮忙的。” 陆潜故意把姿态放得非常低，表现出自己求贤若渴的诚意，用这样的方式向卓玉英传达真诚的拳拳心意。 卓玉英的大脑似乎僵硬住了，完全没有理解陆潜的意思，比起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来说，她真正感受到的是陆潜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真诚与温暖，她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深想，眼眶里的泪水就已经模糊了视线。 “……阿潜，洲洲不会打扰你的工作吗？” 卓玉英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恰恰相反，阿姨，汉洲对我的工作是至关重要的，我非常非常感谢汉洲能够加入我们的电影团队，当然，前提是你同意的话。” 曾几何时，卓玉英最担心的就是林汉洲的未来，如果他们两夫妻老去的话，谁来照顾他呢？如果他们两夫妻失去劳动能力的话，他的生活又应该怎么继续？ 正是因为怀抱着这样的担心，他们不敢生病也不敢出现意外，唯恐一次感冒就可能让林汉洲失去了保护伞。这次的车祸意外，对他们的打击是多层面的。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卓玉英满脑子一片空白，她甚至没有时间允许自己伤心崩溃。 而现在？ 林汉洲真的能够找到工作吗？林汉洲真的能够独立起来吗？ 更重要的是，在车祸意外打乱他们生活规律的时候，陆潜又为他们打开了另一扇窗户，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仿佛终于触碰到一缕希望的曙光，那种感动和心酸是言语所无法形容的。 卓玉英就这样深深地、深深地看着陆潜，眼底浮现出一层水雾。 “阿潜，阿姨知道你在担心我们，但是真的没有必要，你没有必要拿自己的事业开玩笑，虽然阿姨不懂电影，但一些基本还是知道的，你现在也才刚刚起步，创业阶段一切都需要小心再小心，洲洲从来没有接触过电影，怎么可能帮的上忙，你就不要安慰阿姨了。” 感谢，但依旧谨慎。 陆潜不知道过去这十几二十年，林汉洲一家到底经历了多少否定和多少苦难，但看着卓玉英依旧挺拔的脊梁，不卑不亢的眼神透露出一抹温暖，这就让陆潜的舌尖泛起一抹苦涩。 “阿姨。” 陆潜耐心地等待卓玉英全部说完，然后才开口。 “我没有开玩笑。如果只是想要帮忙，我帮忙你照顾汉洲几天，然后你做一顿好吃地晚餐招待我就可以了。” “至于电影，我是认真的。我不会随随便便对待我的作品，相信我，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更加确定。” “汉洲，在剪辑方面有天赋，他需要一点指导和一点帮助，但这方面的灵感和触觉却是与生俱来的才华，我也是昨晚意外发现的。汉洲带来的惊喜，远远超出想象。” “所以，我是真心实意希望汉洲能够帮忙完成工作的。” 卓玉英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光彩，毫无预警地就掩面哭泣起来。 陆潜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站立起来，在电脑包里翻找出抽纸盒，乖乖地递给卓玉英。 “我的洲洲不是笨蛋，他不是笨蛋，他不是……”卓玉英低低地呢喃着，滚烫滚烫的泪水从手掌之中渗透出来，如此简单的一句话里隐藏着太多太多艰辛和苦涩，以至于陆潜的鼻头也跟着微微发酸起来。 坚强了太久，情绪就这样决堤。 但卓玉英很快就坚强了起来，从陆潜手里接过纸巾，擦去脸颊上的狼狈，有些拘谨，“抱歉阿姨失态了，我只是……” 千言万语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阿姨，我是真心希望汉洲能够过来帮忙的。” “尽管我们只是一个小剧组，没有什么预算，恐怕很难支付太过昂贵的酬劳，但我会按照业界标准提供酬劳的，像汉洲这样的情况，剪辑师酬劳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我们就按照上限计算，你觉得如何？” 卓玉英不敢想象。 林汉洲能够找到一份“真正的”工作，这就已经非常难得了，没有想到这份工作还能够赚取如此高昂的收入—— 也许对于电影产业开始，二十万确实是一笔低廉的费用，但对于工薪阶层来说像，这几乎就相当于卓玉英一年的薪水了。 卓玉英还是保持了一丝理智，悄无声息地挺直腰杆，仿佛能够感受到骨子里的骄傲。 “阿潜，阿姨对电影什么的真是不了解，但至少知道一件事，像洲洲这样没有经验也没有履历的新人，不要说二十万了，有人愿意用他就是非常难得了。” “恐怕整个兰川，很多很多新人甚至愿意无偿做这份工作，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机会。” “即使他真的能够在这条路走下去，也还是需要不断学习和累积。二十万，这数字是你说出来帮助阿姨的，对吧？否则以洲洲的情况，可能十万都拿不到。” 正文 189 敲定档期 卓玉英的话语温柔之中透露出一股坚韧，尽管不明白电影产业的弯弯道道，却依旧是生活里的一个明白人。 但陆潜并不是这样想的。 他想要告诉卓玉英的是—— 的确，想要借助机会帮助林汉洲一家是部分原因，但说老实话，陆潜也没有脱离实际。 目前兰川的市场行情，剪辑师的酬劳普遍是在十万到七十万之间波动，偶尔也有能够突破一百万的顶尖存在，但整个业内也就是凤毛麟角的一只手之数；而普遍来看，剪辑师的酬劳都在十万以上。 从数字来看，十万确实是一个不俗的价码，但电影行业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很有可能接了这份工作就需要忙碌整整一个月，忙碌完毕之后的一年半载又进入空窗期，接不到工作。 也就是说，这一大笔进账可能就需要坚持大半年乃至更久，那么也就没有那么“大额”了。 二十万，这是陆潜对林汉洲工作内容和输出质量综合考量之后给出的一个数字，不低，但也没有那么高。 陆潜认为卓玉英可以坦然地接受。 不过，卓玉英没有给陆潜开口的机会，话锋一转就说道。 “但是，我们家现在需要这笔钱，你林叔叔……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没有办法工作，我一个人照顾他们父子两个也忙不过来。想必你也是知道这一点，这才主动提出帮忙。” “阿潜，阿姨这次就厚脸皮地代替洲洲接受这个提案，谢谢你的帮忙。” 卓玉英没有拒绝。 陆潜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自己需要花费一番口舌，但看着卓玉英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倔强挺直的脊梁，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保留着自己的骄傲，却又因为自己最在乎最关爱的人而愿意放下自己的骄傲，这份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傲骨带上了些许人情味，不仅没有让卓玉英显得狼狈，反而越发令人敬佩。 看着泪光里折射出来的坚强，陆潜的喉咙也有些发痒。 但陆潜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对着卓玉英展露一个笑容。 “阿姨，我不会虐待汉洲的。” 一个小小的玩笑，顿时就让卓玉英的笑容绽放开来。 最终，卓玉英也没有再陆潜家过多停留，看了看沉睡之中的林汉洲，然后就回家整理了一下自己，又匆匆赶往医院了。 至于林汉洲，则留下来，正式成为“突袭”的剪辑师。 这厢，陆潜全心全意地投入后期制作，希望能够尽快完成电影的所有工作。 那厢，蓝鲸影业则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档期，为电影寻找恰当的上映时间。 “突袭”是蓝鲸影业成立之后的第一部电影，公司上上下下都严阵以待，毕竟公司能否存活下去又能够存活多久，从这部电影的票房成绩就能够看出些许端倪了，没有人希望公司易主之后就匆匆倒闭。 对于公司职员来说，没有人能够知道电影完成后期制作的成品是什么模样，但至少他们可以做好前期宣传。 从“解除好友”的票房曲线就能够看出来宣传的重要性了，甚至是关键钥匙。 那么，“突袭”应该选择什么档期呢？ 蓝鲸影业的首席执行官修仲均知道，档期选择是一门学问。 首先，不能太迟，比如说明年暑期档就太太太慢了，哪怕是春季档也略显迟缓。 一是蓝鲸影业是小公司，没有足够的资金周转，他们很难同时拍摄三部四部电影，然后错开安排档期，往往需要一部电影放映完毕之后才能够开启下一部作品的制作。 二是他们需要趁热打铁。 “解除好友”的巨大成功为陆潜带来了难以想象的话题效应，“突袭”开拍的时候也聚集了不可思议的瞩目视线，在网络时代里，热度和流量的更迭速度非常迅猛，稍稍迟疑一下，可能就要错过机会了。 如果“突袭”迟迟没有上映，“陆潜”的话题效应很快就会冷却，然后蓝鲸影业想要在激烈竞争之中掀起波澜就会越来越困难。 其次，降低预期。 期待着“陆潜效应”能够一飞冲天，然后“突袭”的市场号召力瞬间爆发，任何一个档期都能够称雄登顶，那是不切实际的，因为现在陆潜只是具有话题性却没有号召力，远远无法吸引观众们自发性地走进电影院。 那么，“突袭”的档期安排和宣传计划就必须从长计议。 综合不同因素的考量，最终修仲均选择了冬季档。 冬季档，从十二月一直到二月，其中还覆盖了假期档和颁奖季两个时段，是全年最特别的一个档期。 本来，冬天和夏天是形成鲜明对比的，人们因为寒冷而喜欢待着家里，自然对前往电影院没有太多兴趣，按道理来说电影票房应该非常低迷，但这段时间却因为假期和颁奖季而特别起来。 从圣诞节到元旦再到农历新年，节假日一个接着一个，不仅仅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而且也是庆祝新年的日子，自然而然也就形成了“贺岁档”、“家庭聚会”等等全新类型电影的粉墨登场。 同时，年末就意味着一年的总结，电影行业自然也不例外，大大小小的颁奖典礼纷沓而至，这也使得瞄准颁奖典礼的艺术电影、独立电影纷纷扎堆上映，也许票房无法大爆特爆，却绝对是电影爱好者们的狂欢，纷纷冒着天寒地冻走进电影院领略大银幕的魅力。 得益于此，冬季档也就形成一种独特的风景线。 有时候，某些电影就在冬季档迎来票房爆发了，反而因为竞争力度不如暑期档而能够创造更好的成绩，目前全球影史票房记录前十名，暑期档和冬季档就各自占据半壁江山、不分轩轾。 有时候，某些电影就被埋没了，在颁奖季艺术电影的优秀质量面前，短板被放大，观众也就跟着越发挑剔起来，稍稍不注意可能就要遭遇口碑崩盘。 比起暑期档来说，冬季档的不确定因素更多，一直到现在，各大电影公司也没有能够摸索清楚内在规律，或多或少都带着赌博的性质。 但这样的“不确定性”，对于“突袭”来说反而是好事，因为电影的前景是矛盾而错杂的。 一方面，得益于陆潜效应，电影确实引发诸多讨论。 另一方面，复古动作电影的前景着实令人捏一把冷汗，再加上电影轻量级的投资成本，在诸多巨鳄面前也没有叫板的资本，前景也就越发难以预测起来。 正是出于这样的综合考量，最终修仲均敲定十二月第一周的档期。 正文 190 全面混战 从秋季档进入冬季档，颁奖季的热潮始终在延续，从电影节到颁奖典礼粉墨登场，电影市场喧闹不已。 但是，这些电影普遍都是瞄准颁奖典礼的艺术电影，票房表现很难令人满意，自然而然地，电影公司们就瞄准了这个档期的市场空档，期待着能够充分利用密集的假期空档来引爆票房，杀出一条血路。 从十一月开始，各大电影公司就陆续登场。 先是神奇影业阖家欢乐的动画片“神奇六小子”，然后是七洋传媒的中等成本喜剧电影“荒诞假期”，再是天山影业的黑色喜剧“小玉”，最后是大门影业的重磅青少年冒险电影“迷宫游戏3”。 一部接着一部，虽然比不上暑期档的轰轰烈烈、刺刀见红，却也依旧能够感受到各大电影公司的良苦用心，他们都知道冬季档具备着票房潜力，特别是假期密集，但目前还没有摸索出规律，所以他们始终在不断尝试，用不同风格不同类型的作品冲击市场。 进入十二月之后，伴随着新年到来的气氛，电影公司的作品只多不少。 流光影业的年度期待巨作“冰火之旅3”，雄狮影业曾经引爆票房的动画片衍生电影“企鹅们的大反叛”以及神话大片“众神们”，云翔娱乐的歌舞喜剧“青青”，除此之外，神奇影业的另外一部小成本动画片“逃离丛林”和七洋传媒的人物传记电影“不可战胜”也都赫然在列。 又是一部接着一部扎堆，可以明显看到一个特性，那就是“没有特点”，什么意思呢？ 在暑期档，电影公司往往早早策划、精准定位，类型电影全部准确打击目标群众，基本可以看出套路，而且各大电影公司最期待最重磅最大型的作品，一般都会放在这里，扎堆竞争。 但在冬季档却并非如此，电影公司往往将那些不确定的项目丢过来，尤其是那些看似能够竞争暑期档但内部试映没有能够达到预期的项目，不管什么风格类型就全部集中在这里，试验看看。 反正整个市场对于冬季档也没有一个准确思路。 当然，也有电影公司是例外：大门影业。 大门影业到底是怎么崛起的呢？答案就是冬季档。 因为暑期档已经被各大电影公司经营得滴水不漏，从档期到排片，从定位到宣传，整个成熟的体系就如同精密仪器一般运行，其他小公司几乎没有办法在暑期档吸引视线——因为院线资源、媒体资源、宣传资源全部都被牢牢把持住了。 于是大门影业当初就瞄准了冬季档，毕竟这里依旧是乱局，大大小小的公司都有机会。 他们先是凭借吸血鬼丧尸的青少年爱情电影“温暖的尸体”三部曲连续三年在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档期创造历史，持续不断地刷新票房历史记录；而后又凭借青少年乌托邦冒险电影“迷宫游戏”巩固自己的观众群体，反而是另辟蹊径地强势崛起。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门影业对冬季档的耕耘非常认真也非常投入，每年都确保至少有一部大片和两部小成本作品登陆冬季档，过去五年来牢牢保持着冬季档冠军的宝座，几乎所有记录都收归名下，他们俨然已经在这里开辟出了新战场。 看着大门影业已经在冬季档站稳脚跟，其他电影公司自然也眼红，纷纷开始行动。 目前来看，最积极的还是财大气粗的流光影业，“冰火之旅”系列是具备在暑期档掀起腥风血雨的作品，但流光影业就是有这样的魄力，说做就做，然后就落脚于冬季档。 不过，从过去两年“冰火之旅”系列第一部和第二部的票房数字来看，不错是不错的，但比起“温暖的尸体”和“迷宫游戏”来说，还是明显差了一截，今年流光影业也加大了宣传力度，期待着“冰火之旅3”能够掀起巨浪。 简单来说，冬季档就是一场“混战”。 经过深思熟虑和反复斟酌，修仲均最终选择了十二月第一周。 在混战之中，没有正确的档期、只有合适的档期，根据衡量和判断来看，十二月第一周就是最适合“突袭”的档期了。 首先，不会太迟，趁着热度还在的时候抓紧登场。 其次，没有强敌。 两周前，“迷宫游戏3”登场，等到十二月第一周的时候就已经是上映第三周了，市场占有率应该已经下滑；两周后、“冰火之旅3”又即将闪亮登场，不管票房数字如何，但宣传声势肯定是铺天盖地。 换而言之，十二月第一周和第二周就是窗口期。 当然，蓝鲸影业看到了窗口期，其他电影公司没有理由看不见，同期上映的电影着实不少，但竞争力就没有那么强势，整体来说，“突袭”还是具备一博之力的。 届时，“突袭”需要正面对阵的竞争对手包括神奇影业的“逃离丛林”、还有云翔影业的“青青”。 一部是动画电影、一部是喜剧电影，尽管背靠大树，宣传声势铺天盖地，恐怕蓝鲸影业都难以抗衡，但因为题材类型不同，“突袭”依旧可能另辟蹊径地打开局面，修仲均认为这个档期就是最好的选择。 与纪叙、陆潜沟通过后，确定“突袭”的后期制作能够在十一月前完成，修仲均也就正式拍板，并且与各大院线展开正式谈判。 “突袭”是蓝鲸影业首次独立发行的电影，他们需要和院线更新以前签署的协议： 从放映场馆到放映时段再到银幕数量，票房分成也需要进一步细分到首周比例、次周到第五周比例、第五周到最后一周比例，乃至于放映周期至少需要多少周，还有宣传海报在电影院的人摆放位置、预告片视频在电影院广告牌上的播放频率、售票员在推荐电影时候的推广要求，等等等等。 发行，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无论是电影公司还是院线，他们都希望签订长期合作协议，一视同仁所有作品，然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做局部细微调整即可，自然而然就需要在数字上更加抠细节，哪怕是001%也需要拉锯一番才行。 谈判，正在僵持。 然而，就在此时，流光影业宣布，动作电影“老板超速”敲定档期，即将于十二月第一周在全球全面公映。 正文 191 昭然若揭 “他们就是故意的。” 屈雨时的表情写满了委屈，并且全然没有掩饰的打算，咬牙切齿地吐槽着。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表情各异，但还是可以明显感觉到弥漫全场的压抑和沉闷，信心微微受打击。 “突袭”正式敲定十二月五日周五上映，周三举办首映式，而后在全球范围内三千七百间院线全面公映。 紧接着，“老板超速”就确定十二月三日周三上映，周一举办首映式，并且在全球五千三百间院线全面公映。 显而易见，“老板超速”处处针对“突袭”，每一个环节都力求压制住对手，针锋相对的硝烟全面弥漫开来。 最重要的是，“突袭”是复古动作类型，“老板超速”则是新时代动作类型——也就是飙车、枪战以及爆炸杂糅起来的全新风格，二者都是动作电影，同类型的别苗头心思昭然若揭。 有一说一，冬季档始终处于混战局面，同公司的电影一前一后上映的情况着实不在少数，今年也不例外，雄狮影业、天山影业都出现了自己旗下作品隔周上映的撞期行为，那么流光影业的“老板超速”和“冰火之旅2”一前一后登场，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但问题就在于，在电影产业里，同类型电影尽可能避开同期上映，这是默认规则。 主要是因为相同类型的电影就等于要求观众做选择，分割市场是板上钉钉的，最可能出现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吃力不讨好的一个行为。 现在，“老板超速”偏偏硬碰硬地撞“突袭”，流光影业的挑衅意味就再明显不过了。 而且，还不仅仅是撞期而已。 “老板超速”和“突袭”两部动作电影同一周上映，对于观众来说他们需要选择，对于院线来说也同样如此—— 热门繁华地段的电影院应该主要放映哪部作品？放映屏幕数量、放映场次时间又应该如何合理分配？ 如果在同一时段安排同一类型的电影上映，相对应地就减少其他类型电影的放映银幕，这也就意味着覆盖的观众类型减少，这是电影院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他们还是希望同一时间段能够尽可能呈现出多元类型的作品，吸引不同观众。 这也意味着，电影院在排片的时候，需要将“老板超速”和“突袭”错开，那么他们就必须做选择题了，特别是客源最多的热门时段。 当然，故事发展到最后，电影院自然是选择更赚钱的那部电影；但在故事开始之前，电影院却无法预知市场反应，他们就必须自己做出判断，更何况，双方还签署了合约，有法律条文的束缚和规定。 即使某家电影院更加青睐“突袭”，但他也不能故意降低“老板超速”的排片比例，因为首周、次周的排片比例全部都是白纸黑字地规定好了，他们可以调整时段，但不能减少排片—— 这里面的学问就非常有趣了。 比如合同规定每天必须放映七场，其中两场必须在热门时段，但另外五场的时间就掌握在电影院手里，安排在上午、下午、晚上和凌晨，这都是截然不同的效果。 那么，“老板超速”vs“突袭”，电影院更加青睐谁呢？ 答案并没有太多疑惑，当然是流光影业。 一方面，流光影业家大业大，整个宣传资源轻松碾压蓝鲸影业，而且“老板超速”拥有一个豪华卡司阵容，目前最受欢迎的动作巨星范蠡领衔主演，显然更加具有号召力的一方。 动作电影本来就已经式微，风险更大，比起陆潜来说，已经具有观众基础的范蠡自然是安全系数更高的。 另一方面，此前就提到过，业内人士普遍认为“解除好友”的成功是运气是巧合，陆潜还需要继续证明自己，但偏偏陆潜又选择了这样一个很难出彩的题材，院线方面的信任受阻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局面。 而且，对手可是流光影业。 院线的选择是可以预料的，就连超脱影院也不例外。 其实，超脱影院真的非常非常希望继续支持陆潜，“解除好友”的巨大成功也为他们塑造了良好的品牌形象，但生意就是生意，在没有看到成片之前，他们很难把信任完全托付在蓝鲸影业这家小公司身上。 超脱影院已经非常慷慨地给出一份合同，“突袭”和“老板超速”两分天下，排片比例相差无几、排片时段也合理分配，比起其他院线来说，这已经是修仲均得到的最好条款了，但这依旧不够。 如果按照如此排片的话，不仅是“突袭”很难抢占市场，而且蓝鲸影业的发行渠道也会遭遇沉重打击。 最近这段时间，蓝鲸影业和各大院线的谈判就始终没有取得进展。 超脱影院的农晨杰暗暗透露出消息，流光影业在幕后施压，要求增加“老板超速”的排片比例。 虽然各大院线不需要看电影公司的眼色行事，但他们也不会轻易得罪流光影业这样的巨鳄，至少不会为了一个刚刚成立的蓝鲸影业犯蠢—— “突袭”vs“老板超速”，他们都知道应该如何做出选择。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如果说流光影业不是故意针对蓝鲸影业，那就是一个笑话了。 从表面来看，流光影业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一心一意为了“老板超速”盘算，为电影争取更多利益，但恰恰卡住了蓝鲸影业和各大院线重新洽谈合作协议的档期，背后的利益博弈也就变得错综复杂起来。 所以，流光影业真的没有针对任何人吗？ 屈雨时的话语，修仲钧赞同。 得知陆潜即将收购公司之后，内部工作人员就在交头接耳地交换信息，隐隐约约听说了那些业内传闻，不过大家普遍认为，撇开真相不说，流光影业应该也没有必要针对一个陆潜，级别对不上号嘛。 然而，现在大家都已经改变了想法。 众人的脸色难免流露出些许担忧，但修仲钧却有不同的想法： 针对，那是因为值得重视。 能够得到流光影业如此郑重其事的对待，还有云翔娱乐的虎视眈眈，也就说明了陆潜具备了如此威胁。 否则，如果陆潜真的就是一个草包，哪怕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听之任之，他也掀不起风浪，那么就没有这些“防爆手段”的层层叠叠了。 从如此角度来看，修仲钧反而是对蓝鲸影业更加有信心了。 那么，眼前的危机应该如何解决呢？ 修仲钧意识到，也许这就是自己展示能力的时候，如果他想要跟随蓝鲸影业继续前进的话，他应该回报陆潜的信任才对。 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仿佛能够听到计算的响动。 正文 192 幕后博弈 “的确，他们就是故意的，而且有备而来。” 修仲均轻轻颌首，同意了屈雨时的说法，会议室里的所有视线全部聚集过来。 “你们注意到最近一段时间的新闻风向了吗？” 会议室里大家面面相觑，娱乐八卦新闻铺天盖地，他们不太确定修仲均所说的重点是什么，什么风向？ 最后还是屈雨时的反应最灵敏，“难道是说范蠡的采访？” 修仲均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平时屈雨时看起来咋咋唬唬，吵闹得不行，但其实屈雨时对于市场的敏锐嗅觉是一种天生的能力，这也是他推荐屈雨时接手发行部门的原因，绝对不是为了提拔自己的嫡系。 “他在采访里称赞了‘突袭’剧组，认为导演采用洪家班担任主要卡司是一个大胆却值得肯定的举动，他期待着导演能够将拳拳到肉的复古动作电影风潮重新带回来。” 简单来说，“老板超速”的男主角范蠡狠狠夸奖了“突袭”一番。 “而且，至少已经有四家媒体表示‘突袭’是今年冬季档最值得期待的作品。” 修仲均再继续补充说道。 会议室里就有人询问，“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屈雨时轻叹了一口气，代替修仲钧解释到，“如果’老板超速’没有定档的话，那的确是好事，我们就是冬季档里唯一一部动作电影，不管好坏，观众都会因为期待而走进电影院观看，所以我们的首映周末票房可能迎来爆发。” 后续票房则要看口碑。 也正是因为如此，蓝鲸影业也一直在发相关通稿，从不同方面来称赞“突袭”值得期待的原因。 但是现在“老板超速”定档，同类型电影的正面竞争就随之而来，而且“老板超速”处处压着他们一头。 “如果‘老板超速’口碑失败，那么观众对动作类型电影的期待值就会暴跌，直接影响到我们的首映成绩。” “如果‘老板超速’口碑爆表，那么观众对我们的期待值就会达到一个全新高度，一旦成品质量没有那么惊艳，一方面咒骂声就会朝我们铺天盖地地洗礼而下，另一方面观众就会更加喜欢‘老板超速’那部电影。” “简单来说，他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屈雨时对市场的敏锐程度非常专业，三言两语就已经识破了流光影业背后动作的高明之处，他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呈现出“大”字型夸张地躺在老板椅里。 “这就叫做捧杀。” 流光影业的这一步棋堪称高明，真正的聪明之处就在于“杀人不留痕迹”。 本来，“老板超速”撞“突袭”的档期，少不了一个“恶意竞争”的噱头，但流光影业里里外外一直在吹捧“突袭”。 不仅充分利用蓝鲸影业前期营造期待值的正面渲染，让蓝鲸影业自己踩入陷阱，加入“捧杀”的行列，然后再背后推波助澜，让“捧杀”来得更加凶猛。 而且放低姿态扮演好人，悄无声息地将那些负面言论全部消弭，在公众面前扮演着亲切和善的形象。 如此行径堪称“绿茶”。 而且，蓝鲸影业还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就要被扣上“不知好歹”的帽子，反而成为挑事的一方。 可以说，蓝鲸影业确实是进退两难。 这才是流光影业真正的实力，明里暗里双管齐下，得了便宜还卖乖。 现在蓝鲸影业已经骑虎难下： 如果继续吹捧“突袭”，那么期待值恐怕就会达到一个无法满足的高度；如果市场降温，那么流光影业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反而添油加醋地让电影处于尴尬位置。 那么，他们应该怎么办？ 屈雨时正在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郁闷，但修仲均却似乎已经是胸有成竹。 “他们想要捧杀，就是笃定我们的作品无法达到预期，但如果我们真的达到预期甚至超过观众的期待呢？” 那么电影票房就将如同“解除好友”一样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流光影业也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屈雨时准备坐直身体，但起身太过用力，直接翻车，整个人翻到地上，惹得整个会议室都吓了一跳，不过屈雨时自己却是一点都不在乎形象，马上站立起来，眼睛流露出惊喜。 “你已经看过导演剪辑版了？怎么样？好不好？是不是特别厉害？” “没有。我没有看过。” 修仲均的回答着实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屈雨时直接呆愣住了，然后就打了一个嗝，特别响亮的嗝。 修仲均没有理会屈雨时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们有一个办法控制局面：点映。” 所谓点映，就是字面上的意义，局部放映。 一般来说，低于五百间院线的放映都叫做点映，五百间院线以上则叫做公映，但公映也分为小范围公映和全面公映——前者是五百间院线以上一千两百间院线以下，后者则是一千两百间院线以上。 这些界线并不是旗帜鲜明的划分，只是一个概念上的统计而已。 点映也可以被看作是一个试水，如果口碑崩溃了，那么就没有必要大范围公映，只是小范围公映看看能否回收成本，即使不行也能够及时止损；如果口碑爆了，那么就能够有节奏地调整公映范围。 “解除好友”就是从点映起步然后迎来全面爆发的。 现在“突袭”面对流光影业的捧杀策略，点映确实是一个良好的应对方式，但也不是没有后坐力影响的。 屈雨时马上就捕捉到了漏洞，“可是，我们退回点映模式的话，是不是就表明我们没有信心，反而早早就影响到观众的期待值？” “所以我们点映也需要好好谋划。”修仲均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不是在一间两间院线点映，而是应该在数百家院线点映，不是因为我们对电影没有信心，而是因为我们希望能够在每一座城市近距离地和观众互动。” 规划的不同，整个点映的意义也就截然不同。 “而且，如果我们退让一步选择点映的话，和院线的谈判也应该能够打开局面，他们没有必要得罪流光影业，又能够配合我们的点映调整放映策略，我们的回旋余地会更充裕。” 修仲均的脑海里已经初步形成了一个框架概念—— 就连流光影业来势汹汹，那又如何？电影却不是有信心有策略就一定能够成功的，生意场更是充满无数可能。 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们反而能够重新掌握主动。 不过，如此方案还有一个问题。 “导演会同意吗？”屈雨时的眼神不太确定。 正文 193 以退为进 “嘟……嘟……嘟……” 电话正在拨通的声音从会议桌上的八爪鱼传来，但迟迟没有接通，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可是心脏撞击胸膛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空气中仿佛能够感受到紧张在蔓延。 屈雨时焦虑不安地看向修仲均，压低声音说道，“我们会不会打扰他工作？” “应该不会。纪总裁不是说了嘛，他现在应该刚刚起床没有多久，暂时还没有开始工作，这就是他会接电话的最佳窗口了，否则我们就必须上门拜访才行。”修仲均的话语还是有些不太确定。 屈雨时翻了一个白眼，“纪总裁自己也不敢打扰他工作，好吗？就让我们做替罪羊。” 修仲均瞪了屈雨时一眼，让屈雨时闭上嘴巴，后面的话语也就吞咽了下去。 说来有趣，蓝鲸影业一直都是修仲均在管理，只有偶尔纪叙会露面，陆潜在公司成立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公司上上下下都特别“害怕”陆潜，就好像陆潜是什么会吃人的老虎一般。 特别是屈雨时，如同老鼠见到猫一般。 修仲均询问屈雨时原因，但屈雨时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气场，可能就是因为气场吧”。 嗒。 电话接通了。 “你好。” 简单而疏离的问候，明明充满了礼貌，却让屈雨时缩了缩脑袋，挤眉弄眼地示意修仲均快点说话，看看会议室里其他人一个两个都是往后缩的模样，修仲均也有些无奈，只能主动开口道。 “导演，我是修仲均，关于‘突袭’档期和院线的情况，有些事情需要询问你的意见。” 干脆利落地直接切入主题，没有废话也没有寒暄，这才是陆潜喜欢的沟通方式。 说起“导演”的称呼，其实还有一个小插曲。 最开始，公司上下全部称呼陆潜为“陆总”，但被陆潜制止了，他表示不喜欢这样的称呼，因为听起来就好像满脑肥肠的奸诈商人——纪叙躺枪，他还是更加喜欢大家称呼他为“导演”。 公司内部都觉得陆潜在开玩笑，反而是茶水间嘀嘀咕咕地吐槽陆潜虚伪装逼，毕竟导演只是无权无势的小角色，而总裁却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金字塔顶尖，又有谁不希望自己站在金字塔顶尖扮演上帝角色呢？ 后来，在“突袭”的前期筹备电话会议里，大家还是习惯性地称呼“陆总”，陆潜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纠正他们，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陆潜都面带微笑地纠正他们，明明没有发火，却令人不寒而栗。 久而久之，“导演”的称呼也就普及了开来。 事实上，陆潜也是这样表现的。 陆潜几乎不会干涉公司业务，全部交给纪叙和修仲均处理，一心一意投入导演工作，言行一致地展现出自己的专业，货真价实地表现出“导演”的姿态。 当然，非常偶尔地，公司也有一些业务需要询问陆潜的意见，就连纪叙都强调，有些事情陆潜的观点是最具参考价值的，那么陆潜也毫不吝啬分享自己的想法，总是能够蛇打七寸地抓住问题的核心。 如此想来，屈雨时面对陆潜的时候会感到恐惧不安，似乎答案也已经出来了。 “档期和院线？你们直接找纪叙。” 陆潜毫不犹豫地就回了一句，但修仲均早就预料到了陆潜的反应，在陆潜挂断电话之前，抢先一步说道。 “我们已经询问过纪总的意见，他建议我们和你谈谈。” “……” 电话另一端一片沉默，就在大家以为陆潜挂断电话的时候，声音终于重新传来。 “下次你们让那家伙自己给我打电话，他难道不知道我正在赶后期吗？这样的事情还需要询问我的意见，他拿工资不做事情的吗？你问问那家伙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令人不寒而栗，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面面相觑之间，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恐怕没有人敢这样对纪叙说话。 最后还是修仲均，假装没有听见，等待陆潜把话说完后，就切入主题，仿佛刚刚的狂风暴雨都不曾发生一般。 “我们正在考虑对电影进行点映……” 简明扼要地，修仲均讲述了一下来龙去脉，电话另一端的陆潜没有立刻说话，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得不说，流光影业这次走了一步好棋，最重要的是，他们自己是稳赚不赔的局面，如果压制住了蓝鲸影业，自然不用多说，陆潜未来的计划会受到干扰；如果失败了，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名声或利益的损失。 比起此前盆塘事件来说，这才是大公司的谋略，从布局到策略再到执行，处处抢占先机，而且不留痕迹，最重要的是让对手难受的同时又不留把柄，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无论结局如何都能够全身而退。 那么，蓝鲸影业应该怎么破局？ 以蓝鲸影业的规模和实力，现在想要让流光影业伤筋动骨，着实太困难，唯一能做的应该就是压制住“老板超速”，让流光影业亏本一回—— 不至于肉痛，毕竟“老板超速”的投资规模有限，也就是四亿左右，算是中等制作，但如果能够让这四亿血本无归的话，也算是一点点小成就了。 对于“突袭”来说，从大范围公映转移到小范围点映，哪怕目前上映计划还没有公布，不会影响到大众的观感，但业内人士都可以看出来，“突袭”是在回避锋芒了，这算是……“认输”吗？ 那么也就意味着流光影业在这场博弈里先下一城。 不过，在陆潜看来，退让并不是认输，而是以退为进，让对手误以为自己取得了胜利，沾沾自喜、浑然忘我，然后在对手放松警惕的时候发起雷霆一击、扭转局势，这才是他们期待的走向。 退，没有问题，但必须有技巧地退后，然后蓄势待发，准备下一步的进攻才行。 点映，其中也有很大的学问。 难怪纪叙没有直接拍板，而是要求修仲钧询问一下陆潜的意见。 毕竟，陆潜自己是新闻系出身，对于宣传、市场、定位等等有着自己的独特见解，不一定专业却能够帮助他们打开视野。 “……我觉得，我们的整个前期宣传策略应该做出调整，重点不在于‘突袭’值得期待，而在于复古动作电影值得期待。” 呃，二者之间的区别在于……？ 正文 194 点映策略 ，灾难艺术家 什么叫做“不在于‘突袭’值得期待，而在于复古动作电影值得期待”，二者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电话另一端，陆潜仿佛能够识破会议室里眼神交换的想法一般，不等他们提问，就径直做出了解释。 “这是两回事。” “聚焦在电影本身之上的话，那么所有话题就会落在两部电影的身上，节节攀升的期待值很有可能成为毒药，反而让观众开始挑刺，嫌弃电影成品没有达到预期，一切讨论话题都围绕着两部电影展开。” “这也恰恰是对方的目标，通过捧杀的方式毁掉一部电影。” “但聚焦在类型电影上，整个格局就不一样了。” 简单来说，一部八十分的电影，当人们期待值是九十分的话，那么自然无法满意八十分，可能会大失所望，最终导致票房的失败；当人们期待值是六十分的时候，那么电影也就超出预期，连带着票房也可能迎来爆发。 预期值的偏差，对于电影票房的影响是非常直观的。 现在“突袭”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前期蓝鲸影业自己的宣传，中期流光影业的添油加醋，再加上陆潜自己的话题效应，期待值就在持续不断地走高，人人都希望看到另外一部精彩绝伦的电影。 不是说陆潜对自己没有信心、也不是说修仲钧等人对陆潜没有信心，而是流光影业没有留下回旋余地—— 观众的期待值已经是一百分了，然后“突袭”上映，哪怕陆潜再次出色发挥，电影能够达到九十分以上，但九十分终究不是一百分，观众也还是很难满意的。 这才是“捧杀”的真正威力。 但蓝鲸影业又不能改口说，“哎呀，其实电影也没有那么好，你们不要期待了”，这样降温的举动很有可能弄巧成拙，毁掉电影前期宣传的所有努力。 而且！ 从大范围公映后撤到小范围点映，这样的举动本身也有着“信心不足”的意思，即使观众们不会这样想，虎视眈眈的流光影业也肯定会煽风点火地让所有人都知道：蓝鲸影业害怕了。 进退两难。 这就是“突袭”的困境。 而陆潜的办法，第一步就是需要人们把注意力抽出来，视线焦点不再单纯的聚焦瞩目两部电影的正面对决，而是上升到整个电影类型的高度： 一方面保持观众对“突袭”的期待，另一方面则强调观众对复古动作电影的怀念。 怎么操作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和穹顶影院、超脱影院合作，开启一个老电影回顾展。” 陆潜的话语来了一个急转弯，包括修仲均、屈雨时在内，大家都没有能够跟上他天马行空展开想象的速度。 怎么突然就从全新电影的发行策略转移到了老电影回顾展之上了呢？ 这是什么跟什么嘛！ “从十月中旬或者是下旬开始，我们在全球范围内挑选五百到七百间电影院，平均到每座城市的话也就是一间到两间，主要确保覆盖面的广泛，尽可能让更多城市参与到活动里来，侧重宣传面的广泛。” “然后，在这些电影院里，我们举办一周两次的‘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比如周三和周五，每天安排三个场次就足够了，播放不同时期的经典复古动作电影。” “比如说‘猛龙过江’、‘红番区’、‘极速时刻’、‘保安故事’、‘激情时速’、‘攀登者’、‘蒙面武士’、‘侠客’、‘刀剑笑’、‘保镖’、‘杀死大卫’、‘楚帅传奇’等等等等。” “通过播放这些电影，重新唤醒观众对复古动作电影的怀念。比起现在热兵器为主、连环爆炸为看点的新时代动作电影来说，曾经电脑特效不够就只能真刀真枪上阵的复古动作电影创造了一个时代的辉煌。” “那些经典，经过时间沉淀，也依旧能够经受住考验。” 慢慢地、慢慢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集中在陆潜的话语上，哪怕此时陆潜根本就不在会议室现场，只有声音通过电话传播而已，却依旧能够牢牢掌控会议室的气氛。 然后，修仲均就率先明白了陆潜的意图。 “导演，你是希望通过这样的回顾展，唤醒人们对类型电影的喜爱，然后自然而然地代入我们的作品上？” 也就是说，不要吆喝“‘突袭’好‘突袭’妙‘突袭’呱呱叫”，而是跳脱“突袭vs老板超速”的个体对抗窠臼，上升到类型电影的层面，重新让观众喜欢上复古动作电影，然后自然而然就会期待“突袭”的上映。 更重要的是，如此一来，观众期待的是复古动作电影、而不是“突袭”，期待值已经发生巧妙的转移—— 当下市场已经没有其他复古动作电影可以选择，“突袭”就是唯一选项。 那么，观众们不仅不会刁难，反而会更加包容，一旦“突袭”达到八十分的话，观众们就会举起双手双脚热烈欢迎。 “对。” 陆潜很满意修仲均的敏锐。 “而且我希望观众能够和电影院产生联结。” “还记得以前小时候吗？我们喜欢的是一家电影院，那些售票员、那些爆米花、那些和家人和小伙伴一起发生的记忆、那些和初恋亲吻的回忆瞬间，有时候甚至比电影还要更加栩栩如生，我们习惯性地就会前往那家电影院，如同生活的一部分。” “但现在大型连锁院线越来越多，便利成为首要条件，那种联结也就消失了。” 说着说着，陆潜脑海里的思绪也渐渐成型，话语越来越快，整个蓝图就已经徐徐铺陈开来。 “通过这次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我希望能够让观众和电影院重新产生联结。” “我们需要挑选合适的一家电影院，就好像穹顶影院这样，让观众们为了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而一次又一次地返回这里，然后，‘突袭’就作为回顾展的闭幕影片，同样在这些电影院同步上映，拉开新时代复古动作电影的全新序幕。” “我们要在观众脑海里植入这样的概念，以前复古动作电影曾经辉煌过，然后低迷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突袭’则将重新唤醒这一类型电影的兴趣，并且成为一个全新标杆。” 妙！ 妙不可言！ 由小到大，又由点到面，如此策划，完完全全让观众们对于电影的期待和情感都发生了巧妙的转移，只要“突袭”的质量不是太糟糕，“回忆杀”就能够让电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无形之中狠狠压制住“老板超速”，彻底扭转局势。 屈雨时终究没有忍住，拍案而起，用全身动作来表达自己的雀跃，“高！实在是高！” 正文 195 妙不可言 内心深处，屈雨时并不愿意“点映”。 道理，屈雨时全部都懂，但即使说得再好听，选择点映就是一种退让一种低头，承认自己无法正面对决的退缩；按照他的性格，他还是想要和“老板超速”硬碰硬，决一死战，哪怕是输也要轰轰烈烈。 可是，屈雨时也知道发行电影不是儿戏，意气用事是愚蠢而鲁莽的，明摆着流光影业就把他们架在火上烤，然后他们还傻乎乎地撞上去，这不是热血、而是犯傻——而他早就已经过了中二的年龄了。 所以，屈雨时还是给出了“点映”的方案，只是内心深处依旧憋屈得不行。 一直到今天。 屈雨时才知道，原来点映不见得就是避其锋芒，还可以是开辟全新战场。 如果陆潜的策略能够成功，那么蓝鲸影业就能够为“突袭”打开另外一个局面，完全不需要和“老板超速”在同一个层面竞争，而是上升到复古动作电影类型的高度，为整个行业带来一缕清风，整个格局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最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流光影业的“捧杀”也就能够消弭于无形，然而进一步引发观众对“突袭”的期待。 当然，如此策略也不是没有风险的，因为“突袭”可能就要扛起类型电影的复兴大旗，期待值同样会节节攀升，一旦电影成品质量低于预期，也同样会承受反作用力哦的负面影响。 “难怪复古动作电影已经消亡。” “就这质量？” “吹牛皮也要掂掂自己的斤两。” 诸如此类等等。 但整体而言，因为复古动作电影已经沉寂太久太久，观众难免会更加包容，期待值应该会调整到六十分，只要“能看”、只要“及格”，他们就愿意送上掌声，然后期待着“突袭”能够成为类型电影复兴的开端。 对于“突袭”来说，这样的压力本来就是电影应该承担的重量。 屈雨时真心实意地发出赞叹，啧啧称奇地传递出情绪的汹涌，对陆潜的奇思妙想表达强烈的敬佩，全然忘记了平时谈起陆潜总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修仲均能够感受到会议室里汩汩沸腾的声响，但他在短暂的惊叹过后，思绪又进一步延伸了出去。 “导演，也许我们能够好好利用这次回顾展，找回和院线谈判的主动权。” “嗯？你打算怎么做？” “故技重施。” 修仲均给出了一个又简单却又意外的答案。 就在短短半年前，“解除好友”就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以穹顶影院为起点，超脱影院进行小范围放映，然后因为惊人的票房数字而吸引到其他大型院线的关心，进而在全球范围内全面公映。 现在“突袭”也可以如此。 在修仲均看来，他们可以和超脱影院展开合作，在全球范围内展开整个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的活动，回顾电影清单全部由陆潜挑选，然后双方寻找每个城市最适合的电影院，一步一步地展开宣传。 正好，回顾展的概念和设定也能够完美契合超脱影院的形象，而且由农晨杰牵线搭桥，双方合作的诚意也足够，哪怕需要超脱影院牺牲一些放映新电影的时段，但每座城市只是选择一到两间电影院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至于其他院线，他们晾着蓝鲸影业，同样蓝鲸影业也晾着他们。 等到回顾展全面铺陈，然后“突袭”上映，票房取得优秀成绩之后，供求关系的平衡就会被再次打破。 而且，如果“解除好友”和“突袭”两部电影的票房相继大爆特爆的话，蓝鲸影业在谈判之中也能够占据更多上风。 但如果“突袭”票房失败了呢？ 其实也没有关系，反正陆潜收购桥水影业的时候，整个发行渠道、院线合同都是一起打包收购过来的，他们只是需要再继续谈判一下细节而已，但不用担心院线会撕毁合同拒绝发行蓝鲸影业的电影。 也就是说，总是有回旋余地的。 陆潜的计划，不仅能够让“突袭”重新赢得主动，而且还能够让蓝鲸影业重新赢得主动，可谓是一举多得。 修仲均把自己的想法构思全部阐述完毕之后，陆潜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沉吟了一声。 “嗯。那么就交给你了。” 这份信任，无形之中传递出来，沉甸甸地压在修仲均的肩头，连带着屈雨时也为修仲均兴奋起来。 他们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两位老板没有在公司安插嫡系，也没有质疑或者为难修仲均的工作，不仅没有，而且全方位展现出来的信任和支持，让公司上上下下很快就正常运转起来。 不知不觉地，他们也开始习惯新公司的气氛。 但很快，第一项考验就要来了—— “突袭”。 其实，包括修仲钧和屈雨时在内的公司上上下下，如此紧张又如此焦虑的原因，就是因为这部电影。 不管怎么说，桥水影业成为历史，就是因为收益低于预期，难以为继；而陆潜收购公司之后的第一部作品，又选择了如此独特的题材，再加上流光影业的背后狙击，更是让电影的前景蒙上一层阴影—— 如果“突袭”又失败了，怎么办？ 恐怕蓝鲸影业这段时间的不安和惶恐就会进一步放大，不需要纪叙和陆潜裁员，应该就有人会主动离职了，公司内部动荡混乱的气氛就会蔓延开来，未来也就将陷入混沌之中。 呼…… 在陆潜挂断电话之后，修仲钧内心深处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时之间很难准确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受。 然后，修仲钧就看到屈雨时整个人没有形象地趴在会议桌上，就好像正在融化的哥布林一般缓缓下滑。 “咳咳。”修仲钧咳嗽了两声，提醒屈雨时注意形象，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呢。 但屈雨时根本不在乎，有气无力地挥了挥右手，“让我喘口气吧，压力太大了，每次和导演通话都是如此。” 旁边就有人开玩笑地吐槽着，“可是刚刚你表现不是那么积极那么雀跃吗？” 屈雨时哭丧着一张脸，“就是因为导演太厉害了，我才更加害怕呀。” 修仲钧虚握着右手，敲了敲桌面，“注意，导演可能还没有挂电话。” 嚯！ 屈雨时马上就直接站立起来，一脸见鬼的表情，不敢相信地看向修仲钧。 修仲钧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是提醒你还有这个可能。” “啊……”屈雨时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膝盖一软，就直接从视野里消失了。 正文 196 心理建设 “昆大彬导演，你为什么愿意为这次动作电影回顾展站台？” “我从来就没有隐藏自己对上世纪八十年代武打电影的喜爱，我一直认为在电影黄金年代里不应该缺少武打电影的一个席位，所以，当主办方联系到我，询问我是否愿意让更多年轻人欣赏到这些经典电影的时候，我毫不犹疑地就答应了，甚至是我苦苦哀求他们让我代言的。” “听说这次回顾展的主发起人是陆潜导演，你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我在这里想要正式感谢一下陆潜导演，我一直想要尝试却始终没有能够行动的事情，陆潜导演卷起袖子说干就干，果然年轻人还是热血。 我非常敬佩陆潜导演的勇气和魄力，老实说，‘解除好友’是近年来最好看最精彩的恐怖电影之一，而随后他又将目光锁定在动作电影上，我非常期待陆潜导演带来的惊喜。” “请问一下，你和陆潜导演私底下有交情吗？” “非常遗憾，我一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和陆潜导演见过面，也没有通过话，我希望借着这次回顾展的机会，能够和导演面对面地坐下来交谈一番。 你们知道吗？这次回顾展的片单全部都是陆潜导演亲自挑选的，而且版权也是陆潜导演亲自前往电影公司交涉的，令人敬佩。” 手机视频里，“电影之内”杂志正在采访昆大彬导演，为下周即将拉开序幕的动作电影回顾展做宣传。 可以看得出来，一向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的昆大彬对于这次回顾展是真心实意的，那种喜悦和幸福由内而外地流露出来，手舞足蹈的模样就好像一个老顽童，让观看视频的观众也忍不住跟着展露笑容。 但谭萧笑不出来。 今天上午，因为昆大彬的关系，“电影之内”的采访视频就登上了热搜，却没有想到，昆大彬的采访里最频繁出现的名字却是陆潜。 陆潜。 一个被谭萧隐藏、遗忘、忽略、掩埋、无视的名字，偶尔不小心瞥见，她也会竭尽全力假装没有看见。 谭萧不断告诉自己，没有必要后悔也没有必要内疚，因为这就是娱乐圈法则，除了出头而不择手段，哪怕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也在所不惜，因为那些善良的、心软的、正义的梦想家们全部都被淘汰出局，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陆潜的错误就在于太平和太温柔、没有野心也没有霸气，这样的性格在娱乐圈里迟早被人们生吞活剥。 离开陆潜，也是正确的。 “解除好友”的成功？ 谭萧当然是知道的，但她不羡慕也不嫉妒，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认为陆潜只是运气好一点罢了。 以前交往的时候，她就知道陆潜对电影有兴趣，滔滔不绝、手舞足蹈，但也只局限于纸上谈兵而已，从来都没有看过陆潜真正摆弄过摄像机，充其量就是资深影迷——但不是每个狂热影迷都能够像昆大彬一样成为出色导演的。 一次成功，只是偶然，特别是“解除好友”这样的叙事方式，在未来根本就是不能复制的模式，成功也就是一次性用品而已。 更重要的是，谭萧自己的事业也终于走上正轨—— 云翔娱乐说到做到。 不仅帮助谭萧抵挡住了陆潜的反击，在社交网络媒体上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坚强女人形象；而且还有条不紊地计划着她的事业，为了避免显得太饥渴，没有操之过急地立刻上位，整个发展路线十分清晰。 上半年，她先是出演了一部电视剧的女主角，流量不错，说不上大红大紫也奠定了不错的观众基础。 下半年，稍稍休息调整之后，她就在云翔娱乐的安排下开始参加电影面试，期待着能够登上大银幕试水，然后很快敲定了青春歌曲电影“青青”，她在电影里饰演女主角高中生青青，寻找青春的出口。 一切，顺风顺水。 她有她的事业，至于陆潜，那就是她不需要关心的对象，但谁能够想到—— “突袭”和“青青”撞档期了。 虽然不是正面对决，但“突袭”十二月第一周、“青青”十二月第二周，这也意味着两部电影一前一后登场，从记者到网友，没有人会轻易错过这样的热点，恐怕到时候两个人的过往又要再次成为焦点了。 他为什么就不愿意放过她呢？ 明明是“青青”率先定档，然后“突袭”才选择十二月第一周，她就不相信他没有故意针锋相对的意思。 新闻热度早就已经过去，现在回来炒冷饭，有意思吗？难道他就不能放下执念、两个人各自安好吗？ 想到这里，谭萧就有些心塞。 而且，他还弄出一个什么回顾展，不得不说，这一步非常高明也非常睿智—— 业内人人都知道昆大彬是一个狂热影迷，喜欢全球各个地区的电影，其中他对武打电影的疯狂爱好更是人尽皆知，因为他为了致敬复古武打电影，还专门拍摄了好几部电影。 借昆大彬之口来赞扬陆潜，不仅能够加深观众的印象，而且避免了自吹自擂的尴尬，另外还可以借助昆大彬的名声为“突袭”吸引关注，这可谓是一举多得。 谭萧怎么不记得，陆潜的个性如此狡猾又如此奸诈？ 等等，还是说，他们交往了一年多，她始终都没有看到陆潜的真面目？难道陆潜真的是时间管理大师，结果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谭萧……” 石敬一看谭萧的表情就能够察觉出情况的不妙，哪怕只是从后视镜瞥一眼，就已经足够。 “你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未来，伴随着你的事业越来越成功，想要攀附你、利用你的人会越来越多。相信我，如果这次‘青青’的票房爆了，陆潜肯定会不择手段地炒作旧新闻，为自己的电影吸引更多视线，这样的手段着实太多太多了。” 石敬和谭萧合作的时间并不长，他是隶属于云翔娱乐的经纪人，“时间管理大师”事件之后，他才被派来管理谭萧。 但尽管如此，石敬知道应该怎么说话才能够让谭萧平复下来，就好像此时，短短三句两句就已经让谭萧的注意力从昆大彬采访视频上转移了回来。 只是，石敬低估了此次事件对谭萧的重要性—— 谭萧在乎的，到底是“青青”，还是陆潜呢？ 正文 197 严防死守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 尽管注意力从手机上转移开，但谭萧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开心起来，紧锁的眉头显露出内心的焦虑和紧张。 可是石敬已经分辨不清楚，谭萧担心的是“青青”还是陆潜。 “如果整个宣传期，他一直纠缠着我不放，怎么办？” “毕竟上次他就好好利用了我一把，扮演受害者，然后票房大爆特爆，也没有看他向我表示一点感谢，这次他怎么可能会轻易错过这样的机会？然后又继续扮演受害者，我还能咄咄逼人地让他闭嘴吗？” 石敬透过后视镜可以看到谭萧的表情，虽然他对所有艺人都没有兴趣，毕竟距离太近也就知道得太多，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谭萧是漂亮的，哪怕是生气的时候，微蹙的眉宇也流露出一种自然的美感。 精致而优雅，娇柔又不失英气，轻盈落在眼底的一泓光晕漾起浅浅的斑斓，波光流转之间摇曳心神。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有着更多渴望更多不甘。 人人都说“你天生就是明星”，久而久之也就坚定不移地相信着，然后希望自己能够真正地站在金字塔顶尖，否则总是觉得不服气不甘心，总是不甘平庸。 但这些话，石敬不能对谭萧说，否则他可能就要丢掉工作了，于是，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放心，我们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一旦宣传期开始，所有场合所有形式的访谈，关于陆潜的话题全部禁止提起，即使真的有人不识相地提起，我们也会删除，确保不会流露出去。” “所以，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做好心理准备，无论面对什么难题什么刁难，都始终保持自己的良好形象。你也知道他们肯定会不择手段制造话题的，我们难免百密一疏，但出现缺口，我们事后会补救，前提是你不能慌张。” 不需要谭萧提醒，云翔娱乐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定有人奇怪，明明“防爆”的是云翔娱乐，但怎么是流光影业和陆潜碰撞起来了？仇恨目标是不是出错了？ 其实并没有。 从“解除好友”寻找院线受阻到陆潜收购公司困难重重，这一路走来，云翔娱乐从中作梗的小动作就没有停止过，严格来说，他们比流光影业更加担心陆潜的“崛起”，这绝对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但是，流光影业目标着实太大，云翔娱乐始终躲在阴影里，反而没有吸引任何注意。 包括这次。 短短半年时间，陆潜的飙升速度着实太快太猛，一方面是“解除好友”的巨大成功，另一方面则是“青春训练营”的石沉大海，然后还因为投票风波而导致“时间管理大师”事件又被挖坟，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云翔娱乐着实担惊受怕，不管怎么样说，他们还是没有流光影业家大业大，稍稍不注意可能也就深陷泥沼无法自拔了。 然后转眼就是“突袭”登场。 云翔娱乐比任何人都更加担心“突袭”的成功，如果说“解除好友”的成功是运气，那么“突袭”的再次成功就能够让陆潜在业内初步站稳脚跟了，到时候云翔娱乐的防爆计划就可以宣告彻底破灭。 所以，他们才是幕后小动作频频。 然而，流光影业依旧一马当先，盆塘事件之后，“老板超速”又和“突袭”正面对决，以至于人们全然忘记了—— 云翔娱乐的“青青”紧随一周登场，这才是真正的爆点，毕竟这是陆潜和谭萧的首次隔空交手。 现实就是，注意力焦点，完全就不在云翔娱乐身上。 尽管如此，云翔娱乐也同样没有松懈，“捧杀”陆潜的新闻浪潮背后，就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同时也在防备着“时间管理大师”新闻沉渣重新起来。 本来因为“青春训练营”的票数造假风波，其实谭萧就已经承受着网络上的批判压力，要求谭萧说出真相，还陆潜一个清白；如果因为这次两部电影一前一后登场，谭萧和陆潜又再次被联系起来的话，情况确实不妙。 所以云翔娱乐也是严阵以待。 谭萧看着正在开车的石敬，想了想，“但如果他假扮受害者主动提起呢？” 他们可以做好自己的工作，却不能阻止陆潜开口。 石敬抬起视线看了后视镜一眼。 其实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谭萧和陆潜私底下对话，两个人把事情谈妥，彻底杜绝后顾之忧，但谭萧显然拒绝了如此提案，至于拒绝的原因是后悔还是愧疚亦或者是其他，谭萧不说，他们也就无从得知。 “如果他提起的话，我们也做两手工作，一方面会发新闻稿谴责他假装受害者制造新闻炒作新电影，另一方面你则保持‘清者自清’的姿态，务必以冷静客观的姿态对待，无论记者怎么挑衅都绝对不要被激怒。” 只要他们摆正姿态，那么媒体就伤害不到他们，反而是恶意炒作的陆潜很快就会被网络舆论骂到狗血淋头。 不需要进一步解释，谭萧马上就理解了石敬的意思，她知道，这样的策略就是最好的，戴上面具之后就扮演自己的无辜和隐忍，如同柔弱无助的菟丝草一般，这样才是最能够引发网友们保护欲的姿态。 但想到陆潜的阴魂不散，谭萧就觉得一阵烦躁。 “他为什么不直接退圈呢？” 隐隐地，谭萧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以陆潜的性格，遭遇如此沉重打击之后，应该就是心灰意冷转身离开了，反正陆潜对偶像歌手也没有那么热衷。 但现实却是，陆潜转身确实是转身了，干脆利落地告别流光影业，然而陆潜却没有一蹶不振地销声匿迹，反而是马上就重振旗鼓地拍摄了“解除好友”，这……不太对劲呀。 没有意志消沉，没有心灰意冷，也没有缴械投降，甚至没有怨天尤人，而是云淡风轻地就接过这一页，然后继续迈步前进，这真是一点都不陆潜。 想到这里，谭萧的思绪就不由慢慢飘远—— 陆潜，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陆潜的性格以前就是如此坚毅又如此大气的话，她可能也不会离开他，因为这就是她喜欢的风格，现在的陆潜倒是有些迷人…… 等等，她在想什么？ 谭萧意识到自己大脑在胡思乱想，连忙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起来。 “醒醒，笨蛋，醒醒！” 正文 198 回顾影展 踏踏，走出地铁站，霍至的脚步稍稍加快了一些，踏踏踏，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轻快的脚步又加快了一些，一路小跑地穿过斑马线，仿佛能够感受到内心深处的那股蠢蠢欲动的亢奋和雀跃正在展翅飞翔。 霍至也非常意外，自己居然会如此期待这次的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 一直以来，霍至都喜欢看电影，但电影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消遣手段，同时也是和女孩子约会的最佳手段—— 无论是假装文艺青年，还是如数家珍地讨论商业电影，总是能够不经意间地显露自己的才华底蕴。 霍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真正的电影爱好者，不，绝对不是。 可是，听到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期待起来，看着那长长的片单，脑海里不由自主就浮现起自己童年时的那些回忆，跟着电影里的大侠们舞枪弄棒，模仿电影里的英雄们伸张正义。 还有，爸爸牵着自己的小手到电影院里观看电影，那就是自己和爸爸之间最美好也最亲密的时刻了。 期待，无法控制地跃跃欲试起来。 哪怕女朋友杨飞儿对动作电影全然不感兴趣，霍至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向往，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回到电影院里，在大银幕上重温那些时刻。 近了，更近了。 脚步来到穹顶影院的街道对面，霍至却突然害怕起来，这应该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自己单独前来电影院，他以前总是觉得独自看电影是非常孤独也非常可怜的行为，而现在他就要自己看电影了吗？ 要不，转身离开？ 但是霍至一眼就看到穹顶影院正上方悬挂的字样，“醉拳”。 甚至不需要其他画面或者海报，霍至就忍不住热血沸腾起来，这部作品是复古动作电影黄金时代巅峰时期的代表作，他在电视机里的电影频道看了许多许多遍，却始终不曾在大银幕上欣赏过这部佳作。 更重要的是，这次在穹顶影院播放的是修复版，胶片经过修复，增补色彩和对比度，重现三十年前的光辉。 汩汩。 汩汩！ 在霍至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已经率先做出反应，脚步越过人行横道，来到了穹顶影院的正门口。 叽叽喳喳。 熙熙攘攘。 门口聚集着大量观众，人声鼎沸的喧闹模样让霍至也跟着亢奋起来，但因为缺少独自观看电影的经验，参加电影回顾展更是首次，霍至也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站在原地彷徨片刻，看着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影迷们，莫名就有些羡慕，然后霍至连忙假装在欣赏回顾展的海报，然后就看到一张张带有黄金时代印记的复古海报，和现在的海报完全是两种风格。 “……以前真的都是真刀真枪，全部亲自上阵，所以最早的动作演员大部分都是专业出身，即使不是高手，也是从小习武长大的，像程虎、李龙、李长杰、洪大宝、元翰等等等等，全部都是，没有三两三根本不敢说自己是武打演员……” “啊！” “抱歉抱歉，真的抱歉。” 霍至可以听到身边传来的议论声，他跃跃欲试地想要加入其中，嘴巴有些痒，结果有些太过投入自己的世界，一不小心就和对方撞在一起，不等自己开口，对方就已经率先道歉，霍至很是不好意思，也是连声道歉。 一时之间，道歉连连。 “那后来呢？怎么回事？”旁边有人询问道，显然对刚刚的话题感兴趣。 霍至脑海里一个冲动，就主动回答到，“因为电影商业化了。” 视线全部转移过来，霍至舔了舔唇瓣，有些激动。 “一方面，电影商业化越来越普及，电影公司想要赚钱，自然需要打破专业垄断，所以非专业演员越来越多；另一方面，电影技术逐渐发展，越来越高级的技术出现，哪怕不是真刀真枪也能够展现出效果。” 霍至没有想到，自己也有在一群男生面前如数家珍的时候。 然后刚刚和霍至撞在一起的男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而后又补充说道。 “另外，观众对动作电影产生审美疲劳，他们需要更多刺激，于是飙车、爆炸、电脑特效开始占据大银幕，复古动作电影也就失去了市场，后来程虎还尝试了许多动作喜剧电影，依旧占据一席之地，但那更接近喜剧类型，硬桥硬马的动作场面也已经越来越少。” 众人纷纷发出“原来如此”的感叹声。 那个男生摇了摇头表示了自己的遗憾。 “但其实我觉得，复古动作电影还可以继续挖掘潜力看看的，现在大银幕上全部都是爆炸爆炸爆炸，炸得头晕眼花，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肾上腺素飙升结束之后就是一阵虚无，哪里像以前看武打电影，看完之后就想要学武术……” “学武术！” 霍至和男生异口同声地说道，两个人同时欢快地大笑起来，霍至又补充道。 “然后幻想自己是大侠，天天和小伙伴比划着，哈哈！” 男生也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那种代入感那种沉浸感，是现在电脑特效电影所不能带来的。”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双双开怀大笑起来。 “程俊。” “霍至。” 两个人这才做起了自我介绍，握手成为朋友。 “这是我的小伙伴，南宗、宋从武，还有今天刚刚认识的楚连江。” 南宗上下打量了一下霍至，迟疑地说道，“抱歉，这样问可能有些失礼，但是，请问一下，你是不是在穹顶影院看过‘解除好友’的首映？” 霍至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南宗马上就抱住了程俊，重重地拍打着好友的后背，“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我们当时观看了‘解除好友’之后，然后又不约而同地重新回去看了第二遍，还记得吗？” 世界，其实挺小。 “这次陆潜导演拍摄复古动作电影，我们就一直期待了，没有想到，导演还和昆大彬导演联手召集举办了回顾展，果然是资深影迷，我们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因为太激动，南宗这番话语有些语无伦次，颠来倒去也不知道重点是什么，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话语里隐藏的亢奋和激动却毫无保留地传递出来，深深感染了周围的其他小伙伴。 霍至马上就激动起来。 “就是就是，大家都不知道我到底在激动什么，不就是动作电影吗？” 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激动起来—— “当然不止是动作电影！” 正文 199 导演闪现 有人曾经好奇，电影节的特别之处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一群影迷聚集在一起就好像丧失理智的疯子一样？也不知道在开心一些什么？ 其实，不仅仅是电影节，所有爱好者聚会都是如此，因为这里提供了一个平台，让所有拥有相同兴趣爱好的陌生人聚集一堂，他们可以不需要在乎他人的视线，尽情抒发自己的感受，并且随时随地都能够得到共鸣。 这让他们相信，自己不是孤独的。 此时，此刻，穹顶影院门口就是如此。 一句话，就能够让周围一群人全部跟着欢呼呐喊起来，那种幸福和快乐是如此简单，仿佛可以暂时忘记现实生活里的所有烦恼，整个世界都变得纯粹而真诚起来。 苏长亭喜欢这样的时刻，仿佛只要注视着眼前这片汹涌人群，就能够感受到生命的脉动。 苏长亭也没有想到陆潜想出了电影回顾展这样的形式，又重新让穹顶影院焕发新生。 在整个兰川，穹顶影院和超脱影院是仅有的两个回顾展放映点，周二、周五、周六三天各安排三部电影的回顾放映，不会影响到电影院其他日常的放映，却又能够让影迷们享受一次特别的狂欢派对。 回顾展首日，穹顶影院就被热情的影迷们拥挤得水泄不通，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影院又重新看到昔日的辉煌。 不要说影迷了，就连苏长亭也跟着期待起来，仿佛又回到多年前，自己跟随着全场爆满的观众一起观看复古动作电影，一起笑一起哭一起愤怒一起鼓掌，那时候的生活简单到只需要一部电影就能够开心很久很久。 长大后，他们拥有的东西多了，但幸福却少了。 半年前，帮助陆潜，只是一个电影爱好者的小小私心，其中也有商业层面的考量，苏长亭完全没有想到后续的发展，还有自己得到的回报，这也让他又开始相信生活了，也许生活还是拥有希望的。 “你好，请问六点的‘醉拳’还有票吗？” 售票窗口前面出现了一个身影，没有任何多余的遮掩，就只是带着一副古铜色金属框眼镜，疏朗的眉宇平添了一抹儒雅，明亮的眸子被隐藏在镜片背后变得低调起来，却依旧能够看到嘴角轻轻上扬的笑容。 “抱歉，今晚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的门票已经全部售罄，我们没有预约机制，如果想看周五场次的话，还是需要周五当天趁早……” 苏长亭习惯性地回答到，今晚三场回顾展的电影票早早就被一抢而空，他今晚已经第一千零一次做出如此回答了，但抬起头看到眼前的脸孔，话语就不由停顿下来，愣了愣，然后眼底就流露出一抹笑容。 “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坐在台阶上观看。” “台阶？那可是贵宾席呢，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苏长亭被如此回应逗乐了。 “你就这样没有遮掩地出现，不怕被认出来吗？” “我又不是什么流量偶像，怎么可能有人认得出来……” 来人，正是陆潜。 本来，现在应该正在紧锣密鼓投入“突袭”后期制作的这位导演，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抗拒回顾展的诱惑，暂时给自己放了两个小时的假，偷偷摸摸跑来穹顶影院看一场电影。 可是，话音还没有落下，身后就传来了呼唤声—— “导演！” 陆潜僵硬在原地，苏长亭看着陆潜有些慌张的表情，那如同波斯猫一般的慵懒表情流露出一抹欢快。 陆潜有些无奈，但还是转过身去—— 他是真心的。 他只是一个导演，站在幕后的导演，知名度和认知度当然无法和演员相媲美，而且他目前为止也就拍摄了一部电影，恐怕人们凑热闹地追捧“解除好友”却未必知道导演是谁。 但显然，他被现场打脸了。 “导演，真的是你！” 程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差一点点就要发出尖叫声。 “我真的非常喜欢‘解除好友’，非常非常非常喜欢的那种，当初听说续集的拍摄版权卖给七洋传媒的时候，我还伤心了好久，我觉得续集不是你执导的话，感觉就不一样了。但还好，你很快就确定了自己的新作。” “动作电影？动作电影！啊啊啊！不敢相信！” 噼里啪啦的一大串，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浑身上下洋溢着幸福，比起言语来说，肢体语言就能够让陆潜深深感受到对方的喜爱是多么真诚，哪怕他有些慌张，也不由自主跟着一起快乐起来。 果然，幸福是具有感染力的。 陆潜嘴角的笑容也跟着绽放开来，“呼，看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怀念真刀真枪、拳拳到肉的复古动作电影，这让我对电影的票房前景多了一点点信心。” 一个小小的调侃，让周围的影迷们都纷纷哄笑起来。 这是霍至第一次和导演近距离接触，虽然他对导演没有崇拜光环，但不得不承认，此时也跟着亢奋起来，跃跃欲试地加入众人发声的行列。 “导演，你最喜欢的动作电影是哪部？” “‘好小子’系列。”陆潜没有任何迟疑地给出答案，可以看得出来，他非常笃定，全然没有任何迟疑和挣扎，但给出的答案却非常非常意外，在经典佳作数不胜数的历史长河里，陆潜居然选择了这样一部电影？ “好小子”系列，正是复古动作电影环境时代诞生的代表作，由三个小孩子担任主角，年龄都在八岁九岁左右，他们也都是从小练功长大的，然后以孩子的视角展开行侠仗义的故事，带有鲜明的喜剧风格。 论有趣，确实是有趣的，而且也开启了童星担任主角的动作电影风潮，但经典？应该还有点距离吧。 陆潜却全然没有羞涩和拘谨，坦然地说道，“那是我的启蒙电影，我现在依旧记得自己跑遍所有录像厅电影院寻找系列电影的回忆，而且还崇拜着三位行侠仗义的小英雄，幻想着自己也能够成为侠士。” “当然，也许这不符合所有人的品味，但在我的回忆里，它始终拥有不可取代的地位，这也是我爱上电影的重要契机。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电影不仅仅能够造梦而已，还可以将我们的内心投射呈现出来。” 落落大方的话语，让程俊再也没有忍住叫了一声好，然后就为陆潜送上了掌声。 正文 200 影迷连结 “好！” 中气十足的称赞在耳边炸裂，却让陆潜没有忍住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连连摆手，制止了程俊的夸奖，眼底的笑容满溢出来。 “我已经告别偶像歌手的工作有一段时间了。” 话里话外都在吐槽流量明星的粉丝文化，程俊的动作确实让人联想到狂热粉丝为自己偶像加油助威的模样，然后陆潜就以自嘲的方式制止了程俊，喜感顿时就爆发出来。 不要说其他人了，就连程俊自己都愣了愣，然后爆笑出声。 霍至喜欢陆潜的坦然。 今天之前，霍至或多或少对陆潜有一点点偏见，哪怕“时间管理大师”的事情得到很好的回应，但他总是觉得事情还有更多秘密，陆潜也逃脱不了炒作新闻的名声，尽管没有厌恶，却也总是有点排斥。 但此时，眼前的陆潜，没有刻意回避自己的过往，又堂堂正正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举手投足谈笑风生之间就能够感受到自然流露出来的真诚和幽默，有种独特的魅力。 这是网络、新闻之上所看不出来的东西。 想到这里，霍至就忍不住询问出自己的好奇。 “导演，你为什么喜欢电影呢？” 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倒不是说问题本身不合适，而是说问题与场合不契合，显得有些突兀。 但陆潜并不介意的模样，而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注视着霍至，目光明亮。 “在我第一次观看电影之前，我总是以为自己是孤独的，脑海里有着稀奇古怪的想法，又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和周边的人格格不入，就好像被困在一个小箱子里，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我一直认为全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的。” 不知不觉地，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平复下来，陆潜不需要提高音量，周围的人们都能够清晰听到他的话语。 就连苏长亭也望了过来，静静地注视着陆潜。 “但是我在大银幕上看到了电影，然后产生了共鸣产生了连结，此时我才意识到，啊，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至少那部电影的导演和我一样，那么是否意味着，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也和我一样呢？” “于是我忍不住观察电影院里的其他人，想象着他们在各不相同的皮囊底下，也有人能够理解我的感受。” 陆潜是认真的，就好像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一般，一部电影、一块银幕，就将拥有相同爱好相同回忆的人聚集在一起，重温属于自己的回忆又寻找拥有相似经历的小伙伴，然后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孤独的。 那种喜悦和幸福，是灵魂上的连结。 “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导演，拍摄出自己眼中的世界。” “当观众观看这股电影感受到隐藏在镜头背后的情感的时候，请不要怀疑，你们就应该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我和你们一样。” “同时，诺大的世界里，其他正在观看这部电影的观众里也必然有人和自己一样。” “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够确定，自己不是孤独的。”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口沫飞溅，就只是平淡如水娓娓道来的话语，却拥有振聋发聩的力量，掷地有声。 霍至愣愣地注视着陆潜，仿佛一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认识电影，原来他始终在电影世界里兜兜转转，就是为了寻找一个和自己相似的灵魂。 莫名地，就有些热泪。 然后霍至就看到陆潜嘴角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扬声说道。 “所以，希望看完今晚回顾展之后，你们都能够找到自己的小伙伴。” 啪啪啪。 程俊忘乎所以地拍打着双手，热泪盈眶地注视着陆潜，满腔热血在涌动着，却不知道应该如何用语言表达，最终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传递着自己内心的涌动。 如果说“解除好友”只是让程俊喜欢陆潜镜头的力量，那么今晚过后，他就真正喜欢上陆潜作为一名导演的魅力。 陆潜想要阻止程俊，结果却发现旁边的南宗、霍至、宋从武全部都纷纷鼓掌起来，然后掌声就这样一路蔓延开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观众已经全部聚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陆潜包围。 今晚出现在穹顶影院门口的观众，每一位都是真正的影迷，在他们内心深处，全部都隐藏着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然后期待着能够寻找到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一直到他们听见了陆潜的这番话。 包括苏长亭也不例外。 看着眼前一张张亢奋的脸庞和一双双激动的眼睛，陆潜的胸腔里也流淌着一股淡淡的暖流，但他还是扬声说道。 “记者们来了吗？他们应该好好记录下这个珍贵时刻才行。” 轰！ 刹那间，所有人都哄笑起来。 苏长亭满脸无奈地看着陆潜，这孩子总是这样。 然后陆潜就高高举起右手，招呼着大家。 “第一场放映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准备排队进场了，好位置可是先到先得哦。” 呼啦啦。 影迷们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陆潜什么的转眼就被抛到脑后，一个个都开始排队起来，准备进场观影。 “明日黄花”陆潜同学就转身对着苏长亭摊开双手，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可是还不等苏长亭说什么，远处就再次传来呼唤声。 “导演，我会期待‘突袭’的！” 顺着声音望过去，一眼就可以看见程俊、南宗等人纷纷挥手示意，然后霍至迟疑片刻也跟着挥手起来，旁边熙熙攘攘地又举起一片手臂，一边排队一边欢呼，很是热闹。 霍至觉得如此场景着实太过陌生，前后左右望了望，却全然没有担心之中的尴尬，反而有种沉浸其中的欢乐，不由自主地，笑容就这样流淌出来，然后就放开手脚，跟着刚刚认识的小伙伴一起大喊大叫起来。 陆潜眼底的笑容在影院门口的灯光底下熠熠生辉。 一直到所有观众全部进场完毕，陆潜才如同小尾巴一般也进入放映厅，在坐席和坐席之间的走道台阶坐了下来。 灯光，徐徐暗下来，然后大银幕之上就出现了又陌生又熟悉的片头，全场观众纷纷鼓掌欢呼起来，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童年时代，空气也跟着沸腾起来。 有人在陆潜身边坐了下来，回头一看，赫然是苏长亭。 苏长亭递了一杯爆米花过来，陆潜抓起一把，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地看着大银幕，进入那个光影世界。 当大银幕上出现“醉拳”的字样时，全场掌声雷动，仿佛又回到自己七岁的那个夏天。 正文 201 唤醒回忆 “九岁的时候模仿白眉大侠从树上跳下来摔断了膝盖#我的动作电影童年回忆” “把妈妈的红裙子剪了做披风，在家扮演小李飞刀，结果被妈妈逮个正着，在院子里被罚跪了一个小时#我的动作电影童年回忆” “至今无法忘记学习黄飞鸿结果劈叉到裤裆撕裂在自己暗恋对象面前出糗的时刻#我的动作电影童年回忆” “看完‘醉拳’之后偷偷喝爸爸的黄酒然后在卫生间里吐了一塌糊涂睡到不省人事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吗#我的动作电影童年回忆” “有一次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看到小混混在欺负小朋友抢钱，于是正义感蓬爆地上前阻止他们的行为，以一对四，结果小腿骨折，但还是把他们都吓跑啦#我的动作电影童年回忆” “看完‘少林寺’的那个夏天，缠着妈妈一定要学武术，甚至在大街上满地打滚，被妈妈用一巴掌就驯服了，然后就再也不敢提学武术的事情了#血的教训#我也觉得自己特别丢脸#我的动作电影童年回忆” 一股热潮，悄无声息地在社交网络兴起，不仅仅是讨论复古动作电影而已，更多是讨论和动作电影相关的回忆，然后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 热闹吗？ 其实并不算热闹，反正没有进热搜，更多只是一小群网友的狂欢，纷纷分享自己童年的宝贵回忆。 热闹吗？ 非常热闹，毕竟人不中二枉少年，谁童年的时候没有一点犯蠢的回忆呢？谁童年的时候没有一点热血的回忆呢？ 不仅仅局限于动作电影引发的“血案”，越来越多人开始分享武侠电视剧、武侠小说所到来的童年回忆，然后话题标签底下就越来越热闹了，此时网友们才猛然发现，原来年少轻狂做傻事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熙熙攘攘地，也就热闹了起来。 话题标签没有登上热搜，一方面是因为整体来说稍稍小众一些，网友们的参与热情没有能够完全爆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现在的网友越来越年轻化，他们错过了复古动作电影的黄金年代，自然也就参与不进来。 然而，围观群众的数量非同小可，短短四周之内，浏览量就已经强势突破一百亿。 对于年轻网友们来说，他们无法参与其中，却是首次了解到这段“历史”，比起现在狂轰乱炸的大片来说，原来以前还存在这样真刀真枪的武打电影，原来以前电影观众还有这样热血的回忆，似乎也很有趣。 “……经理，你们以前真的会这样吗？” 农晨杰看着满脸好奇的职员，笑了起来，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点点头给予肯定的答案。 “那是当然。” “我想，每个男孩心目中都应该有一个武侠梦，幻想自己能够成为踩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拯救心爱之人的大英雄。” 啊啊啊！ 农晨杰的话语让旁边的职员们一个个发出怪叫声，惹得农晨杰有些无奈地轻笑了起来。 “正是因为现实里无法实现，所以我们才寄希望于电影，将自己的梦想寄托在胶片构建的光影世界里。” 交谈正在进行，然后茶水间的大门就被推开，又有两名职员走了进来，看到农晨杰也没有太过拘谨，反而是直言不讳地抱怨起来。 “经理，今天上午，询问回顾展的顾客已经突破三百人了，售罄售罄，他们难道看不懂排片表上的字样吗？” “还有，询问是否能够加场的顾客也多得不行，我真是不理解，一个两个都跑过来跟风吗？他们摆明了不喜欢动作电影，好吗？” 白眼都已经翻到脑后门起了，惹得大家都欢笑起来。 农晨杰也明白职员们只是想要抱怨抱怨罢了，经营电影院就是这样，永远需要应付风格迥异的顾客，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意外，即使是一项自诩文艺的超脱院线也不能例外，文艺青年可能比普通观众更加麻烦。 所以，农晨杰也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转身就离开了茶水间。 “抓紧，如果想要说我坏话，现在就是机会。” 留下一句调侃，农晨杰也就走了出去。 策划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的时候，老实说，他们期待着能够制造出这样的热潮，但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趋势，更没有想到网络热潮发展到这样的阶段，现在的成果已经远远超出预期。 作为中层管理，农晨杰清楚地知道此次回顾展的效果。 七百间影院，四百三十座城市，整个回顾展完全铺展开来，包括一些三线、四线城市也全部纳入范围，真正挑战超脱院线在全球范围的布局广度和深度，许多城市都只有一间超脱影院也同样纳入回顾展行列。 如此策略，在许多专业人士眼中都是非常业余的，非常非常业余—— 为什么大型影展都只是在大型城市举办？ 其实，这和大型连锁院线为什么不进驻小城市、大型竞技体育赛事为什么不进驻小城镇是同样一个道理：市场容量不足。 观看电影，这需要一点点消遣时间，还有一点点文化触觉，否则就连衣食住行都已经忙碌到没有精神了，又怎么有时间观看电影呢？特别还是影展？ 考虑到影展往往都是艺术电影，对观众文化素质的要求就更高了，自然而然就需要往更加开放更加富裕的地区倾斜才对。 然而，这次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却全面铺陈开来，如此策略不仅业余而且荒唐，显然对市场没有任何了解。 回顾展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沉寂了下来，业内人士没有给予太多关注。 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才难得一见地按兵不动，全然没有干扰回顾展的展开，甚至希望蓝鲸影业将所有精力集中在回顾展上，没有时间或者资金展开其他宣传，那就再好不过了。 包括农晨杰自己在内，他也缺少信心，因为这就是和市场规律相悖的，看看超脱院线在三线四线城市的布局就知道了。如果不是因为陆潜和超脱院线的关系着实不错，恐怕这次合作也没有展开的可能。 但是，惊喜就这样出现了，农晨杰亲眼看到奇迹的诞生，这才越发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文 202 农村计划 无论是影院还是影展都需要考虑到市场的供求关系，这是一笔生意，无可厚非；但他们考虑到市场的大部分，却忽略了市场小部分—— 哪怕是十八线小城市，哪怕是过着田园生活的农村，也依旧存在着一些影迷，存在着一些喜欢探索未知开拓精神世界的冒险者，也许他们的数量不大却客观存在，这是绝对不能忽略的事实。 正是因为大型连锁院线全部都在大城市，正是因为影展全部都聚集在大城市，长年累月被忽略的小城市和农村也就越发迫切越发恳切需要精神层面的纾解，如同压抑太久太久的火山。 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就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如同物以稀为贵一般，哪怕平时对电影不感兴趣的群众，可能也会因为好奇而走进电影院，反正一张电影票也不需要多少钱。 而且！ 最最重要也不容忽视的一点就是，这是复古动作电影的回顾展，而不是艺术电影，也就是说所有观众都能够看得懂也能够好好享受的电影，这与其他影展有着本质不同。 恍惚之间，仿佛就回到四十年前。 那时候还没有网络、电视机也没有完全普及开来，电影院和图书馆对人们来说已经是日常的主要消遣，每个周末都会盛装打扮前往电影院，在大银幕之中享受九十分钟的放松，如同一件时髦的休闲活动般。 现在这种热潮又重新回来了。 然后，就热闹了起来。 售罄！售罄！售罄！ 超脱院线自己也有些慌张，整整持续五周的回顾展，每周三天、每天三场，单周一共九场，全部叠加起来是四十五场，片单里整整十八部电影，大部分电影在回顾展期间能够播放三次，小部分则是播放两次。 结果！ 从大城市到小乡村，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到偏远郊区的偏僻影院，从八百人的豪华大厅到一百人的舒适小厅……电影票线上购买系统开启之后，短短不到三天之内，全部售罄！ 一张不剩。 其实，前后销售三天时间，贩卖速度并不快，特别是小城市，第一天、第二天的消化速度都并不迅猛，以至于超脱院线的高层都已经做好门票无法卖出去的心理准备，反正小城市的话，上座率过半就已经是胜利。 然而，第三天还是迎来了售罄的狂潮，以至于超脱院线都没有反应过来。 “真的吗？” 一个个面面相觑。 后来就是，唯一一个能够参与到回顾展的办法就是，前往穹顶影院，因为这里依旧没有开放线上售票，想要观看电影的唯一办法就是每天抵达现场购票，这反而成为影迷们的最后救命稻草。 于是穹顶影院久违地再次成为兰川热门景点，数不胜数的影迷们在影院门口大排长龙，因为地理位置的优势，每次都能够引发无数关注和讨论，一周三次为回顾展免费做宣传，也进一步刺激了网络讨论热潮的喧闹。 不管如何，超脱院线的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确实是全部售罄，跌破所有业内人士的眼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正是因为回顾展的全面铺陈策略，小城市和农村的观众们纷纷唤醒童年回忆，他们的生活往往无法和大城市相比，没有那么丰富没有那么多选择，关于动作电影关于武侠世界的幻想也就成为无数孩子的浪漫。 再然后，事情也就明朗了起来，社交网络平台的热议狂潮徐徐酝酿，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制造出氤氲热浪。 哪怕是从来没有经历动作电影的黄金一代也纷纷产生好奇—— 以前的动作电影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很精彩吗？ 可惜，他们已经太迟了，回顾展门票已经售罄，想要在大银幕体验复古经典电影，就只能等待下次了。 “……如果你们真的感兴趣的话，回顾展的闭幕影片‘突袭’，是一部全新上映的电影，接下来会展开全面公映，你们可以走进电影院欣赏复古动作电影的魅力。” 农晨杰展露一个笑容，不动声色地介绍到。 回到电影院的大厅，刚刚又被观众询问回顾展是否可以加场的问题，农晨杰给出离开回答之后又做了引导，焦点就这样转移到了“突袭”身上。 农晨杰不得不佩服陆潜的出奇制胜，看似荒唐离谱的想法，却又隐隐契合规律——回顾展的意外成功背后蕴含着必然成功的规律，不仅有想法，而且有魄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有着一颗真正热爱电影的心。 “回顾展能够引发如此共鸣，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和我一样怀念以前经典动作电影的观众一直都存在着。” 这是陆潜的原话。 其实电影产业发展到现在，商业电影的套路已经基本形成，往往只能往爆炸更多场面更大的方向发展，但狂轰乱炸太多，观众也就麻木了，这反而是走进另外一个死胡同，如果此时愿意回归初心原点，也许还能够有意外收获。 回顾展就是如此。 农晨杰不由对“突袭”拥有更多信心。 他想着，现在其他院线应该都在苦苦挣扎吧，流光影业的压力虎视眈眈，蓝鲸影业剑走偏锋的崛起防不胜防，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笔账在计算，如何保持平衡又如何争取利益，这是每家公司都需要衡量的。 超脱院线得益于自己的独特定位，对于超级大片的依赖始终没有其他院线那么强烈，即使不是这次的回顾展，他们自己平时也经常策划小型影迷活动，所以这次乱局之中反而是早早做出决定抢占先机。 不过，目前为止回顾展的声势全部都是属于那些经典电影的，到底能够转换多少票房到“突袭”的身上还是一个未知数，最终是骡子是马，只有出来遛遛才知道。 “突袭”vs“老板超速”vs“青青”。 农晨杰也有些期待故事的发展方向。 “你好，请问一下回顾展的宣传手册还有吗？我想要留下一套。” 又有观众迎了上来，礼貌地询问道。 农晨杰马上展露出一个笑容，“当然，当然没有问题。” “你知道这次回顾展宣传手册全部是由陆潜导演设计的吗？从排版到字体再到色彩以及绘画等等，全部都是导演亲自完成的，而且是亲笔。” 正文 203 先发制人 天空碧蓝如洗，懒洋洋地飘荡着几片云朵，宛若棉花糖，那一层浅金色的阳光就好像蜂蜜糖浆一般涂抹上去，仰头望去就让人忍不住想要享用一点早餐，否则就辜负了这样美好的早晨。 暖暖的微风扑面而来，稍稍闭上眼睛一会，不知不觉就已经进入梦乡，如此天气着实让人很难相信这已经是冬天了，看着日历上的十一月页面全面划掉，正式迈入十二月，但体感还是没有任何真实感。 兰川总是如此，秋天短暂停留，转瞬即逝，还没有来得及好好享受，就已经大步大步地迈向冬天，但即使是冬天也依旧能够感受到春末的慵懒和温暖，随处可见的勃勃生机全然没有冬天的寒冷与萧瑟。 似乎昨天还是九月，一睁开眼睛就已经是十二月了，经过熙熙攘攘预热的冬季档也就正式拉来序幕。 十二月的第一天，流光影业率先登场，范蠡领衔主演的“老板超速”闪亮来袭！ 近年来，虽然动作电影渐渐式微，越来越少在暑期档看到它们的身影，但依旧没有人能够否认动作电影的吸引力，就如同恐怖电影一般始终拥有一批爱好者，所以各大电影公司每年都有着动作电影的计划，满足市场需求。 在这之中，范蠡领衔主演的“x号任务”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最初，“x号任务”只是一部b级电影，制作成本不过区区三千万而已，瞄准街头文化，用滑板和跑酷杀出重围，意外地取得不俗成绩，进而吸引电影公司拍摄了本来不在计划里的续集，而且演变成为三部曲。 成绩？ 其实只能说中规中矩，投资规模都在三千万到五千万之间，而电影票房则保持在三亿左右，并且呈现出稳步下滑的趋势——尽管如此，但依旧能够小赚一笔，于是七洋传媒也就兴高采烈地继续了下去。 不愧是七洋传媒。 本来，“x号任务”三部曲结束之后就已经走到死胡同了，也没有再继续拍摄下去的必要，但七洋传媒就是与众不同，他们拒绝放弃这个“划算系列”，总想着能够再挖掘剩余价值，于是又强行开启了系列第四部。 这次，他们在范蠡之外，又引入另外一位阳光帅气的演员江一凡，准备用“兄弟情”博眼球。 结果……居然成功了！ 投资“高达”九千万的“x号任务4”叫好又叫座，票房一举来到十八亿，摇身一变，摆脱b级电影的桎梏成长为a级大片，系列电影又焕发出全新生命力，七洋传媒对于如此局面，非常满意。 截止到现在，“x号任务”已经拍摄到第六部，票房成绩依旧在稳步上涨，一部高于一部，俨然成为新时代动作电影的典型代表，去年三月上映的“x号任务6”就取得了三十三亿的出色票房成绩，再次证明动作电影依旧拥有市场。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缺少优秀的动作电影。 也得益于此，范蠡和江一凡成长为业内最顶级的动作巨星。 但对于范蠡来说，他想要的不止如此。 “x号任务”越来越成功，这是好事，但不少人都认为，系列电影能够焕发生命力更多是江一凡的功劳，不止是业内专业人士和广大观众，就连范蠡自己也产生自我怀疑。 可是，“如果没有我的话，这个系列也无法持续到第三部，甚至当初就不会诞生！” 这就是范蠡的想法。 然而范蠡却是有苦说不出，他还是希望“x号任务”系列能够继续下去，但也希望人们能够看到他的重要性，那么他能够证明自己的唯一办法就是另起炉灶。 他怀念自己独挑大梁的岁月，他也想要证明自己能够单挑票房，于是，流光影业的“老板超速”就出现了。 “老板超速”不仅是一部动作电影，而且是一部喜剧电影，更重要的是，如同标题一般，还是一部飙车电影，几乎所有关键词都契合当下“热门爆款”的期许，范蠡对作品的前景抱以巨大期待。 但业内人士则主要分为两种观点。 一种观点认为电影值得期待，否则流光影业就不会用这部电影来狙击“突袭”，肯定是因为他们相信“老板超速”能够赢得市场喜爱。 一种观点则认为电影是弃子，流光影业根本没有用心安排档期和宣传计划，随随便便就用来围堵“突袭”，整个档期安排都太过潦草轻率，他们根本没有期待“老板超速”能够狙击对手，只是一个烟雾弹的干扰效果罢了。 上述两种观点是主流，另外还有一种观点则相对客观一些。 他们认为“老板超速”和“突袭”没有任何关系，流光影业何必为了狙击一位初出茅庐还没有站稳脚跟的导演而劳师动众？两部电影应该分开来独立看待，那么流光影业选择冬季档而放弃了冲击暑期档的机会，从这一举动就可以看得出来，对“老板超速”的成品质量还是有些保留态度的。 不管如何，拥有范蠡担纲主演，“老板超速”的关注度始终居高不下，正式定档之后更是成为业内焦点。 而且，流光影业是否有意针对蓝鲸影业也不重要，因为“老板超速”和“突袭”选择在同一周登陆电影院，这也意味着两部电影就将正面碰撞，从首映式开始，这场战役就已经打响，而“老板超速”则先发制人。 等待着等待着，“老板超速”终于闪亮登场！ 十二月一日，周一，“老板超速”在伯溪大道的夏乔影院举行盛大首映式！来势汹汹！ 夏乔影院，伯溪大道仅存的三间独立影院之一，比穹顶影院的历史还要悠久些许，正是兰川第一批诞生的电影院之一。 但不同于穹顶影院，在电影产业的第一波冲击中，夏乔影院就已经被转手卖出去，被一家胶卷公司收购，名字也跟着发生了改变，成为商业影院，而后在半个世纪里，又经过两次转手，可谓命途多舛。 现在，从影院的名字就能够看出来，它归属于全球最大的摄像机公司夏乔，影院名字就是最好的广告。 尽管如此，也不全部都是坏事，夏乔影院在半个世纪以来，外部建筑和内部装潢都经过多次修缮调整，一直到现在依旧保留着富丽堂皇的模样，也正是因为如此，这里也成为所有电影最梦寐以求的首映式胜地。 当然，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电影就能够在夏乔影院举行首映式的，毕竟，费用就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正文 204 扑朔迷离 周一，“老板超速”闪亮登场！ 这是非常非常少见的首映式，一般来说，周末才是电影票房爆发式增长的时候，毕竟其他时间都需要上班，所以电影首映式往往都在周三或者周四举行，然后周五全面上映，迎来周末的票房爆发期。 偶尔在暑期档群雄云集的时候，周三当晚同时出现多部电影首映的场景，也是电影市场繁荣的一个侧写，但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电影们宁愿在周三正面碰撞，也不希望打破首映周的固定套路。 然而，“老板超速”就打破了套路。 也正是因为如此，不少人都认为“老板超速”的定档和“突袭”没有关系，否则以流光影业的阵仗和能力，他们也选择在周三举办首映式，轻而易举就能够让“突袭”被遗忘在角落，又何必错开首映式时间呢？ 但是在修仲均看来，这恰恰是流光影业的高明之处，抢先上映，也就意味着抢占制高点，先发制人—— 如果“老板超速”口碑不好，自然就会连累到人们对动作电影的兴趣直线下降；反之，如果“老板超速”的口碑火爆，“突袭”背负的压力也会水涨船高。 这样的连带效应，是选择同一天首映所达不到的，反而两部作品同台打擂，还可能形成鲜明对比，稍稍不注意，“老板超速”就要为他人做嫁衣，成为对手的衬托背景。 基于如此判断，修仲均认为“老板超速”的内部试映评价应该不高，否则以流光影业的心高气傲盛气凌人，又怎么可能会“避开锋芒”呢？ 事实，也证明了上述观点，两种观点都是。 首先是首映式。 确确实实引爆网络！ 得益于范蠡的存在，再加上江一凡领衔的一众人气演员们担任嘉宾前来捧场，首映式红地毯热闹非凡，周一当晚的星光熠熠一时成为热门话题，甚至一度杀入热搜榜，这对于首映式来说着实难得。 而且，背靠流光影业，媒体记者也特别捧场，夏乔影院门口聚集着超过三百名媒体记者，整条伯溪大道被围堵得水泄不通，整个规模仪式已经达到颁奖典礼的标准，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公关部的努力了。 当晚，身着一袭白色西装登场的范蠡毫无疑问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并不算英俊但胜在硬朗的独特气质也在网络上引发一片呼喊“老公”的声音，但真正的人气顶流还是阳光帅气的江一凡，无数迷妹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社交网络之上洪水滔天。 毋庸置疑地，“老板超速”首映式成为话题宠儿，昂首挺胸地为十二月冬季档徐徐拉开大幕，以至于本来对电影没有任何兴趣的观众也纷纷表示好奇，在电影院的售票系统里，电影一路飙升成为十二月最受期待的作品第二名，仅次于流光影业自己的年末钜作“冰火之旅3”。 从如此角度来看，幸好“老板超速”没有和“突袭”同一天首映，否则“突袭”的首映式新闻应该会彻底消失，整个新闻报道页面都被“老板超速”的盛大首映式洗版。 所以，这是流光影业手下留情了？ 但是，一夜喧嚣消散沉淀下来之后，修仲均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首映式结束过后，所有人都需要面临一个现实，残酷的现实—— 电影，好看吗？ 不是说作为电影本身的深度如何？而是作为爆米花的精彩程度如何？字面意义上的，好看吗？ 答案，不容乐观。 “电影热闹有余精彩不足，就好像堆成小山的多彩泡沫制造出难以想象的视觉效果，但落在游泳池水面上却无法激起任何涟漪，然后一阵风吹来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就连一点残影都没有。”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我开始自我怀疑刚刚过去的两个半小时我在做什么？如果我想要虚度光阴的话，我宁愿在下雨之后看着蜗牛蠕动两个半小时，也会觉得生活更加美好。” “光影世界”作为业内权威专业媒体，不仅严苛，而且犀利，用非常严厉而尖锐的方式展开全方位吐槽，最终更是给出了二十分的超低评价，远远超出预期。 如果说“光影世界”太过专业，那么“电影圈”就足够娱乐十足了。 千万不要被这个看似专业的名字所蒙骗，其实这是一本堪比“娱乐周刊”的八卦杂志，娱乐效果永远是他们的首要追求，但又不至于堕落到捏造、诽谤、歪曲新闻的程度，所以也同样是业内赫赫有名的专业媒体。 然而，“电影圈”对这部电影也不太感冒，五十九分，有些调皮，显然是故意在及格线之前停下来的。 “哪怕戴着墨镜进入电影院也不会忽视范蠡的努力，因为他捏着嗓子假装可爱的台词持续不断地轰炸耳朵，着实让人很难忽视，就好像试图做一个蛋糕结果把整袋白糖全部撒进去一般。” “我们不能否认范蠡的尝试是新鲜的，动作场面依旧好看，利落的身手还是能够让观众感受到一点点喜悦，然而电影在喜剧部分的过度尝试却打乱了电影的节奏，而且最终呈现效果也很难让人满意。” “范蠡正在试图摆脱棠哥的影响，但显然阴影仍然非常明显。” 棠哥，“x号任务”的男主角，也就是范蠡赖以成名的角色。 从“光影世界”到“电影圈”，就可以看出“老板超速”这部电影的口碑走向了，遗憾的是朝着负面影响方向大步迈进，一去不回头，而且，这才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娱乐周刊”，四十分；“电影之内”，三十分；“聚光灯”，三十六分。 “兰川视角”，四十一分；“银幕”，四十五分；“首映”，五十六分。 一二三、四五六……一家一家数下去，然后就可以看到足足三十六家媒体第一时间发布了电影评论，如此数字还是能够看出电影得到诸多关注的，但最终媒体综评却很难让人亢奋起来。 三十三分。 这，这是认真的吗？ 没有及格就已经够可怕的了，结果才只有三十三分？“老板超速”的口碑令所有人跌破眼镜，下巴集体脱臼。 那么，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呢？也许，从网友们的评论就能够窥探一二了。 “果然，动作电影已死。” “散了散了，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本来还想着看看动作电影的，但现在看来，估计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正文 205 压力重重 媒体综评三十三分，跌破无数眼镜。 “老板超速”到底怎么了？ 难道是专业人士太过苛刻，毕竟他们对爆米花电影的态度总是和普通观众稍稍有些偏差的，这次也是吗？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好像也许可能大概仿佛好像……不是。 “美味佳肴”的大众媒体评价也是一片惨淡。 美味度48%，流行度53%，也就是说大众媒体给予好评的一半都不到，网友们给予好评的将将突破一半。 最终美味佳肴的媒体评分定格在四十分，和媒体综评的专业意见相比，稍稍宽容了一些，但也非常有限。 当然，对于商业电影来说，好看与否还是需要由广大的普通观众来决定，就好像“变形金刚”那样的作品，只要狂轰乱炸能够让观众满意，那么他们就愿意买票进入电影院捧场，票房就不是问题。 从如此角度来说，聚集着文艺青年的青竹也没有参考价值，应该看看影院评分才对。 但是，影院评分还需要等待全面公映过后才能够开分，而青竹之上已经出现小部分观看了首映式的观众评论，只是目前评分人数太少，青竹也同样暂时没有开分。 “范蠡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油腻？感觉塞了满嘴黄油的样子。”点赞33。 “范蠡对喜剧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并不是说像美少女一样卖萌就好笑的。”点赞12。 “我原本期待着范蠡大杀四方、结果却是犯蠢贻笑大方，呵呵。”点赞178。 “为范蠡哥哥点赞，我觉得好帅好帅。”点赞233。 “挺好，但也就是全部了，没有什么记忆点。”点赞10。 “十分钟后就想要退场。”点赞137。 “就算是有范蠡也不行。”点赞18。 “套路太多，为什么每位动作演员都试图通过卖萌改变戏路？我进电影院是像看你打架的，不是像看你搔首弄姿的。”点赞91。 “老板超速”的评论区并不热闹，也就不到两百条而已，但是从评论内容以及点赞数字就能够看出观众的心理感受分布了。 其中点赞数最高的一条赫然是称赞范蠡的，所以这到底是粉丝刷评开始观众们真心赞同，亦或者干脆是没有参加首映式的网友假装在现场，那就见仁见智了。 尽管青竹和影院评分都暂时没有开分，普通观众的反应还是需要再等待一下，但是……情况非常不妙。 “哈哈！” 纪叙欢快地大笑起来，但感觉还是不够，又站起来，双手叉腰，仰头望天，中气十足地再次大笑起来。 “哈！哈！哈！” 那浮夸的动作让陆潜不由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假装自己不认识他，拒绝回应，但纪叙却不愿意放过他。 “阿潜！阿潜阿潜！我就说嘛，电影还是要看质量的，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真的是太愚蠢了。” 陆潜无奈地看了纪叙一眼，“那到底是谁连续两周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担心着我们遭到排挤？” 纪叙：…… “关心，那叫关心则乱，好吗？”纪叙嘴硬地说道，这才坐了下来，看着手机屏幕上“老板超速”的评论，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自从“老板超速”定档以来，蓝鲸影业上上下下就在高速运转、极度紧绷状态，虽然也有业内人士否定流光影业故意针对陆潜的说法，但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有意还是无意，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面对挑战和冲击。 更重要的是，如果“突袭”真的票房失利，蓝鲸影业的未来很快就会再次陷入未知。 这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 但是，这些压力在“老板超速”的相关评论出来之后，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纪叙也就难得失态—— 等等，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得”来着。 看着沉浸在幸福情绪里的纪叙，陆潜也没有再继续泼冷水，公司上下最近承载的压力确实太大了，他们需要一点点宣泄的空间。 纪叙终于注意到陆潜的淡定，“阿潜，你难道不开心吗？” 陆潜耸了耸肩，“没有必要因为对手的摔跤而开心，相较而言，我更加希望因为自己的作品得到肯定而开心。” 在陆潜看来，他们需要做的不是击败“老板超速”，而是战胜自己——电影和电影之间怎么能够成为对手呢？ 这段时间，陆潜也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更多是关于“突袭”的，在后期制作中依旧还有着大量大量细节工作需要调整。正如他所说，他不关心“老板超速”是否失败，他唯一关心的就是“突袭”是否成功。 至于票房，他们应该准备的应该进行的应该完成的工作全部结束，然后就交给市场决定，耐心等待就好。 纪叙马上就反应过来，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声，“噢，果然层次不一样，觉悟就比我们领先了一大步。” 然后纪叙就端着椅子靠近桌子，左右看了看周围，确定咖啡馆里其他客人并没有在偷听八卦之后，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所以接下来呢？我们应该怎么办？” “脚踏实地好好宣传，我们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的影迷见面会上。”陆潜脑海里早就已经有了想法。 “突袭”明天就即将举行首映式，陆潜和纪叙他们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剩下的事情就是投入执行了，所以他们才能够偷闲得到喘息的时间，坐在咖啡屋里享受一杯咖啡的悠闲。 其实陆潜的话语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那全部都是纪叙知道的，但朴实的话语也是正确的。 纪叙轻轻颌首，“呼……”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所预料的事情正在发生，网络上已经出现退潮的迹象了。” “老板超速”和“突袭”上映之前，声势浩大，因为都是动作电影，观众将二者拿来比较是无法避免的现实，但“老板超速”提前上映的策略也就让观众心态发生微妙的变化—— 既然“老板超速”不好看，那同类型的“突袭”也就失去了吸引力，哪怕前期宣传再好，走进电影院的动力也必然退热。 这一招，远远比两部电影正面碰撞来得高明——但前提是，流光影业拥有这样的魄力，不管“老板超速”的死活，直接丢到市场试水，哪怕失败也没有关系，这样的决断和勇气在整个电影行业确实找不到几家。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 “老板超速”口碑崩盘，那还有必要期待“突袭”吗？ 层层叠叠的压力，就这样堆叠起来。 正文 206 特别首映 “啊！” “哦哦哦！” “呀！” 当“娱乐周刊”记者江士奇抵达伯溪大道的时候，空气之中就传来熙熙攘攘的呼喊声响，但并不是热浪滚滚的尖叫和咆哮，而是咋咋唬唬的窸窸窣窣，整个规模是不同的，但同样能够感受到体感温度开始上升的喧嚣。 今晚，就是“突袭”首映式，根据蓝鲸影业官方公告，首映式被安排在了穹顶影院。 出发之前，江士奇一直有些担心，因为“老板超速”的首映式刚刚结束，“突袭”的首映式是否会受到影响—— 事实也是如此，抵达现场就能够看到观众规模，确确实实和“老板超速”不在一个层次；但令人意外的是，差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伯溪大道放眼望去也可以看到上千人的汹涌人潮，对旁观者来说就已经足够。 三千人的热闹是热闹，一千人的热闹也是热闹，反正从现场照片上很难看出区别。 但在内行人眼中看来，如果这是蓝鲸影业专门“聘请”的观众，那就必须佩服蓝鲸影业的远见和睿智了。 毕竟，人人都知道，今晚“老板超速”全面公映。 哪怕首映口碑远远低于预期，但流光影业的前期宣传和范蠡的粉丝效应，终究还是拥有一定号召力的；而且，不管好坏，观众总是要走进电影院亲自观看才能够做出判断，这也意味着今晚的瞩目焦点应该会被“老板超速”干扰—— 普通观众的口碑即将解禁，瞩目视线必然熙熙攘攘地汹涌而至，一群迷妹们即将赶到热搜战场大展拳脚。 远的不说，同样位于伯溪大道的夏乔影院就门庭若市，热情影迷们不顾周三工作日的影响，在下班之后杀进电影院，期待着第一时间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老板超速”的品质。 络绎不绝的人潮，和街道另一端的穹顶影院比较起来也毫不逊色。 假设，蓝鲸影业预料到如此局面，提前做好准备，聘请群众演员前来充场面，确保媒体记者能够拍摄到人山人海的画面，那就值得敬佩，堪称是一步妙棋。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而聚集起来的热情影迷，永远不要低估穹顶影院在兰川的号召力，隐藏在人群之中的资深影迷远远比想象中更多。 江士奇朝着穹顶影院方向迈开脚步，敏锐地左右观察着，掌握现场状况，然后就发现，媒体的好奇心也在预期之上，前前后后就已经可以看到五十多六十名记者，粗粗推算一下，今晚应该可以有三位数的记者到场。 关注度也高于预期—— “解除好友”导演的新作，再加上“老板超速”的正面碰撞，不管怎么说，这对媒体来说都非常具有吸引力，又有谁愿意错过“‘突袭’首映vs‘老板超速’公映”的奇妙对位呢？ 说不定今晚的记者规模也不会逊色周一的夏乔影院，而且估计都是前来看热闹的。 脚步才刚刚迈开，江士奇的注意力马上就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此时，伯溪大道已经被改造成为一个画廊的模样，正中央是鲜艳的红地毯，左右两侧则分别伫立着一个个红色电话亭模样的小亭子，可以看到抵达首映式现场的观众们熙熙攘攘地聚集在小亭子前面，神情雀跃、眉飞色舞。 来来往往的观众表情明亮，和身后隔着大半条街的夏乔影院比较起来，更加鲜活更加生动也更加热闹，全然不像首映式，倒更像是……电影节。 江士奇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但是胸腔里的心脏不由自主跟着蠢蠢欲动起来，江士奇也稍稍加快了脚步，小亭子的正面徐徐映入眼帘—— “侠女”。 正上方悬挂着一张“侠女”的海报，还有一个公交站牌标注着“侠女”的字样，这又是什么意思？ “侠女”，距离现在已经有将近半个世纪，虽然它不是第一部动作电影，却是第一部将动作电影带入大众视线的电影，从武术设计到镜头语言再到故事传递出来的江湖侠义，确确实实开创了一整个时代。 一直到今天，“侠女”依旧被认为是动作电影里的传奇经典，可惜因为年代久远，胶片修复着实困难，所以始终没有能够看到质量更好的版本，此次超脱院线的回顾展里也就没有这部电影的身影。 但是，此时出现在这里又代表着什么？ 江士奇三步作两步地快速走了上前，出示自己的记者证，准备直接询问一下小亭子的情况，结果却被工作人员阻拦，不等工作人员说话，旁边的观众们就叽叽喳喳地抗议起来，“请排队”、“记者也需要排队”。 江士奇满眼错愕，他第一次听说参加首映式还需要排队，为什么？ “请排队。”工作人员也解释道，“所有前来首映式的观众都需要排队，但如果你对光影长廊不感兴趣的话，可以直接一路前行，然后就可以抵达首映式现场了，在那里有记者的采访区和拍照区。” 光影长廊？ 江士奇有些跟不上节奏，愣在原地想了想，然后还是闭上嘴巴，乖乖地站在队伍尾巴，开始排队起来。 “江记者，你在这里做什么？” 有同行刚刚抵达现场，扬声招呼了一句，江士奇解释了一番，显然这位来自“电影之内”的资深记者也没有看过如此阵仗，稍稍思索片刻。 “你先在这里排着，我过去穹顶影院门口看看什么情况。” 然后就可以看见这位记者匆匆忙忙地快步前行，背影转眼就消失在汹涌人潮里。 就连身经百战的记者都云里雾里，更何况是普通观众呢？ 江士奇觉得有些神奇，不对，应该是非常神奇—— 此前“突袭”已经准备大范围公映结果又缩小为小范围点映，这样的策略落在业内人士的眼中，就是战略性的撤退，及时止损、回避锋芒，按照如此策略来说，那么首映式规模也应该相对应地缩小才对。 然而现在？ 江士奇满头都是问号，但期待感和好奇心就隐隐约约地燃烧起来，不知不觉地，夏乔影院的热闹已经被彻底抛到脑后，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 幸运的是，小亭子前面的排队队伍并不长，转眼就已经轮到江士奇，噗通噗通，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脚步无法控制地加快上步，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急切。 正文 207 大开眼界 “欢迎来到光影长廊，这里是第一站‘侠女’，你可以领取一份‘动作经典护照’，在每一站盖章，然后前往长廊尽头的纪念品商店购买正版海报以及徽章。” 站在小亭子旁观的工作人员又尽职尽责地进行解释说明，信息量汹涌进入江士奇的大脑，他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愣神片刻，然后就反应了过来—— 原来如此！ 蓝鲸影业将回顾展的闭幕式和“突袭”的首映式合二为一！ 光影长廊的两侧，一个个小亭子就如同时间长河里的坐标一般，标记着不同时期经典动作电影的代表，从“侠女”到“醉拳”再到后来一部又一部作品，记录着动作电影的演变历史，也记录着记忆时光的流逝旅程。 这无疑是回顾展落幕的最好方式，同时又无缝衔接地进入“突袭”的首映式，将时代变迁的印记延续下去。 护照、海报、徽章，以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小纪念品，让每一位观众都深深感受到参与其中的共鸣。 大胆！新奇！独特！亲切！热忱！ 蓝鲸影业以一种完美的方式将回顾展和“突袭”衔接起来，过去这段时间社交网络流行的话题标签更是无缝衔接地进入现实，真正地用自己的脚步，走过童年记忆、进入现实世界，又在脑海里留下另外一个鲜明的烙印！ 高明！实在是高！ 现在江士奇就已经可以想象，今晚社交网路平台的热议狂潮了，别出心裁的首映式着实太令人心动。 难怪抵达现场的时候就可以看到观众们的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欢快和喜悦，前来穹顶影院观看“突袭”首映式的观众恐怕大部分应该都是复古动作电影的爱好者，此时此刻突然就被丢进一个光影世界里，恐怕没有人能够抵挡。 哪怕其中也有小部分观众并不是复古动作电影的爱好者，但穿行在光影长廊之中，那种时光流动变幻的奇妙体验也着实难忘。 而且，正如工作人员所说，感兴趣的话可以一站一站前行，不感兴趣的话也可以直接前往穹顶影院参加首映式，但奇妙的地方就在于，因为护照的存在，难免就会想要按照顺序地将每一站的印章都收集好。 没有人想要错过。 再次抬起头，江士奇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小亭子，“侠女”的海报、经典画面以及经典台词随处可见，脑海里关于这股电影的回忆也跟着涌现，一股难以抑制的暖流就在胸口爆发，宛若一座小火山。 难以置信！ 现在江士奇终于能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刚刚抵达现场时感受到的欢呼和感叹也全部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不要说普通观众了，即使是阅历丰富的江士奇也能够感受到汩汩沸腾的热血，似乎从来没有如此喜欢过电影—— 电影，可以是很多很多，一种消遣手段、一种艺术创作、一种约会场所，同时也可以是一种时间坐标和一种记忆承载，比起电影本身更重要的是，观看电影的那些时间记载着自己那个时期的特别记忆。 经典，固然是经典，但很多时候，哪怕是一部烂片，也会因为自己的记忆而染上一层独特的色彩，记载着专属自己的人生旅程。 在最初的最初，他也非常非常喜欢电影，所以进入了这个行业，但经历了生活的锉磨和现实的打压，渐渐也就失去了热情也失去了期待，只是如同机器人一般忙碌地生活着，早就已经忘记了最初的梦想。 连带着电影的意义也失去魔力。 呼…… 江士奇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他不再年轻也不再热血，但眼前的光影长廊又再次唤醒那股因为电影而欢喜的单纯心情。 从如此角度来说，“突袭”首映式就已经赢了—— 也许首映式的规模有限，远远无法和“老板超速”比较，但现在全世界的首映式都陷入千篇一律的窠臼，更恢弘更热闹，却也始终没有任何特色，终究无法打破观众的审美疲劳。 “老板超速”的首映式再热闹，可能转身也就被遗忘，人们只记得那些衣香鬓影的艺人；然而今晚的首映式却能够产生情感层面的联结，关于回顾展、关于动作电影、关于“突袭”，值得讨论的话语不要太多。 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其实，业内人士讨论过无数种可能，却始终看不到“突袭”首映式压过“老板超速”的可能，论规模论嘉宾论观众论媒体，方方面面来看，流光影业的财大气粗都能够轻松占据上风，毫无悬念地碾压对手。 他们甚至想不到“突袭”首映式的亮点，管舟吗？作为新人演员，管舟没有任何话题性，可能效果还不如陆潜自己登场。 而且，以蓝鲸影业现在的级别，他们可以邀请到什么嘉宾呢？名单之上最可能的候补就是昆大彬了。 媒体们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当昆大彬和陆潜先后走上红地毯的时候，他们彼此默契地交换一个视线，流露出“我就知道”的默契。 谁又能够想到，蓝鲸影业在回顾展之后，居然还有后手呢？另辟蹊径地打造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首映式，不止是今晚，恐怕在未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也是无法超越、难以复制的一个首映式。 最最重要的是，因为这种代入感和沉浸感，现场参与人数反而不是重点了。哪怕“老板超速”的观众创造新高也无法掩盖“突袭”首映式的光芒，因为二者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维度，没有比较的必要。 想象一下今晚过后的喧嚣，江士奇就忍不住亢奋雀跃起来。 此时就已经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流光影业想要通过首映式压制住“突袭”，周一抢先首映、周三全面公映的策略，全方位失败，不是因为数据方面的原因，而是因为战场不同。 “老板超速”展现的是规模，视野里满满当当全部都是钱钱钱；“突袭”展现的是情感，用回忆构建共鸣、用回忆搭建桥梁，用真挚真诚和真心打动观众。 面对来势汹汹的“老板超速”，“突袭另辟蹊径地杀出一条血路。 漂亮！ 江士奇忍不住就想要送上掌声，真心实意地，蓝鲸影业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另辟蹊径，又再次带来惊喜。 难道，“突袭”又要成为另一部“解除好友”？ 正文 208 画龙点睛 在“侠女”站盖章完毕之后，江士奇又迫不及待地前往对面的小亭子排队，俨然是一位忠实小影迷的姿态。 又何止是江士奇一个人呢？ 抵达现场的记者一个个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油条，却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首映式，不仅新奇而且感动。 本来一个个都是前来看热闹的，但现在一个个都跟着凑热闹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汇入现场的热浪中。 “哇！哇哇哇！居然还有‘巫山烟雨’，太难得了，这策划者是真的有品味，如此冷僻又如此经典的作品也没有错过。” “什么？太离谱，‘好小子’系列又是怎么回事？和这里格格不入，简直破坏感性。” “‘好小子’怎么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就是童年回忆，允许你喜欢高雅艺术，就不允许我们喜欢童年欢乐了吗？你这是歧视，歧视！” 这厢，记者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熙熙攘攘地争执着，迫不及待地对自己喜爱的作品表示强烈支持。 从这里就能够看出来，动作电影巅峰时期的强大影响力，几乎没有人能够例外。 那厢，也有记者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自顾自地讨论着更加深层的事情，目光已经放得更加长远。 “我更加好奇幕后策划者到底是谁。你看，居然还有‘师傅’，也就是六年前的电影，应该算是近年来动作电影的少数佳作之一，但当初上映的时候根本没有吸引多少注意，如果我没有记错，才三周就下线了。没有想到，今天居然能够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 “确实，品味不错。” “难道不是陆潜吗？回顾展的片单就是陆潜挑选的来着。” “这公关文，你也相信？枉费你还是记者呢。陆潜才几岁？二十一？二十二？怎么可能看过那么多电影？阅片量根本达不到这个数字。不要忘记了，他以前还是偶像歌手，这肯定是背后有高人指点，然后挂陆潜的名字，为他塑造形象呢。” “但不管策划者是谁，今晚首映式的特别是可以确定的，我还从来可以经历过如此特别的首映式呢，陆潜真的赢很大。” “那也倒未必。如果是‘老板超速’那样的电影，这样的首映式还可能弄巧成拙，观众就是要看范蠡的，结果来这一出算什么？但这次聪明的地方就在于，将回顾展和首映式无缝衔接起来，然后‘突袭’又进行点映，看来应该是瞄准口碑市场了。” “绕来绕去说了一圈，还不是说首映式的成功嘛。” 叽叽喳喳地，记者们也纷纷加入讨论之中，一个两个全部都在争先恐后地发表意见。 从这里就可以察觉到，讨论热度已经足够，至于喜欢与否，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然而，就在记者们和观众们以为这就是全部的时候，首映式又再次悄无声息地玩出新花样，带来惊喜—— 重点，就在悄无声息、神出鬼没。 当管舟为首的演员出现在红地毯之上的时候，记者和观众们都非常错愕，因为电影剧组再次不按常理出牌： 演员们全然没有按照艺人待遇沐浴在闪光灯底下，而是如同普通影迷观众一般，在一个又一个小亭子停下来排队，然后领取自己的护照，一个接着一个盖章，和全场观众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如果不是电影预告片铺天盖地，让人们牢牢记住了管舟这张脸孔，也许现场根本就没有人能够认出他们其实是演员，而且还是“突袭”的主演，朴素的模样完完全全融入现场，毫无违和感。 一直到穹顶影院门口的拍照区，他们的身份才慢慢浮出水面。 “啊！他们居然是演员！ 惊叹和错愕就在现场涌动起来。 不得不说这又是一个高招，堪称画龙点睛的一笔，本来“突袭”的主要阵容全部都是新人，即使铺垫红地毯聚焦闪光灯也很难让观众发出尖叫—— 付钱找群众演员发出资本主义的尖叫可能就是唯一办法了。 但现在主演阵容全部如同普通人一般散入人群，没有任何特别待遇，然后观众们后知后觉地才意外发现，刚刚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居然是电影演员，转身就走上了红地毯，那种反差和震惊所带来的冲击，就好像电影打破第四墙一般，神奇感油然而生。 灵感，来自陆潜，准确来说，应该是来自陆潜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开罗紫玫瑰”。 在这部电影里，女主角西西莉亚反反复复观看一部电影，非常喜欢里面的男主角汤姆，她甚至熟练到能够背诵所有台词和表情，结果有一天，西西莉亚又在观看这部电影，却发现汤姆突然转过头来对着她说话。 就在西西莉亚以为是自己错觉的时候，汤姆干脆从屏幕上走下来，然后牵着西西莉亚的手逃离了电影院。 “开罗紫玫瑰”是继“福尔摩斯二世”之后，将打破电影第四墙手法运用得最巧妙最真实也最有趣的一部作品，真正地提出一个猜想： 如果自己最喜欢的电影情节/电影人物，打破第四墙，演变成为现实，那会怎么样？ 正是基于如此想法，陆潜也打破了“突袭”电影之外的第四墙，让演员们走进生活，成为一名普通观众，进而制造出电影与现实界限模糊的奇妙体验感，成功地将聚光灯笼罩在前来首映式的每一位观众身上。 于是，观众们一个个亢奋起来，然后尖叫和欢呼就将现场烘托地热闹非凡，反而是制造出了巨大声浪。 人声鼎沸。 恍惚之间，一种奇妙的脱离感就出现了，仿佛这里不是电影首映式，而是一群普普通通的电影爱好者因为同好会而聚集在一起，然后准备观看他们期待已久的电影，那种激动和雀跃不需要语言就能够通过肢体语言流淌出来，汇聚在一起，碰撞出火花。 这是真实发生的吗？ 江士奇有些恍惚，迷迷糊糊之间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工作。 纪叙也有些恍惚。 他不敢相信陆潜天马行空的想法居然真的成功了，他也不敢相信修仲均根据陆潜的想法能够做到如此程度，他更不敢相信如此别出心裁的首映式居然真的制造出了匪夷所思的盛况。 即使是置身于现场，也还是忍不住怀疑： 这一切正在真实地发生吗？ 正文 209 回归本源 旁人所不知道的是，整个首映式的概念来自于陆潜，包括电影的选择和周边的设计，全部都是如此；而整个首映式的执行则由修仲钧主导，这也是首席执行官第一次独立执行整个活动项目。 对于蓝鲸影业来说，每一个动作都在冒险，如同高空走钢丝一般。 但是，他们赌赢了。 也许从规模上来说，和“老板超速”根本没有任何可比之处，但从效果上来看，“突袭”首映式却显得真实许多也真诚许多。 不比较不知道，“老板超速”的首映式顿时就好像是一群机器人聚会，只有尖叫没有灵魂。 “……你说，流光影业是不是聘请了大量群众演员前往首映式捧场？” 纪叙好奇地询问道。 但陆潜没有说话，而是修仲均开口回答到。 “即使不是流光影业，范蠡也肯定这样做了。” “其实我们在策划首映式的时候，就有人主动上门自我推荐，表示他们可以让首映式变得热热闹闹，但我直接拒绝了。” 修仲均没说的是，整件事着实太怪异，登场的时机、推荐的方式等等都透露出一股怪异。 他还发现对方的手机打开录音功能，于是又深入挖掘了一番，居然发现云翔娱乐的身影，再想想“突袭”在盆塘遭遇的事情，心里也就有谱了。 这些事情就没有必要麻烦陆潜了，他作为首席执行官，自己就可以处理—— 如果是以往，他应该会事事汇报，请求意见；但现在也渐渐放开手脚，更多时候愿意自己承担责任，看来信任的桥梁已经慢慢建立起来，只是在会议的时候，知会了纪叙一声。 陆潜眉尾轻轻一挑，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兴趣，转头看向修仲均，“哦，为什么？” 修仲均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怎么，导演希望锦上添花吗？” 陆潜欢快地笑了起来，却没有多说什么——慢慢地，修仲钧的个性棱角也逐渐浮现出来，这是好事。 纪叙顺着陆潜的视线往下望去，穹顶影院门口的喧嚣和热闹塞满视线，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心脏微微颤抖着，不由自主地就想要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导演，你真的不准备走红地毯吗？你的登场应该可以制造一个小高潮。” 此时，他们全部都在穹顶影院的二楼休息室，在红地毯开始前，他们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现场，并且通过后门进入影院，主要还是为了避开记者的视线。 其他首映式，最大牌的艺人往往都需要现身制造话题，而且大牌嘉宾越多越好，多多益善。 “突袭”首映式，最大牌的艺人却偷偷摸摸地如同小偷一般，躲避镁光灯的瞩目，销声匿迹。 这样真的好吗？ 陆潜的嘴角上扬了起来，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错。 “我们首映式的主角是观众是影迷，是每一位喜欢动作电影的爱好者们，而不是沐浴在镁光灯底下的艺人。” 这也是整个首映式的主题核心：让电影回归观众。 整体来说，首映式的任务就是一个展示会，将艺人们展示出来、将电影成品展示出来、将话题热点展示出来，然后期待着这些内容能够广而告之所有人，又有一部新电影上映了。 但这样的首映式更像是一个影迷见面会，让观众得到近距离接触电影演员和剧组的机会；而且肩负着诸多宣传任务，往往会让首映式陷入一种制式化的模板窠臼里。 当然，陆潜不是说不要宣传、拒绝首映式，而是能够以新颖的方式展示首映式的其他可能；让电影和观众产生更多连接。 于是，“突袭”首映式的概念就出现了—— 从演员到观众再到媒体，所有人都是前来观看电影、制造回忆、享受生活的，如同游园会一般让每个人都能够参与其中并且成为焦点。 主角，可以是普通观众、可以是动作电影、可以是媒体记者、可以是“突袭”、可以是狂热的电影爱好者，但不应该是某一个特定的独立个体。 为了达成这样的目标，陆潜才想起了“开罗紫玫瑰”这部电影，最终结合回顾展的概念构建出整个首映式的框架，星光应该隐形、媒体也应该隐形，而是让所有人都回归观众的身份。 正是因为如此，陆潜才选择潜水。 他知道“突袭”剧组全部启用新人演员，在这样的情况下，导演自然而然就成为唯一宣传点，他丝毫不怀疑自己的登场能够制造一个爆点，记者的闪光灯和观众的欢呼声瞬间就能够将现场填满，仿佛世界的中心。 但是这样一来，电影的焦点就偏移了、报道的重心也偏移了；更重要的是，整个回顾展的策划也就在终点前留下了遗憾。 这是陆潜所不希望看到的。 纪叙能够理解陆潜的意图，但作为制作人，他还是难免有些担心，这样的策略确定能够制造足够波澜吗？ 特别是在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如果可以的话，纪叙也希望能够把首映式做得更加隆重更加恢弘，这样才符合事情的正常发展规律。 纪叙曾经询问过喻劭，这位顶级经纪人，是否能够动用人脉号召一些顶级人气巨星前来首映式捧场。 喻劭表示“小菜一碟”。 不要忘记雷鸣经纪的运作方式，既然陆潜已经签约，那么雷鸣经纪的资源自然是共享，邀请人气巨星出席首映式这样的小事，根本没有问题；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这些人气巨星着实太过闪耀，反而抢走“突袭”的话题性。 话题，总是有利有弊的。 经过权衡，纪叙终究没有说出来，他相信陆潜的直觉，哪怕自己的胃部现在非常灼热，他也还是说服自己镇定下来。 也许，这就是打破流光影业策略的最好办法，又或者说，唯一办法？ “啊！导演！” 就在此时，休息室的大门被重重地推开来，就好像不速之客破门而入一般，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大剌剌的语调完全就是痞子流氓的模样，与莽撞粗鲁的动作完全一致，还没有碰面就已经能够感受到风格了。 回过头，一眼就可以看到那个如同鞋拔子一般的标志性下巴，明明是前来参加首映式却穿着一件蓝色的花衬衫，油腻的大背头好像倒了整整一罐发油在上面一般，如果再叼一根牙签的话，那就是黑帮电影里最嘚瑟也最先毙命的小喽啰形象。 来人，正是昆大彬。 正文 210 独特片头 作为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的背书人，昆大彬非常非常捧场，穹顶影院常常都能够看到他排队买票的身影；而作为回顾展闭幕式的“突袭”首映式，自然也不能错过昆大彬。 从如此角度来说，记者们的推测是正确的，蓝鲸影业确实缺少底牌。 有一说一，昆大彬才是今晚最闪耀的巨星，人气度和认知度轻松碾压陆潜，但即使是昆大彬也不能例外，为了避免模糊焦点而远离红地毯，偷偷摸摸地从后门进入穹顶影院，全然没有任何风光可言。 本来以为昆大彬会不开心，他们还想着应该怎么好好解释陆潜的想法，但没有想到，昆大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甚至还非常亢奋，似乎十分享受这样的刺激。 昆大彬摘下了在夜晚显得格外突兀的墨镜，总算是从模仿“盲人阿炳”的窠臼里摆脱出来，顺利找到了笑容满面的陆潜，张开双臂就大步大步迎了上来，反客为主地占据主动，仿佛主人欢迎客人一般，热情地拥抱住了陆潜。 “终于见面了！” 的确，虽然他们已经从旁人口中多次听说对方的名字，而且还隔空联合参与到回顾展的策划和运作中，但这才是陆潜和昆大彬的首次见面。 热忱，激情，真诚，亲切。 从一个拥抱就能够看出很多很多，陆潜也有些意外，即使是他和纪叙这样的好朋友之间也不会这样拥抱。 “就好像兄弟重逢一样？大彬导演的热情真是……非常扎实，几乎就要令人窒息。” 陆潜半开玩笑地打趣了一句。 “哈哈哈！” 昆大彬松开怀抱，中气十足的笑容震耳欲聋，哪怕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强大的音波也依旧在持续冲击着陆潜的耳膜，然后昆大彬也没有回应陆潜的话语，自顾自地说道。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现在就进入放映厅观看电影吧！” 这么快？甚至就连寒暄都没有？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小小的细节就能够看得出来，昆大彬是一位非常有主见的导演，往往习惯以自己的感受为出发点，并没有你来我往的意识。 但陆潜并不意外，因为从昆大彬的导演作品就能够看得出来了—— 他是一位非常自恋的导演。 此时，昆大彬似乎察觉到周围众人的惊讶，他也浑然不在乎，对着陆潜眨了眨眼，仿佛寻找同盟一般。 “陆潜导演，说实话，我们今晚也不是过来结交朋友的，而是过来欣赏电影的，对吧？当然还是要以电影为重，你说呢？” 潜台词就是，陆潜这个朋友是否值得结交，还是需要等电影结束之后才知道，如果“突袭”不符合昆大彬的品味，那么他们也就没有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直白却真诚，尖锐但坦然。 陆潜嘴角的笑容也跟着上扬起来，点点头表示肯定。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呢？” 陆潜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主人终于有些主人的模样了，在前面做出指引。 昆大彬也没有推辞，笑盈盈地跟着陆潜一起离开。 休息室里的众人面面相觑，有些荒谬但又有些和谐，视线交换之间，居然不觉得担心，仿佛这样就是理所当然的，然后纪叙就第一个迈开了脚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上，嘴角的笑容不由上扬起来。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穹顶影院内部座无虚席，满满当当的汹涌人潮扑面而来，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塞满，连带着胸腔也跟着充实起来。 “解除好友”小猫两三只的首映式似乎才是上周发生的事情，“突袭”就已经再次迎来了首映式，短短数个月就已经能够感受到世界的翻天覆地。 尽管有些紧张也有些担忧，“突袭”是否能够赢得观众喜爱的忧虑始终是沉甸甸压在肩头的一块巨石，但感受着穹顶影院的拥挤和喧闹，很快就被充实和喜悦而取代，能够和这么多观众一起欣赏自己拍摄的电影，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他应该好好享受。 今晚首映式的特殊性一路延续了下来—— 没有主持人、没有演员登场、没有贵宾席，包括陆潜、纪叙、昆大彬等人也全部都没有特殊待遇，根据抵达现场的先后顺序落座，如果来迟了，那么就只能坐在电影院边边角角的位置，而且全部散开。 一切，仿佛就是一场普通观影场次。 所以，当程俊发现陆潜就在自己右手边落座的时候，张大的嘴巴几乎可以吞下一个拳头。 “嘘。” 陆潜做出一个手势，示意程俊表示安静，然后用眼睛瞥了一下大银幕： 电影就要开始了。 嗡嗡嗡…… 放映厅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嗡嗡声响，然后灯光就缓缓熄灭，全场观众遁入黑暗之中，不由自主就屏住呼吸。 从“醉拳”开始的回顾展，经过整整五周的铺垫和渲染，又重新唤醒人们对于三十年前动作电影黄金时代的想念；然后又经过今晚的光影长廊来到当下，挂着“复古动作电影”名号的“突袭”能否接过重担呢？ 黑暗蔓延，仿佛陷入短暂的时间空白，空气里隐隐约约能够捕捉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但并不真切。 然后，一抹微光出现了。 大银幕之上，一抹浅浅的光亮将黑暗缓缓渗透晕染，慢慢地演变成为一抹惊心动魄的深蓝，宛若胎儿一般在正中央轻轻呼吸着，那静谧而深邃的蓝色令人目眩神迷，撕裂黑暗，孕育生命，让全场观众都不由屏息凝视，所有精神全部沉浸其中。 就在此时，一声声鲸鱼的鸣叫轻轻激荡着波澜，却，没有人响应，如此孤独又如此落寞，令人心碎又令人沉醉。 但是！ 伴随着鲸鱼的歌声，正中央正在呼吸的那抹深蓝逐渐明亮起来，湛蓝、海蓝、孔雀蓝、靛蓝、钴蓝、蔚蓝、浅蓝……一点一点地，蓝色明亮起来，仿佛能够看到一抹希望的苏醒，观众的心脏就不由跟着一起上扬起来。 呜呜！ 鲸鱼的歌声发出一个高音，然后终于停了下来，短暂出现了片刻沉默，远处又再次出现一声鲸鱼的回响。 哗啦，正中央那抹蓝色翻滚出一抹浪花，一条鲸鱼尾巴窜出海面但又转瞬即逝，下一秒蓝色就再次黯淡下去，然后远端第二次出现鲸鱼的歌声回响，宛若回音一般，但始终没有能够看到第二条鲸鱼的出现。 正中央就已经出现了字幕： 蓝鲸影业。 正文 211 突袭登场 鲜艳而浓烈，独特而深邃，瑰丽而曼妙，神秘而悠远，简短却强烈…… 短短的一个片头，却仿佛具有生命力一般，电影的光影就这样变得鲜活起来，那团深蓝、那阙歌声，在脑海里久久回荡久久盘旋，悄无声息地，所有杂音全部消失，就这样进入电影的世界里。 每一家电影公司、每一间制片公司都拥有自己的片头，如同一个标志，不仅为电影留下一个版权印记，同时也为电影留下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所以后来很多电影公司就会恶搞自己的片头，搞怪的幽默也提前告诉观众，接下来即将放映作品的风格。 刚刚，则是蓝鲸影业的首次登场。 此时全场观众才重新回想起来，“突袭”正是蓝鲸影业成立之后的首部作品，具有特别意义的一个开始，而陆潜则用这样一种方式展示出自己的才华，独树一帜又鲜活生动的片头彰显出蓝鲸影业的与众不同。 最最重要的是，蓝鲸影业的片头具有一种沉浸感和代入感，悄无声息地就让观众进入观影的世界；而且还留下袅袅余韵，显然鲸鱼的歌声是具有深意的，也许蓝鲸影业的名字也不止如此，引人深思。 可惜，一切着实太快，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已经结束。 程俊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并不担心，因为这绝对不是蓝鲸影业的“谢幕演出”，恰恰相反，他有一种预感，他觉得未来他们会经常看到这个片头的，而且一直到生理性厌烦为止，他们还有大把大把时间慢慢研究这个极具魅力的片头。 下意识地，程俊就转头看向身边的陆潜，眼神里流露出钦佩和赞叹，似乎正在询问： 导演，这个片头是你制作的吗？ “嘘。” 陆潜没有回答，而是将食指放在唇瓣上，轻轻抬起下颌示意： 电影就要开始了。 然后程俊又重新转头看向大银幕，徐徐亮起的光线昭示着，故事拉开序幕。 程俊，微微有些紧张。 “解除好友”的开篇就非常特别，内容充满困惑，电脑屏幕的呈现方式和信息内容的宣泄而下，让观众陷入云里雾里的混沌，很难一开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对于观众来说，这其实是不友好的，因为大部分观众可能在开场还没有进入状态，甚至还有人在摸黑寻找座位，窸窸窣窣的声响也让其他人安静不下来，稍稍不注意，就可能错过开场的庞大信息。 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却也是具有吸引力的，因为没有废笔，从第一幕就将观众拉入情景里。 那么，“突袭”呢？ 夜色，破晓。 天际边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抹深蓝色正在苏醒，滂沱大雨铺天盖地，下一秒，叙事节奏就突然提速。 画面，几乎是半秒就一切换，甚至一呼一吸的吐气还没有来得及倾吐出去，镜头就已经切换了好几个，但关键在于，每个画面的主题核心都交代得非常明确，碎片化的信息扑面而来，却能够完整串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秒针走动的声响震耳欲聋。 半秒，“阿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语重心长地呼唤到。 半秒，阿泰正在打沙包。 半秒，阿泰坐在妻子的床沿，深情地望着沉睡之中的妻子。 半秒，组装枪支、穿戴制服的动作展现出特警队井然有序的姿态。 半秒，阿泰正在打拳，没有穿t恤的上半身能够看到精瘦的肌肉和丑陋的伤疤，大汗淋漓。 半秒，满脸皱纹的老人满脸悲伤地嘱咐道，“带他回来”。 半秒，装甲车在夜色掩护之中停靠，特警队鱼贯而入。 半秒，阿泰握着妻子的右手，露出一个笑容，“我会安全回来的，见证孩子的出生”。 半秒，老人满脸担忧的表情，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半秒，装甲车内所有人脸色严峻、一言不发，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弥漫开来。 半秒，倾盆大雨让整个世界遁入一片黑暗，天际边的那抹深蓝几乎就要看不到。 半秒，大汗淋漓的阿泰打完一套拳，双膝跪膝，目光坚毅地正视镜头，仿佛能够穿透屏幕和观众对视一般。 呼。 呼。 阿泰正在急剧呼吸着，灼热的目光深深地落在每一位观众的眼睛里，连带着放映厅里的观众也深深感受到那种急切和凌厉—— 通过灯光营造出来的压抑与沉重，通过剪辑制造出来的快速和犀利，然后结合碎片化信息展现出来的危机，就这样层层叠叠、浩浩荡荡地扑面而来，不知不觉中，全场观众都跟随着阿泰的呼吸动作一起呼吸起来。 呼哧。 呼哧。 两秒。 这次聚焦在阿泰脸部特写的镜头时间明显拉长，将全面营造出来的紧张和灼热发酵起来，然后再次一系列特写镜头，握紧的拳头、绷紧的肌肉、低垂的眼睛，“嚯”地一下就站立起来。 砰！ 屏幕一黑，字幕出现，“突袭”！ 如同重拳出击一般，电影标题就扑面而来，以至于现场不少观众都纷纷后退，靠近椅背，仿佛正在恐惧着重拳砸在自己身上一般，那种条件反射的反应就能够看出开篇氛围营造的成功了。 汩汩！ 汩汩！ 昆大彬忍不住重重地握了握拳头，暗暗为陆潜喝彩—— 短短开篇，其实就不到两分钟而已，但陆潜却通过镜头调度、灯光设置、后期剪辑制造出凌厉之感，而庞大错杂的信息海洋却有条不紊地持续输出，视角始终凝聚在特警队和阿泰之间，双线交织地螺旋而上，用最短的篇幅和最快的手法呈现背景。 显然，特警队背负着重任，可能面临着性命之忧。 同时，阿泰也背负着重任，一边牵挂着妻子的生产，一边需要“带他回来”。 节奏控制、气氛营造和叙事手法，三者完成高度统一，展现出深厚的导演功底，毫不拖泥带水的推进风格着实太令人惊艳了。 下一秒的镜头，就再次证实了昆大彬的猜想。 睁眼。 当眼睛睁开的时候，黑屏消失，与此前屏幕一黑的画面无缝衔接，稍稍拉后一点的镜头就可以看到阿泰的脸部特写，然后镜头行云流水地顺着阿泰的眼神望过去，紧接着后撤、再后撤，一路后撤为全景。 装甲车内。 答案揭晓，原来，阿泰也是特警队的一员，此时此刻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全部坐在装甲车内前往执行任务。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隐隐约约能够听到狂风骤雨的声响，连带着整个放映厅都变身成为装甲车，如同风暴之中前行的一叶扁舟，不需要言语就能够感受到萧瑟紧张之感。 正文 212 肾上腺素 “大家注意，我们的目标是坤强，相信大家都知道我说的是谁。” 镜头跟随着阿泰的视角进入装甲车内部，特警队小分队长三言两语就讲述清楚整个行动的目标和困难： 坤强，坏蛋，消灭。 疯狗，打手，警惕。 阿和，智囊，危险。 简洁的话语传递有效信息，更重要的是，镜头悄无声息地在特警队队员之间游走—— 吞咽唾沫的喉结，微微颤抖的手指，流露凶光的眼睛，咬牙切齿的下颌，跃跃欲试的抖脚，缓缓滑落的冷汗…… 画面，并没有捕捉到全景，而是特写捕捉到一个个片段，在不同队员的身上游走，伴随着小分队长肃穆而沉重的话语，整个气氛就营造了出来，一股萧杀气息就在空气里弥漫。 最后镜头落在阿泰的身上。 他微微低垂着眼神，看不到表情，但顺着视线的方向就可以看到他摆放在枪托之上的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戒指，似乎正在望着戒指出神，然后镜头就渐渐虚焦，连带着观众的思绪也跟着散了开来。 下一秒，伴随着特警队小分队长的话语，画面一转，就出现三个人，观众毫不费力地就能够将三个人对上号。 疯狗。坤强。阿和。 坤强正在吃面，疯狗正在扯手指上的死皮，阿和正在望着天花板发呆出神，仅仅用一幕，三个角色的形象就勾勒出来。 镜头上升，居高临下地俯瞰，跟随着坤强的脚步前进，然后就可以看到五个跪地的身影，因为俯瞰视角的关系，看起来就好像五个圆点，只是能够清晰看到双手和双脚被束缚住的模样，还有嘴巴被胶带封住。 坤强拿着手枪走到他们的背后，用裁决行刑的方式，一个接着一个爆头。 砰！血花飞溅！ 砰！烟花绽放！ 砰！血渍盛开！ 砰！脑浆爆裂！ 干脆利落的枪决迸发出一束一束血花，然后在地面上挥洒出一副瑰丽的油画，窗外若隐若现的雨声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反而没有了刚刚急风骤雨的狂暴，世界安静了下来，强烈的反差令全场观众瞠目结舌。 四枪，不疾不徐。 结果却在第五枪卡壳了，因为没有子弹了，坤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抚摸着第五个人的脑袋，就好像在安慰小狗一般。 “抱歉，你等等我。” 坤强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子弹和一把铁锤。 坤强没有选择子弹，而是抓起铁锤，又重新回到那个人的身后。 高高举起、重重砸下。 镜头稍稍拉高一些，没有对准暴力画面，却能够看到血浆飞溅到坤强身上，在t恤上渲染出一朵一朵晕色，脑壳爆裂的声音和苦苦哀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刹那间就制造出不寒而栗的惊悚效果。 皮肤表面的鸡皮疙瘩疯狂地尖叫。 坤强低头看了看铁锤和自己的t恤，流露出懊恼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自己弄脏的模样，但他也没有处理自己，将铁锤丢到一旁，慢慢悠悠地踱着脚步来到五具尸体旁边的桌子前，将留声机的指针放在黑胶碟之上。 优雅的古典音乐缓缓流淌出来，坤强又打开旁边的雪茄盒，为自己点燃，站在留声机前，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旋律，在流淌，离开公寓楼，进入滂沱大雨之中，几乎就要被雨声掩盖，然后就钻入装甲车之中，雨声又被留在外面，音乐再次变得清晰起来，却因为特警队满脸凝重、近乎窒息的表情而缓缓小声下来。 仿佛，能够听到心脏爆裂的声音。 精彩！ 真正精彩绝伦！ 开场的三段戏，总共也就五分钟左右，但毫不拖泥带水的叙事风格却在镜头调度和艺术审美的高度达到完美和谐，音效、色彩、构图、灯光，充分调动观众的视觉和听觉，完完全全沉浸在镜头的叙事里。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刹那间，特警队和坤强的对立就已经穿透大银幕，更重要的是，血腥暴力的压迫感已经让肾上腺素开始燃烧。 此时此刻，昆大彬已经放弃思考——又或者说是拒绝思考，这样的电影，就是需要摒弃理智层面的冷静，跟随着导演的镜头深入故事，然后尽情享受一次过山车的体验，这才是正确的观影打开方式。 全场观众，没有人能够例外，完完全全被吸进大银幕里，又恐惧又亢奋的错杂感受交织缠绕在一起，他们能够看到坤强的变态和暴力，也能够看到特警队的压力和紧张，肃杀凋零的气氛在整个放映厅弥漫开来。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身体被死死地摁在座位上。 屏息凝视！ 心跳加速！ 昆大彬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按耐不住自己的亢奋和好奇，他反而是有些担心起来，开篇就如此惊艳，是否会后继乏力、高开低走呢？ 希望陆潜不会让他失望。 事实上，不仅没有，而且还惊喜连连。 雨，停了。 然后，一个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惊心动魄时刻，上演了—— 在破晓时分的蓝色时刻掩护下，镜头能够捕捉到两只硕大的鲸鱼如同小山一般呼吸着，跟随着镜头的移动，慢慢地、慢慢地，特警队抵达公寓现场，整齐划一的脚步却能够从轻重之中察觉到紧绷的张力。 镜头，轻盈地掠过，然后仿佛插上翅膀一般上升、翱翔、俯冲，掠过特警队对身影轮廓，如同轰炸机一般朝着眼前的巨兽俯冲过去。 嗖。 就这样直接钻入朦胧的黑暗之中，自由而灵动地飞翔着穿行着，一幕一幕掠过房间，轻轻一瞥众生相： 有人打坐练功，有人卧病在床，有人昏昏沉睡，有人聚众赌博，还有人彻夜不眠地在地下工厂“打理”那些“绿色的叶子”…… 画面，宛若清明山河图一般缓缓铺陈开来，却没有给予观众太多细细品味的时间，就已经一掠而过，寥寥数笔就勾勒出黑暗之中的腐烂和血腥气息，并且一路钻入顶楼，落在整整一面监视器显示屏的前面，静静“注视”着正在大楼周围移动的特警队们。 最后，上升，再上升，从天井窗口离开大楼，如同鲸鱼喷水一般，顺势钻出鲸鱼身体，伴随着撕拉的一声，周围的世界就蜕变出不同的模样。 相同的昏暗，但萦绕在四周的混沌却不再是灰色，而是破晓时分的蓝色，明明世界依旧是无尽的混沌，无边无际的蓝色却让空气又变得清澈透亮起来，镜头宛若蜻蜓缓缓扇动翅膀停落在绿叶的露珠之上一般，徐徐地、轻轻地降落在公寓楼远端的拐角处。 特警队小分队长和提前抵达现场的顶头上司副队长汇合。 镜头，就这样落在副队长的脸颊后侧面，看不到眼睛，只能看到满脸横肉的半张脸，通过副队长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分队长，根据副队长的命令，他们分成两个队伍，分别从不同入口进入公寓。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剪辑，全凭调度，一镜到底的长镜头将清晨万籁俱寂底下的汹涌暗潮呈现在观众眼前。 瑰丽而浓烈的色彩画面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真正制造出美轮美奂的油画质感，仅仅只是欣赏这样的画面就赏心悦目，更何况叙事节奏还如此扣人心弦？ 整个电影院里，没有任何声响，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屏住呼吸，似乎就连心脏跳动的声响都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画面之中，然后就跟随着特警队成员们的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公寓，不知不觉就已经成为特警队的其中一员，如同一把利刃，刺入胸膛，感受着滚烫的鲜血汩汩流淌而出。 干脆利落。 杀伐果决。 特警队的突进没有仁慈，一路踩着尸体前进，只有阿泰保留一丝人性，从江涛手中救下一个普通的大叔，因为大叔想要回家照顾妻子，阿泰内心深处的柔软也被触动，但任务终究还是需要继续执行。 大叔跟随在特警队身后进入公寓。 两支小分队从不同方向包抄汇合，镜头没有锁定任何一个特定的主角，而是轻盈敏捷地在不同场景之间快速切换。 拳击。断骨。捆绑。封嘴。匕首。枪托。肘击。 撞门。破窗。砸桌。碎床。木屑飞溅血浆翻飞。 镜头，眼花缭乱地调度着，拳拳到肉的攻击呈现出特警队猛虎下山、势不可挡的架势，一路突破一路压制，整个对抗手段越来越粗暴，甚至将一位中年大叔击打到大小便失禁，肮脏的画面一度令人心理不适。 此前一闪而过的全景俯瞰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对上号，缓缓渗入、慢慢呈现，如同放大镜般对准每个画面的细节，真正让每一位观众能够看清楚。 但绚烂的剪辑衔接并没有多做停留，停顿、跳跃、肾上腺素爆发；旋转、翻滚、肾上腺素持续爆发，恍惚之间，仿佛镜头就具有了生命力，开始呼吸，连带着全场观众也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沉浸其中。 噗通。 噗通。 一时之间很难分辨，那是自己的心跳，还是特警队的脉搏，亦或者是那一个个喷薄鲜血的伤口律动。 正文 213 捂住嘴巴 屏住呼吸。 目不转睛。 唯恐稍稍一下晃神，就可能错过精彩绝伦又美轮美奂的画面，源源不断迸发的肾上腺素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心脏，以至于程俊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可能要爆炸开来了。 太刺激了！ 没有废话、没有废笔，干脆利落的叙事和推进却又能够牢牢掌控全局，在层层推进之中让观众沉浸在故事里，牢牢地被画面吸引，热血沸腾的观影体验是前所未有的。 短短十五分钟，程俊就认为这应该是今年最佳动作电影。 太好看了！ 从一楼到五楼，特警队完全横扫千军、不可阻挡，没有遭遇到任何有效抵抗，势如破竹地持续朝着目标推进。 一直到特警队小分队长举起右手做出原地停止的手势，整个队伍井然有序地停下来，万籁俱静的走廊里就可以听到冲厕所的马桶水声，所有视线全部朝着走廊尽头的公用厕所方向聚集过去。 阿泰有些紧张，瞳孔微微一凝望过去，镜头就离开阿泰的眼睛，一路往前，穿过特警队队员的站位、滑过小分队长的枪管，然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就在即将撞墙的时候，一个少年出现在了镜头里。 睡眼惺忪，正在系裤带，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异常。 整个放映厅，屏住呼吸。 明明画面上只有那个孩子，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但观众仿佛依旧能够感受到枪口顶住自己的后背，随时都可能扣动扳机，那张恐惧感因为画面里的鸦雀无声而变得越发紧绷起来。 孩子终于意识到气氛的微妙，打呵欠的动作没有来得及合拢，缓缓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镜头一个转移，然后就能够看到熙熙攘攘的特警队，黑压压的一片，宛若乌云压顶。 镜头快速地在孩子和阿泰之间来回转移，小分队长和顶头上司副队长的枪口则早在两个人之间警惕着，小分队长努力劝阻孩子保持冷静，只要孩子不会轻举妄动，他们就不会伤害他。 眼看着孩子被惊吓着无法动弹，小分队长意识到场面已经控制住，要求队员放下枪，却没有想到孩子抓住机会突然启动就冲了出去。 一个动作，刹那间就打破僵局的平衡。 阿泰就课题看到副队长马上举起枪口瞄准孩子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就扣动扳机。 砰！ 一簇火花亮起，子弹脱膛而出，然后就可以看见镜头一路往前，紧紧跟随着子弹前行，孩子已经冲了出去，木板门打开又关上，但子弹依旧破门而入，飞溅的木屑在子弹周围飞舞，孩子就再次出现在子弹视角的镜头之中。 赫！ 放映厅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副队长居然对孩子开枪，但下一秒他们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孩子对着画面右上角的方向大声呼喊着，“警察！” 此时观众就注意到了画面右上角也有一个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的孩子正在呼喊，惊恐的预警声在公寓楼的天井里回荡。 子弹，依旧在飞行，然后就这样穿过孩子脖子上的大动脉。 噗嗤！ 血花飞溅，钻入脉搏，似乎还能够感受到大动脉正在跳动，然后，世界遁入黑暗。 下一秒，镜头就完成了切换，来到刚刚画面右上角的孩子这里，他在六楼，居高临下地看到对面五楼的画面，子弹穿过那个孩子的脖子飞出来，拉扯出一大团血花，然后孩子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地，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消失。 “警察……” 回音依旧在回荡，然后整个六楼的孩子就冲了出去，拔足狂奔。 但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小分队已经冲了上来，朝着这个孩子包围。 孩子的拖鞋都已经飞掉，却依旧手脚并用地持续狂奔着，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一个红色按钮。 一个鱼跃冲顶，孩子就已经触碰到了红色按钮，嘴里还在嚷嚷着“警察”。 而特警队队员下一秒的飞扑才将孩子扑倒，却已经太迟了，他愣愣地看着红色按钮散发出微微的光晕，整栋公寓楼的警报也跟着亮了起来，就在这一点迟疑的瞬间，那个孩子已经挣脱怀抱逃跑离开。 坤强，终究还是得到了预警。 程俊，牢牢捂住自己的嘴巴，唯恐任何一点点声响都可能打破大银幕画面里的紧绷，狂跳不止的心脏几乎就要炸裂，全情投入的观影体验让他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副队长毫无仁慈地击杀孩子，这是正确的吗？ 整个镜头运用和场面调度，精彩得让人想要尖叫，但此时程俊完全忘记了发出声音。 恍惚之间，程俊仿佛成为了阿泰，他现在终于能够明白阿泰和江涛的争执、阿泰眼神里的犹豫和迟疑，那种挣扎与拉扯更进一步地将程俊推入电影画面里，演变成为其中一员，然后就看着整栋大楼四处开始闪烁的红灯，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特警队即将面临什么？ 果然，镜头紧接着就切换到顶楼，坤强得到预警之后，来到监视器的房间，位于五楼和六楼的特警队员全部收入眼底。 但坤强全然没有紧张，看着推门进来的疯狗，眼底流露出一抹温柔。 “有客人来了。” 令人不寒而栗！ 坤强切断所有通讯手段、关闭公寓大楼所有出口，然后号召公寓楼所有居民准备出动，还有隔壁邻居的一点帮忙，上演一出瓮中捉鳖。 刚刚还在横扫千军的特警队，转眼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猎人和猎物的位置转变，这也意味着第一幕的高潮即将来临。 镜头，来到了反派一侧，展开对特警队的全面围剿。 程俊不由自主就握紧拳头，紧紧抓住座椅扶手，为阿泰捏一把汗，看着一个一个被隔壁邻居大楼的狙击手毙命的特警队员，睚眦欲裂。 更可怕的是，前面被特警队“惨无人道”压制到大小便失禁的可怜中年男子，却没有想到是扮猪吃老虎，看到特警队遭遇突击，柔若无骨地挣脱束缚，然后也开始大开杀戒，整个局面就已经彻底颠倒过来。 此前，特警队横扫千军，面对“平民”也同样手段强硬，足以引发观众胃部灼热，副队长击杀小孩就是这样的高潮。 现在，公寓楼全面反攻，那些看似无辜的平民也全部摇身一变成为冷酷无情的杀手，全场观众瞠目结舌。 此时再想想，那个小孩向整个公寓楼预警的行为，也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正文 214 烟花朵朵 暴力，血腥，残酷，扫荡，冷血，无情。 坤强展开全面反击，用机关枪扫荡式地突破两个小分队的装甲车，彻底斩断后援；隔壁邻居的狙击手们用神枪瞄准特警队，打破平衡，公寓楼内居民纷纷扮猪吃老虎，假装受害者拉近距离，然后杀伐果决地灭杀特警队队员。 更可怕的是，坤强关闭灯光，将特警队主力部队全部困在六楼，然后居民们拿着冲锋枪在七楼走廊口一字排开、连环扫射，黑暗之中很难看清楚状况，只能从火光之中看到献血横飞、收割生命的混乱轮廓，宛若阿鼻地狱。 惨叫声和机枪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画面一转，一杯热茶摆放在桌面上，袅袅茶香氤氲缭绕，没有惨叫也没有枪声，宁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程俊，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寒颤。 坤强，正在通过监视器欣赏眼前的末世屠杀，然后“砰”的一声大门被重重推开，阿和的身影大步流星地出现。 阿和质问疯狗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用机枪横扫，结果两个人产生了分歧冲突： 疯狗认为就是应该给特警队好好的教训；而阿和则认为警方不能乱动，否则可能就激发强烈反弹。 剑拔弩张之际，坤强发话了，他表示一切都会斩草除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即使警方想要找茬也没有办法，这也正是拍板敲定了特警队的命运。 坤强透露一个信息。 他猜测，这个行动是副队长发起的，看起来，副队长和坤强之前应该有着猫腻，只是现在遇到了问题，于是，副队长做主发起此次任务，目标直指坤强，这算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吗？ 阿和却有些心神不宁，他在监视器的火光里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是阿泰。 但镜头没有给予更多信息，顺着阿和的视线陷入监视器里，落在阿泰身上。 特警队遭遇火力压制，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后退进入房间，争取短暂的喘息时间，但很快就陷入包围圈—— 前有狼后有虎。 房间里还有着发起强烈反抗的公寓居民，房间外还有持续冲锋枪横扫的追兵，绝境之下，特警队不得不开辟出一条道路，打开地面/天花板最薄弱的地方，从楼上到楼下，又从楼下到楼上，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然而……枪林弹雨！炮火连天！ 特警队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围追堵截，在持续不断的机关枪扫射轰鸣之中伤亡惨重，然后—— 嗡。 伴随着一阵轰炸，下一秒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整个放映厅都跟着画面一起遁入一片深邃的幽蓝之中，就如同屏住呼吸将脑袋埋入洗脸盆之中潜水一般，耳膜之上只剩下一阵拉长的蜂鸣在持续涌动，满天飞舞的木屑和子弹壳宛若烟花在蓝色海水里绽放。 没有声响，傲然盛开。 不由自主地，整个放映厅都没有了声音，就连心脏跳动的声响也已经被遗忘，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画面之上一朵一朵绽放的烟花，慢镜头的呈现让整个世界都跟着一起慢了下来，那种体验，语言无法形容。 这，依旧没有结束。 被炸弹震晕的阿泰迷迷糊糊清醒过来，此时才发现队友已经生机全无，只有一个受伤的江涛还在挣扎着，阿泰陷入了绝望，他不得不带着江涛重新寻找生路。 与此同时，疯狗、阿和兵分两路下楼，火力压制的横扫已经结束，现在他们就将亲自出动扫描每一个角落，确定斩草除根不会留下任何后患，一场血战，正在来临。 阿泰扶着江涛前进，准备前往居住在七楼的大叔家中避难——他们在进入大楼前遇到的那个大叔就居住在这一层，但此前试图杀死大叔的江涛显然不愿意，他担心大叔可能报复折磨自己。 抱怨没有能够持续太久就被打断，一个转弯—— 赫！ 放映厅里响起一片惊呼声，因为画面跟随着镜头一转，然后镜头持续后撤，制造出“进入墙壁”的错觉，然后就进入侧剖面图状态，可以看到整个走廊的侧面呈现在眼前，刹那间就制造出“4d”的全面体验效果。 阿泰带着江涛，宛若芭蕾舞一般翩翩起舞，一路过关斩将地突破前行，干脆利落的手法几乎可以说是招招致命，血浆横飞的画面在前仆后继的对决之中将肾上腺素全面引爆。 而观众，就好像坐在第一排近距离观看“大逃杀”的画面，稍稍不注意血浆就可能飞扑到自己的脸颊上，那种神乎其神的沉浸式体验死死地将每个人都摁在座椅上，不敢动弹。 脚步来到走廊尽头，再次一转，镜头就悄无声息地拉近，又离开了“墙体”，悄悄进入阿泰的第一视角，将全场观众的注意力拉上前，真正卷入这场持续不断的杀戮之中。 旋转。跳跃。撞击。冲刺。 观众就这样跟随着镜头一起运动起来，肾上腺素宛若烟花般绽放的同时，胃部也开始跟着一起颠簸起来。 难以置信！难以想象！ 整个镜头的想象力和执行力着实太惊人，以至于现场观众没有人能够例外，从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进入阿泰的第一人称视角，就这样被拖拽进入故事里，仿佛自己就是拖累阿泰的江涛，在近距离看着浴血奋战的阿泰博出一线生机。 血浆，崩裂！ 当阿泰结束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镜头特写锁定那双如同小狗一般的眼睛，却再也找不到天真烂漫的稚嫩，沾满血污的脸庞流露出一抹决绝的杀气，站在生死一线的悬崖边上终于迎来了蜕变。 阿泰终于找到大叔的公寓，苦苦恳求大叔开门。 大叔经历一番天人交战，终究开始开门让阿泰和江涛进来了，但还没有来得及喘息，追击者们就已经顺藤摸瓜地冲过来，大叔慌慌张张地将阿泰和江涛隐藏在墙壁的夹层里，试图逃避搜索。 但追击者们对这栋大楼也了如指掌，敲敲打打之后，一把尖刀就刺入墙壁。 撕拉。 就这样划过阿泰的脸颊刺入墙壁里，那种娃娃脸顿时变得狰狞起来，鲜红的血液就这样滴滴答答地滑落，但阿泰依旧必须紧紧咬住牙关，同时还必须捂住江涛的嘴巴，脸色肉眼可见地慢慢发白起来。 全场观众，屏住呼吸，心脏彻底停止跳动。 正文 215 夕阳残血 全场，鸦雀无声。 阿泰和江涛命悬一线地躲过一劫，追击者们终于离开，等待阿泰安顿好江涛之后，他意识到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必须主动出击杀出一条血路才能够赢得一线生机，于是他将江涛留在大叔家，自己再次上阵。 战斗，再次开始！ 阿泰依靠着自己的双拳，一路拳拳到肉地贴身肉搏，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而与此同时公寓楼里也发生了变数。 一厢，阿和突然发难，解决了跟随自己的手下，似乎背叛了坤强，但全场观众没有人知道背后原因。 一厢，小分队长也发难，责问副队长到底怎么回事，但副队长始终咬紧牙关拒绝承认自己的错误，然后他们就遭遇了疯狗带领的追杀小队。 小分队长让自己的队员保护着副队长离开，而他独自留下对付疯狗。 又是一番刺刀见红的强强碰撞，最终疯狗扭断了小分队长的脖子，鲜血淋漓的脸颊开始扭曲狰狞，舔舐着唇瓣上的血浆，即使自己也伤痕累累，但他似乎非常非常享受这样的过程，眼睛里散发出亢奋的光芒。 昆大彬想要鼓掌想要尖叫想要吹口哨，但他克制住了自己，不是因为自己在电影院，而是因为他不想错过电影的任何一个镜头—— 天才，这就是昆大彬的唯一想法。 首先，回归复古动作电影这就是一个大胆的尝试，真正回到真枪实弹的动作场景，武术指导更是花费无数心思，不同角色的武打风格都不同，呈现出不同感觉的对打，血浆崩裂、骨头崩断的声响刺激着肾上腺素源源不断地爆发。 不仅冒险，而且细心。 其次，打斗场面的镜头调度和灯光设计都隐藏着巧思，以不同的方式带来不同的冲击，确保观众不会因为持续不断的打斗而感觉疲倦——不仅仅是角色文戏的穿插调整节奏而已，打斗场面本身就不同。 阿泰的场景，特写占据大部分，整个剪辑非常碎片化，节奏非常迅猛，几乎是一招一式全部都分解成为镜头，干脆利落的剪辑方式让打斗场面显得眼花缭乱，凸显出招招致命的犀利，如同万花筒一般。 疯狗的场景，中景调度占据大部分，凸显出整个攻击动作的连贯和流畅，疯狗和小分队长的强强对抗却隐隐带着一种仰视的视角——小分队长仰视疯狗，主要是凸显出疯狗的强势和暴力，在观众脑海里植入这种恐惧感。 让动作电影回归“动作”，持续不断的近身搏斗场景确实让复古动作电影爱好者们狠狠地享受了一把；但更重要的是，整个调度和剪辑所呈现出来的震撼，带有一种碾压性的冲击力，狠狠将观众摁在座位上，着实精彩！ 果然，导演观看电影的感受是不同的，电影的后续也证明了昆大彬的想法。 阿和，他其实是阿泰的哥哥，也正是阿泰父亲要求他“带回来”的那个人，阿和的“背叛”也就找到了合理的理由，但阿和却表示自己已经回不去了，这才是真实的他。 两兄弟产生了争吵，阿和交待阿泰在原地等待，他自己则前往十五楼复命，看看能否为阿泰寻找到一条生路。 然而—— 阿泰没有在原地停留，他看到疯狗拖着小分队长的尸体经过，然后找到了副队长，他们准备一路杀到十五楼，威胁坤强放他们出去。 同时，抵达十五楼的阿和被识破身份，坤强通过监视器看到了阿和的所作所为，不仅废掉阿和的右手，而且将阿和交给疯狗处置。 故事，推向高潮！ 第三幕，双线并进。 一边，副队长带队杀入十五楼，却在最后关头杀死自己的手下，胁迫坤强，准备带着坤强返回警队。 一边，阿和、阿泰两兄弟联手对阵疯狗。 昆大彬还担心着持续不断的打斗戏份可能让陆潜“江郎才尽”，重复此前的手法来呈现，虽然这不会影响电影的质量，但难免因为打斗场面太多而带来审美疲劳，完成分或多或少还是会受影响，然而陆潜还是再次带来了惊喜。 特写和近景，中景和全身，全景和调度。 既有快节奏碎片剪辑的衔接，又有场面三百六十度调度的呈现，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人第一视角的切换，眼花缭乱又行云流水地展现出打斗的全貌，近身肉搏的强度和兄弟联手的默契全部都没有遗漏。 更重要的是，整个剪辑和构图完全一气呵成，流畅而巧妙，远近结合、上下调度、全场游走的镜头让观众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跟着镜头一起沉浸其中，仿佛能够深深感受到三个人急促起伏的呼吸。 呼哧。 呼哧。 那种沉浸式观影魅力，是专属电影院大银幕的礼物。 最后，两兄弟都已经浑身浴血、精疲力竭，联手抵挡住疯狗最后时刻的急风骤雨，阿泰才终于寻找到喘息空间，双手一连串连环出击狠狠击打着疯狗的肋骨，然后手肘钳制住疯狗的脖子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让疯狗仰面朝天，膝盖往上一顶，就可以听到脊梁断裂的声音。 啪！ 倒地的阿和一个扫堂腿将疯狗的支撑踢掉，紧接着鲤鱼打挺的姿态用双脚连环踢打疯狗的躯干部位，彻底将疯狗的五脏六腑全部搅乱。 阿泰依旧死死钳制住疯狗的脖子，抓住此前插入疯狗脖子的日光灯筒，爆发出身体里最后一点点能量。 “啊！” 一个横向拉扯。 撕拉！ 血浆喷薄而出！宛若夕阳残血！ 有那么短短的一刹那，时间仿佛停止了下来，只有漫天漫地的血液在张扬。 终于！ 噗通。 噗通。 心脏撞击胸膛的力量前所未有地强劲，耳膜之上能够清晰捕捉到跳动的声响，看着满天飞舞的血浆，居然产生一种亢奋和激动，源源不断迸发的肾上腺素让身体始终处于高度亢奋状态，仿佛整个世界都晕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等等，这到底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导演的镜头画面效果？ 整个放映厅里，鸦雀无声，只有心脏狂跳的声音在隐隐响动着，每个人都被死死摁在自己的座椅上，靠着椅背，这应该就是年度最惊人却也最美妙的大银幕体验了。 如此变态，却又如此享受，真的没有关系吗？ 这真的是区区一张电影票就能够观看的画面吗？ 咕嘟。 有人忍不住吞咽了唾沫，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正文 216 命运交错 阿泰、阿和两兄弟遍体鳞伤、步履蹒跚地扶持着彼此离开房间，似乎终于能够逃出生天了，却没有想到，在楼梯口看到从十五楼走下来的副队长。 他，挟持了坤强。 阿泰不明所以，质问副队长怎么回事，但回答他的却是副队长的子弹，显然副队长已经不打算遮掩了，就这样撕开自己的面具，张牙舞爪地朝着阿泰冲了过去，这也让阿泰与阿和不得不抱头逃离。 原来，副队长一直在“保护”坤强，收取保护费，然后持续暗中预警坤强，为坤强的地下王国保驾护航。 此次，副队长得到上面的命令，如果能够生擒坤强的话，他就能够升职，掌握整片管区的生杀大权；于是，副队长就“背叛”了坤强，带着两支小分队前来扫荡征服，仅仅为了一己之私。 然而事实却是，这是一个陷阱。 副队长的上司雷萨和大半个警队的高层，他们才是坤强真正的靠山，但雷萨不满意副队长贪得无厌、中饱私囊，所以准备借刀杀人，故意要求副队长生擒坤强，实际上却是提前预警坤强，上演一出瓮中捉鳖。 副队长的命运，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确定了，要么，就是“行动之中英勇牺牲”；要么，就是因为勾结坤强而被警队擒获——公寓楼的外面，已经有警队人员在等候着了，所谓的孤立无援，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小分队长和那些死去的特警队队员，还有公寓楼内死去的无辜居民，他们都不过是利益交换里的一群蝼蚁而已，从来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此时此刻再看看阿泰的我浴血奋战，却只是满地鸡毛一纸荒唐。 更悲伤的是，副队长也是蝼蚁。 在坤强的嘲讽和奚落之中，副队长终于崩溃了，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狠辣，一个转头就看向了坤强。 “……你是不是很想杀死我？但你不敢。” 坤强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然后疯狂地大笑起来，狰狞的面容张牙舞爪地撕破屏幕朝着放映厅冲出来。 程俊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因为按照电影的固定套路，副队长肯定不敢开枪，甚至还会让坤强死里逃生——为了拍摄续集。 但就在此时。 副队长那一片死灰的眼睛里迸发出一抹决绝，抬起手枪瞄准了坤强的额头，然后…… 时间一个停顿，然后镜头就拉近、再拉近，从特写进一步放大，对准副队长的手指，如同显微镜一般陷入手指、枪管，当手指扳动扳机的时候，画面就可以看到枪支里面的齿轮如同精密仪器般高速转动。 打火。弹击。 镜头就这样跟随着子弹一起飞了出去，以第一视角看到坤强逐渐放大的脸庞，然后时间突然加速，子弹就这样穿过坤强的眉心，甚至可以看到脑浆和血液开始炸裂的动态，紧接着耳边就传来一声巨响。 砰！ 坤强一个仰头，血花绽放。 慢镜头和第一视角的艺术效果再次体现出来，整部电影出现两次，而且两次都是副队长扣动扳机，一次是瞄准预警的孩子，一次则是瞄准公寓的头子。 突兀的结尾，刹那间就让程俊屏住呼吸，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坤强居然被直接爆头了，而且还是黑吃黑！ 肾上腺素瞬间炸裂！ 下一秒，副队长马上就将枪口瞄准自己的下巴，准备爆头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同于此前的慢镜头，这次镜头速度明显加快，一系列凌厉的镜头在观众呼吸之前就已经朝着脸颊正面砸了过来。 咔。 咔咔咔。 没有子弹了。 副队长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扣动一次扳机，然后又连续扣动多次，但手枪还是没有反应。 汗水，缓缓地顺着额头滑落，然后眼神里的勇气和决绝全部消散，再次灰败下来，就好像力气被直接抽走一般，整个人软倒下来，如同一滩泥浆办瘫坐在地上，眼睛转眼就变得空洞无神，再也找不到生机。 绝望而茫然。 这大概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吧 程俊傻愣愣地注视着屏幕，脑海里一阵嗡嗡声响，完全没有料想到故事的走向，肾上腺素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退，脑海里的风暴就已经开始酝酿。 此时，阿泰、阿和并没有离开，而是前往十五楼，阿和将坤强的底牌翻找出来，交给阿泰。 “的确，这个系统已经烂到根里，自上而下地，这里面全部都是坤强的行贿记录以及证据，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糟糕的，洪峰督察就是正直的，你可以将这些证据交给他。” 阿和注视着眼前的阿泰，低垂下眼睛，嘴角依旧带着笑容，却在那些血污之中显得狰狞，等待再次抬起眼睛看向阿泰的时候，就隐隐迸发出一股毅然决然。 “阿泰，‘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们为之奋斗’，我相信着后半句。” 阿泰紧紧握着账本，深深地注视着阿和，想说些什么，但话语终究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放映厅里没有任何声响，因为他们意识到，命运的交错正在上演，从副队长和坤强的结局到阿和阿泰两兄弟的选择，在善与恶、正义与犯罪之间，他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悲怆，壮烈，哀伤，恢弘，那种无形的气氛缓缓蔓延开来。 画面一转，阿泰押解着副队长在阿和的陪伴下离开公寓大楼，从正门，抵达正门之前，阿和停下脚步转身离开。 摄像机镜头拉到高空俯瞰，阿和往左、阿泰往右，两兄弟都没有回头，大步大步地迈开脚步。 但是，走远了，阿和还是稍稍停顿，转头回望了一眼，画面里就可以看到阿泰挺直腰杆的黑影阔步前行，那些血污和伤痕正在演变成为勋章，然后阿和就展露出一抹笑容，转身继续前行。 光影流转。 阿泰也稍稍停顿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画面里就可以看见阿和一瘸一拐的身影，但脚步没有任何迟疑，突然就抬起手，背对着阿泰挥了挥，这让阿泰噗嗤一下就笑了起来。 那张布满血污的娃娃脸刹那间就变得明朗起来。 紧接着，镜头重新回到俯瞰视角，两兄弟都沿着自己的方向继续前行。 阿和的前方，是一片阴影，渐渐遁入黑暗。 阿泰的前方，是太阳初升，慢慢进入光明。 一步，再一步，就这样渐行渐远。 下一秒，镜头一黑又一亮，然后阿泰的脸部特写就出现在画面里，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没有完全消失的笑容，但很快就隐去，那双眼睛里又重新找回了坚毅与沉重，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仿佛能够穿过大银幕直接落入观众眼睛一般。 画面，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如同刺眼的金色阳光一般，让人无法直视，但亮到极致后，一行字幕就重重地砸了下来。 “导演：陆潜”。 正文 217 山呼海啸 电影，结束了。 其实，观众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阿和阿泰两兄弟联手制服疯狗的时候，一阵疾风骤雨过后电影就应该迎来尾声，但万万没有想到，第三幕高潮过后的收尾，简短有力地呈现出四个人物的命运交错，将肾上腺素爆发过后的空虚填充得满满当当，然后电影就结束了—— 依依不舍，余音袅袅。 于是，就只是注视着导演的名字，微微发愣，思绪汹涌。 阿泰阿和，就此一别，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再见面，更加无从得知，再次见面的时候又会是什么身份什么状况什么立场。 就好像整部电影贯穿始终的抉择一般： 一楼遇到买药大叔的时候，应该制服吗？五楼遇到晨起孩子的时候，应该开枪吗？大叔面对阿泰和江涛上门求救的时候，应该开门吗？阿和看到阿泰前来寻找自己的时候，应该回家吗？小分队长意识到行动有猫腻的时候还应该为了副队长断后吗？ 正确与错误，真的那么简单吗？是非黑白真的那么分明吗？ 人生，又有谁拥有“正确答案”？ 也许有也许没有，但这并不是电影所希望讨论的主题，只是抛出一个命运错位的故事，呈现在观众面前。 短促却有力地在脑海深处抛下一枚深海鱼雷。 “制片：纪叙”。 慢慢地，字幕陆陆续续登场，那悠扬曼妙的小提琴古典音乐又再次飘扬，与电影热血沸腾的硬汉风格完全相反，却让鸡皮疙瘩疯狂往外冒，无法控制地尖叫着，下一秒就再也无法压抑自己汩汩沸腾的血液。 那种震撼，那种余韵，那种冲击……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甚至能够听到血液正在沸腾的汩汩声响。 嚯！ 昆大彬猛地一下就站立起来，尽管胸腔里汹涌激荡着难以置信的亢奋，但他没有尖叫没有欢呼也没有吹口哨，而是鼓掌。 也只是鼓掌。 在如此杰作面前，掌声是唯一正确的表达方式，将自己的钦佩、感叹、赞誉和喜欢等等情绪全部包含其中，就只是用掌声传递出来，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膜拜，发自内心的敬佩和赞叹，语言根本无法表达。 这就是一部完美的电影，不是因为导演技艺或者剧本结构，而是因为整部电影所带来的观影体验，无可挑剔！ 凌厉而灵动的剪辑，流畅而干脆的叙事，真正地让动作电影回归到“动作”层面，拳拳到肉的武打场面更是全方位展现动作电影最大的魅力。 点到为止却脉络完整的人物弧光，蜻蜓点水却余韵悠长的主题核心，巧妙而生动地融入叙事节奏里，不仅没有破坏爆米花电影的爽感，而且还帮助观众跟进一步地进入故事，感同身受地跟着人物的命运一起呼吸。 肾上腺素的爆发和错杂情绪的汹涌交织在一起，毫无疑问地碰撞出迷人的火花，成为今年大银幕的最佳体验—— 是的，最佳，没有之一。 至少昆大彬是这样认为的，坚定不移地。 他知道自己需要做点什么，宣泄自己的亢奋、表达自己的喜欢，于是，一向我行我素的昆大彬就这样做了。 起立，鼓掌。 黑暗之中，昆大彬就如同一颗小白杨一般，固执而坚定地站立着，用鼓掌的方式来表达九十分钟的观影体验。 甚至等不到字幕结束，甚至等不到电影散场，他知道自己必须鼓掌，否则下一秒可能就要原地爆炸了。 平时，桀骜不驯的昆大彬是整个兰川最赫赫有名的混不吝，如果惹恼他的话，那张嘴绝对不会留情，这也为他赢得了“昆大嘴”的美誉，而且因为这位导演太过流氓，蛮不讲理，所以很多人都不想招惹他——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嘛。 但昆大彬对电影的喜爱却是毋庸置疑的，在自己喜欢的电影、崇敬的导演面前，他也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甚至愿意顶礼膜拜，天天乐此不疲地在自己的社交网络上向广大影迷推荐自己喜欢的作品—— 就好像卖安利的狂热粉丝一般。 今晚，陆潜见识到了昆大彬我行我素的一面，现在也见识到了昆大彬赤子之心的一面。 幸运的是，昆大彬并不是唯一一个。 程俊马上也站立了起来，张大嘴巴、瞠目结舌，溃散的视线焦点落在身边的陆潜身上，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到底使用了什么魔法，居然完成了如此不可思议又如此精彩绝伦的作品，直接引爆脑海里的风暴—— 今年最佳？ 不！哪怕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这部电影也能够在诸多经典之中占据一席之地！毫无疑问就是过去十年来的最佳动作电影！ 精彩！ 真的太精彩了！ 除了动作设计之外，电影还有太多太多值得细细品味的细节，震撼就这样层层叠叠地冲击着自己的大脑。 程俊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千言万语一股脑地汹涌而上，却堵塞住了大脑，然后当掌声响起的时候，涌动的情绪就能够找到一个宣泄口。 程俊意识到，这就是唯一能够表达自己想法的方式，他需要做点什么，他需要让导演知道自己的崇拜和喜欢，他需要将自己的感想和情绪传递出来，他需要寻找到共鸣来分享自己的幸福，他需要告诉全世界自己此时此刻的亢奋和激动。 于是，他鼓掌的动作就越来越用力、越来越亢奋、越来越激动，以至于双颊也微微泛起两朵红晕，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崇拜。 伴随着鼓掌的动作，嘴角的笑容就这样绽放开来，程俊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陆潜，哪怕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到表情而只能捕捉到一个轮廓，他也依旧无法抑制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崇拜。 啪啪啪！ 啪啪啪！ 掌声，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然后越来越多人纷纷站立起来，跟随着昆大彬的动作，放弃了尖叫也放弃了呐喊，只是用最纯粹也最热烈的掌声来传达自己脑海里的风暴。 在这一刻，这就是最好的方式，也应该是唯一的方式。 声浪，渐渐汇聚在一起，最后演变成为一股山呼海啸的力量，持续不断地在穹顶影院内部回荡撞击着，以至于伯溪大道之上也能够清晰感受到滚滚气浪的扩散，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一起晃动激荡起来。 听，阵阵回音就是来自世界的回响。 轰轰轰！ 轰轰轰！ 正文 218 经久不息 啪啪啪。 啪啪啪！ 管舟微微有些愣神，听到掌声的时候，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一起鼓掌，转头看向一片黑暗，借着大银幕的微光探寻着，试图寻找陆潜的身影，但他失败了，却并不影响他冷静下来，细细感受着胸腔里的山呼海啸。 导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仅完美展现了动作电影的曼妙和精彩，而且还为一众人物注入了灵魂，让他们这群旁观者也不由深陷其中。 管舟甚至不敢相信，出现在大银幕上的那个人是自己，那种滋味，语言着实无法形容。 然后，管舟就看到了洪元和。 黑暗之中，洪元和笔直笔直地挺起腰杆，微微抬起的下颌展示自己作为一名武者的骄傲，但是布满皱纹的眼角却能够捕捉到一抹若隐若现的泪光，盛满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和苦涩，却依旧没有能够压垮洪元和的脊梁，他只是挺拔如松地站立着，用力拍打着双手。 刹那间，管舟的眼眶也跟着微微泛红起来，满嘴苦涩—— 从来！ 从来没有人看到他们的坚持、他们的专业和他们的敬业，从来没有人嘉许他们的付出、他们的投入和他们的优秀，似乎在电影产业里，他们也渐渐成为一个环节、一道工具，特别是在电脑特效铺天盖地的情况下，他们的工作得到的认可正在越来越少。 但是，陆潜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而且让他们成为主角，站在镜头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每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管舟用力拍打着双手，然后笑容就在泪光之中绽放。 轰轰轰！ 轰轰轰！ 全场的掌声越来越汹涌、越来越狂热，穹顶影院那古老的建筑似乎也在这股风暴之中摇摇欲坠起来。 江士奇却丝毫不觉得意外，因为“突袭”值得。 从回顾展开始到首映式结束，其实记者们全部看着眼里，他们都知道蓝鲸影业的把戏，不过就是宣传那点事儿罢了，但值得称道的是，蓝鲸影业还是玩出了花样，至少在话题层面占据了一席之地。 但归根结底，还是需要看看电影的质量—— “突袭”，是否能够符合复古动作电影的期待？又是否能够经受挑剔观众的挑战？更重要的是能否经受媒体记者和专业人士的刁钻？ 现在，江士奇终于能够明白陆潜的底气了，才华和天赋，就是他的底气。 “突袭”这部电影里，对于长镜头、手持摄影和快速剪辑的运用已经达到大师级别的高度，值得称赞的部分着实太多太多，令人印象深刻的镜头也着实太多太多，江士奇认为每位观众都拥有自己的独特见解。 但其中最完美的： 一是走廊侧剖面客观长镜头转入第一视角的衔接，一是两次视角脱离人物之后附着在子弹上钻入身体里制造血浆爆裂的主视角。 这两组镜头堪称完美，奇思妙想地带来神乎其神的电影体验，真正地做到拉扯着观众进入大银幕的效果，这绝对是年度最值得在电影院观看的电影之一，哪怕去掉“之一”也不会有太多争议。 而且，最最重要的就是“恰当”。 陆潜明白镜头炫技的重要性，因为电影需要冲击力和记忆点；同时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因为很有可能抢走电影自身的风采。 一个恰到好处，也就成为了点睛之笔，整部电影的完成度甚至还在“解除好友”之上，用作品证明了一部作品的爆红并不是运气。 江士奇忽然就有些期待起来，“老板超速”vs“突袭”，这场对决确实值得期待，一部是符合当下市场潮流的动作喜剧，一部则是追忆时光的复古动作，恰恰前者质量差强人意、后者则有可能成为近年最佳，那么—— 票房走势，又到底会如何呢？ 他可以抱着西瓜和瓜子在第一排看好戏吗？ 轰轰轰！ 轰轰轰！ 全场掌声，经久不息，一直到电影字幕全部播放完毕，轰鸣声也依旧没有停止，然后放映厅的灯光缓缓亮起，刹那间，掌声又重新上升到一个全新高度，再次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仿佛看不到尽头。 观众们正在适应灯光的明亮，面面相觑地交换视线，然后就可以在彼此眼睛里看到相似的亢奋和激动，笑容不约而同地在嘴角绽放，甚至还有人抑制不住激动地轻轻跳跃起来，试图用身体动作来宣泄情绪。 整个放映厅，汩汩沸腾着。 苏长亭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如此喧闹又如此沸腾的一幕，眼底流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喜欢这样的时刻，因为一部精彩的电影，更因为这部电影让观众们重新体验到电影的魅力继而分享彼此的记忆，这样的时刻才是最美妙最动人的。 曾经，穹顶影院每天都能够看到这样的景象，但慢慢地、慢慢地，大型连锁院线开始占据生活的全部，尽管观看电影便利了许多，却也失去了街坊邻居、亲朋好友全部聚集在一起消遣娱乐的那种亲密和幸福。 曾经，电影院不仅仅是一个前来观看电影然后转身就走的场所，而是一个凝聚时光沉淀回忆的游乐场，就如同今天的回顾展一般，那条红地毯不仅仅承载了动作电影的历史，同样也成为了电影变迁的记忆。 然后，他们全部共聚一堂，电影爱好者们熙熙攘攘地并肩而坐，因为同一部电影而欢呼而呐喊而幸福。 其实，生活可以很简单的。 久违了。 真的久违了！ “导演！” 不知道是谁呼喊了一句，似乎在期待着什么，然后三三两两的呼喊就慢慢汇聚起来，转眼就拧成一股绳，取代掌声成为放映厅里的主角，视线交换之间的热情汩汩沸腾起来，呼喊声也变得越来越激动越来越热烈。 “导演！” “导演！” “导演！” 他们在呼唤着，等待导演能够进行首映式后的交流和对话——哪怕这根本就没有在首映式的流程里。 他们在赞叹着，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这部电影的喜爱——甚至忽略了一众演员的精彩演出。 没有人能够例外。 就连昆大彬也跟着起哄，嘻嘻哈哈地大声呼喊着“导演”，期待着陆潜能够走上舞台接受属于他的掌声。 那么，此时陆潜呢？ 正文 219 热浪将至 “导演！” “导演！” “导演！”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在放映厅里浩浩荡荡地汹涌着，几乎就要掀翻穹顶影院的屋顶，但呼喊的主角却迟迟没有回应，只有汹涌声浪在持续不断地碰撞燃烧着。 其他人不知道，但程俊却看到了，在字幕滚动的时候，导演就已经率先离开了放映厅，悄无声息地离开。 察觉到程俊的视线，陆潜还对着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当时程俊没有多想，他还以为导演是准备登台又或者是前往卫生间。 一直到现在。 程俊有种感觉，导演好像不会回来了。 “……阿潜，你确定吗？你也听到了吧？他们正在呼唤导演呢，这就是属于你的时刻，你不想走上舞台迎接属于自己的赞誉吗？” 纪叙看着陆潜，不得不再询问一次。 陆潜的脚步并没有走远，就站在穹顶影院后门的不远处，他可以清晰听到放映厅里面传来的重重声浪。 “掌声就已经是最好的赞誉了，就没有必要再听那些彩虹屁了，我担心自己变得太自大，你知道我的自大已经马上就要漫溢出来了，再继续下去的话，可能就要膨胀到爆炸了。” 看着陆潜还有心思开玩笑，纪叙无可奈何地轻轻摇了摇头，“让观影回归观众，真的有必要做到如此程度吗？” 首映式没有安排映后访谈，其实依旧是同样的想法，避免电影剧组成为焦点，今晚的主角应该是电影也应该是观众。 陆潜呵呵地笑了起来，“你知道电影最好的宣传效果是什么吗？” 很多大型电影公司总是认为，宣传和口号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首映式结束之后，总是要让导演和演员们反反复复地重复着电影拍摄多么辛苦、电影成品多么难得、电影质量多么优秀；甚至还要求参加首映式的观众们多多给出好评，乃至于强迫观众在青竹上写好评，期待能够用这样的评分“欺骗”观众，以至于诞生了粉圈的“刷分文化”。 但事实就是，优秀的作品终究是会说话的，那些刷出来的好评到底有多少水分，广大观众自己有判断力，经过时间沉淀之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是骡子是马都会显露原形。 刷分，不仅无效，而且还会破坏观众对电影评分的信赖，甚至对剧组也丧失信任，最终损失的是整个产业。 “电影。”陆潜展露一个自信，“其实，专业影评人评分也好，普通观众评分也罢，电影本身都是不会骗人的。” “比起媒体的渲染和公司的宣传，此时此刻就是对电影最好的嘉奖，那些掌声那些欢呼那些亢奋和那些激动。” “当电影结束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自己最喜欢的人，今晚看到了一部精彩的电影；又或者是激动万分地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分享，这是一部绝对不应该错过的电影；再或者是心潮澎湃地和一起观看电影的邻座陌生人讨论，这部电影到底什么地方值得称赞。” “这些时刻，这些情感的共鸣和连接，才是电影最好的宣传。” 纪叙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倾听着陆潜的话语，他能够感受到陆潜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幸福，仿佛夜风都变得温暖起来，冬天的萧瑟和寒冷也变得不重要起来。 “纪同学，就让电影交给观众吧，让他们好好享受这个夜晚。” 说完，陆潜就转身迈开了脚步，大步大步地朝前走去，从轻快的脚步和挺拔的黑影就能够看得出来，今晚，他很开心也很幸福。 纪叙稍稍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然后也跟了上去。 “阿潜，要不然，我们去吃夜宵吧？” “夜宵？好呀好呀！” 月色朦胧，风光正好。 穹顶影院内部的呼喊声浩浩荡荡地持续了好一会，然后观众们终于意识到，今晚的首映式可能真的与众不同，导演应该不会现身了。 但是，今晚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独特，从光影长廊到演员登场，每个环节都透露出一股不同，不知不觉地，观众们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唯一主角，他们和电影之间的连接成为今晚最特别的化学反应。 渐渐地，呼喊声就平复了下去。 很快，观众们有发现了全新目标。 昆大彬。 “大彬导演，你怎么评价今晚的电影？” “年度最佳，不对，十年最佳。” “大彬导演，你认为陆潜导演怎么样？”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 显然，昆大彬对于如此场景已经再熟悉不过，不愧是经常出没穹顶影院和电影节的老手，在汹涌人潮之中也依旧轻车驾熟地回答提问。 昆大彬不仅没有掩饰自己对“突袭”的喜爱，而且夸张的词汇更是竭尽所能，每次回应都能够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观众们窸窸窣窣的反应也是热闹非凡。 对此，昆大彬还不满意，现场就准备和观众吵架一般。 “怎么？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不同意吗？这难道不是一部杰作吗？你为什么不喜欢，你倒是和我讨论看看。” 那架势大有卷起袖子大战三百回合的模样，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管舟好奇地望向昆大彬导演的时候，脑海里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索要签名的想法被一阵喧闹打断。 下一秒，管舟就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深陷包围圈，就好像进入盘丝洞的唐僧——区别就在于性别，这个“盘丝洞”男男女女全部都有，热闹非凡，拥挤得不行。 此时，观众们渐渐发现眼前这张娃娃脸就是大银幕之上英姿飒爽、眼神坚毅的阿泰，一个个顿时就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亢奋不已，既然找不到导演，那么围堵一下男主角也是好的。 轰！ 管舟有些慌，晚上出席红地毯的时候还是无人知晓，完全就是观众的心态，怎么现在突然就被包围了呢？ 管舟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却也不敢冒然动作，担心自己掌握不好力道，一不小心就把什么胳膊折断了，于是只能努力展露出笑容，礼貌地答应每个人的要求： 签名、合照、握手、拥抱，全部都不在话下。 然而，这仅仅只是穹顶影院的冰山一角而已，其他角角落落里，哪怕没有昆大彬也没有管舟也没有影响，因为观众们正在比手画脚、口沫飞溅地讨论着电影，甚至按耐不住亢奋，当场就模仿着阿泰开始比划起来。 正文 220 闪亮登场 汩汩。 汩汩。 夜色，渐深，但属于电影的夜晚还没有沉睡。 “导演，献上我的膝盖！您就是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脑袋一片空白，我就是一个无情的尖叫机器！” “精彩绝伦！毫无疑问年度最佳院线电影！全程高能！毫无尿点！肾上腺素就好像烟花大会一般全程爆发！” “这样的电影，请再给我来一打，好吗？” “顶礼膜拜！我已经词穷，除了牛逼之外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好看。真的好看。真的真的好好看！” “一定！请一定一定一定到电影院观看这部电影！真心的！答应我好吗？就好像至尊宝答应紫霞仙子那样答应我好吗？”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首映式结束的夜晚，社交网络依旧热闹非凡，夜深人静时分的网络平台反而能够看到更多网友们的现身。 更何况，广大吃瓜群众们可没有忘记本周的最大八卦，一个两个都在苦苦等候着呢—— “突袭”，口碑如何？ 今晚，网友们已经体验了一把过山车的滋味： 白天的时候，“老板超速”的正式全面公映还是当之无愧的最大热点，范蠡的粉丝们纷纷走进电影院观看电影，证明自己无视负面口碑依旧表现出对偶像的支持，熙熙攘攘的热潮一路持续到傍晚。 然后，“突袭”来了。 别出心裁的首映式与回顾展的喧闹无缝衔接，“回忆杀”的热点波澜再起，又一次引起网友们的广泛讨论，媒体记者的如潮好评更是第一时间展开刷屏，轻轻松松就将竞争对手的公映热潮全部压制下去。 而且，媒体的视线明显发生倾斜—— 本来，大众媒体还在为“老板超速”宣传造势，有意识地忽略“突袭”，但短短时间之内，事情就发生了翻转，不管怎么说，首映式还是首映式，一来新鲜二来盛大三来热闹，各大公众媒体也纷纷开始关注起来。 于是，“突袭”首映式光影长廊的照片就慢慢开始在社交网络之上广泛传播开来，并且一度杀入热搜榜的前二十名—— 在流光影业来势汹汹的压制下，“突袭”还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正如陆潜所说，“电影”本身就会说话。 自然而然地，网友们的好奇心也开始膨胀，“老板超速”vs“突袭”的故事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然后，首映式结束，口碑就爆了。 但是，这里面水分多少？ 有多少是电影公司的公关文？有多少是水军？有多少是狂热影迷的盲目点赞？又有多少是网红跟风？ 最后剩下多少是观看过“突袭”给出真心实意的评价？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以分辨，尽管如此，因为赞誉着实太过疯狂，吃瓜群众们的好奇心还是进一步膨胀起来，一个个都不由产生了一个猜测的苗头： 难道，“突袭”真的要爆了？ 毕竟，“老板超速”首映式结束之后也没有如此阵仗呀。 再然后，专业媒体的评论就相继火热出炉，其中最最令人意外的，无疑是昆大彬为“电影之内”撰写的点评。 “十年最佳！” “陆潜导演用他的天马行空、天赋异禀和赤子之心，为观众打造出一次惊险刺激的冒险旅程，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堪称完美。” “复古，强硬，干脆，血腥，瑰丽，张扬，肆意，流畅，爽快，另外还有，回甘。我们还能够要求什么呢？” 简短的影评带有强烈的昆大彬个人色彩，但满分一百分的评价却不会说谎，结合文字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清清楚楚地向观众展示他对“突袭”这部电影的惊人评价，难怪他认为这是“十年最佳”的作品。 在昆大彬之外，“电影之内”还刊登了另外一篇自己旗下资深权威专业影评人的评论，彰显出他们的立场。 “激情澎湃，热泪盈眶。” “在超级英雄泛滥大银幕的年代里，陆潜脚踏实地地重新回到开始回到最初，他用自己的镜头重新向观众展示自己记忆里肉体凡胎的银幕英雄—— 那是剔除机甲装备和超级能力光环之后的一种力量一种生机一种振奋，也是类型片作者站在电影长河前人肩膀上所给出的最极致表达，还是传统电影制作对于席卷展开的技术工业化的一种顽强回击。” “一字一镜都做到扎实质朴，陆潜用他的才华展示出电影的本质魅力，这才孕育出这部华丽而绚烂的作品。” “诚挚地送上所有掌声！” 评分，一百分。 轰！ 轰轰轰！ 又何止是超级英雄电影呢？近年来，电影大银幕充斥着狂轰乱炸，从科幻到灾难再到动作，乃至于喜剧，不同类型电影都在追求极致： 极致的大场面，极致的恢弘，极致的效果。 自然而然，人类就开始突破城市、突破地球、甚至突破宇宙，然后宛若尘埃的人类就必须通过爆炸的方式来展现力量，从枪支到飞机再到坦克导弹驱逐舰等等等等，最后发展到超能力，事情一步步走向巅峰。 但是，当场面突破一定限制之后，区别就越来越少，无论是灾难片还是超级英雄，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就是狂轰乱炸，类型电影同质化也越来越严重，以至于观众根本分辨不清楚自己再看什么类型电影。 每个人都是有审美疲劳的，狂轰乱炸到一定程度之后，也就慢慢开始免疫，甚至产生心理层面的抗拒。 可是，电影产业还能怎么办呢？更高更大更强的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然后就只能用人海战术来取代，一个超级英雄不够、那么就来一群超级英雄，然后一群人在一起狂轰乱炸。 当然，不是说这样不好，超级英雄确实出现了诸多精彩乃至于经典的作品，这都是非常值得肯定的；但问题就在于，所有类型片同质化之后，爆米花电影也就失去了魅力。 然后，陆潜出现了。 其实，近年来，陆陆续续也有导演尝试拍摄复古动作电影，重新回到拳拳到肉、血浆崩裂的电影风格，但遗憾的是，始终没有能够出现佳作，终究只是劣质的模仿或者流水的作业，这样是绝对不行的—— 电影，终究还是需要好看才行，哪怕是爆米花，观众也不是什么爆米花都买账的，如果电影质量平平，观众又为什么要舍弃超级英雄电影来观看这些复古动作电影呢？ 这次，陆潜通过“突袭”所展现的，正是复古动作电影的魅力，真正向人们诠释—— 什么叫做电影？还有，动作电影应该怎么拍？ 正文 221 赞誉如潮 “电影之内”，业内最顶尖最权威的专业媒体之一，用这样一种独特而惊讶的姿态，将所有掌声都送给了陆潜，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赞誉。 不仅破天荒地刊登了昆大彬的影评，而且两篇首映影评都是满分一百分，旗帜鲜明地传递出自己的喜欢。 事实上，作为业内权威，“电影之内”嘉奖的不仅仅是“突袭”，也不仅仅是陆潜，更多还是希望能够在电影行业看到更多这样愿意尝试也敢于尝试的导演涌现，只有这样，电影才能够保持持续不断的活力。 一百分。一百分。 这就是“电影之内”的号召和呼唤—— 当然，前提是“突袭”值得，正是因为陆潜拍摄出这样一部技惊四座的作品，所以赞誉就毫无保留地宣泄而下。 又何止是“电影之内”呢？ 行业两大山脉的另外一家媒体“光影世界”也同样第一时间做出了评价，而答案是…… 一百分。 “无可挑剔！” “显然，陆潜在‘解除好友’里并没有释放出自己的全部能量，而这一次的作品则提供了一个多维度多线路展现陆潜导演能力的平台：简洁但有力、干净却华丽，整部电影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凝聚在每一个人物和每一个镜头之上，如同急风骤雨般地持续带给观众全新体验。” “在某些瞬间，陆潜已经展现出自己成为大师的气韵。” 和“电影之内”稍稍不同，“光影世界”没有从类型电影的高度进行阐述，而是从导演创作层面进行展望，其中那句“大师气韵”更是堪称最高赞誉，这也展现出杂志对于陆潜导演能力的信心。 业内两大权威媒体的满分赞誉一举奠定了基调，见微知著，此时就已经能够看得出来： “突袭”和“老板超速”的品质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反正“老板超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及格线以上的评分，但反过来说，“突袭”的首批评价之中，最低分踩着及格线，正好六十分整。 来自“电影圈”。 “电影是如此惊险又如此刺激，然而遗憾的是，文戏的缺失让电影人物始终处于一种工具符号的状态，导演试图通过镜头调度让观众进入故事里却始终无法让观众对人物命运产生共鸣。” “哦，因为导演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打算。” “这是一部很充实却也很无趣的电影。” 批评，非常犀利也非常直接，但也全部都是事实。 陆潜在撰写“突袭”剧本的时候，虽然有意识增加了一些人物弧光的细节，但整体而言依旧在控制文戏的份量，尽可能让电影保持着推进节奏，以持续不断的打斗、冲突和转折将肾上腺素全部引爆出来。 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如同过山车一般，全程跌宕起伏、惊险刺激，但真的要思考人生什么的，恐怕就力有未逮了，至于结局的命运感，这已经是陆潜在电影节奏不会损失的前提下做出的最大努力。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份爆米花，重新让观众感受到复古动作电影的魅力，如果要说有什么更高的远大目标，那就是观众自己的解读了。 所以，是否喜欢这部电影也就见仁见智了。 “电影圈”显然并没有满意，除此之外，“独立电影”杂志也不喜欢。 “电影好吗？其实不错。拳拳到肉的打斗戏份确实能够让人肾上腺素狂飙，导演的镜头构图、场面调度和气氛营造都能够让观众保持注意力，这已经是许久许久没有看到的精彩动作电影了。” “但电影真的那么好吗？那也未必。从头到尾的打斗戏份，本质来说，和超级英雄电影的狂轰乱炸也没有区别，特别是进入第三幕大决战的时候，观众的神经应该也就麻木了。” “显然导演没有打算在人物弧光和故事内核层面作文章，这是非常偷懒的行为，这和游戏打怪模式有什么区别？” 尽管评论看起来并不满意，但最终评分还是给了六十三分。 “突袭”首映式结束之后，专业媒体一鼓作气地涌现出三十八个评论，其中只有两个中评，剩下的全部都是好评，换而言之，上述两个“六十分”级别的媒体也只是给出了中评，这也使得“突袭”再次成为零差评作品。 陆潜个人作品连续第二次。 而且，最差的评分也比“老板超速”的最好评分高，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更何况，在两个六十分中评之外，满分好评全面洗版，这也浩浩荡荡拉开了“突袭”好评狂潮的暴风序幕。 “娱乐周刊”，一百分，“年度最佳动作/惊悚电影！” “聚光灯”，一百分，“年度最佳动作场面，年度最佳剪辑，年度最佳摄影，当然，还有年度最佳爆米花。在今年夏天商业电影表现普遍低于预期之后，终于迎来一部市场人见人爱的爆米花，又有谁能够拒绝？” “银幕”，一百分，“整部电影仿佛被丢进加速器一般，比普通电影更快、更强、更凶、更狠，还有更精彩更好看。” “首映”，一百分，“难以相信，在当下的电影市场里还能够看到这样一部回归原始却又保持活力的复古动作电影，即使放在类型电影巅峰时期也同样能够占据一席之地。” “兰川日报”，一百分，“显然，陆潜知道他应该怎么完成自己的工作，从‘解除好友’的固定视角到‘突袭’的视角切换，眼花缭乱的炫技恰到好处地让电影处于一种高频状态，目前兰川没有导演能够像陆潜一样，奉献出干脆利落、没有仁慈、没有饶恕却又不会过度渲染暴力的场景，带来肾上腺素的狂暴体验。” “电影俱乐部”，一百分，“行云流水，水银泻地，从头到尾的享受。” “时代”，一百分，“干净！简洁！强硬！犀利！这就是那张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后依旧不会过时的电影。” “兰川视角”，一百分，“持续不断的高能输出却依旧能够让观众不知疲倦，显然陆潜导演施展了魔法。” 满分，满分，还是满分，整整十四个满分，在三十八个评论之中显得熠熠生辉，轻而易举就抢走所有视线，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出媒体专业影评人对这部电影的喜爱，以至于其他评分都显得黯然失色起来。 赞誉，如潮！ 但不得不说，也正是因为好评刷屏，观众反而有些不太相信—— 真的那么好吗？在两个中评之外，要不要看看其他好评到底是怎么说的？如此优秀到已经没有真实感了。 那么，其他人又是怎么说的呢？ 正文 222 证明自己 贺韶光，专业影评人、剧作家、文学艺术奖获得者，他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通过影评赢得文学艺术奖的影评人，他的电影评论出现在全球超过三百家报纸之上，并且专业了整整十六本电影著作。 他的专业影评哲学也得到诸多认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绝对佳作也没有绝对烂片。 当观众看到一部烂片的时候，可能会深恶痛绝，但摆放在另外一部更糟糕的烂片面前，前者就显得可以忍受了；同理，当观众看到一部佳作的时候，可能会欢呼雀跃，但放在历史长河的无数佳作之中可能就会黯然失色。 同样是六十分，放在不同序列里可能代表不同意义；同样是九十分，却不见得就一定能够被奉为经典。 贺韶光最具代表性的一次事件就是，大约十四年前，他出席了全球三大电影节之一的蔚海电影节，当年的开幕影片是一部非主竞赛的商业电影“最长的一天”。 观看结束之后，贺韶光给出了八十分的不俗评价，“因为电影达到了当初拍摄的目的，创作者们很好地展示了他们的意图，但这并不意味着电影本身值得观看，显然在蔚海你可以找到更多更好的选择。” 结论是，不值得推荐观看。 这就是对贺韶光专业以及性格的最好定义，所以往往在他的影评里就会出现怪异的现象，明明是高分却不建议观看、明明是低分却认为值得观看。 “观看我影评的人，如果只看评分不看内容，那么他是无法得到真实建议的。” 这就是贺韶光对自己的评价。 现在，贺韶光的电影评论，除了刊登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另外还收录在权威专业艺术杂志“电影手册”上。 “电影手册”的权威和“电影之内”、“光影世界”稍稍不同，这本杂志更加艺术更加先锋，同时一直期待着能够将电影当作一门艺术而不是娱乐手段看待，自然而然地，他们对待商业电影往往更加苛刻一些。 他们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杂志主编团队始终坚定地认为电影的核心是导演，不是演员不是制片不是剧本，而是导演！ “解除好友”引爆全球票房，创造无数奇迹，但“电影手册”从头到尾都没有给予任何报道，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其实，这次的“突袭”，“电影手册”也依旧不感兴趣，对“老板超速”和“突袭”的八卦更加没有任何关心，但贺韶光是例外，他对所有电影都一视同仁，当贺韶光撰写了影评，“电影手册”不管如何还是会刊登的。 “作为一部复古动作电影，‘突袭’最值得称道是两点。” “其一，武术指导、动作设计。 近年来动作设计渐渐走入死胡同，很难看到新意，这也是动作电影没落的重要原因，但显然‘突袭’找回了神奇魔法，不同人物的不同动作风格在强强碰撞之中就能够看到火花，贯穿始终的高潮真正让爱好者们好好享受一场盛宴。” “其二，导演。 陆潜在自己的第二部作品里就酣畅淋漓地展现出自己对镜头构图、场面调度、气氛营造和情绪沉浸的敏锐天赋，技惊四座的镜头设计和构图细节比比皆是，足够大胆却又足够巧妙地将血浆崩裂出来，并且保持九十分钟之内观众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他无疑完成了难以置信的工作。” 从上述评论来看，贺韶光给予了难以置信的好评，但最终评分却只有八十五分，这又是为什么呢？ “遗憾的是，导演为了叙事的凝练而有意识地删除人物枝桠，只是简单粗暴地将黑白势力对立起来，这无疑是偷懒的做法，很大程度上也影响了电影进一步提升的可能—— 它原本能够成为经典，但现在还是差了临门一脚。” “其实，从结尾来看，陆潜依旧是有野心的，一个命运式的错位，带来强有力的冲击，然而在故事前半部分缺少铺垫，特别是对两个主要角色的背景、抉择、弧光等等都缺少细节支持，这也削弱了结局的冲击力。” “陆潜可以做得更好。” 贺韶光在言辞之间表现出对陆潜的信赖和期望，这才是评分止步于八十五分的原因，但影评出炉之后，吸引无数关注视线，还有记者专门采访了贺韶光。 贺韶光进一步表示，如果放在复古动作电影一众经典序列之中的话，“突袭”具备了跻身前十名的潜力，但现在还是遗憾欠缺了一口气；但如果放在最近十年序列之中的话，他个人认为“突袭”能够超越“黑暗谍影”系列登顶十年最佳—— 顺带一提，“黑暗谍影”三部曲，贺韶光的最高评分是第三部，也是八十五分。 那么“突袭”比“黑暗谍影3”略胜一筹的地方在哪里呢？ “陆潜导演的神来一笔。” 贺韶光表示，走廊侧剖面长镜头衔接第一视角镜头的片段，毫无疑问是整部电影的神来一笔。 “不仅仅是视觉效果的惊艳和冲击，而且还巧妙地完成视角转换，让观众从第一幕的群戏进入第二幕的主角视角，整个沉浸感、体验感和冲击力都达到完美结合，这样的灵感迸发瞬间让电影上升了一个高度。” 而且，尽管“只有”八十五分，但贺韶光给出的建议却是，“必看”，“今天冬季档绝对绝对不能错过的电影”。 哪怕不是满分一百分，也依旧能够深深感受到贺韶光的喜欢。 上半年，“解除好友”横空出世，成为一匹票房黑马，这也让人们认识了陆潜，但陆潜的才华并没有得到认可，因为普遍观点认为，“解除好友”的成功还是得益于新颖的拍摄方式。 毕竟，普通观众对于灯光、构图、调度、剪辑什么的也不了解，好看就完事了。 下半年，“突袭”在质疑和期待的冲突之中闪亮登场，人人都在等待着陆潜的第二部作品，看看到底是骡子还是马，而现在，从专业媒体的赞誉开始，到贺韶光毫无保留的称赞，也真正让人们意识到了陆潜的才华—— 在“突袭”这部电影里，最闪耀的光芒，并不是来自男主角管舟，而是来自电影后面的导演。 这就是最好的认可！ 当然，关于管舟的尖叫声也不绝于耳，网友们似乎又找到了新任老公。 正文 223 策略调整 嗒。嗒。嗒。 反反复复点击鼠标刷新页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以至于心脏跳动的速率也跟着混乱起来，但始终没有人开口阻止。 屈雨时神情紧张地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注视着窗外的车来车往，希望能够让自己焦躁的心情平复下来，但这并不容易。 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焦虑和紧张。 刷新。 再刷新。 即使明知道频繁刷新也不会加快速度，但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就这样机械式地摁着鼠标，一遍又一遍，感受着胃部汩汩沸腾的灼烧感，而持续不断的刷新就是转移注意力的唯一方式。 嗒。嗒。嗒。 如同一个无情的刷新机器人。 “经理，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所有视线全部朝着电脑方向投射过去，甚至有人按耐不住涌动的心绪，干脆直接走了过去，直接来到电脑屏幕后面，然后一眼就看到了显示页面，就再也按耐不住激动—— 明明嘴巴紧闭却依旧发出呜呜呜的声响，如同跳跳虎一般原地嗡嗡跳动的身体语言就能够感受到情绪的涌动了，远远看过去，就好像一个人形震动器。 然而，不止一个。 于是，画面看起来就好像春天来了，土拨鼠纷纷冒头一般。 屈雨时转身望了过去，坐在电脑面前的工作人员在一片嘈杂之中抬起头来，脸颊上也写满了不敢置信的喜悦，难道说—— “媒体综评，八十九分！” 哗！ 刹那间，会议室里所有人全部欢呼尖叫起来，压抑又压抑的情绪终于能够宣泄出来，甚至还有人仅仅拥抱在一起，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错综复杂的情绪着实难以表达，却只是激动地呼喊着跳跃着。 包括屈雨时也不例外。 “呀！” 屈雨时重重地握紧拳头，从丹田深处发出欢呼声，然后笑容就在嘴角肆意绽放，一个个和会议室里其他工作人员击掌庆祝起来。 “突袭”的媒体综评火热出炉，八十九分，这对于商业动作电影来说，几乎就相当于满分！ 此时此刻也能够确定了，“突袭”正式超过“黑暗谍影3”的八十三分，成为过去整整十年来，媒体综评最高的动作类型电影。 “十年最佳”，绝对不止是说说而已。 蓝鲸影业上上下下全部松了一口气。 难以置信！ 不管观众口碑如何，只要媒体综评出色，“突袭”就已经能够打上“佳作”、“经典”的标签，这对于蓝鲸影业来说是非常重要也非常难得的一步，至少品质得到了保障，那么接下来就是看看票房能否有所作为了。 事实上，不仅仅是松一口气，更多是欣喜若狂地丧失理智，高兴到模糊。 “这评分是真实的吗？” “呼，这下流光那里应该无话可说了。” “原本还以为就是高一点点，结果没有想到能够拉开这么大的距离！” “我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等等，我们会不会刷新错页面了？这分数太不真实了。” 窸窸窣窣的议论，话里话外正在讨论的自然是“老板超速”，不管流光影业怎么说，“突袭”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都是事实，蓝鲸影业上上下下也都全面戒备。 “老板超速”的媒体综评已经扑了，三十三分，只要不是超级大烂片，超过这个评分都是理所当然的，但他们真正在意的是： “突袭”能够拿到什么分数？ 五十分也是超过“老板超速”，但这就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了，五十步笑百步，从宣传层面来说，恐怕会嘴软。 而现在，“突袭”媒体综评火热出炉，所有人都陷入狂喜之中。 其实，何止是欣喜若狂，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庆祝派对开始了。 屈雨时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他原本认为七十分就是胜利，毕竟这十年里媒体综评能够上七十分的动作类型电影也就是两只手之内而已，但实际情况却好了太多太多，带来一个巨大惊喜，确实值得欢呼。 整个办公室，一片喜气洋洋。 “经理，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应该怎么宣传？” “你们觉得冬季档第一动作电影这个标题怎么样？” “好歹也应该是十年最佳，你这也太小家子气了。” “今年冬天绝对不能错过的动作电影，错过可能就要再等十年？” “诶？这个不错，再加上形容词，最杀的动作电影，一路杀到底！怎么样？” 叽叽喳喳地，众人就纷纷开始发表意见。 此时，他们正聚集在一起商量“突袭”的后续宣传策略，媒体综评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也是宣传策略的基础。 屈雨时没有立刻加入头脑风暴的碰撞，而是冷静下来，细细地整理思路。 昨天，也就是周三，“老板超速”正式全面公映，同时“突袭”首映，从社交网络的反应以及官方通稿的内容就能够看出流光影业的策略了： 粉丝流量。 考虑到“老板超速”的口碑一塌糊涂，留给流光影业的选择道路着实有限。 他们一方面需要喊苦卖惨，不断强调剧组工作的投入和辛苦，强调导演和演员在烈日炎炎底下的付出和倾注；另一方面则需要调动起观众的兴趣。 于是，范蠡就成为最好的招牌。 如果只是如此，那么“老板超速”和“突袭”也相安无事、各自出招，但昨晚，“突袭”首映式剑走偏锋地杀出一条血路，又再次成为社交网络的热点，“老板超速”马上就感受到了威胁，随即就调整了宣传策略—— 不得不佩服大公司的反应迅速，但手段策略就显得低级无趣了。 引战。 什么？ 说直白一点，就是挑事。 流光影业察觉到了管舟作为男主角的人气飙升，娃娃脸的可爱外形和杀伐果决的男性荷尔蒙形成一个微妙的反差，成功地引发诸多女性观众的尖叫声，看看社交网络平台的帖子就能够感受到热浪了。 “管舟，我可以！” “介绍大家认识我的老公，管舟！” “啊啊啊，发出鸡叫声，合不拢腿。” “拜托，我先发现的，好吗？预告片的时候我就已经提前宣布他是我的了。” “安利大家一个宝藏男孩，管舟。” “老公，凶我，快，狠狠地凶我！” 显而易见地，伴随着“突袭”首映式的口碑狂飙，管舟的讨论热度也跟着直线上升，眼看着就要和范蠡的粉丝市场正面相撞，流光影业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危机，立刻调整策略，准备将火苗扼杀在摇篮阶段。 正文 224 曲线救国 网络时代的宣传战场，瞬息万变，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改变局势，喜新厌旧的更新速度堪称骇人。 “突袭”首映式落幕之后，担任男主角的管舟毫无疑问地成为瞩目焦点，人气飙升的速度让人跟不上。 短短数个小时之内，俨然管舟就已经成为网友们的“新宠”，从预告片里剪辑制作出来的动图已经快速演变成为表情包，浩浩荡荡地在社交网络之上铺陈开来，然后电影首映式现场流露出来的生图又进一步引爆了观众的追捧。 当然，现在“突袭”还没有全面公映，通过大银幕感受到管舟魅力的观众还是不多，所以网络热点并不算特别夸张，但流光影业就已经敏锐嗅到危机—— 对于动作电影来说，演员魅力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关键，如果管舟能够赢得观众喜爱，那么胜负就基本尘埃落定了。 而且，管舟的强势崛起，直接将威胁到“老板超速”的宣传策略，抢占范蠡的市场，这是可以直接看到的竞争。 于是，流光影业背后暗暗怂恿鼓动范蠡粉丝开始引战，并且推波助澜，转眼之间就能够看到无数吐槽抹黑管舟的帖子，甚至无数男性也站出来咒骂管舟，什么“丑八怪”什么“乡巴佬”之类的人身攻击全部上线—— 他们似乎无法理解管舟这样的娃娃脸还能够得到女性喜爱的原因，也不明白管舟为什么能够担任动作电影的主角，这显然不符合传统动作电影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一旦管舟崛起，不仅仅局限于“老板超速”和“突袭”的对决，未来管舟还有可能威胁到范蠡的职业生涯，这也自然让粉丝们越发激动起来，“防爆策略”就已经全面铺陈开来，声势格外浩大。 管舟的粉丝根本还没有形成气候，自然是节节败退。 也正是因为如此，蓝鲸影业的工作人员们都憋着一口气，一直在等待着全面反攻的机会，从昨晚半夜凌晨开始就在忿忿不平了，现在机会出现，他们又怎么能够轻易放弃呢？ 什么“十年最佳”、“冬天必看”，其实话里话外都在针对“老板超速”，针锋相对的意思，着实是再明显不过了。 但是，流光影业的引战，真的只是为了“围剿”管舟吗？ 屈雨时不这样认为。 流光影业围剿根本没有粉丝基础的管舟，归根结底就是希望激怒蓝鲸影业，然后展开你来我往的对峙，甚至更进一步激发范蠡粉丝的同理心，团结一心地为了“守护最好的范蠡”而给予反击，甚至组团进入电影院刷票房，压制“突袭”。 简单来说，“突袭”和管舟只是工具，范蠡粉丝才是流光影业的算计目标，收割一茬韭菜，票房也就能够热闹一把，就好像“草船借箭”一样。 如果蓝鲸影业被卷进去，无论结果如何，任何宣传方式都可能刺激范蠡粉丝的进一步抱团，这也意味着流光影业的算盘总是能够如意。 屈雨时想起此前，“老板超速”突然定档，“突袭”手忙脚乱，但陆潜的表现非常从容淡定，不仅构想出了复古动作回顾展的主意，而且还一鼓作气地将首映式串联起来，以退为进地避开“老板超速”的锋芒，让流光影业的“捧杀”策略没有能够如愿，甚至还另辟蹊径地开辟全新战场。 从目前来看，陆潜的策略大获成功。 那么，他们是否也能够这样呢？ 不要看平时屈雨时咋咋唬唬地安静不下来，但他的灵感和智慧绝对是真材实料，脑筋一转就有了想法。 “不，我们没有必要大肆宣传‘突袭’的口碑。” 屈雨时才刚刚说话，会议室顿时就炸锅了，八十九分的媒体综评居然不宣传，这不就等于手持重型武器却隐藏起来吗？ 这样真的好吗？ 在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屈雨时那大嗓门如同平地惊雷一般炸裂开来，硬生生地让所有视线又重新聚集起来。 “口碑，放在那里，自然会传播开来，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宣传，但如果我们一直强调口碑，就等于踩进对手的陷阱，范蠡的粉丝大军就在赶来引战的路上，对我们来说，这是完全没有必要浪费的精力。” “我们应该把视线聚焦在‘突袭’自己身上。” 嗯？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宣传口碑难道不是聚焦“突袭”自己吗？ “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在话题标签的经营，#我的动作电影童年回忆。” “我们需要进一步增加这个话题标签的影响力，推动更多热贴出现，并且让更多网友参与到话题之中来。” 只要讨论话题热度上去，动作电影的市场自然也就打开。 但马上就有人提出了意见，“……这样宣传的话，不就等于也帮助‘老板超速’宣传了吗？他们也是动作电影，至于是复古动作电影还是喜剧动作电影，其实对普通观众来说没有区别。” 屈雨时眼底流露出得意的笑容，“对，观众们对动作电影感兴趣，然后他们在市场里看到两部动作电影上映，你认为他们会选择铺天盖地宣传的那一部，还是会选择自己登陆青竹对比评分之后更好的那一部？” 前者？还是后者？ 从市场营销原理来说，前者是占据优势的，这也是广告和宣传的重要性，在没有任何倾向性的情况下，往往会选择“听说过的”；但不要忘记了，现在是网络时代，消费者越来越聪明，哪怕是网购也要货比三家，电影也同样如此。 此时，口碑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 而且，现在的消费者不喜欢“硬广告”，而喜欢“软广告”。 什么意思呢？ 简单来说，“硬广告”就是告诉消费者，“我的产品很好很好，你买吧买吧买吧”；而“软广告”则是告诉消费者，“你看我们是这样这样的，但是否购买的决定权在你手中，你觉得呢”，也就是将选择的决定权交给消费者。 经过无数次证明，当消费者认为“购买这个东西取决于自己意志而不是别人驱使”的时候，真正打开钱包的几率就更高。 屈雨时的“曲线救国”就是如此，绕过口碑宣传，而不是强行塞给观众一个“这部电影真的很好看”的概念，通过话题标签的热度推动，让观众自己发现“突袭”，最终能够兑现成为票房的比例就会大幅度提升。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样还最大程度地避开了粉圈引战的危险—— 这样，真的有效吗？ 正文 225 醉翁之意 避其锋芒，曲线救国。 这是屈雨时从陆潜身上学习到的智慧，不是每次都需要正面对抗，也不是每次正面对抗都能够取得成效，“是进是退”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巧妙运用策略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毕竟，笑到最后的，才笑得最甜。 那么，屈雨时曲线救国的策略，能够奏效吗？ 会议室里又再次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然后脑海里各式各样的想法就开始持续井喷，显然屈雨时的方案已经得到一致认可，跳过议论阶段直接进入执行阶段—— 显然，他们认可了屈雨时的想法，现在就需要在屈雨时想法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索，寻找最佳的执行方案。 这厢，蓝鲸影业和流光影业的宣传战暗潮汹涌。 那厢，“老板超速”和“突袭”的口碑战轰轰烈烈。 正如屈雨时所料，其实根本不需要蓝鲸影业推波助澜，现在关注两部电影口碑之争的热浪就已经非常汹涌。 伴随着周三全面公映，“老板超速”的口碑也已经全部放出。 正如预期，继媒体综评和美味佳肴之后，口碑进一步沦陷，青竹以53开分，但如此分数依旧引发巨大争议。 在普通观众看来，粉丝们刷分严重影响评分，分数应该低于四分才对，居然没有可能现在这么“高”。 但在范蠡粉丝看来，如此分数严重不公平，肯定有人恶意打低分，影响电影票房影响范蠡职业生涯。 反正，谁都对分数不满意。 不过，影院评分也很快出炉，76分。 及格，还是及格了，甚至还高于七十分呢！远远、远远地超过媒体综评呢！但如此分数，值得宣传吗？ 影院评分是所有评价系统里最符合市场口味的，往往对艺术电影消化不良，更加青睐于商业爆米花，观看电影也就是一种消遣娱乐手段，对商业电影来说，低于九十分就意味着市场爆发的可能性趋近于零，低于八十分也就是回收成本困难了。 在当前市场里，影院评分总是清一色八十分以上，九十五分以上都屡见不鲜，但现在呢？ 有点尴尬。 七十六分，宣传是可以宣传的，但恐怕付之于口都有些羞愧，又有谁愿意说，“嘿，来看一部七十六分的电影，怎么样？马上就要逼近八十分了哦。” 这确定不是自取其辱吗？ 范蠡粉丝们不依不饶，甚至发起了抗议行动，认为有人恶意刷分，故意拉低电影的评分，对影院评分也提出了义正严辞的抗议，但到底是谁在恶意刷分，恐怕就是另外一笔算不清的账了。 尽管如此，“老板超速”周三首映当天的票房收入还是不错的，虽然是工作日，但单日票房依旧迈过两千万门槛，在负面口碑和上映时间的双重影响下依旧拿出不俗的数据，这也让人们对周末票房怀抱很多期待。 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范蠡粉丝才越发生气——如果口碑没有那么糟糕的话，票房是不是还可以更出色呢？ 都是“突袭”的错。 不需要多做什么，同期上映的“突袭”自然而然就将仇恨值拉满。 特别是当“突袭”首映式结束之后口碑出炉的时候，某群狂热粉丝几乎就要炸锅了—— 媒体综评八十九分，以毫无悬念的姿态登顶“十年最佳”宝座，而美味佳肴之上的赞誉狂潮更是不遑多让。 在超过四百家媒体评分的情况下，“突袭”的美味度仍然是100%。 什么意思呢？ 暂且不说具体评分，评分可高可低，但大众媒体全部都认可了一件事，那就是这部作品是值得肯定的佳作，就和媒体综评里“好评、中评、差评”的系统是一样的，可能具体评分是好评或者是中评，但可以肯定是零差评。 100%美味度就是这个意思，继媒体综评之后，美味佳肴也依旧延续了零差评的强势。 那么，具体评分呢？ 九十三分。 超过四百家大众媒体给出的综合评分暂时落脚于九十三分，伴随着参与打分的媒体继续增多还可能出现波动，但首轮评论的结果就是如此，比媒体综评还要更进一步，成为今年冬季档以来第一部九十分以上的佳作。 这依旧不全部。 美味佳肴普通注册用户投票的流行度指数也已经达到95%，方方面面地证明着“突袭”的期待值正在节节攀升。 难怪范蠡粉丝们刹那间就被焦虑吞噬淹没，没有比较就没有伤痕，正是因为“突袭”的首轮口碑着实太出色，以至于“老板超速”变得衣衫褴褛、落魄潦倒起来，似乎方方面面都落于下风，而且正在分崩离析。 他们需要一个迁怒对象，而流光影业的未雨绸缪和推波助澜则顺理成章地让“突袭”出现在了粉丝的眼前。 然而，“突袭”剧组的宣传……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有大肆宣传口碑出色，没有轰轰烈烈地鼓吹“十年最佳“，反而是持续发布首映式光影长廊的后记—— 详细地阐述每一部电影被挑选的原因以及曾经在记忆里扮演的角色，以导演陆潜为核心，包括昆大彬、管舟、洪元和、苏长亭在内，另外还邀请了其他业内导演和演员分享自己的故事，最重要的还有首映式当晚观众的访谈和留言。 一点一点地，述说着电影和自己的故事。 然后，“我的动作电影童年回忆”话题就再次喧闹起来，在话题出现五周之后，甚至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在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肉眼可见的一路攀升，最终成功杀入热搜榜的前十名，其中最高来到了第四名，但持续时间不长，很快就回落到前十名边缘徘徊。 所以，这又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新颖的宣传方式？ 曲线救国吗？ 谁想出来的点子？特别是在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制造出来的热浪之后，由更进一步！ 此时此刻，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才终于意识到，所谓的回顾展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们一步错步步错，此时已经错过了压制和扼杀的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引流—— 放任话题热度继续上升，但他们悄无声息地将流量引导向“老板超速”，也许还能够来一出偷天换日，反正“老板超速”也同样是动作电影，话题标签里又没有规定必须是哪部动作电影，不是吗？ 嘻嘻。 蓝鲸影业果然经验太少，想要回避锋芒结果却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漏洞。 于是，他们也跟着一起帮助推波助澜，让话题标签更加热闹更加轰动。 正文 226 饥饿营销 短短四十八小时之内，风起云涌、千回百转。 流光影业和蓝鲸影业分别出招，社交网络之上的宣传大战正在轰轰烈烈地上演，不愧是今年冬季档最值得期待的对决。 “突袭”方面依旧我行我素，另辟蹊径地开辟出全新战场，但“老板超速”方面则马上就发现了对手的漏洞，不仅没有回避话题标签的滔滔热浪，而且还跟着煽风点火，进一步让话题标签的热度全部释放。 然后，再偷天换日地慢慢引流，让话题标签的热度为“老板超速”做嫁衣。 可是，“老板超速”的宣传团队很快就发现了隐藏陷阱—— 他们，好像可能大概仿佛也许……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过来为他人做嫁衣了。 这绕来绕去地，到底是谁在为谁做嫁衣？ 周三，过去了；周四，也过去了。 社交网络平台之上，询问“突袭”的帖子越来越多，反而是“老板超速”渐渐沉寂下去。 一如所料，观众们不是傻瓜，他们也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能力，如果真的想要加入复古动作电影的狂潮，他们也需要选择一部正确的电影，否则不是白瞎了嘛？ 评分数字是不会说谎的，即使“老板超速”的宣传铺天盖地，但因为口碑差距着实太大，大到不忍直视的那种，孰优孰劣一目了然，自然而然地，“突袭”的热度也就渐渐起来，“老板超速”的徒有虚名也就越发凸显出来—— 此时，口碑还没有尘埃落定，媒体综评非常优秀但广大观众拒绝捧场的电影一直都是客观存在的，观众们更多是好奇，“真的那么优秀吗”、“居然比‘黑暗谍影’还要优秀”、“现在吹得那么厉害到时候不会翻车吧”。 再加上陆潜剪辑了三个版本的预告片，神秘版、犀利版和艺术版，分别以不同风格展现电影的魅力，早早就将观众的胃口吊了起来，想要第一时间走进电影院“狠狠批判挑剔一番”的逆反心理观众也越来越多。 但是！ “什么？售罄？” 当观众准备通过售票应用程序购买电影票的时候，却发现周五、周六、周日的场次全部销售一空，看起来就好像有人故意清空票仓的幽灵场一般，处处透露着诡异，于是网络上也涌现出一片质疑之声，怀疑一切都是蓝鲸影业的骗局： 从口碑到上座率，全部都是。 这一次，争议纷乱还没有来得及热闹起来，第一时间就已经被摁了下去—— “不知道情况就不要瞎泼脏水，’突袭’早早就已经确定小范围点映的首周上映模式，不是因为幽灵场，而是因为首映周末的场次着实太少，一开票就被一抢而空了。” 真正喜欢陆潜的观众，真正关注“突袭”的观众，真正关注此次动作电影对决的观众，早就已经知道了消息。 那些瞎嚷嚷的网友们查询了一下这才发现： 的确如此。 全球范围内，四百三十座城市，一共七百间院线，和此前回顾展一样，继续在相同的场地举行“突袭”的首周点映，这是早就已经确定好的方案，是他们自己孤陋寡闻了。 周四早晨八点，也就是“突袭”首映式揭幕的十二个小时之后，“突袭”也在各大售票平台全部开放预售，但仅限于接下来周末三天的预售。 短短不到三十分钟之内，主要城市的电影票就已经全部抢购一空，目前还有一些三线城市或者偏远地区或者特别时间段场次的电影票还有遗留，但也已经所剩无几。 显然，人们都想要第一时间看看这部电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这是饥饿营销，那么这次营销策略着实太成功了！ 每座城市就只有一间到两间电影院放映“突袭”，没有注重大城市的铺陈，而是注重全球范围的覆盖，确保在更多城市更多地区吸引到当地的观众，同时也确保这些城市的观众们全部都能够参与进来。 自然而然地，电影票也就供不应求了。 像兰川这样的大城市，超脱院线就做出一个令人惊叹的决断，单独调出五块大银幕，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地持续放映“突袭”，至于其他大银幕则继续放映目前在线上的电影，包括“老板超速”。 这一举动无疑是大胆而冒进的，但继“解除好友”之后，超脱院线再次赢得狂热影迷们的一片好评和称赞—— 某种程度上，超脱院线因地制宜的放映策略，也缓解了点映期间的观众需求，毕竟，大城市的市场需求还是远远超过小城市的。 即使如此，超脱院线还是没有办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骂声依旧不可避免。 那些抱怨者们就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为什么要点映呢？难道是因为电影质量不好，担心无法经受考验？如此有限的院线上映，是不是就是为了控制口碑走向？ 但嘟囔终究只是嘟囔，却已经没有了声势。 不过，这些抱怨者的嘟囔也不是没有市场的，因为支持者们也跟着抱怨—— “导演，不要那么没有自信嘛，放开手脚全面公映吧。” “剧组是不是太谨慎了一点？小范围点映怎么可能满足观众的需求？” “为了看一场电影，我抢了早晨八点三十分的第一场，和上班时间差不多，我也是拼了。” “不公平！三线城市就算了，一线城市也就只有两间院线，根本不够，好吗？” “求加映！求扩映！难道是担心观感达不到预期导致口碑崩盘所以控制上映院线的数量吗？拜托自信一点，好吗？” “呵，真的是太荒谬了，第一次听说商业电影还点映的。” “不敢相信，连续三天的下午场和晚上场，我一张电影票都没有抢到。” “哈哈，我抢到了两张！准备和好兄弟一起去看！哦耶！” 叽叽喳喳、窸窸窣窣，加场的呼声、吐槽的呼声、抗议的呼声、抱怨的呼声，各式各样的呼声席卷全网。 如此盛况，不由让人担心黄牛票的出现，一张普普通通的电影票被炒作到天价，但蓝鲸影业早早做好了准备，第一时间发出公告，提醒观众没有必要高价购买黄牛票，因为“突袭”在下一周开始就会全面公映。 “打击黄牛票最好的办法就是掐断市场，保护自己的权益也保护每位观众的权益。” 尽管还是有少数网红或者狂热影迷购买了黄牛票，但考虑到紧接着下一周“突袭”就即将展开全面公映，终究还是控制住了市场的疯狂，然后，期待值又进一步缓缓攀升—— 前所未有地，比起周末，人们更期待下一周的到来。 正文 227 争先恐后 这厢，“老板超速”在周三和周四称霸市场，尽管口碑崩盘，但缺少有力竞争对手，还是让这部作品成功拔得头筹。 那厢，“突袭”的首周电影风暴闹得沸沸扬扬，从周三周四开始，就已经以不可思议的崛起势头抢走“老板超速”在社交网络的话题热度，两部电影在热搜榜位置的交错就是最直观的写照。 然后？ 然后，有人坐不住了。 叩叩。 伴随着敲门声，修仲均沉稳的声音传来，“请进。” 然后办公室门就被推开，秘书走进来，竭尽全力保持冷静却还是能够从眉宇之间感受到渗透出来的欢快—— 公司被收购、更换两位年轻老板、剑走偏锋的第一部作品，这几个月以来，公司上下始终处于风雨飘摇的状态，一股惶恐不安的气氛在办公室里酝酿着挥之不去。 但现在，他们似乎终于迎来了曙光。 “总裁，青山影院的代表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 修仲均轻轻颌首表示了解，“我马上就过去。” 其实，首映式结束之后，修仲均就知道，他们需要抓紧时间和各大院线展开谈判，但尺度需要拿捏住—— 一方面，蓝鲸影业占据优势，“突袭”的崛起势头已经初步显露，他们需要在发行谈判之中尽可能占据主动。 但另一方面，蓝鲸影业需要抓紧时间，“突袭”的票房能否迎来井喷，就看后续扩映和全面公映的规划了，如果不紧不慢地等待热点降温，那就得不偿失。 也就是说，蓝鲸影业需要主动但又需要隐藏自己的主动，这种分寸的拿捏，就可能决定蓝鲸影业发行分成的后续走向。 特别是在周三早晨，首映周末的电影票几乎全部售罄，早早就预示了“突袭”的讨论度转化为实际票房的惊人转化率，这也使得双方的博弈变得更加微妙。 甚至于，蓝鲸影业率先提出会议要求，还是院线方面率先提出会议要求，这都是利益博弈的一种拉锯。 经过深思熟虑，修仲均决定主动出击，但为什么是青山影院呢？ 因为他们比不上百通集团财大气粗，却又能够一直在八大院线之中稳居第一梯队；也因为听纪叙介绍，上次“解除好友”的合作，青山影院在分成方面给出了不错的数字。 在八大院线之中，除了超脱院线之外，青山影院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当修仲钧主动致电青山影院的时候，果然，他们不仅没有装模作样的拿乔，而且还坦然地表示自己正在等待蓝鲸影业的来电，三言两语之间就已经敲定了会议时间，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回到谈判桌上。 当初就错过“解除好友”的第一波红利，没有人愿意再错过第二次。 修仲均相信，此时此刻其他院线应该也全部都在盯着蓝鲸影业，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是什么惊天秘密，那也意味着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蓝鲸影业能够和青山影院达成共识，其他院线恐怕也坐不住了。 其实，如果八大院线联手起来，就好像对付大门影业一样齐心协力，那么蓝鲸影业也很难打开局面。 但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解除好友”的横空出世非常规地打破平衡，超脱院线和他们就已经建立了合作关系；而收购桥水影业并且接手发行渠道又让他们成功打入院线内部，手握合同，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就已经改变了局面，这是大门影业所不具备的条件。 也正是因为如此，八大院线的“铁板”，也就被蓝鲸影业切入了一条细缝。 现在，蓝鲸影业所需要做的就是“逐个击破”，在原本就不扎实的八大院线联盟之中，进一步扩大蓝鲸影业的立足之地，最终完成发行渠道的重新构建。 只要修仲均能够达成和青山影院的谈判，那也就意味着蓝鲸影业在八大院线里已经完成两家院线的协议调整，那么其他六家院线就不可能再继续隔岸观火，一旦出现第一家院线打破平衡，后续事情就能够一泻千里，朝着蓝鲸影业有利的方向倾斜。 一切，全部都正在按照计划进行。 修仲均清楚地知道，发行渠道就是他担任首席执行官的第一个考核，他能否通过考验在这个位置上站稳脚跟，就看今天会议的表现了；而且，陆潜的奇思妙想已经为他们铺好路，现在就是他展现能力的时候了—— 他绝对不想辜负陆潜的信任和重视。 站立起来，从容不迫地稍稍整理一下西装，修仲均就昂首挺胸地迈开脚步。 …… “阿潜！” 趁着杂志采访的空档，纪叙面带喜色地朝着陆潜走去，不需要言语就能够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喜悦。 纪叙还想要卖卖关子，但看着陆潜稳坐泰山的模样，还是他自己没有能够忍住，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快乐。 “发行渠道，成了！” 短短的一句话，让陆潜也跟着开心起来，眼底不由流淌出满满的笑意。 “青山影院的协议很快就达成了，前后一共也就不到两个小时，然后其他院线都坐不住了。” “你猜第一个主动上门的是谁？” 看着纪叙得意的表情，陆潜稍稍想了想，脑海里就冒出一个想法，“夏至院线？” 纪叙瞪圆眼睛，惊讶着陆潜居然一下就猜中了，但很快就被喜悦和欢快淹没，“他们唯恐这次就动作慢了，真是口嫌体直。” “解除好友”当时，夏至院线就是唯一一个没有和他们达成协议的，结果白白损失一笔，他们话里话外可是一直不间断地吐槽，强调自己根本不屑一部小小电影而已，但酸言酸语却早就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现在再次面对“突袭”的机会，马上就暴露自己了。 也难怪纪叙那么幸灾乐祸了。 陆潜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那么就要好好抓住这次机会，从他们身上多赚一些了，毕竟一份协议可能就关系到未来五年的分红比例，我们需要慎重一点才对。” 纪叙再次感受到了陆潜的腹黑，“你这是趁人之危呀，但是，我喜欢，哈哈。” 然而，也不是所有院线都买账。 百通集团和维纳影院就并不上当，此时，公司层面博弈的错综复杂就凸显出来，是考验修仲钧能力的时候了。 正文 228 首映票房 蓝鲸影业和超脱院线合作，从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开始到“突袭”首映周末结束，不走寻常路地开辟出一条上映的道路，然而，居然真的成功了！ 继“解除好友”之后，又再次制造热浪，再加上蓝鲸影业本来就手握桥水影业的发行合约占据先天之利，这也打破合作谈判的平衡，短时间之内就让蓝鲸影业发行渠道重新签约的进程一日千里地进入全新阶段。 然而，并不是所有院线都买账，利益博弈并没有那么简单。 百通集团和维纳影院就并不上当，始终不紧不慢，虽然他们也想要“突袭”的红利，但吃准蓝鲸影业才是更加想要利用“突袭”站稳脚跟的一方，展现出大公司的风范。不管怎么说，百通集团也是能够和神奇影业，流光影业平起平坐的巨鳄。 此时，就是修仲均展现能力的时刻了。 最终，修仲均经过衡量，还是同意了百通集团、维纳影院的合同要求，但他也并没有乖乖地听话，在细节部分依旧为蓝鲸影业争取到了更多权益，持续不断地挑战两大院线的底线，让对方的专业团队也是头疼不已—— 蓝鲸影业就是一个小型的三人谈判团队，但百通集团却是一个十七人的谈判队伍，结果修仲均还是能够不落下风。 非同小可。 传闻，合约签字盖章之后，百通集团偷偷挖角，向修仲均提出了一份诱人的邀约，但被修仲均拒绝了。 这一番拉锯战，前前后持续了三天—— 其实，比起此前停滞不前数月的谈判进度已经是飞速了，然后最终蓝鲸影业调整过后的发行合约正式敲定，他们和八大院线签署了一份五年的发行协议。 虽然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纪叙非常满意，非常非常非常满意。 至此，蓝鲸影业的发行部门也站稳脚跟，整个宣传发行工作终于走上正轨，他们马上就紧锣密鼓地宣布了“突袭”接下来的放映计划。 不同于“解除好友”一步一步扩映的脚步，“突袭”选择一步到位，首周在七百间院线点映，次周就在四千三百间院线全部公映，这已经是目前蓝鲸影业发行能力的上限，侧面就能够看出他们对电影的信心 事实上，蓝鲸影业的信心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突袭”的首映周末，就已经迎来了全面爆发。 十二月第一周，全球电影市场的票房竞争，“老板超速”当之无愧是最大焦点，因为“突袭”只是在七百间院线点映，与“老板超速”全球五千五百间院线全面公映的规模级别着实相去甚远，二者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所以，业内观点普遍认为，“老板超速”能够轻松夺冠，“突袭”能否杀入前五名还是需要看看其他竞争对手的表现—— 没有办法，放映场馆数量的限制，这就是本质差距。 但因为口碑的问题，“老板超速”首映周末到底能够刷出多少数据也是一个问号，“突袭”又能够在点映阶段交出什么样的答卷，这也是值得关注的焦点。 “老板超速”提前在周三公映，从周三和周四的票房数字来看，范蠡的观众基础确实非常出色，周三两千万、周四三千万的数据，不算惊艳，但考虑到首映口碑的影响，这就已经是值得鼓掌的表现了。 那么，周末三天呢？ 周五，两千五百万；周六，一千五百万；周日，一千万。 一目了然！ “老板超速”周末三天的单日票房数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跳水，情况十分糟糕，为正在展开全面宣传的剧组直接浇了一桶冷水，透心凉。 客观来说，周三首映的电影，因为大部分客流量已经在周三周四涌入影院，周末票房数据往往会受到直接影响，所以还是应该看首周五天的票房数据；但是“老板超速”的票房最糟糕也最可怕的部分并不在此—— 周六的单日数据暴跌。 按照常理，周五依旧是工作日，周日则因为次日需要上班，所以往往周六就是观众客流最集中的日子，“周六大于周五大于周日”的票房曲线是常态。 偶尔特殊情况，像超级英雄那样粉丝群体巨大的电影，为了第一时间看到电影然后通过社交网络分享自己的感想，“周五大于周六大于周日”的票房走势也是正常的。 当然，“解除好友”这样前期不显山不露水、后期口碑逐渐抬头的情况，少见地也会出现“周日大于周六大于周五”的票房曲线。 但是，“老板超速”的周六票房直接比周五暴跌百分之四十，特别是在周五单日票房表现就低于预期的情况下，这就是令人直接凉半截的消息。 此时此刻就能够深深感受到，糟糕口碑所带来的负面影响，粉圈女孩们的力量也无法挽回市场的流失；更重要的是，“老板超速”还需要面对强大对手的正面冲击，哪怕“突袭”只是点映，影响也是直接的。 反观“突袭”，从回顾展到首映式再到口碑狂潮，最后再加上饥饿营销，观众热情就这样节节攀升地全面引爆—— 其实，不见得所有观众都对“突袭”感兴趣，但点映策略就能够确保感兴趣的观众都能够第一时间走进电影院，以至于其他不感兴趣的观众也纷纷被吸引注意力，然后求而不得的心理就勾出了他们的兴趣。 那么，点映票房数据到底如何呢？ 周五，五千七百万。 什么？ 七百间院线的单日票房就已经轻轻松松秒杀“老板超速”，要知道后者的放映场馆可是五千级别的超大型公映，结果却被“突袭”轻松碾压，这……这不太对劲吧？ 然而，“突袭”的狂飙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周六，七千九百万；周日，五千九百万。 “周六大于周日大于周五”，“突袭”首映周末走出一条神奇的票房走势曲线，最终周末三天豪取一亿五千九百万的票房数字。 等等，多少？ 一亿九千五百万！ 这也意味着，单馆票房接近惊人的两百八十万！ 不可思议！ 难以置信！ 匪夷所思！ 这数字，是真实存在的吗？ 轰！轰轰轰！轰轰！ 全球电影产业都跟着震撼了，虽然人们或多或少预料到了“突袭”的票房应该表现不俗，甚至可能不会逊色于“老板超速”；但最终火热出炉的数字还是掐断了所有声音，惊讶、赞叹、震撼、错愕等等等等全部消失。 瞠目结舌。 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一组数据，正式宣告“突袭”的闪亮登场！ 正文 229 拉开差距 周末三天，全球票房一亿九千五百万，如此数字算高吗？ 当然不算！ 在商业大片横行全球的当下，周末票房突破十亿门槛的电影比比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今年暑期档才被普遍认为非常低迷，始终没有看到井喷式爆发的作品出现。 两周前，大门影业万众瞩目的“迷宫游戏3”闪亮登场，首映周末就直接轰出十一亿级别的票房数据，再次捍卫了大门影业在冬季档的霸主地位，尽管受到口碑拖累，次周周末票房暴跌超过百分之五十，但依旧再次豪取五亿票房，目前累积票房已经突破二十亿。 一对比，就能够看出差距，一亿九千五百万，根本排不上号。 但是！ 真正震惊的部分应该在于，放映场馆七百。 只有区区七百间院线，“突袭”却横扫千军地爆发出将近两亿的票房产量，单馆票房几乎接近两百八十万，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放映场地的电影票确确实实几乎售罄。 根据票务系统的统计结果来看，“突袭”首映周末的上座率高达94%。 惊人！ 单单这一数据，就足以让“突袭”成为二十年以来前期宣传和放映策略最成功的案例写进市场营销的教科书里。 此时此刻再回头看看“一亿九千五百万”的票房数据，就知道冲击力和影响力多么凶猛了，肯定不会有人嫌弃首映周末票房数据“太少了不够看”。 如果——只是假设，如果有人不知道来龙去脉，依旧质疑“突袭”的首映周末票房远远配不上铺天盖地的好口碑，很有可能就是剧组的自吹自擂，那么“老板超速”可能会悲愤欲绝地直接退圈。 五千五百间院线vs七百间院线，那么，最终票房数字是多少呢？ “一亿vs一亿九千五百万”。 几乎就是翻了一倍的差距。 而且！ 一亿票房，这是首周五天的票房；如果单独计算周末三天的票房，那么就一下子缩水到五千万而已。 差距马上就拉大到四倍。 这…… 面面相觑。 且不说所有新闻媒体都没有预料到如此结局，即使“老板超速”的口碑再糟糕，也不至于被点映的“突袭”打趴下吧？ 就算有人丧心病狂地预测到了如此结果，恐怕也不敢妄想“突袭”能够直接将“老板超速”摁在地上摩擦。 不至于吧…… 归根结底，“自作自受”是唯一答案。 如果“老板超速”没有和“突袭”杠上，落差应该也不至于如此，自己的票房数字可能会更高，对手的票房数字可能也不会如此之高；但恰恰是因为这场对决较量，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然后结果就被放大了。 因为“老板超速”被血虐得太惨，以至于媒体记者都不好意思再继续落井下石了，那感觉就好像在欺负弱小。 而“突袭”剧组没有落井下石的举动更是因为媒体行业和电影行业的一片叫好声，赞许剧组的风度和气量。 得知如此局面，范蠡七窍生烟—— “现在需要关注需要可怜的是我们，好吗？结果我们还为他们赢得名声？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见鬼逻辑？” 对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是对的；错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是错误的。现实生活大概就是如此。 那么，事实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陆潜说，“我们不应该发表任何言论，哪怕是假惺惺呼吁观众关注对手的姿态也没有必要，我们需要继续专注在自己的电影上，延续自己的一贯风格。” “你什么时候如此善良了？”纪叙表示怀疑。 陆潜回答，“嗯，我们不应该给他们流量，任何形式的流量都禁止。” 在娱乐产业里，最残忍的就是“无人关注”。 结果就是，惊叹“突袭”创造佳绩、感叹“好电影终究不会被埋没”、赞叹“复古动作电影重新回到观众视线”的声音熙熙攘攘、全部围绕着“突袭”展开，但没有人提及“老板超速”，差距瞬间拉开。 如果不是票房报道最后加一句“同一周上映的’老板超速’首周五天拿下一亿票房”，几乎就要没有人记得这部电影了，实惨。 恍惚之间，“老板超速”vs“突袭”的浩大声势就好像是一个梦境般。 网友们是健忘的，转过身就已经忘记了“老板超速”，哪怕范蠡的粉丝们呼喊得再用力，也没有人搭理。 十二月第一周，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 冠军，“迷宫游戏3”，两亿一千万，尽管第三周周末票房跌幅再次超过50%，但还是惊险地实现三连冠。 亚军，“突袭”，一亿九千五百万，距离首映周末冠军非常非常接近，但考虑到七百院线的点映模式，如此表现就已经让所有人无话可说了。 季军，“企鹅们的大反叛”，一亿两千万，上映第二周因为糟糕的口碑而迎来57%的跌幅，但依旧成功跻身三甲。 殿军，“荒诞假期”，五千六百万，这部上映第三周的喜剧电影口碑非常不俗，虽然始终没有迎来爆发，但后续票房走势平稳，七洋传媒以小博大的策略又一次成功。 第五，“老板超速”，五千万，虽然首周拿到了一亿票房，但在周末票房排行榜上，却只能在前五名里吊车尾。 如此局面，真的是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特别是榜单的前十名里，“突袭”是唯一一部上映院线低于八百家的作品，却堂堂正正地高居亚军，出色的表现确实让所有言语都黯然失色。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那么也就是看个热闹而已，每年电影市场都会出现一些黑马、也会出现一些滑铁卢，没有必要大惊小怪，行业内部一个两个都是老油条老资格了，怎么可能轻易失态？ 但是，“突袭”的制作成本是多少来着？ 五百万。 再加上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的版权、宣传、策划费用等等，还有首映式的光影长廊，那么宣传环节还应该再加上两百万—— 版权支出占据大头，另外制作周边的成本也花费不小，但周边销售和回顾展门票销售的收益还在期待之上，只是暂时没有官方统计数据罢了。 总之，就将两百万的宣传费用也叠加上来，那么就等于是“七百万”。 一部投资成本区区七百万的作品，在首映周末，而且还是点映的情况下，就已经实现了如此可怕的大幅度盈利？ 这…… 票房数字，不足喜；但收益数字，非常惊人。 正文 230 瑟瑟发抖 云淡风轻地，“突袭”就碾压着“老板超速”的尸体轰隆隆地呼啸而过，甚至是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人们没有看到过程也没有看到结局，一个个都惊呆了，但业内的视线根本没有在“老板超速”身上停留多余一秒，转眼就再次聚焦在“突袭”身上。 虽然目前“突袭”仅仅只是上映第一周而已，但电影就已经进入了盈利阶段。 蓝鲸影业和超脱院线的分成比例是一个秘密，但传闻，“突袭”仅仅首周的收益就已经超过一亿三千万。 不过，这一传闻没有得到任何证实，真真假假也就不得而知，唯一能够作为业界判断标准的是超脱院线—— 过去六个月，超脱院线的付费会员人数呈现一路增长的模式，上个月回顾展举行期间增长率更是突破10%，目前会员人数已经持续完成两个身位的反超，从八大院线垫底的位置来到了第六名。 农晨杰走路都带风。 从“解除好友”到“突袭”，连续两部作品，陆潜展现出来的两个特质： 一个是控制成本的能力，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一个是商业电影的节奏控制能力，敏锐地抓住市场需求，这就足以让业内人士刮目相看了。 比起影评人的疯狂赞誉来说，这才是真正让陆潜在业内站稳脚跟的资本。 这厢，“老板超速”以光速退热，范蠡粉丝们无论如何努力，也已经无法挽回局面，特别是在“突袭”首映结束之后所有观众口碑全部揭晓之后，最死忠的狂热粉丝也意识到大势已去，除了酸两句之外也做不了什么。 青竹，91分开局，毫无悬念地成为近十年以来表现最出色的动作电影，甚至在所有类型的商业电影里也能够占据一席之地。 “爽！” “杀疯了！” “将打斗演变为艺术！将杀戮爆发为热血！” “真正意义上的一路打到底！” “明明全程没有剧情却能够始终保持肾上腺素的狂喷，这着实太难得了。” “为大结局点赞。” “管舟，我可以。” 狂热粉丝的疯狂赞誉席卷青竹，刹那间就将“老板超速”甩到看不见的远端。 但也不是所有观众都喜欢的，否则青竹开分就应该上95了，其中还是可以看到大量冷静观众的评论，从中评到差评都着实不少，奇妙的是，网友们喜欢的理由和讨厌的理由非常相似—— 如同游戏闯关模式一路战斗到底的叙事主线，几乎没有剧情支撑，这成为网友们推崇的理由却也成为网友们吐槽的关键。 不过，正如一位网友所说，“这才是商业爆米花的极致”，他们期待的应该是一部精准又绚烂的商业电影，而不是通过故事带来震撼和反思的电影，那么“突袭”无疑做到了极致，这样的言论占据绝对优势。 如果说青竹还是保持一丝客观冷静，批评声不在少数，那么影院评分就完全被狂热冲昏头脑。 九十六分。 值得一提的是，这就是今年影院评分的最高分，在十二月还剩下不到四周的情况下，“突袭”很有可能一路保持着“年度院线最佳”的头衔收官，这无疑是一个难以置信的荣誉。 全方位领先！ 至此，最后一丝悬念也已经掐断，“突袭”从宣传到口碑再到票房，完完全全压制住“老板超速”的冲击；而且，某种程度来说，正是得益于“老板超速”的冲击，反而为“突袭”创造出了吸引更多瞩目的环境。 所以，“突袭”的井喷，还需要感谢“老板超速”的一份功劳。 范蠡粉丝们终于陆陆续续消沉了下来，因为打击着实太大了。 那厢，即将在十二月第二周与全面公映的“突袭”展开对决的“青青”正在瑟瑟发抖。 谭萧有些慌。 怎……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之间“突袭”就爆了？怎么毫无预警地“突袭”就势不可挡了？怎么一个晃神“突袭”就成为冬季档最佳了？ 就连“老板超速”都毫无抵抗之力地被碾压而过，那么“青青”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行！ 她处心积虑地花费那么多代价，好不容易才得到担任电影女主角的机会，然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葬送在陆潜手中？ “他就是故意的，这是报复，这是报复这是报复这是报复！他就是故意的！” 但问题就在于，就算陆潜是故意的，那又如何？这是阳谋，没有人能够回避的阳谋，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谭萧就一阵心塞。 “啊！” 她懊恼地揉乱自己的头发，披头散发地如同流浪汉一般，然后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深深地大口大口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狂跳不止的心脏依旧很难平复下来。 石敬始终没有说话，耐心等着谭萧将所有负面情绪宣泄出来，可以感觉到谭萧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然后他才开口说道。 “我们可能需要改变宣传策略了。” 谭萧隐隐察觉到一阵不详的预感，柳眉微蹙，但声音反而冷静下来，“什么意思？” “青青”的前期宣传，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陆陆续续展开，一切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地遵循所有宣传流程，应该出席的电视节目、应该接受的杂志访谈、应该进行地网络宣传，全部一个不落。 从宣传效果来看，基本完成任务。 但是，变数出现了，“突袭”的横空出世打破了平衡，包括“老板超速”、“青青”在内的一系列电影全部都陷入困境，特别是当“突袭”首映周末票房出炉之后，千千万万的视线已经全部朝着“突袭”聚集过去。 不要说“青青”了，就连即将登场的“冰火之旅3”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如果不改变策略的话，“青青”真的很难形成对抗，在“突袭”全面公映的话题声势下，估计很难找到“青青”的生存空间。 谭萧也知道他们应该想办法，但石敬的表情和态度却让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语言，狂跳不止的心脏也跟着缓缓下沉。 石敬静静地注视着谭萧，话语有些艰难，但终究还是开口了。 “我们需要重新炒作你和陆潜的新闻，我们安排记者主动提起话题，然后你表示伤心和扼腕，说当初的事情也许存在误会，你们都只是太年轻太爱彼此，你希望你们能够重新坐下来面对面地敞开心扉交谈。” 兜兜转转一圈，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正文 231 今非昔比 娱乐圈，瞬息万变，一夜成名、一夕爆红的故事永远都不会过时；流星划过、转瞬即逝的现实也天天都在上演，遍地都是机会却也遍地都是陷阱，也正是因为如此，人人都需要不择手段地抓住机会。 否则，就没有出头之日。 谭萧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机会出现了，她抓住了，这就是全部。 但内心深处依旧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和慌乱，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是如同鸵鸟一般埋着脑袋，只要不去触碰，她就不会想起，仿佛那个叫陆潜的男人不曾受伤也不曾存在一般。 “突袭”敲定档期之后，谭萧就在担心。 担心陆潜会旧事重提，担心陆潜会再次利用新闻炒作来复制“解除好友”的成功，担心他们的那段往事会成为她前进的绊脚石。 谭萧甚至想过，她是不是应该私底下联系陆潜，两个人彻彻底底说清楚，避免每次都需要这样担惊受怕。 然而。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突袭”和“老板超速”的对决上，恍惚之间却根本忘记了，流光影业和陆潜的恩恩怨怨源头还有一个谭萧，仿佛全然忘记了“时间管理大师”的来龙去脉。 严格来说，宣传“突袭”的过程，陆潜和整个剧组都很少很少露面，完完全全交给观众——用电影打开局面、让观众成为主角。 这不仅回避了“老板超速”的咄咄逼人——反正他们和流光影业强大宣传资源正面碰撞的话也是劣势，而且回避了一众主演全部都是新人的劣势——哪怕是陆潜在范蠡的粉丝群面前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整体而言，“突袭”剧组只是接受了几家杂志采访而已。 但所有采访内容也全然看不到任何关于谭萧的话题，其实这样说是太“看得起”谭萧了，因为访谈内容全部都是关于电影本身的，不止谭萧，电影之外的个人话题全部隐形。 看来，蓝鲸影业的背后也在发力，全面压制任何关于“时间管理大师”的旧闻出来，但目标和云翔娱乐稍稍不同—— 陆潜不希望任何事情转移焦点。 就连首映式都回归观众了，更何况是宣传期的采访呢？ 至少在这一点上，陆潜和谭萧是“保持一致”的，两个人都不想再提起过往，哪怕一点点都不要。 所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算是好事吧。 至少他们没有再波及谭萧，耳根子终于能够清净下来，但内心深处的失落和烦躁还是在胃部灼热翻滚着，谭萧只能竭尽全力地无视，全心全意地投入“青青”的前期宣传，为了这一天，她真的已经等待太久—— 现在，她终于沐浴在聚光灯底下了。 可是！ “你说什么？”谭萧怀疑自己的耳朵，但话语脱口而出之后，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呼吸一口气，整理自己的表情，但因为太意外太震惊，身体还是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当初他们还防微杜渐地担心高文炒作新闻，结果他们却要自己来炒作新闻，这等于就是自己打脸。 所以，谁是小丑。 石敬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云翔娱乐的宣传部经过商量讨论，还是觉得不管如何都要制造一点新闻才行，否则“青青”的前景着实危险。 哪怕是下下策，也还是需要尝试看看。 “我们需要重新炒作新闻。”石敬能够看到谭萧的肩膀正在轻轻颤抖，因为双拳紧握得太用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可以看到那装饰华丽的美甲一点一点深入掌心，哪怕是旁人也忍不住龇牙咧嘴地感受到疼痛，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转达公司的决定。 谭萧微微愣住了。 就在石敬以为谭萧可能会强烈拒绝反抗的时候，却发现谭萧连续两个深呼吸就冷静了下来，如果不是拳头依旧紧紧握着，指关节和手掌心都能够看到充血的痕迹，就仿佛刚刚生气到发抖的事情不曾发生一般。 石敬打了一个冷颤。 “行，我知道了。” 既然当初已经选择了云翔娱乐，那么现在就没有必要后悔，不管怎么样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不是吗？所以，与其抱怨后悔懊恼愤怒，不如认真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毕竟，笑到最后才能笑得最好。 谭萧抬手从额头插入发丝，将凌乱的头发往后梳，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掏出随身携带的巴掌大小化妆镜整理一下妆容，用冷静到没有什么情感波动的声音开口说道。 “需要我怎么做？” 石敬不由再打了一个冷颤。 果然，他的判断是正确的，生活在镁光灯底下的艺人，全部都不是好惹的，他还是需要保持一段距离才行。 谭萧仿佛没有注意到石敬的表情变化，以讨论的姿态说道。 “你们的意思是，我需要承认可能存在误会，推翻我自己当初的所有指控？” 自己炒作新闻就已经够丑陋了，结果还要自己否决自己的一切指控，这自扇耳光的打脸情节已经能够把脸颊扇肿了。 想到这里，谭萧就露出一个冷笑。 “这不是等于让支持我的女性观众们看笑话吗？你们确定这样对‘青青’的票房有帮助？” 当初无数女孩们支持谭萧，因为谭萧的坚强和勇敢而为她欢呼，这也是她能够赢得广告商青睐的原因，但现在却自己说“可能存在误会”，这不仅是打自己的脸，而且等于把支持者的脸全部都打了一遍。 细节就可以看得出来，云翔娱乐还是不够老道，整个格局看得不够高不够远，急功近利的短视限制了他们的上限。 但这也并不意外，否则云翔娱乐也不会只是如此规模了。 石敬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愣了愣，然后揣测地说道。 “现在陆潜才是最大的话题焦点。” “我们不能贸贸然地攻击陆潜，旧事重提继续攻击时间管理大师的话，这对我们的宣传不利，因为我们没有任何证据。难道说，你想要继续争取女人的支持，成为勇敢批判陆潜的先锋？” 当然，这也是一种宣传路线。 但正如石敬所说，她没有证据—— 准确来说，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毁谤，谭萧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一点，如果继续揪着不放的话，暴露自己的马脚，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他们当然不能这样做。 谭萧心知肚明。 正文 232 荒诞短片 石敬稍稍停顿了一下，观察谭萧的反应，但谭萧迟迟没有开口，石敬就知道谭萧已经接受了他的说法，于是就继续循循善诱地说下去。 “如果你能够和陆潜化解矛盾，甚至重新成为朋友，一切难题都将不攻自破。对他对你，其实其实都是好事，我相信他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橄榄枝，毕竟他也一直在苦苦等待证明清白，所以他会配合的。” “说不定，未来你还可以成为陆潜电影的女主角，也许那又将成为你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看着描绘未来蓝图的石敬，谭萧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涩，娱乐圈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她千方百计地踩着陆潜的肩膀上位，现在却又需要回到陆潜身边赢取机会。 前后甚至还不到一年时间，再想想陆潜的上升势头，似乎时时刻刻都在证明着娱乐圈充满了机会，但机会只留给最好准备的人。 所以，她没有做错。 “也是。” 谭萧轻轻颌首表示赞同，尽管胃部灼热，但此时已经全然被忽视，脑海里的想法坚定下来，紧握的拳头也慢慢地松了开来，真正找回了自己的平静。 “如果当初不是我做出决断，他也绝对没有这样的勇气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更不要说追逐自己的梦想了。那么他也不可能成为导演，估计现在还现在‘青春训练营’的泥沼里。他确实应该感谢我才对。” 放弃女性市场，是为了抓住更广大的市场。 这样一想，事情似乎就说得通了。 谭萧又再次想了想，然后没有心理负担地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当初最艰难最痛苦的抉择尘埃落定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具体说说，我应该怎么做。” 石敬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难，保持开放的可能就可以了，故意示弱，然后将决定权交给陆潜，无论他是什么反应，我们都能够制造新闻爆点，公司会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你继续示弱就好。” 假扮弱者博取同情，将负面影响最小化的同时，又将难题抛给对手。 这件事，她擅长。 谭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深情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刚刚还棱角分明、情绪汹涌的眉宇就变得柔和起来，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柔弱，但嘴角却轻轻上扬起来，反而展示出一抹坚强，越发衬托出那股柔中带刚的气质。 石敬表示佩服，他相信记者们会买账的，网友们也会。 事实也是如此。 但他们千算万算，却遗漏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这是一场对手戏，最终效果如何，还需要看看男主角的反应。 ……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窗外的微风送来温柔的树叶沙沙声响，因为兰川地理位置的关系，四季如春，即使已经十二月的深冬，也依旧能够感受到秋天的飒爽和轻盈，梧桐树在清晨的轻风之中摇曳生姿，仿佛可以看到斑斓的光影正在翩翩起舞。 又是一个好天气。 但是，当陆潜走出家门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完全误会了，那些琐碎声响根本不是什么风摇树枝的响动。 熙熙攘攘，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粗粗放眼望去，没有三百也有一百，密密麻麻的人群将狭窄的街道拥挤得水泄不通，缝缝隙隙里全部都是人影，甚至还可以看到有人堂堂正正地站在车顶上，由上往下地高空俯视，结果才一抬头就看到梧桐树上也趴着两位猿猴转世。 咔嚓！ 伴随着快门声响，银色闪光灯就洒落下来，仿佛流星坠落一般，不由自主就闭上眼睛。 下一秒——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声响铺天盖地地席卷而至，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够感受到皮肤表面轻盈舞动的滚滚热浪，整个空气都跟着一起翻滚沸腾起来，似乎能够清晰感受到盛夏等等滚滚热浪又被重新召唤回来。 咔嚓咔嚓咔嚓。 耳膜深深感受到强大的冲击波，持续震荡的力量根本没有留下喘息和反应的时间，那应该怎么办呢？ 如此场面，陆潜还真的没有见识过，甚至“时间管理大师”新闻爆发出来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再次刷新陆潜对媒体记者狂热程度的认知，仿佛面对着一只巨兽，朝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一般。 嗷呜！ 恨不得将他一口生吞活剥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难怪！ 难怪那些艺人们在记者的围追堵截下都惊慌失措，难怪那些艺人们在面对记者的时候总是容易失态，难怪那些艺人们出现在报纸版面的形象往往都是狰狞扭曲。 现在陆潜终于能够明白怎么回事了。 陆潜脑海里的第一想法也是落荒而逃，转身就直接逃离现场，远远地远远地离开这群怪兽，甚至就连他们关心的焦点都不在乎。 但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为什么要逃跑呢？ 不要忘记了，他是新闻专业出身，面对记者一直都是得心应手的事情，他不仅不需要害怕，而且还能够游刃有余地控制场面。 刚刚冒出来的想法，纯粹就是因为从来没有成为聚光灯锁定焦点的经历，难免有些意外，但现在镇定下来，很快就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淡定和从容。 于是，陆潜就站在了原地—— “请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当初的事情是不是还有隐藏的真相？” “对于谭萧的态度，你如何回应？” “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传闻说你纯粹是被冤枉的，真相是什么？” “你是否愿意说说怎么回事？” “如果当初是被冤枉的，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这一切都是你和谭萧窜通好的戏码吗？” “请问你们是联手在炒作新闻吗？” “真相，我们需要真相！” 叽叽喳喳、轰轰烈烈，喧闹的声响持续不断地在耳边涌动着，声音和声音碰撞在一起，然后完整的句子就被丢进碎纸机里，最后输出的就只有一个又一个音节，根本听不清楚，落在陆潜的耳朵里就演变成为荒唐的关键词。 “什么”“演戏”“新闻”“真相”“回应”“意见”“传闻”“隐藏”…… 前言不搭后语，陆潜有点想笑，不仅没有紧张，而且还觉得如此场景很是喜感，也许制作成为一部电影会很有趣，啊，不对，短片，只有短片才能够发挥出短小精悍的嘲讽效果，电影的话就太冗长了。 如果记者们知道陆潜此时此刻的想法，不知作何感想。 正文 233 热油入水 嗡嗡嗡。 嗡嗡嗡。 空气，正在沸腾。 江士奇渐渐发现了异常，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他们全场将近两百名记者如同鲨鱼一般蜂拥而至。 然而，事件主人公却站在包围圈的中心一动不动，全场轰轰烈烈地声浪让四面八方的街坊邻居都已经出来了，结果那位主角还是闭着眼睛。 难道是被吓倒了？ 毕竟没有经历过如此阵仗。 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因为那位主人公浑身上下全然察觉不到任何紧张和焦虑，更不要说恐惧和胆怯了，反而像是……在沙滩享受日光浴一般，静静地沐浴着阳光底下，享受时光。 越看，越像。 江士奇渐渐就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想了想，他干脆就冷静了下来，不再开口，反正现在全场都是声音，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他也没有必要扯着嗓子浪费力气。 不如吃瓜。 慢慢地、慢慢地，现场记者们都能够感受到陆潜身上散发出来的淡定从容和，这好像不太对劲呀。 以前采访围堵过无数艺人，千奇百怪的反应都见过，却不曾看过这个模样。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汩汩。 汩汩。 空气依旧在沸腾，但面面相觑之间，声音却渐渐平复下来，一直到最后彻底安静，但所有视线依旧一动不动地锁定着陆潜，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部收入眼底，即使没有闪光灯也还是制造出了聚光灯效果。 世界，安静了。 而且，因为错愕和意外，甚至达到一种出奇的安静，记者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唯恐自己打破平静，然后今天的采访就将无功而返。 然后。 陆潜终于睁开了眼睛，嘴角的笑容轻盈地上扬起来。 “早上好。” 他说。 现场记者满脸错愕地交换视线，“早上好”？陆潜居然还有心思打招呼？他确定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陆潜似乎能够读懂记者们的想法一般，笑盈盈地说道。 “显然今天早晨在我赖床贪睡的时候，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至于我没有跟上节奏，但你们这样一窝蜂地开口，向我输入信息，我一时之间也很难消化。” “不如这样，有谁愿意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然后其他人可以做补充。” 陆潜，看起来从容不迫，整个混乱的现场就这样一步一步落入陆潜的掌控之中，记者们在频频交换视线，想要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然后一个两个就进一步陷入困惑。 不过，还是有记者保留了攻击性，不明白原因没有关系，只要打破平衡就可以了。 于是就可以看到好几位记者高高举手——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征求开口的机会，就好像新闻发布会一样，其实主动权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陆潜手中了。 陆潜微笑地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示意一位记者开口。 “陆潜，就在刚刚，谭萧在晨间新闻节目接受采访的时候表示，其实今年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情可能有些误会，这是真的吗？” 陆潜眉尾轻轻一挑，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马上就有记者摁下快门，记录这一刻。 然后陆潜就能够透过重重人群看到刚刚抵达现场的喻劭，但街道已经被人群彻底围堵得水泄不通，喻劭也进不来，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现在陆潜终于明白喻劭为什么早晨一直给自己打电话了，哪怕是现在，喻劭也还是隔着人群高高跳跃着，试图吸引陆潜的注意力，然后做出“接听电话”的手势，示意陆潜接电话。 经纪人想要帮忙，但前提是能够联系上艺人才行，否则经纪人也是被困在办公室里束手无策。 陆潜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一些，根本没有慌乱，然后，陆陆续续几位记者又迫不及待地进一步作出补充。 “谭萧表示，你们只是太爱对方，以至于做出一些错误的判断，但其实感情应该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她不认为自己应该在愤怒情况下就冲动地公布一切，她从来没有询问过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冷静下来回头看看，也许其中还有什么误会，但她也不确定。” “抱歉，她说真心抱歉。” “谭萧还说，这大半年来的浮浮沉沉，她成长了也成熟了，如果你愿意，她可以和你面对面的交谈解开误会。” “对此，你有什么看法？你是否愿意接受面对面交谈的邀请呢？” 现在，陆潜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哪怕陆潜没有亲身经历那些背叛那些污蔑，感同身受的情绪并不浓，此时也觉得荒谬可笑，为曾经真心爱过谭萧的那个旧主不值，到头来，他不过是一块踏脚石而已。 笑容，在陆潜的眼底缓缓下沉，嘴角反而是上扬了起来。 “看来，我们应该联系一下朱群先生，看看‘演艺人生’是否愿意给我们一个档期。” “演艺人生”，和“汤臣有话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更加倾向于心灵鸡汤，朱群就非常擅长邀请话题人物走上节目，然后在节目里和解、宽恕、原谅，最后抱头大哭。 陆潜的话语就是，谭萧应该已经准备好在媒体面前将这场大戏继续下去了—— 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 现场记者们并没有反应过来，因为陆潜的这句话并不大声，在窸窸窣窣的拥挤人群里很难被准确捕捉，只有在最前面的一小撮记者们看到了陆潜嘴角流露出的嘲讽和不屑，但这样的小细节也是转瞬即逝。 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再次流露出标准的礼貌笑容，扬声说道。 “就让过去留在过去，让电影回归观众，我们没有必要关注那些不重要的话题，注意力还是留给电影吧。” ……等等，什么？ 谭萧已经暗示一切可能是误会了，陆潜有机会趁机洗刷冤屈、找回清白，但是，陆潜居然就这样放弃了？ 那厢，谭萧已经敲锣打鼓地将舞台摆好，就只剩下登台唱戏了，就连第一阙大戏都已经唱了一大半。 这厢，陆潜却轻描淡写地就揭过了？就这样揭过了……揭过了……了……就好像一滴热油落入冷水里一般，刹那间就冷却下来，什么动静都没有，如果不是刺眼的油滴依旧飘浮着，几乎就要以为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了。 就这？ 就这！ 正文 234 收尾工作 万里无云，清澈见底，仰头就能够看见蔚蓝的天空疏朗而宽阔地铺陈开来，仿佛只要展开双臂就能够拥抱全世界。 “就让过去留在过去，让电影回归观众，我们没有必要关注那些不重要的话题，注意力还是留给电影吧。” 从容不迫，云淡风轻，最重要的是，落落大方，光明磊落。 眼前的陆潜，和记者们想象的反应不太一样。 没有冷嘲热讽，没有怒火滔天，也没有欣喜若狂，更没有滔滔不绝地陈述自己的冤屈，表示终于真相大白。 而是轻描淡写地就已经揭过这一页，这代表了什么？ 行得正坐得端。 就好像当初的直播一样，陆潜始终是坦然的诚实的正直的，还有……清白的—— 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笃定自己的清白，陆潜不可能反应如此平静；同时再对比看看谭萧的回应方式，漏洞就一个接着一个显露出来。 从法律角度来说，需要证据，才能够“定罪”。 但在现实生活里，还有和证据一样重要的线索，只言片语地拼凑出真相，特别是娱乐圈这个巴掌大小的地方，很多事情都找不到证据却也不需要证据，那些不能说的秘密是怎么回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陆潜，没有为自己申诉，却用更加大方也更加磊落的方式，作出回应。 一时之间，现场记者们都保持着沉默，他们在思考，思考应该如何继续围堵陆潜？还是应该转换阵地围堵谭萧？他们也在思考，陆潜和谭萧事件的背后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深挖，流光影业又是怎么回事？ 微风习习，清晨的阳光正是灿烂。 远处，沈言书有些担心，这股弥漫开来的沉默让人不安，“喻哥，我们应该怎么办？” 喻劭却全然没有担心，不仅没有，而且还流露出笑容，“啊，艺人自己就能够处理所有危机，我这个经纪人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呢。” 沈言书不明所以。 喻劭也没有深入解释，“放心吧，情况已经在导演掌控中了，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帮忙处理收尾工作。” 谭萧突如其来的举动，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还好，陆潜的机智巧妙地化解危机，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们必须展开反击才行，否则不就被认为好欺负了吗？ 喻劭能够理解陆潜不想转移焦点的意图，他也不希望聚焦在“突袭”身上的视线被转移，但反击还有很多方式。 “云翔娱乐自己浑身上下全部都是漏洞，也不好好审视一下自己。” 平时总是笑容满面的喻劭，嘻嘻哈哈地说出一句话，却透露出森冷森冷的寒意，以至于沈言书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约莫三周之后，又一波话题热潮沉淀下去之后，娱乐圈突然投入一枚炸弹—— 超过三万名粉丝联名上书，正式起诉“青春训练营”节目组幕后操控投票，最终进入前二十名的练习生的投票全部都是作假的，他们不仅提供了大量直接证据，证明节目组票数作假；而且正式递交了律师函。 事情，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仅仅是节目组而已，就连电视台、检察院、公安机关等等相关部门全部都不得不第一时间作出回应，事情已经脱离“娱乐”范围，正式进入司法程序，一时之间，就连社会新闻、法律新闻都纷纷侧目。 随后，又有粉丝提供爆料，“青春训练营”的参赛公司也参与到票数作假之中，有些练习生在进入节目组以前，就已经通过内幕交易确定出道。虽然爆料并没有指名道姓，但含沙射影的内容直指云翔娱乐和流光影业。 短短时间内，捕风捉影的传闻数不胜数，所有练习生的粉丝们都炸锅了，自证清白的、甩锅推责的、煽风点火的、旁观吃瓜的，各式各样的反应仿佛能够看到人间百态，各大公司的公关部门一个个忙碌得如同陀螺般打转。 其中，有一个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 某公司意外发现某位练习生的地下恋情，而该练习生资质出色，非常具有潜力，很有可能在“青春训练营”取得好成绩，于是该公司为了提前防爆扫清竞争对手，于是偷偷摸摸地和练习生的演员女友达成交易，用一纸电影女主角的合同说服了女友的背叛。 然后，女友就自曝练习生的负面新闻，直接毁掉练习生的前途，而她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为勇敢女性的代表，不仅平步青云，而且还得到该公司的力捧，事业蒸蒸日上，外柔内刚的人设得到无数追捧。 某公司、某练习生、某女演员，虽然全部都是指代，也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但网友们一个个都是福尔摩斯，嗅觉灵敏，轻而易举就从蛛丝马迹之中寻找出联系，然后很多事情刹那间都变得清晰合理起来。 云翔娱乐，焦头烂额。 然而，这依旧仅仅是开始。 云翔娱乐似乎能够感受到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自己的脑袋上，如影随形，时时刻刻都置身于阴影之下，无处可逃，负面新闻一个接着一个暴雷，那种恐惧与惶恐挥之不去，但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得罪了谁。 陆潜？ 区区一个陆潜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毕竟此次事件的受害者可不仅仅是云翔娱乐一家，虽然陆潜具有很大嫌疑，但可能性却最低。 难道是……流光影业？ 一时半会，云翔娱乐自顾不暇，也就没有时间寻求真相，灭火才是当务之急，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却猛然发现，娱乐圈已经悄无声息地变天了，他们似乎好像可能大概也许……错过了一次重要的机会。 当然，这些全部都是后话了。 重新回到现场。 喻劭担心陆潜被记者们生吞活剥，但事实却是记者们被陆潜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如同小狗狗在游乐场一般，玩闹得不亦乐乎，结果却只是在原地转圈圈——虽然这样的形容很不恰当，但事实就是如此。 “请问，还有关于‘突袭’的问题想要询问吗？” “……” “很遗憾，那么，今天就暂时到这里吧，希望大家到电影院支持‘突袭’，谢谢大家。” 那轻快的语气，就差来一个可爱的表情符号“求关注”了，现场记者们面面相觑，愣是没有人开口说点什么，然后就这样让开一条道路，行注目礼地护送着陆潜离开。 现场井然有序的模样也是一道难得的亮丽风景线。 正文 235 来电显示 “早上好！” 陆潜笑盈盈地迎面走来，挥手打着招呼。 沈言书不由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身后那熙熙攘攘的汹涌人群，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对如此阵仗的包围，不仅能够全身而退，而且还能够如此轻松写意如此神清气爽，这正常吗？ 喻劭却是已经镇定了下来，看着陆潜的笑容满面，他就知道自己全然没有必要担心，于是也调侃了一句。 “对你来说，这是美好的早晨，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就不一定了。” 陆潜的眉尾轻轻一挑，“我需要在乎吗？” “……”喻劭愣了愣，然后欢快地大笑起来，摇摇头，“不，不需要。” “今天的宣传主角是管舟，又不是我，你怎么还专门跑来接我了？” “还不是因为某人怎么都不接电话？” 话语说完，喻劭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方，一切尽在不言中。 “突袭”的宣传活动并不多，但不代表没有。 今天，他们即将接受“电影之内”的专访，不仅仅是围绕“突袭”展开，而且是围绕整个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谈起，谈谈陆潜对动作电影兴衰成败的看法，谈谈陆潜对“突袭”动作设计以及自己对动作电影的理解。 当然，主角是管舟，代表洪家班聊聊他们的境遇，并且管舟还会进入摄影棚内完成拍照，作为下一期“电影之内”的封面。 足够专业也足够权威，“电影之内”准备针对动作电影制作一个专题，迎合“突袭”的意外爆发，展现出他们对行业的剖析和展望，这样的邀请，陆潜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因为主角是管舟，陆潜也不需要特别的梳妆打扮，所以按照原计划，陆潜是准备自己前往摄影棚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察觉到喻劭的眼神，陆潜耸了耸肩，轻笑地说道。 “没有必要在意，他们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如果是其他人，喻劭会毫不留情地吐槽“好大的口气”，居然不把记者放在眼里，但看着眼前的陆潜，喻劭却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这应该是好事吧？ 没有再多说什么，喻劭就邀请陆潜上车，反正来都来了，他们就护送陆潜前往摄影棚好了。 嗡嗡嗡。 嗡嗡嗡。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陆潜掏出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但没有搭理，又重新塞回口袋。 嗡嗡嗡。 嗡嗡嗡。 手机依旧在孜孜不倦地震动着，然而陆潜却已经看向窗外欣赏风景了。 喻劭从后视镜偷偷打量陆潜，忍耐了又忍耐，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导演，电话还是要接的，否则有事情的话，我们都联系不上你。” 今天上午，喻劭已经火烧屁股了，甚至拨通了纪叙的电话，结果纪叙也是不紧不慢，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纪叙就非常淡定地回了一句。 “阿潜应付得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喻劭有些心塞。 陆潜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哧哧地笑了两声，“刚刚来电是未知号码，估计是广告或者诈骗电话来着。” 喻劭稍稍有些激动，“但你看到我的电话也没有接呀！”停顿一下，“等等，导演，你不会还没有储存我的电话号码吧？” 眼看着喻劭就要哭出来了，陆潜却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那模样，看起来还是没有当回事。 喻劭想哭。 嗡嗡嗡。 嗡嗡嗡。 刚刚停止震动的手机，居然又再次震动起来，然而这次陆潜干脆就没有理会手机。 喻劭百思不得其解，“导演，如果不接电话的话，你随身携带手机做什么？” 陆潜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看时间。” 喻劭：……他可以骂粗话吗？ 陆潜似乎能够深深感受到喻劭的无奈，终于掏出了手机，看了看号码，居然还是同一个陌生号码，如果是广告或者诈骗，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连续拨打两次。 在喻劭哀怨的视线里，陆潜终于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 然后陆潜就看到喻劭夸张地作出松一口气的动作，就好像在说，“你终于接电话了”，这让陆潜低低地轻笑了起来。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声音，“你终于愿意接我电话了，我还以为需要再拨打几次呢，看来你的心情不错，这应该是好消息。” 嗯？ 陆潜有些纳闷，“你好，请问你找谁？是不是拨错号码了？” “……” 就在陆潜以为对方真的是拨错电话号码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声音又再次传来。 “陆潜，如果你是想要故意羞辱我，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可以直白一点告诉我。” 陆潜：？？？ 喻劭也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干脆转头看了过来，就连沈言书也朝着后视镜投来视线。 陆潜依旧保持着轻松，“我希望你能够自我介绍一下，否则只有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对话是不是没有办法进行下去。” “……” 尽管对方没有说话，但隔着话筒，陆潜也能够察觉到明显凌乱的呼吸，透露出对方的情绪汹涌波动。 然后，对方再三斟酌衡量，终究还是开口了。 “我是谭萧。” 陆潜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想，但猜测命中的时候，也还是有些意外。 “哦，好久不见。没有想到，短短三十分钟之内，就已经连续两次听到这个名字，抱歉，我有些不太适应。” “你这是在嘲讽吗？” “落在你耳朵听来是这样吗？嗯，那么应该就是吧。” “陆潜！” 短短的三言两语，那云淡风轻话语里透露出来的唏嘘和冷静，轻而易举就打破平衡，然后电话听筒的另一侧就有些失控了。 其实，谭萧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失控，以往和陆潜的对话交往，她才是占据上风的一方，她才是控制局面的一方，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自己心虚自己愧疚所以自乱阵脚吗？为什么短短的三言两语就已经失去分寸？ 深呼吸。 深呼吸！ 谭萧再次找回了冷静，“如果你想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那么你的目的达到了。” “小姐，嘿！嘿嘿！”陆潜打了两个响指，示意让谭萧回神，“请不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打电话过来总不应该是为了确认你是否还在我的通讯录里吧？” 谭萧这次没有生气，而是幽幽地说道，话语里流露出一抹哀怨和怜悯，“你删除了我的电话号码，所以才没有看出来电显示是我，对吧？但你还是没有勇气把我拉黑，这就已经说明了你依旧在意，是我对不起你。” 陆潜：？？？ 正文 236 俗套伎俩 这话语兜兜转转一圈，怎么又转回到谭萧身上了？这算是鬼打墙吗？ 陆潜满头都是问号。 的确，他删除了谭萧的号码，但没有拉黑，因为他觉得他们已经是陌生人，没有联系的必要但也没有特别到需要拉黑。 老实说，谭萧对他来说真的没有任何意义，就连仇恨或者埋怨的负面情绪也没有—— 他的时间非常宝贵，没有必要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哧哧。 低低的笑声在胸腔里涌动着，陆潜还是保持着礼貌说道，“如果没事的话，我就挂电话了，我还有工作。” “我知道你现在还在生气，因为你依旧在意，你的愤怒你的怨恨，全部都冲着我来，我可以接受下来……” 谭萧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然后……嘟！嘟！嘟！忙音传来，掐断了她的话语，她不敢相信地看向手机。 挂断了……陆潜居然真的挂断了，就这样挂断了！ 谭萧瞪圆了眼睛，就好像见鬼一样。 这厢，陆潜却是轻轻摇头，没有想到前主喜欢这种类型，如此白莲如此绿茶，油腻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演技如此糟糕，难道看不出来吗？ 也是，沉浸在爱情里的人都是傻子，智商为负，又怎么能够看破呢？ 陆潜察觉到喻劭和沈言书的视线双双朝着自己投射过来，满脸写满了好奇，为了偷听八卦而悄悄拉长了耳朵，他不由哑然失笑，拍了拍驾驶座的靠垫，“小心开车，注意追尾。” 沈言书马上反应过来，连忙收回视线，乖乖地开车，他就知道，千万不要随意得罪导演。 然后陆潜才解释道，“是谭萧。” 原来如此。 “和上午一样，专门前来道歉。她应该还没有收到刚刚这里的消息反馈，而是准备趁热打铁地继续按照计划行事。” 喻劭有些诧异，干脆调整了坐姿，转身看向陆潜，“你觉得她打算怎么做？” “手段粗糙一点的话，就约我见面，然后告诉记者所有行程，偷拍我们，再发一个公告说我们已经进行沟通云云。” “手段高明一点的话，就在刚刚打电话的时候录音，然后发给记者，表示她已经道歉，但我的态度恶劣拒绝接受道歉，不明真相的网友们肯定要同情她的。” 喻劭看着陆潜说得非常轻松，信手拈来就已经知道了全盘布局，他不由眨眨眼，流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陆潜轻笑了起来，“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些伎俩，但其实炒作新闻始终都是下策，因为这些新闻热点根本不会引发观众走进电影院的兴趣——电影，终究还是要以质量说话。” 喻劭不由好奇起来，“但如果电影质量不行呢？” “那么就宣传这是一部大烂片，烂到难以置信的史诗级灾难，观众肯定会好奇到底能够糟糕到什么程度而走进电影院。” 陆潜轻盈的话语却让喻劭和沈言书双双发出了感叹声： 他们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电影还可以这样宣传！ 嗡嗡嗡。 嗡嗡嗡。 电话又再次震动起来，陆潜看了看，依旧是同样的来电显示。 其实，他可以不接的，但转念一想，他还是接了起来，同时摁下录音键。 “喂，你好。” 非常礼貌也非常温柔的标准办公室口音，就好像根本不知道来电是谁一般。 谭萧还没有能够从陆潜挂断电话的打击缓过来，结果又再次遭遇暴击，一口气差点就没有缓过来： 这，还是陆潜吗？ “陆潜，如果你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你的愤怒，那么你成功了。”谭萧在慌乱之中还是找回了镇定。 陆潜仍然不为所动，面带微笑地说道，“不，愤怒已经过去了，失望也已经过去了，爱和恨其实是一体两面的，因为爱得浓烈才恨得刺骨，但如果不爱了，恨也就消失了。现在，什么都已经没有了。” 谭萧：…… “你果然还是爱我的。” 陆潜满头都是问号，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表达能力了：难道我没有说清楚？ 然后陆潜就轻笑出了声，“所以，你今天打电话过来，就是专程为了确认这件事吗？” “陆潜……”谭萧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可怜一丝温柔，如同撒娇一般，“我知道当初可能产生了一些误会，不如我们找个时间见面，然后再好好谈谈，如果有误会，那需要澄清才行。” 陆潜眉尾轻轻一挑，“什么误会？” “阿潜，不要这样……”谭萧流露出苦苦哀求的声音。 但陆潜仍然不为所动，始终一言不发。 谭萧轻轻咬住下唇，她意识到自己需要再加把劲，“阿潜，当时，我也有我的苦衷，我做出了一些选择，现在我们都需要面对选择的后果，不如我们见面，把所有事情都说开，好吗？” 陆潜轻笑了一声，“然后呢？” 谭萧不明白。 “然后，我猜，下一步应该就有记者出现了。谭萧，事情早就结束了，除非你愿意说出真相，一切都是谎言，什么两个手机、什么劈腿、什么时间管理大师，全部都是谎言，否则，我们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沉默，谭萧只有长长的沉默，开口呼唤了一句“陆潜，我……”，但后面的话语终究还是没有能够说下去。 “在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事情就已经结束了。谭萧，既然选择了，就要继续走下去，不要后悔也不要迟疑，否则只会让自己变得悲惨狼狈，这是你告诉我的道理，还记得吗？” 稍稍停顿一下，陆潜再次开口。 “再见，谭萧。” 电话，再次被挂断。 喻劭有些担心地看向陆潜，刚刚那番话语，他也能够听出波澜不惊背后的暗潮汹涌，也许内心深处，陆潜终究还是在意的，远远没有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镇定。 然而，担心不过三秒，喻劭手机就响动起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居然是陆潜发送过来的一个文件。 后面的座位就传来陆潜的话语，“这个证据，就已经足够了。” “但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主动发布出来，其实，真相早就已经不重要了，在网络时代，那些纷纷扰扰转眼就被遗忘了，没有人会在意真相。” “不过，以防万一吧，如果有需要的话，总是能够派上用场的。” 喻劭抬起头，看向后视镜，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的眼睛依旧明亮，一抹浅浅的哀伤转眼就已经消失在眼底，重新恢复了平静。 陆潜转头看向窗外，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但是刚刚，那是对前身的一个交代，终于能够画上一个句号了—— 不是关于真相的，而是关于那段爱情的句号。 正文 237 一冷一热 十二月，有点忙。 这厢，“突袭”vs“老板超速”的正面对决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决出胜负，以至于无数人纷纷立刻搜索“脱臼下巴应该怎么装回去”的方法，然后所有视线全部熙熙攘攘地朝着“十年最佳”的这部动作电影聚集而去。 那厢，早就已经被人们遗忘的“时间管理大师”话题又再次被翻出来，但网友们似乎早就已经忘记了这回事，以至于谭萧在接受采访的时候饱含热泪的道歉出来之后，无数网友还搜索了一番谭萧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怪人们总是说互联网只有金鱼的记忆。 “啊，原来是这件事啊，我就说当初怎么好像听说过谭萧这个名字，现在终于找到出处了。”某网友认真感叹到。 不管如何，八卦在任何时候都是有讨论热度的，特别是当事情似乎隐藏着真相的时候，吃瓜群众们都亢奋了—— 道歉？误会？对话？ 从谭萧的话语来看，难道“时间管理大师”的事情背后，还有不曾发现的真相？难道陆潜真的是被冤枉的？ 然而…… 轰轰烈烈被记者围追堵截的陆潜却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让过去留在过去”，云淡风轻地展现出宽广的心胸，并且呼吁观众们继续关注电影，摆出一副拒绝与八卦共舞的姿态，对于谭萧抛出的橄榄枝全然无视。 热脸贴上了冷屁股，热油落入了冷水里。 滋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鲜明的温度差刹那间就凸显出反应和待遇的极度偏差，然后，真相似乎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陆潜，真的是“时间管理大师”吗？ “福尔摩斯”们马上意识到，他们可能都被谭萧的控诉蒙骗了，羞耻和恼怒的情绪蜂拥而上，这是他们所无法忍受的，一个两个都开始自发地挖掘历史资料，试图拼凑出真相，越挖掘就越发现—— 好像，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骗局。 又或者说，一个栽赃嫁祸的阴谋。 整个故事，从头到尾都只有控诉没有证据。 此前“解除好友”爆红的时候，陆潜曾经通过直播的方式坦然回应所有指责，当时网友就形成了相信和怀疑两个阵营，但因为陆潜和谭萧双方都没有递交证据，这就属于各执一词的僵局，谁都说服不了谁。 现在，谭萧和陆潜依旧没有提供证据，但两个人前后态度的鲜明对比却正在无声无息地传递着信息，特别是当陆潜摆出专业姿态保持沉默的时候，谭萧自曝的动作也就透露出更多猫腻。 当然，事情并不会就此停止。 谭萧和云翔娱乐怎么可能坐以待毙？既然陆潜不愿意回应，那么正好，他们更加应该抓住机会发表言论，毕竟，现在是非黑白都是由他们说的，对吧？ 谭萧真的出现在“演艺人生”节目上，在面对朱群的时候，谭萧眼眶微微泛红地讲述着半年前的混乱。 “我们都太年轻，爱得太浓烈也太疯狂，稍稍不注意就可能烫伤自己。” “一点点小事就可能掀起惊涛骇浪，仿佛整个世界分崩离析，甚至被情感蒙蔽了眼睛，以至于看不到真相。” “也看不到自己。” 不得不说，谭萧的回应非常高明，特别是当朱群直接询问“时间管理大师”事件的时候，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依旧面带微笑地挺直腰杆，柔中带刚的姿态展现出独特风采，着实是我见犹怜。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也许是真实发生的，也许只是一场误会，但我们都已经错过了沟通的机会。” 似是而非，谭萧依旧没有推翻自己当初的猜测，同时也没有否定自己犯错的可能。无论陆潜怎么回应，谭萧就能够保持上风，进可攻退可守。 有些网友，买账了。 他们认为谭萧敢于承认错误的姿态就值得肯定，“毕竟当时谭萧也只是一个孩子呀”，全然忘记被毁掉职业生涯的受害者是陆潜。 当然，更多网友并不吃这一套，吐槽谭萧自我炒作的、嘲讽谭萧颠倒是非的、咒骂谭萧把所有网友耍的团团转的，熙熙攘攘的声音格外热闹，经过两次三番的新闻涌动，不同的意见也就越来越分歧。 其实，按照网络热点的习惯来看，人们关心的是八卦是爆点，却不是真相，很多时候，真相揭晓的时候根本都是无人关注，只是在新闻热点出来的时候宣泄一下情绪，然后转身就抛到脑后，从记忆里抹去。 然而这一次稍稍特殊，得益于“突袭”的瞩目，为陆潜洗刷冤屈的言论着实不少，再加上媒体的推波助澜，这才赢得了关注。 紧接着就有网友一语道破天机，“这应该是为‘青青’做宣传吧？难怪陆潜导演呼吁观众还是关注电影，一副不愿意多谈而模糊焦点的样子。陆潜导演自然希望大家都关注电影，但‘青青’剧组应该就希望创造爆点吧。” 窸窸窣窣。 沸沸扬扬。 不管如何，云翔娱乐还是如愿以偿，求仁得仁—— 新闻爆点还是点燃起来了，“青青”的话题热度扶摇直上，但连带伤害却不可避免。 网友们似乎终于真正意识到，“时间管理大师”也许是一个骗局，陆潜是清白的，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假设一下，如果陆潜没有成为导演，也没有接手“解除好友”，那么现在会如何？ 无人问津。无人知晓。 然后，真相就这样被永远埋藏，甚至根本不会有人记得陆潜这个名字，只是隐约记得曾经有一个“时间管理大师”的趣闻，却不知道主角是谁，也不记得主角准备参加“青春训练营”结果梦想和生活却齐齐戛然而止。 在聚光灯所无法笼罩的地方，娱乐圈还有大片大片的黑暗，没有人会注意到。 而一切，全部都源自于……谭萧？ 从“时间管理大师”开始，到“含泪道歉”为止，在谭萧眼中，陆潜都只是一个工具一块踏脚石，谭萧真的喜欢过陆潜吗？ 看破真相的网友们，不由开始心疼陆潜起来，自然而然，对谭萧的排斥和厌恶也就加深。 最最有趣的是，性别比例。 支持谭萧的，几乎全部都是男生，“我见犹怜”的表演让他们很是心疼。 而支持陆潜的，则几乎全部都是女生，“忍辱负重”的形象掳获了一大批女性的关怀和喜爱。 正文 238 票房转换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隐藏在镁光灯之中的娱乐圈，有多少人能够看到真实，又有多少人只是看到自己以为的真实？ 恐怕不止是娱乐圈，现实生活也不外如是。 但不管如何，声势，还是营造了起来，哪怕事情发展轨道稍稍偏离预期，云翔娱乐也还是找到办法拉回正轨： 这下，人人都知道谭萧主演的电影“青青”即将上映，人人也都知道谭萧和陆潜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自然而然地，“突袭”和“青青”的正面对决也就被赋予了八卦之外的更多属性，刹那间就让网络沸腾起来。 甚至超过了“突袭”和“老板超速”的讨论热度—— 毕竟，这次才是“公平对决”，因为“突袭”和“青青”两部电影都在四千多间院线上映，而且这也是“突袭”全面公映的第一周，双方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胜负走向也就存在着更多可能。 果然，网友们总是喜新厌旧的。 然而，关键在于，这些热度，票房转换率到底如何？有多少网友愿意真正走进电影院以实际行动表示支持？ 周三，“青青”登陆伯溪大道的夏乔影院举行首映式，超过三百家媒体出席，隆重盛大的场面聚焦无数视线，而且云翔娱乐还动员人脉，邀请到多位高人气嘉宾出席首映红地毯，社交网络的话题热度就始终汩汩沸腾着。 单纯从阵仗和声势来看，丝毫不逊色于流光影业的“老板超速”。 那么，口碑呢？ 媒体综评，三十六分。 美味佳肴，美味度28%，三十八分；流行度55%。 这…… 如果说“老板超速”是一部烂片，那么“青青”则是一部超级烂片。 一位网友的评论被点亮了，“和‘青青’比较起来，‘老板超速’顿时就显得没有那么煎熬了。果然电影评价应该是相对值而不是绝对值。” “老板超速”远远低于预期，无数网友抱怨“一言难尽”，但这次，网友们就不再是无话可说了，他们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谭萧要出来道歉了，如果不垂死挣扎一下，估计这电影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吧？算了，我的电影票钱就算是放在裤子口袋里丢进洗衣机里了吧。” “难怪要作天作地地炒作，不炒作真的没有人在乎。” “怎么可以烂成这样？而且还烂得一点特色都没有，哈哈哈哈。” “所以说……谭萧为了这样一部烂片黑掉深深爱着自己的男朋友，然后现在男朋友成为前途远大的导演新星？这戏外的故事都比电影好看十倍百倍。哈哈哈哈，生活果然就是一个圈。” “谭萧道歉，确定不是为了巴结陆潜吗？” “遗憾，电影已经烂到我不想说话了，所以那么多八卦那么多狗血，结果就是为了这？谭萧，好好洗眼睛吧，没有看出来男朋友的潜力就算了，挑选剧本的眼光也烂成这样，活该红不起来。” “我们热热闹闹地讨论了那么多，结果就这？真是讨论了一个寂寞。” 不妙，情况不妙。 继“老板超速”之后，“青青”等等口碑也开始崩盘，又一次让人感叹，冬季档的规律着实是难以捉摸。 但有网友不同意，“就像陆潜导演说的一样，有时间在这里想要用旁门左道来取得成功，不如好好想想电影应该怎么制作才对。” 差评，不能责怪冬季档，而应该责怪剧组。 “冬季档”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责怪一个无辜的档期呢？无论什么档期，观众终究不是傻子，好看的作品加上正确的宣传，总是能够被大家看到的。 宣传，终究只是宣传而已，如果想要宣传成果有效地转换成为票房，那么作品质量才是最重要的环节，然后可能需要再加上一点点运气——归根结底，也还是“天时地利人和”，缺少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行。 看看“突袭”的票房表现就知道了。 周一，工作日。 “突袭”终于结束小范围点映，在全球范围四千三百间院线统一上线，这也意味着观众们终于能够随心所欲地走进电影院观看这部作品了，好奇心旺盛的观众们迫不及待地朝着电影院蜂拥而去，场面蔚为壮观。 各大院线也喜闻乐见。 一方面，“迷宫游戏3（上）”惊险三连冠之后，收割票房的脚步明显放慢，而年末最受瞩目的超级大片“冰火之旅3”还需要耐心等待；另一方面，同期竞争对手“老板超速”早早扑街退出竞争，在“青青”首映式来临之前，周一到周三的排片，自然是“突袭”一家独大。 于是，排片比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最终，单日票房豪取一亿三千万。 惊人的票房表现让所有人都能够清晰感受到“突袭”的来势汹汹，无数观众高呼着，“终于有一部从头爽到尾的电影诞生了”，然后纷纷涌入电影院，希望第一时间能够好好感受肾上腺素狂飙的幸福与享受。 然后，周一工作日的单日票房也就爆了。 怀抱着期待复古动作电影心情的观众在观影结束之后猛然发现，“突袭”在视听层面展现出来的沉浸体验更是让动作电影焕发出全新生命力，肾上腺素如同烟花大会一般从头绽放到尾，这也是难以置信的观影体验了。 出人意料的是，在高口碑高期待的背景下，“突袭”的评分不降反升，短短一天之内，青竹评分居然还上升了01。 难以置信！ 紧接着，周二、周三工作日也同样迎来了井喷，虽然票房数字稍稍逊色于周一，但单日票房始终保持着八千万左右的体量，深深地让人感受到市场的亢奋和激动，迫不及待地蜂拥进入电影院享受大银幕所带来的冲击力。 “青青”首映式结束之后，口碑崩盘，全然没有能够带来任何威胁，反而让更多观众为了“突袭”而走进电影院，也不知道谭萧的炒作是不是为陆潜做嫁衣了。 在周末三天，“突袭”走出了经典的“周五大于周六大于周日”的票房曲线，标志着周五成为狂热影迷涌入电影院的峰值，前期宣传和优秀口碑累积下来的能量终于得到全部释放。 六亿七千三百万。 其中，周五的单日票房高达两亿七千万，出彩的表现让整个市场一片欢呼和掌声。 而“青青”？ 此时还有人在关注“青青”吗？等等，为什么有人需要关注烂片？难道不应该观看让自己愉快的好电影吗？ 正文 239 势如破竹 第一周周末，七百间院线，票房一亿九千五百万。 第二周周末，四千三百间院线，票房六亿七千三百万。 如此数据，放在任何一部电影身上，都能够清晰地看到口碑爆发过后引来的连锁效应，如果故事的主角还是一股投资低于一千万的小成本制作，那么就更加神乎其神，称之为“奇迹”也丝毫不为过。 其实，类似的故事年年都在兰川上演，不需要追溯历史太过久远，今年夏天就曾经出现这样一部作品，“解除好友”，宛若病毒视频一般，在商业市场创造难以置信的惊人表现，并且引发一系列制作电脑桌面电影的风潮。 而现在，“突袭”的次周末票房表现还要更加出色，正式超过“解除好友”在上映第四个周末的五亿三千万，创造小成本黑马在今年的周末票房新高，惊人的表现迎来媒体和网友的一片惊呼声—— 如此成绩，放在暑期档也能够轻松夺冠。 虽然周末票房没有更上一层楼地突破十亿，展现出气吞山河的王者风范；但六亿七千三百万的票房数据也足以让今年的一众大片瞠目结舌，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更何况，投资成本的巨大落差也就意味着利润的悬殊。 没有人能够拒绝利润，自然而然地，“突袭”票房数据的背后也就更加令人羡慕了。 最最重要的是，“解除好友”和“突袭”来自同一位导演之手，那么—— 轰！ 轰轰轰！ 刹那间，所有目光全部朝着陆潜聚集。 一次是运气，那么两次呢？ 偶然？还是实力？ 哪怕是“偶然”，这足以让各大电影公司纷纷侧目，一时之间，“陆潜”就成为兰川最炙手可热的关键词。 那么，“青青”呢？ 比“老板超速”幸运的是，谭萧的炒作还是发挥了重要作用，一大批网友们为了表示自己的支持而走进电影院，但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于是纷纷在网络上抱怨。 “虽然我支持谭萧，但电影真的夸不下去。” “我觉得电影很好看呀（狗头）。” “电影，我就不说了，反正谭萧美若天仙，这就足够了。” 吐槽和调侃占据大多数，但至少，讨论热度还是在的，这就已经比“老板超速”好多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停留在公众视线里，而不是像上周一样，因为同类型撞题材的关系，“老板超速”在“突袭”的碾压之下根本就没有喘息空间。 然而，票房数字还是……不忍直视。 十二月第二周，全球电影周末票房排行榜。 冠军，“突袭”，六亿七千三百万，继“解除好友”之后，成为陆潜个人第二步登顶周末票房冠军的作品。 仅仅半年前，陆潜依旧是一位偶像歌手，小有人气但影响有限，在熙熙攘攘的无数偶像之中算不上起眼；但短短半年后，陆潜却已经成功地带来两部票房大爆特爆的电影，俨然成为今年电影圈里最炙手可热的新人。 成绩斐然。 亚军，“迷宫游戏3（上）”，上映进入第四周已经明显暴露出疲态，周末票房跌幅稍稍收窄但依旧高于40%，最终进账八千万，单位值已经低于一亿，但累积票房还是顺利突破二十亿，依旧是巨大的成功。 季军，“企鹅们的大反叛”，这部动画电影在周末三天收入五千万，全靠竞争对手的糟糕表现才得以进入前三甲，目前电影累积票房已经突破三亿五千万，然而看似风光的数据，却在高达七亿的制作成本面前黯然失色，雄狮影业走了一步烂棋。 但是，就连“企鹅们的大反叛”都能够进入前三甲，而且周末成绩才仅仅五千万，那么“老板超速”和“青青”呢？ 答案是—— 第五名，“老板超速”，周末票房迎来超过50%的崩盘之后，仅仅收入两千三百万，目前上映两周的累积票房还没有能够迈过一亿五千万的门槛。 然而，电影制作成本也有效地控制在三亿左右，并没有大肆挥霍，从如此角度来说，哪怕流光影业亏本，也不至于亏得太凶。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流光影业当初才轻描淡写地调整档期，用这部电影狙击“突袭”。 此前有一个媒体观点认为，也许就是因为流光影业内部试映的反馈评论不佳，所以他们才愿意用这部电影正面碰撞“突袭”，成功了是惊喜、失败了也无妨。 只是，流光影业也没有预料到，“老板超速”和“突袭”的碰撞居然能够为后者的票房大肆井喷埋下伏笔，这算是乌龙球吗？ 第八名，“青青”，周末三天仅仅只收获了一千五百万的票房数据，真正是凄凄惨惨戚戚，全然没有任何讨论价值。 这也再次证明了一个事实，如果想要将网络流量转变为电影票房，目前来说依旧是难以实现的一个目标，显然活跃在网络之上的流量，暂时还不具备离开网络沉浸现实的潜力。 从全方位来看，“青青”的讨论热度都高于“老板超速”，但谭萧的支持者却完完全全比不过范蠡的支持者，因为前者只是热点，后者却已经拥有一定市场号召力的基础，这才是区别于流量的真正决定因素。 “青青”不要说威胁“突袭”了，甚至就连“突袭”单日票房的零头都比不上。 此时，就又有人想起陆潜的那句话，“还是关注电影吧”。 果然，优秀电影终究还是能够收到市场追捧的，特别是“突袭”这样干脆利落又爽感炸裂的精彩作品。 当周末票房排行榜出来之后，还有人讨论“老板超速”和“青青”吗？ 没有。 所有的视线焦点全部聚集在“突袭”身上，因为上映两周，电影的累积票房就已经势如破竹地突破十三亿门槛，目前暂时落脚在十三亿三千万的附近，而种种迹象种种姿态来看，“突袭”的最终票房超过“解除好友”似乎已成定局。 不过，电影票房的爆发，有时候还是需要看看对手的眼色。 就好像“老板超速”vs“突袭”一样，票房的爆发存在着必要关系，现在，“突袭”的票房成绩能否继续创造新高，就要看下一周竞争对手的表现了—— 又是流光影业，年度重磅“冰火之旅3”，强势来袭！ 这一次，上映进入第三周的“突袭”，能够在全面首映的“冰火之旅3”面前，保留多少市场领地延续多少票房后劲，这才是真正的严峻考验。 正文 240 郑重其事 “为什么我们喜欢‘突袭’？” 十二月第三个周一，最新一期“电影之内”正式发行，封面故事正式最近一段时间炙手可热的“突袭”，又一次在业内引发诸多讨论。 如果翻看“突袭”的专业影评就可以发现，在电影首映式之后，“电影之内”就曾经发表了昆大彬和另外一位专业影评人的两篇评论，其中后者就提到了一个观点： 在电脑特效的狂轰乱炸之中，陆潜重新回归到肉体凡胎的本身，剥离机甲装备和超级能力，让观众再次体验到人类自身的能力以及极限，这无疑是对当代电影工业朝着智能化、电脑化、特效化发展的一次反叛。 这次，“电影之内”通过面对面专访管舟和陆潜两位核心主角，进一步向观众剖析这部复古动作电影的来龙去脉。 在封面故事里，管舟非常深刻且深入地讨论了动作替身的现状——他全然没有避讳自己成为演员前的工作，并且直白地表示， “其实我不会演戏，最终呈现在大银幕上的，全部都是导演捕捉到的瞬间”，话里话外毫不掩饰自己对陆潜的敬佩。 从动作替身的处境切入，深入整个动作电影的变迁历史，特别是最近十年的变化，这无疑是独特的。 而后，陆潜又谈到自己创作“突袭”这部电影的灵感来源——那场大火，“在电影银幕上，我们将自己最狂野最浪漫的梦境演变为现实，这无疑是最神奇的时刻，但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我们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必须用双拳去面对生活，那种巨大的落差是具有冲击力了。” “我不是说不要做梦，而是说我们自己也同样具备了这样的力量，我们可以战胜生活里的那些重重困难。” 无疑，这又更进一步证明“电影之内”自己的观点，业内人士们在分析“突袭”能够得到如此盛赞并且赢得市场肯定原因的时候，也纷纷表达了相同的想法。 但是，近年来，其实动作电影一直陆陆续续地在上映，始终不曾间断，那么，为什么其他电影没有成功，偏偏是“突袭”呢？ 归根结底，还是导演。 “构图、光线、音效、运镜、剪辑，电影在陆潜导演的手中绽放出炫彩夺目的魅力，行动自如地穿行在精心设计的打斗场面之中，时时刻刻保证观众处于肾上腺素爆发的状态。” “而点到为止却又余韵深远的文戏更是完美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为观众们在欣赏完爆米花之后还能够留下一些嚼头，从类型电影层面来说，陆潜确确实实已经做到了极致。” 难怪，专业影评人纷纷认为这是十年最佳，哪怕放在群星璀璨的三十年前，也依旧能够在一众经典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电影之内”的专访，又进一步揭开这层神秘面纱，让观众们能够深入体会到“突袭”这部电影的出色，票房的爆发也就是可以预见的结果了，哪怕是面对来势汹汹的“冰火之旅3”，也毫不逊色。 更重要的是，“陆潜vs流光影业20”即将登场，人们的期待早早就已经点燃。 “老板超速”的惨败依旧历历在目，“冰火之旅3”马上来袭，而且“突袭”已经进入放映第三周，显然“冰火之旅3”是占据全面上风的，这应该就是流光影业找回场子的最佳时机了，那么流光影业到底会怎么做呢？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甚至没有人敢轻易抬头，放任那股沉默缓缓蔓延，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和肩膀之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陆潜，说是我们公司出去的，这是怎么回事？” 椭圆形会议桌的最前端，终于有人发出声音打破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安静，但提出的问题却又是一阵沉默，没有人回应，却不知道是不敢回应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祁云光能够感受到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灼烧出一个洞般，他知道自己需要做出反应才行，哪怕他根本就不想把黑锅背过来，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阵了。 “是的，劭总，他以前是我们歌手部门的练习生。” “但是因为私底下恋爱，然后恋爱还被云翔娱乐抓住小辫子爆料一系列负面新闻，我们快刀斩乱麻地解除合约，将他开除了，以表达我们绝对不会姑息养奸的态度。” 在高层会议里，祁云光就显得谦虚多了，一番话语精简却犀利，直指要害，转眼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此时，坐在最前方的邵疆没有太多表情，似乎正在细细思考祁云光话语背后的深意。 邵疆，目前流光影业的最大股东兼总裁。 其实，邵氏集团非常庞大、涉猎广泛，围绕着媒体、娱乐、出版等等行业全面铺陈，流光影业只是旗下一家公司而已，但豪门恩怨错综复杂，邵疆是邵氏集团的第二代，他们一共四兄妹，正在竞争邵氏集团未来的掌控大权，自然而然地，每个人对于自己负责的产业就格外上心—— 这就是他们宣告自己具备继承权的出师表。 从目前情况来看，邵疆处于领先位置，流光影业正在发展为全球范围最顶尖的第一电影公司。 也正是因为如此，邵疆对公司职务非常上心，毕竟老爷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最近两年更是身体欠佳，现在就是他们竞争继承权的关键时刻。 “啊，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开除了他，所以他准备报复回来？媒体知道了，所以也在一直煽风点火，是吧？” 邵疆简单做了一个总结，虽然话语是问号，但表情却完全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转眼又显然沉思的状态。 沉默，又再次蔓延开来。 明明邵疆什么都没说，但祁云光却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很重要吗？”邵疆终于开口了。 “嗯？”祁云光条件反射地回答了一句，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是说，这个陆潜，他很重要吗？”邵疆重复了一遍。 “……”祁云光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但旁边就有人帮忙解围。 “目前为止，他一共只拍摄了两部电影，制作成本都低于一千万，但两部电影累计票房都过二十亿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能够深深感受到背后的震撼——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位导演能够做到。 劭疆稍稍沉吟了片刻，又重复询问了一遍，“所以，他很重要吗？” 这…… 正文 241 胸怀大志 “所以，他很重要吗？”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因为重复询问而重若千钧起来，一遍、两遍、三遍，然后就这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窒息。 祁云光冷汗直冒。 此前，“陆潜”就只是他们需要应付的问题，公司高层可能偶尔听闻却根本没有给予关注，也许转身就忘了；但现在，“陆潜”却只用了两部作品就已经出现在流光影业高层会议的桌面上，强大的冲击力着实骇人。 祁云光不敢直视邵疆的眼睛，唯恐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但越是闪躲就越是心虚，就这样陷入恶性循环之中。 邵疆，缓缓地扫视全场，平静的眼神里透露出一抹威严肃穆，不知不觉地，就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避开了眼睛，压抑的气氛之中能够清晰地听到心脏撞击胸膛的声音。 虽然平时邵疆总是欠缺一点杀伐果决的冷血和残酷，欠缺一点上位者的霸气，这也是限制他接受邵氏集团的最大障碍，被公司员工诟病不少；但他们全然忘记了，“欠缺”也只是相对而言，不管如何，邵疆都是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上位者。 而且，不要忘记了，流光影业在邵疆接手之前，在兰川也就是“六大末流”，然后摇身一变成为行业霸主。 邵疆的能力，毋庸置疑。 然后，在一片安静之中，邵疆终于再次开口了。 “流光影业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小家子气了，因为一位二十亿导演就自乱阵脚？不要说连续两部二十亿而已，哪怕是连续两部一百亿的作品，小公司也终究只是小公司，一个小小的导演能够兴起什么风浪？” 这是实话，绝对大实话。 “对付这样的角色，要么赶尽杀绝，我相信以我们的能力，号召业内顶尖演员、顶尖团队不要和一位小小导演合作，这还是没有问题的吧？他就永远都只能在小成本的b级片市场打转，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大门影业的奇迹复制不了第二次，可能再两部作品过后，他也就成为历史了。” “要么收为己用，让他为我们拍摄电影，为我们创造价值。过往的恩恩怨怨，在金钱和事业面前全部都不值一提，如果他有一个梦想，我们就买下这个梦想，这难道很困难吗？到时候，媒体记者不仅不会再八卦，谁看到还不称赞一句我们大人有大量？” 简单，但直接。 不得不说，还是邵疆跳脱事外之后，看得更加通透，在流光影业如此量级的巨鳄面前，陆潜真的不值一提。 所以，陆潜很重要吗？ 答案是否定的。 稍稍停顿一下，邵疆没有特别表情的脸孔就直接拉了下来，暴风雨刹那间席卷而至。 “你们是脑子进水还是垃圾食品吃了太多？这样的事情还要我们兴师动众？那些媒体看着我们自降身价对付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就算我们真的封杀了他，那又如何？结果还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愚蠢！” “如果就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公司支付你们高薪又是做什么的？有这个闲钱，我还不如砸到那个陆潜膝盖发软，然后过来为我们创造更多价值？” “我不想在媒体上再看见什么‘流光影业vs陆潜’的新闻标题！我所想要看到的精英，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就这模样还想要和神奇影业扳手腕，可能大门影业都在嘲笑你们的狼狈失态。” 一阵疾风骤雨呼啸而过，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正面打量邵疆的表情，更加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唯恐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让自己暴露在邵疆的怒火之下，难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轰轰。 轰轰。 邵疆酣畅淋漓地将高层管理人员骂了一个狗血淋头，最后丢下一句“处理好这件事”，就如同一阵龙卷风般呼啸着离开了会议室，浩浩荡荡地横扫整个楼层，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祁云光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但他也是有苦说不出，既不能爆料邵漫的事情，更不能爆料自己的事情，陆潜的事情盘根错节远远没有那么简单，最终他也只能乖乖地吞咽下去，假装没有看见。 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流光影业应该尽可能避免被卷入“大公司针对小导演”的窠臼里，像这次一样，从“老板超速”vs“突袭”演变成为“冰火之旅3”vs“突袭”，整个事情始终都在围绕着“突袭”打转。 但流光影业是什么级别，这样大公司围着小导演团团转的大无语事件，为陆潜争取更多瞩目焦点不说，而且让流光影业也显得小家子气，无论最终票房之争输赢，丢脸的都是流光影业。 就好像“冰火之旅3”，面对上映第三周的“突袭”，赢得票房之争是理所当然的，却不会削弱观众对“突袭”的喜爱；输掉票房之争则越发凸显出“冰火之旅3”的狼狈和悲惨，处处都让“突袭”再次书写历史。 他们，应该更加大气，展现出大公司的风度。 至于陆潜？ 正如邵疆所说，要么将陆潜拘禁在独立电影的小型制作之中，要么就将陆潜收归己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闹腾，结果无论好坏，流光影业都已经输了，这就好像一个健壮的成年人和摇摇晃晃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赛跑一样： 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窝囊。 在邵疆眼里，陆潜根本就不是问题，从头到尾都不是。 风暴过后，会议室又重新找回了平静。 那么，“冰火之旅3”的宣传，怎么办？ 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就好，没有必要再处处针对“突袭”，退一步来说，“冰火之旅3”是流光影业的年度重磅，对于公司布局整个冬季档的竞争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不能冒险。 所以，如果吃瓜群众们期待着“流光影业vs陆潜20”，恐怕他们要失望了。 整个舆论风向都沉淀下来，虽然一些独立的自媒体和社交网络上的话题依旧在熙熙攘攘地讨论着陆潜再次挑战流光影业，但主流媒体都没有再提起，明眼人就能够看出来应该是流光影业提前打le招呼。 不过，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不可能因为沉默而彻底消失，特别是“老板超速”和“突袭”的对决就在两周前而已，所以，人们还是在默默关注着—— 面对“冰火之旅3”的强势来袭，“突袭”能否抵挡住冲击呢？ 正文 242 毫不逊色 票房跌幅，应该如何理解？ 在一个成熟的电影市场里，电影从制作到宣传再到上映都已经形成体系，观众们对于全新上映电影的接受资讯也相对稳定，所以电影票房的发展曲线往往是首周最高，而后慢慢递减。 当然，特别情况走出逆天曲线的，则是另外一回事。 而影响票房后续曲线的因素，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自身口碑、一种则是竞争对手。 前者非常好理解，好口碑自然口口相传，反之则无人问津。 后者也并不复杂，市场容量是相对稳定的，面对强大竞争对手，市场占有率被瓜分，自然而然地后续票房曲线就可能波动幅度大一些；其中，如果面对同类型竞争对手，市场竞争也必然更加白热化。 就好像“突袭”，“老板超速”、“青青”、“冰火之旅3”三部电影所带来的冲击力是截然不同的—— “老板超速”是同类型电影，结果评价悬殊，这也为“突袭”的爆发创造了条件；“青青”则是不同类型电影，二者的目标群众并不重叠，但因为“青青”口碑太拉垮，反而为“突袭”又吸引了一批不在预期目标内的观众。 “冰火之旅3”又不同，这部魔幻大片可谓是万众期待，在经历系列前两部的铺垫和酝酿后，现在终于即将迎来大结局，故事终于能够看到一个结尾，观众的期待值自然是节节走高。 其实，“冰火之旅”系列前两部的口碑是呈现出下滑趋势的： 第一部表现不俗，媒体综评七十八分和青竹评分84；第二部逊色一筹，媒体综评六十六分和青竹评分81分。 整体而言，观众对于系列电影的发展走势并不满意，连带着，从首映票房到最终票房也都是缓缓下滑的趋势。 但是，不管如何，系列结局总是能够吸引足够视线的，哪怕骂骂咧咧，也还是需要为系列画上一个句号，撇开口碑好坏，观众应该都会走进电影院迎接大结局。 业内专家们普遍看好，系列第三部应该能够创造新高，完美收官，毫无疑问地，“冰火之旅3”也就成为冬季档的另外一个重磅，与“迷宫游戏3（上）”被誉为是今年的双头马车，二者之间应该会诞生冬季档的票房冠军。 可以想象，“冰火之旅3”对“突袭”的冲击并不是正面的，但对整个市场的冲击却是客观存在的。 而且，冬季档的混战还远远不止如此。 雄狮影业的“众神们”、七洋传媒的“不可战胜”也双双在这一周登陆。 其实从业内人士的内幕消息判断，恐怕这两部作品的质量都非常不乐观，内部试映结果就是扑街预感，但是，作品已经拍摄制作完成，终究还是需要上映，否则堆在仓库里积灰也不是办法，然后就草草安排了一个档期——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故意安排在这一周的，不是为了膈应“冰火之旅3”，而是为了找一个失败的借口。 “呀，我们的票房表现不好，不是因为自己质量不好，而是因为竞争对手太强，希望观众能够走进电影院支持我们的作品。我们的拍摄真的真的很努力，你们不要因为关注那些大片而忽略我们的心血”。 诸如此类云云。 卖惨营销一下，可能还能够起死回生地抢救一下。 如此这般，十二月最后两周的档期就变得无比臃肿，稀奇古怪的电影全部堆积在一起，但毫无疑问地，“冰火之旅3”就是整个市场的绝对焦点，那么，炙手可热的“突袭”又将交出什么答卷呢？ 十二月第三周，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 “冰火之旅3”在全球范围内整整五千间院线展开全面公映，为了迎合假日气氛，电影周一首映周三公映，延续了“老板超速”此前的上映策略，同时也是抢先从周三开始竞争市场份额。 遗憾的是，电影口碑再次遭遇滑铁卢，延续了系列的传统：一部比一部糟糕。 媒体综评五十九分、青竹评分79，双双创造新低，从反馈评论来看，作品着实没有值得走进电影院的看点。 幸运的是，系列电影的优势就在于拥有一批忠实粉丝，另外拥有一批执着的观众，“既然系列前两部都已经看了，那么大结局也不能错过，总是要有一个句号吧”，也正是这样的心态，让观众们走进电影院—— 即使是烂片，也要看看烂尾是个怎么回事。 某种程度上，这和“迷宫游戏3”的大结局故意分为上篇和下篇在今年、明年分别上映是同样一个道理，观众们一边粗话连篇表示强烈谴责，但一边还是走进电影院观看结局。 得益于此，“冰火之旅3”的首周票房表现还算不错，并没有因为口碑的影响而直接拉垮。 周末三天，四亿；首周五天，六亿三千万。 非常非常值得琢磨的一个细节就是，流光影业没有公布“冰火之旅3”的制作成本，这也意味着电影的收益如何可能就是一个谜团了。 传闻是因为电影制作过程出现诸多偏差，不得不一再追加制作成本，最终制作成本已经超过十四亿，这为电影票房增加诸多压力。 不过，从首映票房数字来看，不算惊艳，但基本达到预期，回收成本并且实现收益应该没有问题。 然而，首周五天六亿三千万的数据，还是比不上“突袭”次周周末三天的票房数字，一个小小的对比就能够看出“突袭”的表现多么出色多么惊人了，也难怪“电影之内”愿意撰写专题，重新召唤动作电影的全面复苏。 从电影承载的意义来说，“突袭”的票房数据比“解除好友”的成功更加重要也更加复杂。 而且，这股风潮确确实实正在觉醒。 “冰火之旅3”就是典型的电脑特效大片，通过特效来制造爆炸、魔法、场面等等，然而电影第三幕高潮的狂轰乱炸却让观众感觉到一阵疲劳，反过来又再次证明“突袭”拳拳到肉的场面到底多么精彩多么特别。 于是，观看“冰火之旅3”结束之后，居然又有不少观众走进电影院观看“突袭”，这也是没有料想到的。 第三周周末票房跌幅43%，“突袭”再次狂揽三亿八千万的票房数据，惊艳的表现在“冰火之旅3”的强势来袭面前也毫不逊色，成功地再次引发一片惊呼声。 正文 243 无人关注 “……有点失望，现在电脑特效非常逼真，但每次都是狂轰乱炸，好像所有电影的第三幕高潮都是一样的，看到后面就觉得有点无趣，所以结束之后就准备去看看‘突袭’，大家不是都说里面的打斗特别真实嘛……” “对，对对，这是我第三次观看。优点？就是干脆利落，然后没有尿点吧。我原本也以为从头打到尾应该像游戏，很容易就疲劳，但事实上根本没有，真的是全程高能，哪怕是第三次观看也还是觉得爽。” “对比？我倒觉得没有比较的必要，毕竟类型不同，但如果只能看一部的话，我推荐’突袭’，主要还是不一样。” ……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严严寒冬的电影院，却显得格外热闹，人来人往的喧闹为萧索的夜晚平添了一丝暖意，整个电影市场都跟着热闹起来。 然而，谁都没有预料到故事的走向，一部魔幻电影、一部动作电影，两个毫不相关的题材却因为电脑特效的话题而联系到了一起，并且因为质量的落差而导致观众对同质化越来越严重的电脑特效产生排斥，进而刺激真枪实弹的动作电影进入更多观众的视线—— 因为“冰火之旅3”而走进电影院，却被顺拐进入“突袭”的放映厅，这…… 这应该是人们所没有意料到的局面。 但不可否认的是，“电影之内”的专访还是扮演了重要角色，深刻的影响鲜明可见。 如此盛况，也一五一十地反映在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之上。 “冰火之旅3”以周末三天四亿的票房数据登顶冠军，而“突袭”则以三亿八千万的成绩紧随其后位居亚军。 微弱的票房差距让人们深深感受到周末客流量的势均力敌，虽然“冰火之旅3”在周三就已经提前上映，但不要忘记了，“突袭”更是已经进入第三周放映，周一到周四的客流量同样不可小觑，这才是最惊人的。 如果详细分析周末三天的单日票房走向就可以发现，“冰火之旅3”在周五领先，全新上映的作品还是拥有优势；进入周六，“冰火之旅3”和“突袭”就杀得难解难分，最终票房数据的落差只有数十万而已。 最后则是周日，“突袭”轻松反超“冰火之旅3”，甚至还能够拉开一定差距，如果不是“冰火之旅3”在周五保持明显优势，那么这一周的周末票房排行榜冠军归属还不一定呢。 那么，这说明了什么？ 从数据曲线来看，“突袭”的口碑与反馈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后续票房走势的潜力已经超过“冰火之旅3”。 抖抖抖……不会吧？ 难道说“突袭”的横空出世将打破今年冬季档双雄争霸的格局？ 一旦真实发生的话，那么先是“老板超速”后是“冰火之旅3”，流光影业在狙击陆潜的道路上可谓是惨败，甚至于，这两部电影的票房数据都或多或少因为“突袭”而双双缩水，无论是宣传战还是实力战，流光影业都没有占到便宜。 这，这着实太难得了。 至少，从这一周的票房排行榜来看，的确如此。 雄狮影业的“众神们”出来救市了，但这个“救市”需要加引号，因为口碑崩盘到惊天地泣鬼神，媒体综评只有惨淡的十七分，刹那间，不管是“老板超速”还是“青青”都变得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烂穿地心。 然而，也正是因为糟糕透顶的口碑，反而激发了观众们的猎奇心理，再加上独特的题材，周末三天居然神乎其神地拿下了七千万票房，如此表现比“老板超速”和“青青”都要更加出色，也是令人哭笑不得。 最终，在周末票房排行榜之上，“众神们”堂堂正正地占据季军位置，这也算是一道神奇的风景线了。 不过，“众神们”的制作成本高达九亿，如此首映票房数据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亏本的结局早早就已经预定，现在雄狮影业也就是苦中作乐，自嘲自嘲而已。 至于七洋传媒的传记电影“不可战胜”则显得不上不下、不尴不尬，口碑吗？一般般；票房吗？也一般般。 周末三天六千五百万的票房数据，其实并不差。 传记电影本来就容易沉闷，往往被归类于艺术作品或者颁奖季作品，但现在看来，观众们还是愿意捧场，这份答卷已经能够让人满意；可惜，电影的制作成本控制非常糟糕，足足耗资三亿才完成拍摄，对于小气吧啦的七洋传媒来说，可谓是一次严重失误。 当然，比起票房盈利来说，七洋传媒应该瞄准了颁奖季，期待着电影能够在各大颁奖典礼之上有所斩获。 可是，规规矩矩的媒体评分也早早掐灭了希望，石沉大海一般，哗啦溅起一团水花之后就消失不见。 七洋传媒也是气闷。 如果可以的话，宁愿像“众神们”那样烂出一些话题来，也不要像“不可战胜”这样中规中矩得没有波澜。 从媒体报道就可以看得出来，有人说“突袭”差一点点就要将“冰火之旅3”拉下马来的壮举，有人讨论“突袭”是否比“冰火之旅3”更加值得观看，有人议论“众神们”到底烂成什么样，有人开始机智地发明“众神们”的吐槽段子。 但没有人提起“不可战胜”，仿佛本周根本就没有这部电影上映一般，可是明明在周末票房排行榜之上，“不可战胜”高高位于第四名来着，再加上勤俭持家的七洋传媒没有更多宣传预算，然后电影就消失在媒体视线里了。 十二月第三周，“冰火之旅3”、“突袭”、“众神们”、“不可战胜”分别位列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的前四名。 值得一提的是，“青青”的票房跌幅居然还不错，不是因为电影口碑回春，而是因为前一周就已经是谷底，没有更多崩盘的空间了，以32%的跌幅在周末三天拿下一千万的票房，两周累计票房也已经突破三千万。 至于“老板超速”，前十名之内已经查无此人，“冰火之旅3”对市场的强有力冲击就集中体现在了这里。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关心“老板超速”和“青青”了，不说也罢，网友们最新的热门讨论话题是“突袭”能否反超“冰火之旅3”重新回到周末票房排行榜的冠军宝座上？ 更进一步，“突袭”和“冰火之旅3”之中，哪部电影更加值得在大银幕观看？ 注意，不是哪部电影更出色，而是哪部电影的大银幕体验效果更出色？ 答案是—— 正文 244 一席之地 ——“突袭”！ 社交网络之上熙熙攘攘地讨论着，撇开成品质量不说，“冰火之旅3”和“突袭”，哪部电影更值得在大银幕观看？ 电影院大银幕的观影体验，最重要的是一种视觉和听觉的双重冲击，大部分爆米花商业大片的视听效果都需要在大银幕上才能够真正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力量，包括色彩、构图、调度、配乐、音效以及剪辑等等等等。 “冰火之旅3”的优点在于，美轮美奂的电脑特效，真正塑造出一个完美的魔幻世界，最终大决战更是挑战恶龙，这样的画面呈现效果必须在大银幕上才能够完整呈现。 “突袭”的优点则在于，浑然天成的沉浸感，从旁观者到参与者的代入感，近在咫尺的拳拳到肉和扑面而来的鲜血崩裂，全方位展现出电影堪比魔法的独特魅力。 那么，如果必须二选一在大银幕观看，观众们会如何选择呢？ 答案是“突袭”。 十二月第四周，全球电影票房排行榜之上，“突袭”重新返回冠军宝座，“冰火之旅3”遗憾退居亚军。 轰！轰轰轰！ 毫无疑问，这是重磅！继“老板超速”之后，“突袭”又击败“冰火之旅3”，在强强碰撞的对抗之中连续两次压制住了流光影业，难得，着实太难得了！ 其实，从上一周周末三天的票房走势就已经能够看出蛛丝马迹了，“突袭”的口碑后劲确实出色异常；进入全新一周之后，“突袭”和“冰火之旅3”的竞争也渐渐白热化，但口碑表现出色的“突袭”还是无人能挡。 上映第四周，周末票房跌幅再次交出神奇数据，23%的跌幅引发专业媒体的一片惊呼声——在跌幅40%以下就能够被称为“出色”的情况下，“突袭”的跌幅进一步收窄，展现出难以置信的票房续航能力。 专业人士分析，先后抵挡住不同竞争者的冲击之后，“突袭”的优秀口碑得到进一步认可，哪怕是那些不感兴趣的观众也纷纷投来视线，他们这才发现，冬季档果然一片混乱，除了“突袭”之外没有一个能打，于是他们也陆陆续续进入电影院，为“突袭”贡献票房。 这也成为“突袭”后续票房曲线保持旺盛生命力的关键。 再然后？ 在上映第四个周末，“突袭”以23%的跌幅拿下两亿九千万的票房数据，时隔一周又重新回到冠军宝座。 而正面展开竞争的“冰火之旅3”则下跌47%，相较于低迷的口碑来说，这一数据还是不错的，这也再次证明了“电脑特效大片”对于市场的吸引力仍然存在，观众们还是想要看到“大片”，但是这种“愿望”对于电影公司来说，是否足够呢？ 从周末三天两亿一千万和两周累计十五亿的数据来看，流光影业恐怕很难满意，毕竟制作成本的数字就摆在那里，他们需要看到更加具有爆发力的数字，才能够实现盈利—— 当然，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目前全球放映，但有些地区的放映才陆陆续续展开，依靠流光影业的强悍发行能力，“冰火之旅3”的市场票房潜力还没有完全挖掘出来，这就是蓝鲸影业所不具备的能力了。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后话，对于观众们来说，“突袭”重回票房冠军宝座的新闻就已经说明了太多太多。 谁能够想到，被寄予厚望的“冰火之旅3”，暂且不说是否能够和“迷宫游戏3（上）”扳手腕，至少在面对“突袭”的时候就已经节节败退，今年冬季档又再次打破常规，看来各大电影公司的经营布局还需要继续花费心神了。 而且，这依旧不是结束。 进入一月之后，因为冬季档的市场普遍低迷，缺少强有力的竞争者，“突袭”的票房后劲再次带来惊喜。 不仅仅是票房跌幅收窄而已，甚至在一月第二周、第三周、第四周连续三周迎来票房逆袭增幅的神奇表现，难以置信的后续票房曲线引发一片惊呼声，再次让观众深深感受到了优秀作品的强大号召力—— 观众，绝对不是不想走进电影院，而是缺少足够优秀的作品让他们进入电影院沉浸在那个光影世界里。 于是，自十二月第四周重新返回周末票房冠军之后，“突袭”又匪夷所思地迎来一波五连冠，牢牢霸占着整个一月的大银幕，没有任何一部电影作品能够撼动它的霸主地位，如此强劲的表现引发一波接着一波的惊叹。 一直到二月第一周，雄狮影业的动画剧集电影化的作品“绵绵海星”登陆院线，以四亿两千万的亮眼周末票房数据登顶冠军，这才结束了“突袭”的五周江山。 但是，“突袭”票房后劲依旧坚挺，从冠军退居亚军之后，仍然牢牢把持着前三名的位置，而后又停留在前十名的区间浮动，一直到暑期档的热浪徐徐来临，这部复古动作电影也还是能打，彪悍的续航能力令人咋舌。 唯一能说的就是，观众们等待一股好看的精彩的复古动作电影，真的等待太久太久。 最终，“突袭”的上映周期整整拉长到三十一周，一直到七月才结束难以置信的放映周期。 一般来说商业电影的上映周期普遍在二十周到二十四周之间，也就是半年，然后电影院就会根据单馆票房的成绩来决定下线时间；然而，“突袭”的上映周期也几乎就要达到八个月，连绵的后劲确实惊人。 比起“解除好友”来说，这是一次长足进步。 早早地就可以预见，“突袭”的最终票房表现应该会超越“解除好友”，创造陆潜导演生涯的个人新高。 还记得“解除好友”当初的成绩吗？ 上映十八周，票房二十八亿。 遗憾地在三十亿门槛前止步。 可以肯定的是，“突袭”远远不止如此，因为在上映第六周的时候，累计票房数字就已经强势突破了三十亿，并且还在浩浩荡荡地持续连绵下去，勇攀高峰！ 上映三十一周，票房六十六亿。 “突袭”的最终票房数据足足比“解除好友”的两倍还要多，虽然遗憾地没有能够触碰到历史前列的七十亿门槛，而且还有一点明显的差距；但对于一部投资不到一千万的作品，而且是近年来颓势明显的动作电影，如此成绩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毫无疑问，“陆潜”这个名字，终于真正地坚实地在兰川拥有了一席之地。 不仅仅是运气而已。 正文 245 影迷服务 阳光明媚，清风拂面，空气里隐隐飘动着咖啡香气，潺潺流淌的旋律音符也让身体跟着放松下来。 凡响咖啡厅里人来人往，穿着运动鞋的女人看起来应该是刚刚结束晨练准备用一杯咖啡犒劳自己，西装革履的男人在排队的时候也始终低垂着脑袋浏览手机似乎分分钟都在决定上百亿的重要交易，抱着刚刚从图书馆借出来书籍的大学生看起来好像因为缺少咖啡因而无精打采。 清晨，在繁忙里偷偷寻找些许清闲，窗外懒洋洋洒落下来的阳光是如此美好，却不是人人都有心思欣赏。 角落里的桌子也已经坐满。 其中一张小圆桌旁，坐着一位单身男性，桌面上摆放着喝了大半的热可可和一些零散的可颂碎渣，正在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籍，粗粗一看就知道是六百七百页的重型武器，恐怕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翻开的。 但是，他非常认真，细细地阅读着，稀稀落落的光线洒落下来，略显凌乱的短发投射下一片阴影遮挡住了五官，只能隐隐约约从侧脸轮廓勾勒出俊朗的气质，仿佛时光在潺潺流淌的时候也不由放慢了速度。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两个女生就站在不远处，偷偷摸摸地打量着那个男人，有些不太确定又有些兴奋难耐，互相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又忍不住推搡着对方上前，眉宇之间的雀跃和激动宛若盛夏盛开的花朵一般绚烂。 终究，她们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彼此握住对方的双手，却不知道是避免对方落跑还是为了扶持彼此得到足够的勇气，然后磨磨蹭蹭着脚步慢慢接近。 “……抱歉，打扰了，请问一下……” “请问一下你是陆潜导演吗？” 犹豫再三，话语终究还是询问了出来。 然后，男人就抬起头来，露出那张清隽疏朗的面容，眉宇之间氤氲涌动着没有来得及散去的沉思，嘴角轻轻上扬起来，明明并不张扬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隐藏不住的锋芒。 令人脸红心跳。 “我还以为我足够神秘呢，没有想到就被认出来了。” 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就相当于肯定答复了。 两个女生顿时激动得不行，连带着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着心情的喜悦和欢快。 “导演导演，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的作品，‘解除好友’和‘突袭’都已经看过了。” “我我我，我还看过‘汤臣有话说’。” “还有那次直播，导演，我相信你是无辜清白的。” “导演，你为什么不能再直播一下呢？我真的很想看你直播。” “这次电影真的很好，我对动作电影没有任何兴趣也看到想要尖叫。” “对对对，我已经看了两遍，而且成功安利了身边一群朋友。” 叽叽喳喳地，压低的声音也掩饰不住内心深处的颤抖，不仅仅是声音，就连身体也在微微抖动着，浑身上下都能够感受到那种雀跃的涌动，仿佛能够看到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连带着旁人也跟着开心起来。 陆潜的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 虽然他有些不太适应，毕竟导演更多还是隐藏在摄像机镜头后面的角色，突然之间就感受到影迷的喜爱，那种感觉有些微妙；但他并不排斥，沉着冷静地应付着情况，并且真心实意地表示感感谢和感动。 “所以，你们有什么想法呢？请原谅我的笨拙，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报销你们的电影票。” 当然不是认真的。 这句笑话顿时让两个女生捂住嘴巴哧哧地笑了起来，然后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和我们合照一下，可以吗？” “当然。希望我当偶像时期练就的拍照技能没有荒废。” 不仅没有回避曾经的偶像歌手时节，而且信手拈来的自嘲也总是带着智慧，令人忍俊不禁。 拍照和握手，两个女生激动得无法自己，转身离开的时候差一点点就要直接撞上柱子，但全然没有惊慌失措，依旧沉浸在喜悦和幸福之中，捂住嘴巴避免发出笑声，一前一后地离开咖啡屋，到外面之后，这才放肆地欢呼起来。 “突袭”，正在热映，并且正在节节攀升地创造难以置信的奇迹，每一个脚步都能够让整个电影行业侧目。 除了管舟一夕爆红之外，陆潜更是成为万千少女的偶像，“最帅导演”的称呼不胫而走，“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却一定要用才华惊艳所有人”，社交网络之上的讨论热度已经达到骇人的程度—— 还记得那个没有更新的社交网络账号吗？ 关注人数已经彪悍地突破五千万，然而问题就在于，陆潜依旧不曾更新过任何一条消息，但还是无法阻挡狂热粉丝们的蜂拥而入。 但是，疯狂热潮的主人公呢？ 陆潜正在度假。 严格来说，不是假期的假期。 “突袭“的宣传已经全部结束，接下来等待事情就交给市场决定，观众们会做出选择的，纪叙劝陆潜给自己放一个假，从“时间管理大师”事件开始到现在，转眼就要一年了，陆潜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忙碌着，现在是时候放假休息一下了。 但陆潜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蓝鲸影业的规划。 目前蓝鲸影业已经正式迈开第一步，但他们不能满足于此，后续计划也需要跟上，否则公司就无法运转起来了。 在陆潜看来，他们不能仅仅依靠他一位导演拍片，他们需要构思出个更多项目，然后邀请其他导演来完成拍摄，陆潜则可以和纪叙一样担任制片人，所以，陆潜在构思自己下一部作品的同时也在构思蓝鲸影业的未来计划。 他们，希望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最近正在翻阅资料寻找灵感，希望能够构思出一个框架来。 相较于外界熙熙攘攘的喧闹，陆潜就显得特别安静，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悄悄地离开公众视线。 记者们“光明正大”地尾随跟踪了陆潜一段时间，却发现没有任何收获，一个个扫兴而归。 于是，当下整个兰川最炙手可热的当红炸子鸡，就这样坐在一家咖啡屋里，如同大学生一般查阅资料，来去匆匆的客人们都完全没有料想到，那位看起来正在准备学期末课题的大学生居然是传说中的“陆潜”。 但偶尔，也有例外，就好像刚刚一样。 正文 246 破冰之始 “……导演，抱歉打扰了，请问你能够帮我签名一下吗？我真的很喜欢‘解除好友’。” 耳边又传来了礼貌的询问声，陆潜抬起头来，正准备回答，却猛然发现眼前居然是一张熟悉脸孔，嘴角的笑容就轻轻上扬起来。 “当然可以，签在哪儿？” 江浩文微微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盈盈地拿出咖啡屋的杯垫，递给陆潜，然后就看到陆潜认认真真地完成签名，然后江浩文也礼貌地接过来，郑重其事地收了起来。 “这可是非常非常珍贵的礼物，未来应该可以成为传家宝。” 面对打趣，陆潜轻轻摇了摇头，笑盈盈地说道。 “江经理，你这影迷不太专业呀，如果是真心喜欢的话，怎么样都应该携带海报来才对吧？” 江浩文，大门影业选片部经理。 当初，虽然拒绝了“解除好友”，但也正是因为江浩文的介绍而结识了苏长亭，“解除好友”得到了在穹顶影院放映的机会，这才为陆潜的事业打开局面。 可以说，江浩文正是陆潜职业生涯的贵人之一。 江浩文喜欢“解除好友”，他非常非常开心看到陆潜能够取得成功，但老实说，他完全没有料想到陆潜能够取得如此成功，短短半年就已经翻天覆地。 再次见面，今非昔比。 江浩文在陆潜的对面落座，言语之间透露出一丝亲昵，“导演，那是因为你们太不厚道了，特别版海报居然就只发行了三千张，抢不到，根本就抢不到呀。” “解除好友”取得成功之后，他们制作发行了一版特别海报，专门给资深影迷收藏用，但纪叙显然低估了影迷们得到狂热，三千张海报在短短不到三十秒之内就一抢而空，于是特别版也就成为了限量版。 陆潜低低地笑出声来，“正是因为有限，所以才特别嘛。” 江浩文稍稍拉近距离，用讨好的笑容朝着陆潜挤眉弄眼，“导演，你还有没有个人珍藏？可以匀一张给我？” 说着说着，江浩文就开始搓着双手，仿佛指尖都能够感受到他的恳切，“我是真的很喜欢，特别版海报真好看，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看着江浩文如此模样，陆潜的心情也跟着欢快起来，影迷身上的那股热忱和纯粹，总是能够让人感受到幸福，仿佛所有事情都简单起来。 但遗憾的是，陆潜自己也没有收藏，因为他们真的没有预料到，现在还在收藏海报的影迷如此之多。 陆潜稍稍收敛了笑容，“江经理，你专程前来咖啡厅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和我讨论海报的吧？” 陆潜不相信这是巧遇。 当然，兰川就是巴掌大小的地方，凡响咖啡屋则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就坐落在南乔区的热闹地带，经常都可以看到编剧、制片、演员或者导演在这里讨论电影，所以偶尔巧遇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但江浩文应该不是。 从神态、眼神到动作、话语，全部都不像，不仅不像偶遇，而且江浩文的一举一动都能够感受到强烈的目的性。 陆潜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自己的观察和判断。 江浩文也非常坦然，摊开双手，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下，“导演，看破不说破，如此直接又如此尖锐，否则我还以为导演成名之后就改变态度了呢。” 这是吐槽吗？ 陆潜却不介意，抿了抿嘴角，“区别不在于是否成名，而在于谁才是有所求的一方。” 江浩文微微张了张嘴，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但细细回想一下他们的首次见面，似乎又没有那么意外了，而后流露出坦然接受的表情，笑容爬上嘴角，有些无奈又有些坦然。 “看来，我的目的已经被导演识破了，真是无所遁形呢。” 陆潜但笑不语。 江浩文也重新找回了镇定，肩膀线条放松下来，“那么，导演，不如猜猜看，我今天是为何而来呢？” 既然已经被看破，那么就坦然一些，落落大方的姿态透露出一股真诚和热情。 陆潜将手里的书籍和笔都放下，靠向椅背，和江浩文的视线保持平行，细细想了想，“显然应该不是单纯过来恭喜我的……” “导演，恭喜‘突袭’大获成功。”江浩文马上狗腿地说道。 陆潜的笑容更深了一些，“那么应该就是过来寻求合作的，也许大门影业手头有一个项目，希望能够和展开合作。如果是其他公司的话，可能还需要斟酌斟酌，但如果是大门影业的话，就完全有可能了。” “所以，恐怖？悬疑？还是惊悚？”陆潜直视着江浩文，似乎已经非常笃定自己的猜测。 江浩文轻轻摇晃着脑袋，笑容不由自主就上扬起来，又无奈又惊叹，“导演，如果未来改变轨道去算命的话，我相信你也肯定能够取得成功。” 那么就是……真的？ 大门影业向陆潜伸出了橄榄枝？ 在电影行业里，不管是否承认，导演都是整部电影的绝对核心，但伴随着超级英雄电影的全面崛起，整个制作重心从导演渐渐滑向演员，更准确一些来说，应该是那些富有鲜明个人特色的人气角色。 自然而然地，超级英雄电影也就成为流水线作业，导演不过是“完成作业”的乖孩子而已，创作的权利被剥夺。 但是，退一步来说，为什么同样都是超级英雄电影，有的成功、有的平庸、有的失败呢？因为超级英雄的角色魅力不足？因为剧本故事千篇一律没有新意？ 在陆潜看来，这些原因都有影响，但最最重要的还是，导演被束缚手脚，他们只能在框架之内“完成作业”，却丢掉了为角色、为故事注入灵魂和生命力的创作自由。 近年来，在利益至上的洪流里，导演的位置正在受到严峻冲击，甚至于编剧、演员和制片人也都不例外，他们的位置都被一个个“改编版权”所取代，铁打的超级英雄、流水的制作团队，就是现在的困境。 不过，行业内部也不完全都是如此，依旧有着诸多电影公司非常非常重视导演，他们依旧相信着导演才是为电影注入灵魂的存在。 他们时时刻刻关注着那些优秀导演的动态，也时时刻刻关注着新生代导演的冒头，期待着能够以导演为核心创作出优秀作品。 其中，始终剑走偏锋的大门影业，就是个中代表——惊悚恐怖类型的电影，永远都需要新鲜血液的加入。 那么，这次他们将视线放在了陆潜身上？ 可是，不需要担心流光影业了吗？ 正文 247 嗅觉敏锐 电影公司们，始终在注视着行业动向，导演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像陆潜这样，连续两部作品迎来票房爆发的导演，不仅能够为大众所熟知，同样也会进入电影公司的视线范围，一般来说有两种发展可能。 一种就是，导演带着自己的全新项目，寻找七大电影公司投资，得益于此前的成功，融资成功的可能性也就大大提升。但因为陆潜已经自己创建了蓝鲸影业，这种选择自然也就稍稍押后，不再是优先选择。 一种则是，电影公司率先立项，然后筛选导演，在他们罗列的候补清单里，陆潜的名字出现频率必然上升，而且在名单之上的位置也应该跟着水涨船高，最最重要的就是抓住陆潜刚刚崛起却又还没有真正成为大牌的空白期，以物美价廉的方式寻求合作。 不过，陆潜又相对特殊一些，因为流光影业的阴影依旧没有消失，那些电影公司不需要看流光影业的眼色行事，但他们需要判断，与陆潜合作的风险收益比如何，所以他们或多或少都还在观望状况。 江浩文应该是第一个打破僵局的。 但是，江浩文的出动，这是否意味着大门影业决定不顾虑流光影业了呢？ 行业内部依旧没有听说任何关于大门影业和流光影业的风声，陆潜自然也无从得知，但从“解除好友”的事情还是能够判断出来，大门影业应该有所顾虑，然而现在的话，那些顾虑消失了吗？ 转眼，小小半年时间飞逝，行业内部应该又是风起云涌。 江浩文没有再继续卖关子。 “导演果然嗅觉敏锐，我们现在手头上有一个特别项目，想要邀请导演来执掌导筒，却不知道导演是否有兴趣？” “突袭”依旧在热映，电影公司们也依旧在观望，特别是想要看看“冰火之旅3”遭遇到“突袭”压制之后，流光影业到底会如何反应？亦或者是“突袭”的最终票房能够走到什么高度，陆潜所展示出来的潜力是否能够突破上限？ 毕竟，“解除好友”和“突袭”两部作品，成功归成功，但风格都非常独特，阴暗血腥的冷色调贯穿始终，那么邀请陆潜拍摄主流商业大片的话，他是否还能够在保持自己特色的同时又迎合普罗大众的审美呢？ 大部分商业爆米花大片的基调都是明亮的，阖家欢乐的，父母带着孩子也都能够好好欣赏好好享受的。 流光影业虎视眈眈是一方面，风格冲突则是另一方面。 所以，电影公司都注意到了陆潜，但暂时没有人出动。 大门影业又再次成为第一个打破僵局的异类，反正那些担忧对他们来说，本来就不是问题；至于曾经至关重要的发行渠道，谈判又再次陷入僵局，大门影业也只能是一声叹息，这绝对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局面。 陆潜没有受宠若惊地着急回应，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江浩文受到鼓励，马上就切入介绍。 “我们拿到一个剧本项目，严格来说，应该是惊悚，但又不仅仅是惊悚而已。” “在一座城市里，出现这样一个小团体，他们认为现在到底系统已经崩坏，正义得不到伸张，好人一直在受伤害；而那些坏人则能够逍遥法外，他们可以高薪聘请律师团队为自己逃脱罪名，于是这群人就成为正义的使者。” 故事到这里，其实非常普通，“都市正义使者”在电影和剧集之中看过太多太多，其实蝙蝠侠的故事在最开始也是如此模式，依靠自己的能力惩恶扬善。 “但在执法过程中，事情渐渐失去控制，他们杀错人了。” “因为找错门牌号，他们将坏人隔壁的无辜邻居杀害，团队内部就开始产生了分歧，分裂成为两个小团体。” “与此同时，城市里还有更多人受到了鼓励和启发，他们也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伸张正义，然后城市就陷入一片火海。” “故事重新回到这个小团队身上，其中一个小分队认为他们的做法是正确的，哪怕误伤无辜也应该继续下去，为了大局，这些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 “另外一个小分队则认为他们已经越界了，如果伤害无辜也被合理化，那么法律和道德体系都将崩坏，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标准执行根本不存在的正义。” “惩恶扬善，那么善恶的界限定义到底应该如何划分？又应该由谁来决定？” 江浩文的话语滔滔不绝，越说越亢奋，整个想法概念就这样呈现在陆潜面前，以至于陆潜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哇！” 确实惊艳！ 故事的走向脉络非常有趣，特别是后半部分，视角从个人走向众人，呈现出规则和界限被打破之后的乱象，然后将思考空间抛给观众，到底应该如何定义“正义”？ 江浩文看到陆潜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亢奋，他也跟着开心起来。 “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导演，这样一个项目，从惊悚到血腥，而后又螺旋上升整个主题核心，掌控难度非常高，我们认为只有你可以胜任。” 但是，江浩文非常意外地看到陆潜流露出沉思的表情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陆潜的思绪依旧在快速运转着，一边思考一边讨论。 “从故事的脉络走向来看，这个小分队应该是主角，他们决定为了维护秩序，前往消灭那些以正义为借口谋取私利的那些人，第三幕高潮就应该是血浆崩裂，甚至他们还需要消灭自己曾经并肩的小伙伴们。” 江浩文点点头表示肯定，这的确就是剧本的走向。 “但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话，他们最后的举动就等于承认自己最初的构想是错误的，他们不能私底下自己伸张正义，终究还是需要遵循规则遵循系统，正义还是需要通过法律来恒定，这个举动不仅不叛逆，而且还是叛逆精神的消亡。” “从电影立意角度来看，等于是创作者的自我否定，也可以看成是叛逆青年被招安的剧本。” “如果这是宣传正能量的电影，又或者是宗教信仰电影，应该会很有趣，但如果是试图用血浆和暴力来引爆肾上腺素的电影，观众在观影结束之后，爽是爽到了，然而冷静下来之后也会开始自相矛盾起来。” “就好像明明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逻辑层面的无法自洽，这是一个致命伤。” 江浩文的表情：“O”。 嘴巴张开，保持圆形，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正文 248 灵感脉络 其实，当初阅读剧本的时候，江浩文就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一时半会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一直到现在才被陆潜点透。 “导演！” 江浩文简直震惊了。 “你这一上来就探讨如此深入，我接不上话怎么办？” 看着江浩文如此坦然的模样，陆潜嘴角的笑容就上扬起来， “对呀，我也有些纳闷，你们公司怎么就派你来了呢？再怎么样也应该是制片人和编剧的组合才对吧？” “因为我们有交情呀。” “你是说当初拒绝我的交情吗？” “导演……” 看着江浩文不好意思的模样，陆潜就知道江浩文是真的抱歉，看来大门影业拒绝“解除好友”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但陆潜也没有打算追究，人们不是每件事都有答案也不是每件事都必须有答案的。 “谢谢你的拒绝，还有谢谢你的引荐。所以，我现在才能够对你指手画脚。” 陆潜用一种轻盈的调侃，打趣了江浩文一句。 江浩文马上就笑了起来。 “导演，你的意思是，这个剧本需要修改？” “其实从脉络来看，这样的设定是没有问题的，观众肯定还是会开心的，但那种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的逻辑冲突很有可能会形成一个心理暗示，对后续票房有所影响；而且和观众们想要看到的类型风格应该不太一样。” “那么，你认为应该如何修改呢？” “哈，那这个问题就难倒我了。” 陆潜没有大包大揽地说自己可以修改，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整个剧本框架是有着自己脉络的，不能随意修改。 曾经陆潜听过这样一种说法，那就是文学创作的人物是具有生命力的，面临选择的时候，他会脱离作者的笔触，自己做出选择。 这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就是作者赋予了角色生命力，然后伴随着故事发展，角色就拥有自己的棱角和风格，就好像“乱世佳人”里的郝思嘉一般，她的傲慢和自恋，早早就埋下了伏笔，对爱情对生活的选择都是能够看出来的，如果作者一定要做出一个“叛逆”的选择，改变郝思嘉的决定，那么人物就会崩塌。 所以，一部优秀的作品，角色做出每个选择，背后都是能够看到脉络的，就好像不受创作者的控制一般。 文学是如此，电影也是如此。 如果观众在观看一部电影，却猛然发现角色的选择偏离自己的预期，又或者莫名其妙得看不出理由，那么就是创作者在创作角色的时候没有给予足够的笔墨去注入灵魂；否则，每一个决定应该都是富有生命力的。 江浩文刚刚讨论的这个项目，虽然陆潜能够感受到逻辑冲突，但他猜测，根据剧本的脉络和框架来看，故事走向这样的结局是注定的，因为这就是创作者的初衷，如果他强行改变后续，那么就必须打破整个原有框架—— 这样做的意义又在哪里呢？基本就相当于重新创作一个剧本借壳重生了。 没有必要，真的没有必要。 “与其修改，不如更换一个概念。” 陆潜开口说道，江浩文也跟着眼前一亮。 从“解除好友”的电脑桌面叙事手法，到“突袭”的游戏闯关式动作设计，陆潜已经两次展现出自己在现有叙事套路上带来新意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展现出自己的执行能力，这无疑是最令人钦佩也最令人期待的。 “在原本故事框架里，主要是讨论当前乱局之中，被拘禁在界线之后，但所谓的正义似乎已经消失，每个人内心都隐藏着的一股戾气试图宣泄出来，但最终却引发混乱，结局又重新回到原点，告诫人们还是需要固守界线，对吧？” 江浩文微微歪了歪脑袋，故事被陆潜如此总结一下，就越发奇怪了。 但江浩文还是点点头表示赞同，等待陆潜继续说下去。 “那么，如果官方同意人们能够尽情地将这种戾气释放出来呢？” “嗯？”江浩文没有听懂，眨巴眨巴眼睛，还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关键词。 陆潜再进一步解释道，“我们刚刚不是说，人们还是需要固守界线，于是，故事又回到原点，等于什么问题就没有解决，但如果我说，人们还是必须固守界线，然而官方却允许界线之内的放纵和罪恶呢？” “假设，就是今天，十二月二十号，官方规定，从晚上七点开始，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所有犯罪全部都是合法的，不需要接受任何法律制裁。” “你可以执行正义，前往惩罚你所认为的罪犯；你也可以进行犯罪，将自己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想法都释放出来。但是，只有十二个小时，一旦到了早晨七点，所有行为必须停止，否则就将再次成为犯罪。”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呢？” 在陆潜熟悉的时空里，这个故事叫做“人类清除计划”，因为题材特别概念新颖，在“电锯惊魂”系列结束之后，成为一个全新的“释放邪恶”系列，续集一直拍摄到了第五集，而且票房收入依旧能够实现收益。 客观来说，“人类清除计划”的概念非常特别也非常大胆，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但拍摄出来的成品质量却无法令人满意，系列五部作品可以说是越拍越糟糕，最终也就沦为简单粗暴的B级血浆电影，全然没有能够将高概念展现出深度和高度。 但有一说一，概念确实惊艳。 刚刚江浩文在阐述那个剧本想法的时候，陆潜脑海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系列作品，并且进行深化—— 在官方允许的情况下，十二小时之内，所有犯罪都是允许的，那么故事应该如何展开？ 陆潜脑海里的灵感如同泉涌。 在“人类清除计划”系列第一部的故事里，编剧有意识地将视角缩小，直接放在一家人的遭遇困境之上，最后沦为密室凶杀的血浆片，没有能够发挥出整个背景设定的概念；反而是进入第二部，打开空间，让犯罪进入大街，寥寥数笔勾勒出四处着火的景象，反而带来更多惊喜。 但是，陆潜不会这样撰写剧本，不是第一部也不是第二部的模样。 还没有等陆潜继续说下去，他就可以看到江浩文如同企鹅的表情。 “O”。 江浩文再次张开嘴巴，目瞪口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大脑真正意义上地停止转动，好像当机了。 正文 250 打开方式 无论是江浩文今天提出的想法，还是“人类清除计划”第一部的剧本，他们都面临着一个矛盾： 一方面，他们不想做简单的血浆片，还是希望能够让剧本留下一些余味，所以他们需要在故事里塞入更多细节和枝桠。 另一方面，他们又担心故事太过复杂而丢失了爽感和快感，于是又尽量避免枝桠太多，保持电影简单粗暴的血浆崩裂。 这样自相矛盾的问题，绝对不是只有一个项目遇到，准确来说，应该是每一部电影都需要考量的问题，如何在艺术与商业之间寻找到平衡？ 对陆潜来说也不例外。 “解除好友”和“突袭”都是倾向商业的，在艺术层面的反思只是点到为止，那么，如果想要在主题思想层面拔高一些，陆潜会怎么做呢？ 人物设置更复杂一些，剧情设置更简单一些。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将阶级、种族、性别、年龄等等具有象征意义的特征，放在角色身上，让这些复杂的身份意义停留在角色身上；然后，剧情则保持简单利落的推进方式，通过正义与邪恶的对立来激发角色身上自带的那些象征意义。 比如—— “第二条线，我们可以设置儿女的一个好朋友，这个好朋友是一个女生，她在勤工俭学的打工结束回家的路上，结果遭遇小型车祸，耽误了回家的时间，在夜幕降临之后被迫滞留在外，没有任何保护。” “结果，她被一群人侵犯了。” “她拒绝成为弱者，她决定展开反抗，化身成复仇女神，一路跟踪那几个伤害她的男人，结果却兜兜转转来到了主角一家的门外，然后就在门口展开厮杀。” “这里，有两种设定的可能。” “第一种，这个女生是大儿子的女朋友。那么就是爱情的考验时刻，我们可以穿插两个高中生的爱情，然后儿子决定打开家门，和女友并肩作战，爱情终究战胜了一切艰难险阻。” “第二种，主角一家更加年长的是女儿，这个女生是她的至交好友，那么此时此刻就是友情的考验，还记得吗？女孩帮助女孩？所以，女儿决定出去，然后她的父母也终究找回了良知。” “第三幕的高潮，则是密室结合周围小巷展开的追逐战。” 如此一来，整部电影的探讨就显得丰富多样—— 善恶的定义界线应该如何划分？见死不救是一种罪恶吗？明哲保身又是一种罪恶吗？有人曾经说“善良是富人特有的权利”，因为穷人必须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生存下来，那么现实为什么富人更加冷漠也更加残忍呢？ 人性的最初，到底是善还是恶？在整个混乱背景之下，为什么有些人释放出内心邪恶？有些人则坚守本心？那么，那些顺势而为的罪恶，因为不会被法律追责，那么它们就真的不是罪恶了？人类社会又应该如何区别于自然丛林？ 曾经有人说过，战争之中，人性的黑暗会被放大甚至怂恿，而战争前和战争后，他们都是“守规矩”的好人，但是，真的如此吗？如果不是，那么也就证明规矩的束缚至关重要，难怪人们总是说遵守规则才能够得到真正的自由；但如果是，那么又应该如何看待人性的错杂？ 人，之所以为人，仅仅是因为人类能够使用工具吗？ 其实，如此复杂的讨论议题，仅仅通过电影来呈现，那是非常困难的，恐怕需要写一篇论文来引经据典表述观点才行；但陆潜并没有这样。 陆潜只是设置出一个个角色，通过他们自己承载的社会问题来形成碰撞，然后通过剧情引导出来，最后的思考则留给观众—— 如果观众能够反思，那么就将迎来一场头脑风暴；但如果不行也没有关系，停留在血浆崩裂的肾上腺素快感就好，毕竟这就是电影的初衷。 这才是商业电影的正确打开方式。 但，这依旧不是结束。 一部出色的电影能够，还需要一个出色的结尾。 “在电影的最后，只有三个孩子活下来了。” 陆潜只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刹那间就让江浩文的眼睛明亮起来，就如同眼镜蛇一般，那表情有些吓人。 “导演！” 江浩文难以抑制自己的亢奋和激动，左右看了看咖啡屋，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否则下一秒就要直接尖叫出声了。 然而，江浩文还是控制不住地直接前倾过去，双手支撑在咖啡桌上，瞪大眼睛注视着陆潜，因为距离拉得太近而把陆潜吓了一跳，不由就往后靠了靠，强行拉开距离。 “导演！导演导演导演！” “我们合作吧，就拍摄这个剧本，就这个项目！” “剧本由你来写，整个演员阵容由你挑选，投资预算的话，我们很有诚意的，真的，你可以开一个数字，我们认真讨论看看。” “不，不不，导演，五千万，嗯……不是，一亿之内我都可以直接做主拍板，即使超过一亿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再商量嘛。” 噼里啪啦地，江浩文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说着，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表达着他的亢奋。 江浩文喜欢电影，他也看过很多很多电影，总是在持续不断地寻找符合自己胃口的电影，在大门影业的工作一直都非常愉快，最大的遗憾就是错过“解除好友”，不是因为自己不喜欢，恰恰是因为自己特别喜欢却没有能够抓住，令人扼腕。 今天的见面，江浩文又再次证明了自己的想法： 陆潜，相见恨晚。 短短的十分钟交谈，陆潜所展现出来的灵感和创意，对剧情对人物的掌控，轻而易举就能够让人折服。 更重要的是，江浩文知道陆潜真正出色的地方还是导演的画面感，他总是能够寻找到最好的方式来呈现故事和人物，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部分—— “突袭”那样的剧本，换一个导演的话，可能就简单粗暴地一“打”到底，好看是好看，但还是缺少了一些味道，然而在陆潜的镜头下，沉浸感和代入感的精彩，最后还能上升到宿命感的唏嘘，回味无穷。 江浩文真的真的不想再次错过和陆潜合作的机会。 看着眼前如此迫切以至于失态的江浩文，陆潜直接就轻笑出了声，“江经理，哪里合作谈判有这样谈的，不等进一步讨论，就直接把自己底牌全部亮出来，你就不担心我狮子大开口吗？” 正文 250 剧本枝桠 无论是江浩文今天提出的想法，还是“人类清除计划”第一部的剧本，他们都面临着一个矛盾： 一方面，他们不想做简单的血浆片，还是希望能够让剧本留下一些余味，所以他们需要在故事里塞入更多细节和枝桠。 另一方面，他们又担心故事太过复杂而丢失了爽感和快感，于是又尽量避免枝桠太多，保持电影简单粗暴的血浆崩裂。 这样自相矛盾的问题，绝对不是只有一个项目遇到，准确来说，应该是每一部电影都需要考量的问题，如何在艺术与商业之间寻找到平衡？ 对陆潜来说也不例外。 “解除好友”和“突袭”都是倾向商业的，在艺术层面的反思只是点到为止，那么，如果想要在主题思想层面拔高一些，陆潜会怎么做呢？ 人物设置更复杂一些，剧情设置更简单一些。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将阶级、种族、性别、年龄等等具有象征意义的特征，放在角色身上，让这些复杂的身份意义停留在角色身上；然后，剧情则保持简单利落的推进方式，通过正义与邪恶的对立来激发角色身上自带的那些象征意义。 比如—— “第二条线，我们可以设置儿女的一个好朋友，这个好朋友是一个女生，她在勤工俭学的打工结束回家的路上，结果遭遇小型车祸，耽误了回家的时间，在夜幕降临之后被迫滞留在外，没有任何保护。” “结果，她被一群人侵犯了。” “她拒绝成为弱者，她决定展开反抗，化身成复仇女神，一路跟踪那几个伤害她的男人，结果却兜兜转转来到了主角一家的门外，然后就在门口展开厮杀。” “这里，有两种设定的可能。” “第一种，这个女生是大儿子的女朋友。那么就是爱情的考验时刻，我们可以穿插两个高中生的爱情，然后儿子决定打开家门，和女友并肩作战，爱情终究战胜了一切艰难险阻。” “第二种，主角一家更加年长的是女儿，这个女生是她的至交好友，那么此时此刻就是友情的考验，还记得吗？女孩帮助女孩？所以，女儿决定出去，然后她的父母也终究找回了良知。” “第三幕的高潮，则是密室结合周围小巷展开的追逐战。” 如此一来，整部电影的探讨就显得丰富多样—— 善恶的定义界线应该如何划分？见死不救是一种罪恶吗？明哲保身又是一种罪恶吗？有人曾经说“善良是富人特有的权利”，因为穷人必须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生存下来，那么现实为什么富人更加冷漠也更加残忍呢？ 人性的最初，到底是善还是恶？在整个混乱背景之下，为什么有些人释放出内心邪恶？有些人则坚守本心？那么，那些顺势而为的罪恶，因为不会被法律追责，那么它们就真的不是罪恶了？人类社会又应该如何区别于自然丛林？ 曾经有人说过，战争之中，人性的黑暗会被放大甚至怂恿，而战争前和战争后，他们都是“守规矩”的好人，但是，真的如此吗？如果不是，那么也就证明规矩的束缚至关重要，难怪人们总是说遵守规则才能够得到真正的自由；但如果是，那么又应该如何看待人性的错杂？ 人，之所以为人，仅仅是因为人类能够使用工具吗？ 其实，如此复杂的讨论议题，仅仅通过电影来呈现，那是非常困难的，恐怕需要写一篇论文来引经据典表述观点才行；但陆潜并没有这样。 陆潜只是设置出一个个角色，通过他们自己承载的社会问题来形成碰撞，然后通过剧情引导出来，最后的思考则留给观众—— 如果观众能够反思，那么就将迎来一场头脑风暴；但如果不行也没有关系，停留在血浆崩裂的肾上腺素快感就好，毕竟这就是电影的初衷。 这才是商业电影的正确打开方式。 但，这依旧不是结束。 一部出色的电影能够，还需要一个出色的结尾。 “在电影的最后，只有三个孩子活下来了。” 陆潜只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刹那间就让江浩文的眼睛明亮起来，就如同眼镜蛇一般，那表情有些吓人。 “导演！” 江浩文难以抑制自己的亢奋和激动，左右看了看咖啡屋，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否则下一秒就要直接尖叫出声了。 然而，江浩文还是控制不住地直接前倾过去，双手支撑在咖啡桌上，瞪大眼睛注视着陆潜，因为距离拉得太近而把陆潜吓了一跳，不由就往后靠了靠，强行拉开距离。 “导演！导演导演导演！” “我们合作吧，就拍摄这个剧本，就这个项目！” “剧本由你来写，整个演员阵容由你挑选，投资预算的话，我们很有诚意的，真的，你可以开一个数字，我们认真讨论看看。” “不，不不，导演，五千万，嗯……不是，一亿之内我都可以直接做主拍板，即使超过一亿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再商量嘛。” 噼里啪啦地，江浩文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说着，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表达着他的亢奋。 江浩文喜欢电影，他也看过很多很多电影，总是在持续不断地寻找符合自己胃口的电影，在大门影业的工作一直都非常愉快，最大的遗憾就是错过“解除好友”，不是因为自己不喜欢，恰恰是因为自己特别喜欢却没有能够抓住，令人扼腕。 今天的见面，江浩文又再次证明了自己的想法： 陆潜，相见恨晚。 短短的十分钟交谈，陆潜所展现出来的灵感和创意，对剧情对人物的掌控，轻而易举就能够让人折服。 更重要的是，江浩文知道陆潜真正出色的地方还是导演的画面感，他总是能够寻找到最好的方式来呈现故事和人物，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部分—— “突袭”那样的剧本，换一个导演的话，可能就简单粗暴地一“打”到底，好看是好看，但还是缺少了一些味道，然而在陆潜的镜头下，沉浸感和代入感的精彩，最后还能上升到宿命感的唏嘘，回味无穷。 江浩文真的真的不想再次错过和陆潜合作的机会。 看着眼前如此迫切以至于失态的江浩文，陆潜直接就轻笑出了声，“江经理，哪里合作谈判有这样谈的，不等进一步讨论，就直接把自己底牌全部亮出来，你就不担心我狮子大开口吗？” 正文 251 狮子开口 “狮子大开口？” 江浩文稍稍往后拉开了距离，细细打量着陆潜，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 “导演目前的两部作品就可以看得出来，你依旧相信镜头，也依旧相信真实，至少目前暂时没有采用大量电脑特效拍摄电影的打算，你还是希望能够展现出真实感，包括刚刚的项目灵感，也同样如此。” “现在谁不知道，导演就是控制成本的大师。” “解除好友”从投资到宣传再到发行，所有成本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万，“突袭”昂贵一些，但全部支出也在一千万之内。 要知道，在那些顶尖大剧组里，一天的开销可能就不止一千万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在兰川快速站稳脚跟，因为收益比真的太高太高，蓝鲸影业只是制作发行了一部电影而已，接下来两三年的预算就已经可以不用愁了—— 有人开玩笑地说，陆潜至少可以尽情挥霍三部电影，随心所欲地拍摄自己想要尝试的题材或者风格，哪怕全部扑街也没有关系，但如果陆潜能够形成自己的风格，那么这位年轻导演就真正在行业占据一座山头了。 大门影业就特别喜欢陆潜这样的导演。 但江浩文的话语却让陆潜的笑容稍稍收敛起来，流露出认真的神色，“哦，你怎么能够确定？也许接下来我准备好好挥霍一番，看看用金钱堆积起来的电影能够达到什么极限呢？” 江浩文：…… “导演，你在开玩笑吧？” “哈哈哈。” 陆潜直接笑出了声，但很快就控制住了声音，向咖啡屋的其他客人颌首表示歉意，重新收拾了一下表情。 “江经理，我确实有这样一个想法，也许，这个项目由我们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展开合作，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一个项目可以演变成为一个系列，就好像‘迷宫游戏’一样。” 关键词在于公司合作。 的确，陆潜正在构思自己的下一部作品，但陆潜也清楚地知道一个道理： 自己就只有区区一个人，如果蓝鲸影业仅仅依靠他一个人拍片，那么发展就永远都不可能打开局面，一旦他想要休息呢？又或者是创作灵感出现枯竭呢？他自己倒是没有影响，但是纪叙呢？苏子一和白诚呢？ 还有虎视眈眈在侧的云翔娱乐和流光影业呢？ 这肯定不行。 所以，陆潜需要为蓝鲸影业打开局面，开辟更多项目势在必行，而如果这些项目还能够找到合作对象来共同承担风险，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大门影业出现了。 江浩文显然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方向，表情微微愣了愣，然后就缓缓地坐回自己的座位，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导演，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到底规格级别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 “可是，导演，你的意思是，这个项目，你不亲自执导吗？还是说，你会执导，然后我们展开整个系列项目的合作？” 此时，江浩文就已经褪去影迷身份，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和冷静，一下就敏锐地捕捉到陆潜话语背后的深意。 陆潜也没有隐瞒的打算，点点头表示肯定。 “老实说，结束‘突袭’的拍摄之后，对于同类型的题材，我暂时想要回避一下，避免自己没有灵感……” “怎么可能没有灵感呢？你刚刚不是才说了平行剪辑方案吗？双线并进的故事，利用平行剪辑来展现全局，这对于场面控制和节奏把握都有着严格要求，除了导演之外，我不认为其他人能够完成得如此出色。” “谢谢夸奖，但我认为肯定还有其他导演能够展示，只是风格不同罢了。” “导演！” 这一来一往的对话非常密集，陆潜不得不抬手制止了江浩文，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的想法是，由我担任制片人，负责把控电影的质量，给予一些灵感，但实际拍摄工作则交给其他导演。” “我希望蓝鲸影业能够加入整个系列的合作之中。” 陆潜是真诚的，江浩文能够感受到。 “人类清除计划”项目，从本质来说，和“突袭”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当然区别也非常明显，在“突袭”里，真刀真枪的肉搏是重点；但“人类清除计划”则是一群普通人的打斗，枪械应该会扮演更多角色。 但是，镜头的运动、节奏的控制、气氛的营造等等，其实是一脉相通的。 结束“解除好友”之后，陆潜就在思考下一步作品，为了避免自己被定型，他选择了“突袭”这样一部拳拳到肉的动作电影，现在也同样如此。 考虑到“突袭”着实太成功，如果陆潜依旧在动作、惊悚、冒险类电影范围打转的话，接下来肯定就会被定型，这是陆潜不希望看到的。 即使陆潜想要延续惊悚类型的电影，这次他也希望能够离开简单直白的血浆范围，深入到心理惊悚层面，展现出不同的掌控力。 更重要的是，陆潜对于导演工作还有很多很多好奇，他还有很多很多创意想要尝试，他希望能够进一步探索下去。 所以，陆潜对于执导“人类清除计划”确实没有兴趣，但对于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的合作可能性非常有兴趣。 这次，江浩文没有再进一步说服陆潜，而是陷入沉思之中，细细琢磨了一会。 “导演，你还真的是狮子大开口呀。” 一张嘴，就是两家公司之间的合作，这显然就已经不是同一个层面的事情了。 陆潜的眉尾轻轻一扬，“不同，的确是不同的，但是，江经理，真的有那么大的不同吗？” 意味深长。 不同，因为合作的层面不同；相同，则因为都是合作。 大门影业愿意和陆潜合作一个项目，那么为什么不能和陆潜合作多个项目呢？反正最终都是展开合作。 江浩文认真想想，不得不表示赞同，但表面上依旧没有表现出来，“话是这样说，但事情却不是这样做的。看来，我们需要一次正式的会议。” 潜台词就是，事情上升到如此级别的话，那么就不是江浩文能够决定的了，他还是需要回去请示公司。 陆潜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看吧，我就说，今天大门影业怎么就派了你前来呢？” 这…… 江浩文愣了愣，然后欢快地笑了起来，眼睛深处又再次堆满了笑意，“导演，你刚刚说的这个项目有名字吗？” “‘人类清除计划’。”陆潜说。 正文 关于重复章节问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www.xxbiquge.net新笔趣阁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252 全盘布局 江浩文离开了。 陆潜马上拨通了纪叙的电话号码，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大门影业的合作意向以及自己提出的合作提案。 信息量太大，纪叙有些缓不过神来，一边吐槽着“你就不能等我睡醒了再说吗”，但一边又感叹着大门影业的嗅觉敏锐手脚迅速。 尽管此时此刻可能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处于半梦半醒的浮肿状态，但还是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脑袋进入工作状态。 “……你的想法是制作成为一个系列？” 陆潜只是三言两语描述了一下“人类清除计划”的框架，纪叙立刻心有灵犀地反应过来，理解了陆潜的意图。 然而，陆潜却是轻笑地摇了摇头。 “不，纪同学，我的想法是制作两个系列。” 纪叙愣住了，刚刚睡醒的状态确实反应速度有些慢，然后陆潜就继续说道。 “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和洪家班展开深入合作，看看是否能够在动作电影类型上进一步打开局面。” “嗯哼，我当然记得。怎么？你现在有灵感了？” “对，有两个灵感，但还是需要坐下来好好描绘勾勒一下，而且，剧本仅仅依靠我一个人来完成肯定是不行的。” “啊……” 纪叙发出一声感叹，马上就明白了陆潜的想法，也没有再继续追问细节，干脆利落地说道。 “行，阿潜，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和修仲均联系，进行安排。” 整个交流，你来我往之间也就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但纪叙就已经进入工作状态，完美地理解陆潜的所有想法。 其实，“突袭”上映两周的累积票房出来之后，纪叙和陆潜就已经展开讨论了—— 蓝鲸影业的下一步计划，应该怎么办？ 就陆潜个人而言，他是一位导演，自然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自己，那样的话，创作工作也就可能会转变成为套路工作，创作的灵感和工作的乐趣也就消失不见，他需要不断激发自己的灵感和创意才行。 但从电影公司老板的视角来看，却是另外一回事： 如何利益最大化？如何巩固自己的品牌形象和观众群体？如何形成有效而稳定的制作周期？如何让公司的运转走上正轨？如何保证公司的正常运转从而让陆潜能够解放出来，尽情创作自己想要拍摄的作品？ 就好像“解除好友”取得成功之后，七洋传媒马上就购买了续集的拍摄制作版权，哪怕被纪叙狠狠宰了一笔也满不在乎，现在“突袭”取得巨大成功之后，续集自然而然就提上议程，而且伴随着复古动作电影重新焕发出光芒，这一块市场的潜力也已经浮现出来，又有谁能够把握住呢？ 在陆潜看来，当初大门影业抓住了惊悚/恐怖类型，另辟蹊径地杀出一条血路，难道说其他电影公司就不开发制作惊悚/恐怖类型电影吗？ 当然不是。 在诸多同类型电影的竞争之中，大门影业更加专注也更加投入，并且勇敢地开发出更多不同花样的类型电影，一举奠定了自己的公司形象，成为一个品牌标签，以数量和质量杀出重围，最终站稳了脚跟。 现在，蓝鲸影业也可以参照大门影业的模板，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可以预见的是，“突袭”的成功必然吸引所有电影公司的注意，特别是复古动作电影又重新回到公众视野里，竞争者是不可能错过如此机会的，但蓝鲸影业依旧拥有他们的优势。 其一，就是他们作为发起人，从回顾展到首映式再到“突袭”的成功，这已经在观众内心留下了一个重要印象。 其二，则是洪家班。 他们的能力和才华无疑是至关重要的，陆潜希望能够和他们继续合作，不仅因为赞赏他们的傲骨和坚持，更因为他们的能力确实出众，一招一式都是真材实料—— 更何况，管舟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男主角，陆潜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放过呢？ 所以，陆潜和纪叙经过深入讨论，最终达成共识，蓝鲸影业应该在复古动作电影类型上继续耕耘开发，确立自己的优势，哪怕需要面对激烈的竞争，他们也需要进一步确立自己的特色和标签。 但是，到底应该拍摄什么项目呢？ 这也是陆潜最近一直在忙碌的事情，毕竟复古动作电影的故事已经翻来覆去被说了无数遍，很难有新意。 江浩文的出现，给予了陆潜灵感。 一种，是“人类清除计划”系列。 这个项目倒是不需要洪家班出马，因为真刀真枪不是卖点，普通人的失控才是，陆潜脑海里想到的是“解除好友”里合作过的演员们，章赈、于科科和王芷等。 这三位演员的形象气质应该非常符合这部电影的感觉。 但是，为什么没有考虑夏颖佳？ 绝对不是因为陆潜有偏见或者有怨恨，而是因为夏颖佳聘请了经纪人之后，整个定位和要价都水涨船高，现在颇有些眼高于顶的姿态，上次听说消息的时候，夏颖佳索要了一千万的片酬出演一部校园浪漫爱情喜剧。 陆潜认为性价比太低，着实没有必要。 在陆潜熟悉的时空里，“人类清除计划”已经拍摄到了第五部，但陆潜认为没有必要，因为没有一个好故事却强行续集，那么就好像“电锯惊魂”系列一样，到了后面纯粹就是消费影迷而已。 与其一口气就把整个项目画一块大饼，不如从一开始就确定整个故事框架拍摄三部曲，一步一个脚印地完善世界观，最终呈现出一个惊险的系列项目，反而能够凭借出色的质量在观众心目中留下一席之地。 至于三部曲的构思，陆潜目前有两个想法： 第一个是典型的“主角核心制度”，第一部的三个孩子幸存下来之后，第二部继续以三个孩子的视角串联起城市景象，然后经历又一番厮杀成长起来，确立了他们决定推翻这个法规的决心；第三部就是反叛人士的集结和战斗。 第二个是非典型的群戏制度，第一部以三个孩子为主角，第二部则完全换掉主角，展现出“人类清除计划”制度下的另外一番景象，区别于第一部的密室和巷战，在更加宽广的空间里来展示弱者们的反抗；第三部再次换掉主角，展示反叛军的行动，然后前两部的主角全部加入。 前者保守一点，后者大胆一点。 具体应该如何展开，陆潜认为需要从长计议。 正文 253 恢弘蓝图 纪叙和陆潜一直在思考蓝鲸影业的未来计划，江浩文的出现，给予了陆潜灵感。 一种，是“人类清除计划”系列。 一种，则是洪家班系列，围绕洪家班作为核心打造，陆潜也萌发两个想法。 首先是“突袭2”。 在陆潜的时空里，“突袭”也同样拍摄了续集，但续集故事更加复杂更加恢弘之后，不仅多线叙事没有能够展现更加庞大的世界更加深刻的反思，而且还拖累电影的叙事节奏，丢掉了系列第一部的优点。 所以，第二部好看吗？好看还是好看的，但已经没有了第一部的惊艳。 在陆潜看来，如果拍摄第二部，其实没有必要太过复杂化，因为整部电影的基调就是快准狠的打斗。 那么，第二部剧本的三幕结构就可以简单一些。 之前，陆潜就一直到构想“突袭2”的剧本，但完全抛弃自己时空里的原版剧本，从头开始创作一个全新故事，陆潜还是缺少一些灵感，迟迟没有动笔，一直到现在。 也许，故事可以这样展开。 第一幕就是承上启下地延续第一部的故事，阿泰返回警队复命，然而队内腐败的上司们却发现阿和没有那么容易掌控，阿泰也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于是他们决定“抹掉”阿泰的存在，不仅消灭隐患，而且可以给阿和一个震撼。 于是，他们派遣阿泰执行一个必死的任务。 第二幕，就是阿泰执行任务，延续第一部的打斗风格，刺激肾上腺素。 第三幕，则是阿泰死里逃生，然后决定杀回去，以牙还牙地将警队的腐烂高层全部消灭，同时，洪峰督察也里应外合地准备联手阿泰将所有人一锅端。 终极决战来临，以雷萨为首的腐肉终于全部被消灭，阿泰却猛然发现，一直被认为是清白廉洁的洪峰似乎与阿和走到了一起。 当阿泰与阿和再次碰面的时候，他们终究再也不是兄弟，而是站在正义与邪恶两端的对立。 这到底是又一个腐败的开端，还是命运的轮回？ 系列电影就在这里画上句号。 整个故事，还可以再修改再打磨一下，但陆潜认为这样干净简洁的故事才能够充分发挥“突袭”自己的特色： 阿泰，代表的是纯粹是干净也是正义，但现实生活却是复杂的，是非黑白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这不仅能够契合管舟的气质特色，而且还能够将真刀真枪拳拳到肉的打斗风格发挥到极致，并且在第一部的基础上，进一步展现现实世界里的错综复杂和丰富层次。 其次则是全新项目，“疾速追杀”。 在陆潜的时空里，“疾速追杀”可谓是横空出世，口碑和票房双丰收，而且非常难得的是系列第二部和第三部逐渐展示出一个地下世界，围绕着洲际酒店为核心的黑暗产业呈现在观众眼前，就如同暗网一般，神秘而危险。 曾经沉寂多年的基努-里维斯也凭借着该系列翻身，事业焕发出第二春。 但对于陆潜来说，“疾速追杀”可以更好，还有很多很多改进空间。 “疾速追杀”的最大遗憾就是基努的身手不够利落，剪辑也没有能够帮上忙，拳拳到肉的打斗场面反而暴露出诸多短板，这也很大程度影响了观感。 另外，可以看得出来，主创团队都没有预料到“疾速追杀”能够取得如此轰动的成功，所以整个设定都显得有些仓促，“洲际酒店”的概念在系列第二部、第三部里慢慢显露出来，但破绽不少，有种越说越心虚之感。 切换到这个时空里，由陆潜来开启项目，情况自然不同。 洪家班无疑是陆潜的最大底气，他们可以真正打造出一场真刀真枪的复古动作电影盛宴；然后在系列后续里完善“洲际酒店”的概念，展现出一个神秘而精彩的地下世界，呈现出十八般武艺的不同打斗。 陆潜相信管舟和洪家班能够为“疾速追杀”项目注入与众不同的活力。 当初，大门影业凭借惊悚/恐怖电影起家，其中一大优势就在于，制作成本是相对可控的，对于缺少资金成本的小公司来说，这非常重要。 现在，蓝鲸影业希望以动作电影打开局面，也同样拥有这样的优势，无论是“人类清除计划”，还是“疾速追杀”，这都是制作成本可以控制在一千万以下的作品——根据不同导演的能力与偏好可能还会有些浮动偏差。 但如果蓝鲸影业能够和大门影业合作开发两个系列，风险就可以进一步降低，而且确保蓝鲸影业能够短时间之内就陆陆续续开展多个项目，让公司真正运转起来，这是一次双赢的合作。 陆潜相信纪叙和修仲均应该能够完成任务。 不过，有一个问题—— 陆潜，没有分身。 作为导演，陆潜没有办法如同永动机一般持续不断地输出创作；同样，作为编剧，陆潜也没有办法完成如此庞大的创作工作。 千万不要以为创作剧本是非常简单的时候，在成熟的电影产业里，剧本创作可以细分为三个部分： 框架创作，人物创作，台词创作。 三个部分互相独立又互相配合，有时候分别由三个编剧单独完成，有时候则由一位编剧全权包揽。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三个部分都不容易，创作一个剧本，三个月到一年都是正常的，甚至于可能需要更久。 陆潜可以完成框架创作，但人物创作和台词创作的琐碎工作却需要有人完成，否则“人类清除计划”系列、“突袭2”、“疾速追杀”系列，项目着实太多，即使陆潜化身成为蜘蛛，恐怕也无法完成这么多工作。 更何况，这些都不是陆潜作为导演想要拍摄的作品。 所以，陆潜需要合作编剧，由他们来完成工作。 但优秀的编剧又岂是那么容易找的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纪叙需要忙碌起来，一边和大门影业展开谈判，一边蓝鲸影业也需要自己筹备。 而且，千万不要忘记了，如果陆潜不执掌导筒的话，谁来？ “解除好友”和“突袭”的成功，陆潜都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甚至可以说没有陆潜就没有现在的局面，但现在导演位置却需要寻觅接班人，这对蓝鲸影业来说是打开局面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可以预见，纪叙和修仲均接下来会非常忙碌，而且每件事都不容有失。 所以，纪叙刚刚挂断电话，马不停蹄就起床洗漱，立刻就忙碌了起来。 那么，陆潜呢？ 正文 254 品牌形象 短短一通电话就让纪叙和蓝鲸影业马不停蹄地高速忙碌起来之后，那么陆潜呢？ 汩汩。 汩汩。 陆潜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就开始敲打起来，忙碌的指尖正在翩翩起舞。 所以，陆潜正在撰写剧本吗？ “人类清除计划”，还是“突袭2”？亦或者是“疾速追杀”？ 全部都不是！ 如果此时有人阅读平板电脑屏幕上的第一行字，一定会满头问号，“游客”？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项目？ 陆潜正在撰写的剧本，是自己准备拍摄的电影项目，灵感如泉涌—— 从“解除好友”到“突袭”，包括刚刚和江浩文讨论的“人类清除计划”，尽管类型不同，但贯穿始终都存在着一个相同元素，惊悚。 “解除好友”是来自未知，“突袭”是来自威胁，“人类清除计划”则是来自恐惧，源自于不同情感的惊悚为电影注入一种清冷的基调，继而让通过血浆的崩裂、死亡的冲击让肾上腺素爆发出来，制造出难以忘怀的大银幕观影体验。 非本意地，陆潜的导演职业生涯就这样迈开了脚步。 陆潜想要尝试其他风格类型吗？ 当然。 喜剧，爱情，科幻，冒险，剧情……等等等等，不同类型的电影总是拥有不同的色彩，陆潜也想要试探看看自己能够呈现出什么模样的作品，也许他也会拍摄出一部扑街的烂片，但也许他也会在自己导演生涯的道理上探索出更多可能。 但现在，陆潜对惊悚电影确实产生了更多兴趣—— 特别是拍摄“突袭”的过程，陆潜对于那些呈现在外面的氛围营造有着全新体验，他也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放弃直白的呈现，又应该如何展现心理层面的惊悚？ 不是“潜伏”、“招魂”、“小岛惊魂”那样的恐怖类型惊悚，而是“杀戮”、“饥饿”、“龙虾”那样非恐怖类型的心理探索。 简单来说，不要人格分裂、多重人格、血腥杀戮等等强大力量的介入，纯粹展示人类自身心理层面的挣扎和冲突，这就已经非常有趣了。 此前，陆潜和纪叙、苏子一、白诚他们闲聊的时候就提起自己的想法，他们都纷纷认为陆潜非常适合拍摄此类冷色调的电影，通过光影和调度来制造无形的压迫感，也许能够赋予电影不同的生命力。 然后，白诚无心的一句话却激发出他们的灵感风暴。 “阿潜，好好拍，也许我们可以去电影节走走红地毯。”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却让纪叙和苏子一异常激动。 客观来说，一家电影公司如何在业内站稳脚跟？ 答案是，盈利。 就好像大门影业那样，只要持续不断地赚钱，那么就能够在业界站稳脚跟，甚至跻身金字塔的顶尖，但大门影业花费了多少时间？前前后后整整十五年，而且连续多部百亿票房作品出现之后才完成突破。 难度，可见一斑。 那么，是否还有其他办法？ 答案是，奖项。 从电影节到颁奖典礼，一部得到权威奖项认可的电影，能够带来的荣耀和光环是比票房数字更加具有震撼力的业内地位；而如果一家公司能够持续不断地输出得奖电影，那么自然而然就可以形成一个具有凝聚力的强大人脉体系，并且源源不断地创造价值。 当然，从奖项到名望再到利润，其间的桥梁应该如何转换，这又是另外一个复杂的体系了，简单理解就是“品牌形象”。 目前，兰川七大电影公司，其中五家旗下都拥有一个独立制片部门，就是全心全意地输出艺术电影，他们不仅前往全球各地收购优秀作品的发行版权，而且还积极主动地活跃在电影节和颁奖典礼之上。 对于蓝鲸影业来说，“解除好友”和“突袭”两部电影的利润收益着实可观，正如业内人士所说，这就足够他们挥霍一段时间了，同时也让陆潜在兰川站稳脚跟，但是在业内人士眼中，陆潜和蓝鲸影业就是暴发户—— 缺乏底蕴。 不过，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是无法避免的，蓝鲸影业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累积，证明自己不是一闪而过的流星。 但如果想要尽快沉淀下来的话，最佳途径就是电影节和颁奖季，当蓝鲸影业又能够制作出赚取票房的电影又能够制作出得奖电影的时候，他们也就拥有自己的名望了。 对陆潜来说也是如此。 然而，陆潜自己倒是没有刻意的想法，因为电影创作不是命题作文，如果他按照颁奖季的标准创作一部作品，那么作品本身也就失去了灵魂和生命，也许他依旧可以拍摄出不错的作品，但就不再像“解除好友”和“突袭”那样鲜活了。 当然，陆潜也不会刻意回避，他只是想要顺其自然，让灵感引导着自己完成创作。 陆潜对于心理惊悚电影非常感兴趣，至于能否得到电影节和颁奖季的青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今天，陆潜和江浩文讨论“人类清除计划”的时候，脑海里就冒出另外一个想法—— 在陆潜构思的剧本里，一家四口对于是否要拯救流浪汉的事情发生了分歧，直白地投射出中产阶级的伪善，但是，如果这样的分歧更换一个形式呈现出来呢？ 陆潜想到了一部瑞典电影“游客”。 电影讲述瑞典中产阶级的一家子前往阿尔卑斯山滑雪度假，一切都非常美好也非常幸福，然而就在他们用餐的时候，遭遇雪崩。 危机状况下，游客们四处逃窜，妻子不断呼唤着丈夫的名字，试图保护他们的孩子，然而没有想到的是，丈夫惊慌失措下却只顾自己逃命，抛妻弃子。 然后，雪崩过去了，他们全部都幸存了下来，度假村又恢复了一片祥和，可是丈夫和妻子之间的裂缝却再也无法愈合；另外，丈夫又应该如何在孩子面前重新建立“父亲的威严”？ 无疑，这是一个具有冷幽默性质的故事，细腻而尖锐地将人性的复杂呈现在一个中产阶级的家庭面前，不需要残忍地撕下伪善面具就就已经能够感受到人性的深不可测，却又巧妙地对中产阶级展开嘲讽。 和“人类清除计划”更加直白更加直接的中产阶级冲击感相比较，“游客”所呈现出来的矛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发展脉络。 正文 255 心理惊悚 “游客”的导演是瑞典人鲁本-奥斯特伦德（Ruben-Ostlund），在2017年，他凭借着自己的第五部长片“方形”（又译作“自由广场”）登顶戛纳电影节的金棕榈奖，一举奠定自己中生代导演第一梯队的位置。 鲁本是一位很有趣的导演，他总是喜欢将镜头对准中产阶级，然后敏锐地用一些戏剧冲突事件来触发冲突，继而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来揭开中产阶级光鲜亮丽面具底下的一片狼藉，在这一点上，他和希腊导演欧格斯-兰斯莫斯（Yorgos-Lanthimos）有着诸多相似之处—— 后者拍摄出“龙虾”、“圣鹿之死”、“宠儿”等作品。 但鲁本和欧格斯的区别在于，欧格斯更加深刻也更加哲学一些，他的电影内核往往能够深入现代文明的层面进行探索和反思。 而鲁本自己则更精英主义一些，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学院知识分子出身，却又对自身状况产生诸多想法，镜头视角更多停留在中产阶级的虚荣与伪善上，但如果想要更进一步探讨中产阶级心理状态的形成原因，他则显得力有未逮。 当然，这不是批判，而是两位导演风格的不同。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鲁本的电影作品里往往不经意之间透露出一种自我陶醉的说教意味，仿佛高高在上地展现出自己的创作意图： “你看到了吗？虽然我也是中产阶级，但我正在自我反省，你们看到了吗？其他正在观看电影的中产阶级们，你们被刺痛了吗？” 欧格斯则没有。 那么，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见仁见智，有人喜欢，自然也就有人不喜欢。 在陆潜看来，鲁本的镜头语言还是太过僵硬化也太过机械化，如果能够像伍迪-艾伦（Woody-Allen）那样更加戏谑也更加自嘲，又或者是像罗伊-安德森（Roy-Andersson）那样更加冷静也更加疏离，鲁本希望传达的故事核心思想应该会更加具有冲击力。 不过，这只是陆潜个人的意见。 从现实来看，那种僵硬感和机械感恰恰就是鲁本所希望呈现出来的；而且，电影专业人士也更加喜欢鲁本的风格—— 欧格斯的职业生涯分别拿到一次戛纳评审团奖、一次戛纳最佳编剧、一次威尼斯评审团奖和一次威尼斯最佳编剧，另外还分别以三部作品赢得了四项奥斯卡提名；而鲁本的职业生涯则拿到一次戛纳金棕榈、一次柏林短片金熊、一次奥斯卡提名。 数量上，欧格斯略胜一筹；但质量上，鲁本显然更加出色。 视角，重新回到“游客”这部作品上来。 这部作品是鲁本在拍摄出“方形”之前的作品，更加轻盈也更加戏谑一些，最重要的是，整个格局相对更小一些，整部电影的视角完全聚集在一个家庭之上，反而更容易掌控，呈现出来的观感也更加出色。 电影最有趣的部分就在于： 雪崩发生之后，其实把负面情绪宣泄出来是更好的解决办法，沟通才是解决矛盾的桥梁，但鲁本敏锐地抓住了中产阶级的一种尊严，一种来自知识分子、来自精英阶层的骄傲： 丈夫拒绝承认自己的懦弱狼狈和贪生怕死、妻子拒绝释放愤怒而以冷暴力的方式传递羞辱，这使得双方陷入心理层面的较量和张力。 沉默，其实就是一种角力。 对于中产阶级来说，性别角色的强权弱势也是存在的，尽管尊重男女平等，但社会环境氛围所营造等等影响无处不在，整体而言，丈夫依旧是掌握家庭话语权的权威，妻子拥有自己的地位却不是绝对权力的掌控者。 然而，一场雪崩，一场危机状况下的本能反应，却瓦解了权力架构，并且因为道德层面的制高点而导致权力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 面对外人，他们依旧需要维护自己和乐融融的中产形象，丈夫才是核心；但内心深处，妻子却掌握了引爆地雷的开关，以至于丈夫陷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状态，唯恐稍稍不注意就可能让自己“社会性死亡”，在朋友和社会礼仪面前形象尽失。 正是这样一种张力，悄无声息地营造出惊悚效果，同时也赋予电影一种又尖锐又独特的黑色幽默效果。 而且，鲁本的配乐选择非常有趣，就好像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Kubrick）在“2001太空漫游”、“发条橙”等作品里用古典乐反其道而行地营造出惊悚恐惧效果一样，鲁本也采用了古典乐来营造气氛—— 安东尼奥-维瓦尔第（Antonio-Vivaldi）的传世经典“四季”。 看似悠扬婉转的小提琴曲，却出人意料地制造出戛然而止又毛骨悚然的惊悚效果，这无疑是为电影增色的关键。 然而，鲁本在制作“游客”的时候，还是不够成熟，配乐的重复使用太过频繁，以至于进入后半段的时候让观众产生心理排斥，这就是过犹不及的典范，后来在“方形”的时候，鲁本的配乐运用就明显成熟了许多。 不管如何，“游客”将视角锁定在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身上，巧妙地揭开人性的复杂，又嘲讽中产阶级的虚伪，这无疑是非常特别又非常犀利的。 和江浩文讨论“人类清除计划”的时候，陆潜脑海里就源源不断地冒出灵感—— 以直白而血腥的方式来探讨道德选择，这无疑是有趣的；但如果能够用杀人不见血的方式来讨论道德困境，这应该会更加有趣。 对于丈夫来说，他做错了吗？ 其实没有，危急关头的自救，这就是本能反应，贪生怕死，这其实是一个中性词，到底是贬义还是褒义，需要看具体情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忘乎所以的。 但从道德层面来说，他的确做错了。 抛妻弃子的自救，展现出内心深处的自私自利，特别是对比妻子保护孩子们的动作，也就撕开了一道口子，哪怕道理人人都懂，但情感层面还是难以接受。 这样的矛盾，抛给观众一个思考： 当我们作为旁观者在模拟生死关头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会自信满满地说，“我肯定会救妻子和孩子”。 但这不是“真心话”，而是道德观念驱动之下的“正确观点”，花言巧语、海誓山盟并步困难，至于真相如何，只有真正面临雪崩的时候才能够知晓，就好像斯坦福监狱实验一样—— 所以才说，永远不要考验人性。 正文 256 废寝忘食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不规律的敲字声响在静谧的空间里涌动着，激荡起一圈一圈涟漪，仿佛光影也跟着缓缓晃动摇曳起来，以至于时间的流淌也跟着放慢脚步，某个瞬间产生一种陷入时空黑洞里的错觉，只有自己的大脑在转动。 当纪叙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如此画面，全心全意投入剧本创作的陆潜，废寝忘食的工作过程可以从拉渣的胡子和油腻的头发之中捕捉到蛛丝马迹，一眼看过去就如同山顶洞人一般。 如果是平时，纪叙肯定就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了，避免自己出现任何可能打扰陆潜工作状态的轻举妄动。 但今天不是平时—— “陆大导演！” 纪叙的大嗓门就如同平地惊雷一般炸裂开来，然而，陆潜根本不为所动，双手依旧在键盘之上翻飞着。 纪叙没有忍住，直接翻了一个白眼，大步大步走到陆潜书桌的对面，悄无声息地蹲下来，只有一双眼睛漂浮在电脑屏幕的后面，就如同鬼魂一般静静地打量着陆潜，然后嘴巴里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 “呜呜呜……哦哦哦……看看我，看看我……阿潜……” 若有似无的声音飘上来，陆潜抬手就抓起旁边的一本书甩了过去，吓得纪叙连忙缩起脖子发出惊呼。 “阿潜！” 纪叙忿忿不平地表示强烈抗议。 此时，陆潜终于抬起眼睛来。 “我的灵感都被打断了，项目可能要被中断，你说怎么办？”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创作灵感已经成型，就不会消失，毕竟剧本创作和电影拍摄都是长时间作业，仅仅依靠打鸡血式的灵感是无法完成的，更注重的还是一个稳定的长期的创作方式。 而且，陆潜今天的剧本撰写进程也不太顺利，略显磕磕绊绊。 自从江浩文的碰面结束之后，陆潜就进入闭关工作状态，他先进行剧本大纲的创作，把主要故事脉络转变成为文字，但暂时还没有延伸框架和枝桠，因为他需要从全局的高度来完成布局—— “人类清除计划”三部曲，“疾速追杀”三部曲。 三部曲应该如何布置阶段性的任务和结局，又应该如何将三个故事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庞大的格局；更重要的是，具体落在每一个故事上的时候，又应该如何抓住主题核心让故事能够凝聚起来形成力量。 其实，在电影产业里有着数不胜数的三部曲，但真正能够被称之为经典的却非常有限，原因是错综复杂的，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整个商业模式。 电影公司拍摄三部曲，最终目的就是赚钱，所以他们往往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第一部赚钱了再继续投资第二部、第三部；又或者是三部曲结束之后依旧有利润，那么他们就会继续延伸到第四部第五部。 也正是因为如此，创作者在构建三部曲的时候往往束手束脚，有时候是根本不知道后续是否还有第二部，不敢轻而易举地把故事框架构建起来；有时候则是三部曲的故事是分割开来创作的，看似存在联系，但其实每次都是全新创作，内在脉络是割裂的。 比如“饥饿游戏”，因为票房大卖，系列第三部就学习“暮光之城”的做法，硬生生给分割成为上下集的形式，结果导致上下集的故事都变得空洞乏味，原本期待着大结局票房能够再创新高，然而并没有。 再比如“分歧者”，因为成绩差强人意，系列第四部就直接取消，但最荒谬的地方就在于，其实原著小说就是三部曲，然后制片人认为电影能够成功，于是依葫芦画瓢地学习“饥饿游戏”，把第三部分割成为两部，然后第三部就是上集、第四部则是下集。 谁知道，第三部票房糟糕透顶，电影公司不愿意继续搬上屏幕，于是打算拍摄电视电影，在电视小屏幕上给予一个结局，然而演员们得知电影不会上大银幕时候纷纷拒绝出演，结果第四集这样被腰斩，等于系列电影没有结局。 也是令人哭笑不得。 见微知著，因为电影公司对续集的规划是时时刻刻都可能变化的，自然而然创作者也很难保证作品的完整与统一了。 现在陆潜就想要避免这样的问题。 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三部曲的故事都必须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哪怕失败，三个故事也会全部讲完；哪怕成功，三部曲结束之后也不会有续集，只有这样才能够保质保量，确保三部曲的故事是完整的—— 对于蓝鲸影业来说，他们刚刚起步，盈利非常重要，而口碑也同样重要。 脉络创作完毕之后，陆潜正式进入框架和结构的创作，但今天的工作进展平平，主要还是陆潜自己没有完全确定故事的发展方向。 无论是“人类清除计划”还是“疾速追杀”，陆潜都希望打造出一个全新系列，不同于自己时空里熟悉的系列，所以整个背景架构、人物设定等等都需要更多琢磨。 特别是陆潜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两部都是商业电影，所以保持节奏的干净利落非常重要，这也使得框架模板的重要性进一步突出。 陆潜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纪叙被陆潜吓了一跳，但稍稍想一想，然后就反应了过来。 “你不会完全忘记了吧？今天晚上和导演见面的事情？” “我就知道你全神贯注投入工作，肯定早就忘记了这件事，所以提前一个半小时过来找你，你还责怪我打断你的创作灵感？” “怎么办？西红柿拌黄瓜！你说怎么办！” 纪叙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然后条件性反射地后退，做出防御姿态，好像陆潜下一秒就会暴起打人一样，动作很是滑稽。 陆潜不由哧哧地笑了起来，“啊，啊啊啊，我真的忘记了，侯晓川导演，我马上就去洗漱准备！” 一边说着，陆潜就一边站立起来，匆匆朝着卫生间方向走去。 “放心，给我十五分钟就可以了，我很快的。” 今晚的确是有约的，陆潜为“疾速追杀”系列寻找的导演，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联系预约到今晚的会面时间，迟到自然是绝对不行的。 还好纪叙有先见之明，提前过来，否则沉浸在剧本工作里的陆潜还真的忘记这件事了。 正文 257 导演计划 从“人类清除计划”系列到“疾速追杀”系列，陆潜担任的都是制片人角色，他需要寻找到编剧接手自己的后续工作，但第一步是寻找到导演接手项目，然后由导演和编剧有商有量地完成后续的创作工作。 关于导演，陆潜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在“人类清除计划”系列，他们放弃常规的三部曲制作方式、第一部、第二部、第三部的主角全部都不一样。 第一部和第二部发生在同一天，但是镜头聚焦不同的群体：第一部是小家庭，以密室和巷战为主，第二部则是一个小群体，在流窜之中逐渐团结起来反抗那些肆意杀戮犯罪之人，多线叙事的镜头会聚焦整座城市。 然后第三部，以反叛军为主角，时间可以定在首次清除计划启动的三年或者五年后，然后他们策划推翻这个法规，前两部的主角也会汇合一起战斗。不过关于结局，反叛成功与否，陆潜暂时还没有构思—— 他倾向于反叛失败，但清除计划也失去控制，看似成功的清除计划在犯罪率持续低迷了三年五年后，强势反弹，反而滋生出更多围绕“清除日”展开的犯罪，因为仇恨和罪恶已经挣脱囚笼，如同另外一场战争，结果产生反噬。 之所以如此构想，就是因为目前整个电影行业都陷入续集泥沼—— 往往续集都需要越来越恢弘、越来越庞大，整个故事变得越来越臃肿，却没有更加好看。 “人类清除计划”按照常规三部曲来计划的话，要么就是“电锯惊魂”、要么就是“饥饿游戏”，老套恶俗暂且不说，故事很容易陷入无聊的窠臼才是最可怕的；于是陆潜就想出切换视角、改变风格的这一招。 打破三部曲的固定套路。 那么，三部电影，就由三位不同风格的导演掌镜。 第一部，小空间范围内辗转腾挪的调度需要更加出色；第二部，大场面调度、多线叙事并行的掌控能力需要更加出色；第三部，对于一个结局注定悲剧的故事应该具备一种荒诞而黑暗的疯狂叙事风格。 当然，陆潜会担任制片人，确保系列电影能够形成内核的统一，一旦成功，这无疑会成为现象级的作品。 但是，“疾速追杀”系列则不同，陆潜希望三部曲都是一位导演掌镜。 不出意外的话，“疾速追杀”将会以洪家班作为主要班底、管舟担任男主角打造，整个系列尽可能做到风格统一；导演则需要将镜头锁定在管舟身上，然后跟随着管舟慢慢地深入探索整个黑暗的地下世界。 自然而然地，这位导演的能力就非常重要了，他需要具备小范围叙事的能力、又需要具备恢弘叙事的能力，还有非常非常重要的内核反思视角—— 他最好能够捕捉到管舟身上自带的那种干净和哀伤，这对于系列电影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其实，当陆潜提出整个想法构思的时候，纪叙和修仲均都认为，陆潜应该担任“疾速追杀”系列的导演，而“人类清除计划”则可以大刀阔斧地交给三位不同导演，其中第三部如果能够由陆潜执导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但陆潜非常坚持自己的观点，他想要寻求更多的突破；而且，“疾速追杀”的风格需要和“突袭”区分开来，否则管舟本来就不是演技出众的天才，观众稍稍不注意就可能再次将管舟带入阿泰，这是一个负面影响。 经过一番讨论和商议，最终纪叙和修仲均还是同意了陆潜的观点。 然后，陆潜就开始着手寻找合适的导演。 侯晓川，是非常非常意外进入陆潜视线的。 这位导演今年已经五十九岁，在业内打滚了整整二十五年，他是绝对老资格了，而且早早就在业内占据一席之地。 侯晓川非常非常特别，他自己是记者出身，大学毕业之后曾经在电视台工作多年，从记者到编策划再到编导，他在媒体行业打滚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过了三十岁，才慢慢对拍摄电影产生了兴趣。 后来，他真的从电视台辞职，拿起摄像机拍摄电影，个人首部作品就入围全球三大电影节之一的安桥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然后十三年之后，他又凭借“血色暮霭”登顶安桥电影节的最高奖项，奠定了自己的业内地位。 陆陆续续地，侯晓川又在不同颁奖典礼赢得了诸多认可，可以说是一位功底扎实又独具特色的导演，特别是他的记者出身，让他的镜头总是带有一种纪录片的独特质感，近距离地切入人物和故事的脉络。 按道理来说，以侯晓川的地位，他怎么可能愿意执导“疾速追杀”这样的商业电影呢？ 但现实却是残酷的。 自五年前，侯晓川连续拍摄三部作品都失败之后，他就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创作空白，特别是年龄越高越高之后，业内普遍认为他的创作活力已经开始下降，不要说导演工作邀约了，就连他自己构想的项目都很难拿到资金。 一个眨眼，五年光阴就已经过去了，曾经风光无限的侯晓川，现在也面临着无戏可拍的困境。 陆潜也不确定侯晓川是否对“疾速追杀”这个项目感兴趣，也不确定侯晓川的酬劳如何，但总是要面谈看看才知道。 通过喻劭的人脉，七转八折之后，他们才好不容易联系上侯晓川，前前后后又通了三封邮件之后，花费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敲定今晚的见面。 具体是什么情况，就只有碰面之后聊聊才知道了。 当然，也有可能侯晓川的创作活力确实下降，真实交谈之后，陆潜反而也觉得他不适合，合作终究无法成行。 不管如何，陆潜都期待着今晚与侯晓川的碰面。 踏踏踏。 踏踏踏。 陆潜一路小跑冲进卫生间，以最快速度打理自己，满怀期待地准备今晚的见面。 纪叙看着陆潜的背影，不由再次庆幸自己提前赶过来了，否则事情就糟糕了。 纪叙在书桌前落座，细细阅读起陆潜正在忙碌的创作，然后手机震动的声音就传来。 纪叙左右看了看，猛然发现是陆潜的手机—— 一个摆设。 很多时候都根本排不上用场的摆设。 纪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显示姓名，也就是一个陌生号码，难道是工作的联络？还是诈骗电话？ 可是，为什么觉得电话号码有些眼熟？总觉得好像是自己认识的号码，难道真的是工作电话？ 正文 258 牵线搭桥 “疯了疯了疯了，齐眉，你一定是疯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要这样做，不要！这样会显得你好像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尽管齐眉脑海里的恶魔一直在尖叫着阻止自己，但她还是摁下了通话键，然后自己就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内心深处的矛盾心理一直在苦苦地拉锯战，一方面希望电话被接通，一方面又希望永远都不要被接通。 然后，旁边就传来一阵起哄声。 “齐眉！齐眉！齐眉！” “吼吼吼！” “啊啊啊！” 转过头就可以看见自己的一群小伙伴，全部都是职场同事，同时也是私底下交情深厚的朋友。 但此时一个个都喝高了，脸部潮红、动作夸张，起哄声不绝于耳，眼睛里满满都是雀跃翻腾的亢奋。 齐眉只是一阵头疼，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个假笑，然后对着好友班菲菲投去求助的眼神。 班菲菲也是爱莫能助地摊开双手，谁让齐眉在真心话大冒险里输了，结果她自己选择冒险，然后被要求打电话给陆潜，将陆潜介绍给他们认识——而且，最糟糕的是，提出这项冒险的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谁知道今天他们聚会，结果娱乐版主编楚丹妮居然也跟着一起过来。 谁知道楚丹妮居然非常非常喜欢陆潜，“偏离专业精神而是纯粹异性互动”的那种喜欢，她认为陆潜身上有种“性感的危险气息”，希望齐眉能够牵线搭桥，介绍他们认识。 性感？ 齐眉表示强烈话语，楚丹妮所说的陆潜和自己认识的陆潜是不是同一个人，她想要拒绝，条件反射地就想要拒绝。 谁知道…… 齐眉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虽然她很想很想朝着楚丹妮竖中指，但却被旁边同事捅了一刀，“他又不是你男朋友只是朋友，你那么在意做什么，你介绍之后，喜欢与否是当事人说的算的，又没有什么，等等，他不会真的和你有故事吧”。 齐眉直接就被将军了。 啊，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 齐眉想死。 闭上眼睛，齐眉持续不断地默默祈祷着，“不要接电话不要接电话不要接电话”，反正陆潜那家伙就总是不喜欢接电话，如果此时不接电话的话，那就…… 嗒。 电话接通了。 齐眉的心底也跟着咯噔一声，她有些慌：怎么就接起来了呢？ “啊，呃，哦……陆潜，嗯，陆潜……是我，我，呃，我知道我不应该给你打电话，但是……” 但是什么？ 齐眉可以感觉到所有目光全部朝着自己投射过来，就如同镭射一般，几乎就要将她融化。 她觉得她可能随时可能会爆炸。 “总之，我们一群朋友正在聚会派对，然后我有一个同事，楚丹妮，我想，我以前和你提起过一次她的名字，但我不确定你是否记得；总之，她很漂亮，有种成熟的性感，虽然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但问题是，我现在也不确定你喜欢的类型是什么了。” “总之……” 她到底要说多少次”总之”？ “我知道你现在处于一种僧侣的状态，我也不确定是你在哀悼上一段感情，还是正在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我没有意见，我没有批判你或者吐槽你的意思，我正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可以察觉到吗？” “总之……” 啊，又是总之。 “我在想，不，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在想着，你现在有没有时间，过来这里，和她见面看看，顺便和我们一起派对一下。” “我不确定，呃，我不确定，我只是觉得，你偶尔出来认识一些新朋友应该也不错，你不应该一直待在家里……” 嗯？不太对劲。 齐眉是知道陆潜的，陆潜很少很少会如此乖巧安静地聆听所有话语，而且还是如此……特别的一番话，不管赞同与否，陆潜总是会给予一些回应的。 但现在，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喂？陆潜？” “……齐眉？” 这不是陆潜的声音，齐眉马上挺直了腰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明明就是陆潜的手机号码呀，眉头不由自主就紧蹙起来。 “所以你到底是谁？” 纪叙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齐眉，我是纪叙。” 齐眉：…… 她想骂粗话，可以吗？ 但回头看看满眼殷切期待的同事们，齐眉还是硬生生吞咽了下去，“陆潜呢？” 然后齐眉就再次想起自己刚刚所说的话语，偏偏是纪叙接听电话，她现在可以选择原地直接爆炸吗？ “阿潜正在洗澡……”纪叙觉得脑门有些疼，当事人很后悔，真的很后悔，他就不应该觉得电话号码眼熟而接听起来的。 “洗澡？”齐眉更是满头问号，这才晚上八点，陆潜洗什么澡？难道是陆潜和纪叙晚上也准备出去派对吗？ “齐眉，事情是这样的……”纪叙试图解释一下，然后就看到陆潜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来，他顿时就好像看到了救星一样，“阿潜，阿潜阿潜阿潜，电话……” 纪叙捧着手机的模样根本就是捧着烫手山芋，然后单膝跪地地将手机双手奉上，哀求着陆潜赶快接电话。 陆潜莫名其妙地接起电话，“喂，谁找？” “齐眉……齐……眉……”纪叙不断用嘴型提醒暗示，然后站立起来，默默地拉开距离，表示划清界线。 陆潜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电话另一端就传来齐眉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还是没有存储我的号码吗？” 陆潜：…… “你又喝醉了吗？” “我没有喝醉！” “你没有喝醉的话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如果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的话，我才不会给你打电话。” “哦，所以我接听了，那么你的冒险成功了，现在就可以挂断了吧？” “当然没有，哪个真心话大冒险会选择如此简单愚蠢的冒险？你脑子进水了吗？我原本是想要邀请你前来派对，然后介绍一位美女给你认识，但现在看来，你已经和纪叙准备出去派对了，是我的错。” “介绍美女？你什么时候转换职业做媒婆了？” “我是否要转换职业关你什么事。” “我是否要出去派对又关你什么事？发表如此观点的某人，你难道自己不是正在派对吗？” 争吵，争吵，一点点火星子就能够引爆的争吵。 他们似乎总是如此，当两个人都保持清醒的时候，就没有办法好好地进行对话，谁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仿佛胸腔里有着源源不断的怒火需要宣泄。 齐眉是如此，陆潜也是如此。 然后，争吵就炸裂了开来。 正文 259 夜游派对 你来我往。 火花四射。 纪叙满眼无奈地看着陆潜，陆潜狠狠地瞪了纪叙一眼，似乎正在发出强烈谴责，这让纪叙假装看天花板移开视线，悄悄地、悄悄地飘走，就好像漂浮在海水里的水母一般。 而齐眉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脚步不知不觉就来到外面阳台，将同事打探八卦的视线全部阻拦在后面，此时班菲菲终于出来救场，拉着大家一起唱歌，总算是暂时为齐眉掩饰过去。 “我是否要出去派对又关你什么事？发表如此观点的某人，你难道自己不是正在派对吗？” “我的意思是，这样对你很好，我为你开心，我不在乎，不，我的意思是，我在乎，所以我才觉得这样很好，你终于又再次开始派对了，因为我不在乎……我在乎……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所以好好享受派对……” 齐眉想死。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她的意思是，她不在乎陆潜是否派对，但她在乎陆潜是否已经走出谭萧的阴影，即使他们已经没有在一起了，但他们依旧是朋友，她还是希望陆潜能够幸福。 “很好，我会好好享受派对，你也好好享受派对。” “齐眉，我要挂断电话了，记得吗？我有一个派对要参加，也许你可以明天再给我打电话，又或者是其他任何你依旧保持清醒的时候。但回头想想，明天说不定又是你有无穷无尽的机会表现得好像一个混球一样来对待那些在乎你……” 说错话了，陆潜差点就咬到舌头。 “那些曾经在乎你的人，所以，齐眉，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齐眉没有说话。 电话另一端传来的是沉默，陆潜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想要直接挂断电话，但内心深处的柔软还是停了下来。 曾经，他们是如此深深地爱着彼此，那种熟悉那种依赖那种亲近那种温暖就如烟似雾地缠绕在灵魂深处。 曾经，他们共同度过年少时光最肆意最灿烂也最美好的岁月，闭上眼睛的回忆里随处都可以看到彼此的身影。 即使分手，他们也依旧停留在彼此的生活里，无处不在。 也许，正是因为当初爱得太深，所以分手的时候才那么痛苦，持续不断地伤害彼此，毫不留情地留下层层伤痕，现在却也已经成为脑海里记忆的时间刻度，哪怕陆潜没有经历过那些岁月，也依旧如此深刻。 仿佛这就是定义自己存在的一部分。 “……真心话大冒险，你的冒险是什么？” 陆潜终究还是没有挂断电话，大脑冷静下来之后，依旧没有忘记这件事。 齐眉脑海里的思绪乱糟糟的。 “楚丹妮，你的影迷，想要认识你。” 齐眉也分辨不清楚自己的情绪，没有任何想法地，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 “她们说你很性感，啊！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眼光？怎么可能会觉得你性感呢？而且还不止一个，全部都这样说，认为你非常有魅力，我觉得肯定是现在成功的光环所带来的错觉，大家都在称赞你，以至于就不知不觉地觉得你浑身上下都是优点。” 齐眉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表达自己的无语。 “呵呵。”耳边传来陆潜低低的笑声。 齐眉却是非常上火，“你很开心？对吧？哈，一看就知道，估计现在嘴巴都已经裂开到耳朵边上了。” 陆潜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转移了话题，“楚丹妮，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你的上司吧？” 齐眉没有回答。 “我今晚准备前往游乐场，如果你实在无法拒绝的话，就带你们同事过来游乐场吧，至少我可以帮忙你完成大冒险的任务；但如果你不想的话，就好好和同事们继续派对吧。”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一句“再见”都没有。 齐眉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视线有些出神，却很难寻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 这厢，陆潜抬起头就可以看见纪叙偷偷摸摸打量的视线，察觉到陆潜的眼神，纪叙马上浮夸地伸了一个懒腰。 “啊，好累呀。” 陆潜翻了一个白眼，“演技太差，还好你没有选择成为演员。” “喂！我演技很好的，好不好？”纪叙发出强烈抗议，但陆潜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进入房间更换衣服—— 他们可不想迟到。 “阿潜，你说侯晓川导演为什么将面谈预约在游乐场？” “也许是不想让八卦狗仔们胡思乱想吧，所以安排在人潮汹涌的游乐场。” “有没有可能是他不想太过正式，避免我们胡思乱想？” “当然，这也是一种可能。但我们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等待见面之后聊聊就知道了。” 游乐场？ 着实很难想象，侯晓川答应他们的见面，结果却约在一个人潮汹涌、孩子吵闹的游乐场，而且不是平常那种游乐园或者主题公园，而是移动的嘉年华。 这样的游乐场就如同马戏团一般，他们始终在移动也在流浪，停留在一座城市的时间往往都只有两周或者一个月，然后就继续朝着下一座城市前进。 而且游乐设施也相对特别，有抓娃娃、打气球、大力士锤击、打捞金鱼等等，另外还有摩天轮、海盗船、游戏厅和杂技表演等等。 童年的时候，网络还没有发展起来，那些小城市小乡村的孩子们也没有机会前往大型主题乐园游玩，于是这样移动式嘉年华就是真正的派对，也是他们打开世界的最佳通道，里面的游戏全部都是童年最珍贵的回忆。 陆潜曾经以为这样的移动嘉年华早就已经消亡，毕竟现在年轻人的娱乐手段太多，根本就不需要如此落伍又如此老旧的游乐场。 得知侯晓川的面谈地点之后，陆潜和纪叙都非常非常意外。 一是意外侯晓川的选择，二是意外这一类游乐场居然还存在着。 但意外过后，两个人都有些跃跃欲试起来，童年过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游乐场了，遥远的记忆又再次唤醒那些沉睡的幸福和喜悦。 当他们抵达兰川南侧的沙滩时，还没有停好车，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巨大的摩天轮闪烁着霓虹缓缓转动着，微风徐徐，送来孩子们的欢呼和笑声，夜色掩护下的长长走道就如同时空隧道一般带领着他们返回过去。 恍惚之间，记忆就再次汹涌袭来。 正文 260 鸭子上架 “抱歉，今晚约在这里见面，这显然是我的失礼。” 碰面的时候，侯晓川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客套寒暄，第一句话就表示了歉意。 “只是，我答应了女儿，在游乐场离开兰川之前，一定带着她来一回，忙碌着忙碌着，却忘记了时间，明天游乐场就要离开了，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 “而且，我想着，你们年轻人一起前来，应该可以掩饰一下我的年龄和衰老。” 侯晓川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眼镜片折射着夜晚里的霓虹，掩饰他的眼神，难以分辨真假。 也许，一半真实一半虚假，但不管真假，侯晓川愿意和他们见面，这就是好事。 眼前的侯晓川，似乎比年龄显示得还要更加苍老，一头柔顺的长发已经掺杂了大半白发，剩下的一半也已经是银灰色；胖乎乎的身材就好像“灌篮高手”里的教练一般，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和蔼可亲的气质。 时时刻刻总是带着和煦的笑容，保持嘴角上扬。 如此形象，和他的影像风格截然不同。很难想象，在侯晓川的镜头里，总是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凛冽和犀利，隐藏在笑容背后的沧桑和错杂，却是言语所无法传递出来的。 此时此刻，一个约莫十二岁十三岁的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侯晓川身边，她看起来已经微微长开了，但脸颊之上依旧残留着一些稚嫩和青涩，从仅仅牵着侯晓川的大手靠着父亲的姿态就能够看出应该青春期还没有来临。 纪叙笑容满面地说道，“我们都非常想念游乐场，如果不是侯导演提起的话，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游乐场来到了兰川，所以我们还是需要感谢侯导演才对。” 熙熙攘攘，叽叽喳喳。 人来人往的喧闹让纪叙不得不扯着嗓子嘶吼才能够完成对话，显而易见地，这里应该不是讨论电影项目的最佳场合。 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侯晓川轻轻颌首，“那么就先让我们体验一下吧，如何？我也很是想念以前在游乐场度过的青春时光。” 体验？ 说着，侯晓川也没有介绍女儿的打算，牵着手就转身朝着游乐器械走了过去。 纪叙和陆潜交换了一个视线—— 看来，这应该就是侯晓川导演的考验了。 如果想要讨论工作，那么今晚就需要满足侯晓川的要求才行，既然侯晓川要求他们一起玩游乐器械，那么他们就应该舍命陪君子才行。 然后，两个人也就跟了上去。 气枪打气球、射飞镖、碰碰车、打地鼠、抓娃娃……当然，还有绝对不能缺少的零食时间，炸薯片、冰淇淋、热狗、橡皮糖、棉花糖、糖葫芦…… 在最开始，纪叙和陆潜都当作这是一份工作，时时刻刻地寻觅机会，试图和侯晓川展开一些对话，但慢慢地慢慢地，他们就发现，显然侯晓川是故意的，就是避而不谈，仿佛今晚纯粹就是前来玩乐的。 然后，两个人也就暂时放下包袱，真正沉浸在童年回忆里。 不得不说，纪叙和陆潜玩得格外开心，少年心气的胜负欲又被激发，甚至玩得比侯晓川还要更加投入。 年少时光，学习和考试就是他们最大的烦恼，暗恋对象的一颦一笑就是日常生活的全部，他们大声笑大声哭大声嘶吼咆哮，相信着梦想相信着未来相信着自己能够发光发热地站在全世界中心改变命运。 仿佛，只要奔跑起来，所有烦恼就会消失，然后张开双臂，奔跑得越来越快，轻轻踮起脚尖就能够乘风翱翔，就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清甜而炙热的。 但是，长大后，拥有得东西更多了，快乐和幸福却越来越少。 偶尔，只是非常非常偶尔地，暂时放下理智和压力，沉浸在释放自我的惬意之中，重新找回那份幸福。 就好像世界重新明亮了起来。 “……啊，我不行我不行。” 看着眼前的海盗船，纪叙连连摇头，结果被陆潜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一番。 “男人怎么可以说自己不行呢？” 纪叙恶狠狠地瞪了陆潜一眼，结果让陆潜捧腹大笑，肆无忌惮的笑声让纪叙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但是，他还是不行—— 眼前的海盗船已经是升级版，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然后座椅也演变成为摩天轮版的一个个小匣子，显然旋转程度更加疯狂。 纪叙义正严辞地拒绝。 看着脸色惨白的纪叙，陆潜就想起以前纪叙被激将法架着上了海盗船，结果下来之后呕吐到胃酸都出来的狼狈模样，笑容就不由越发灿烂起来。 “好啦好啦，那我自己去陪侯导演他们坐，你去买一些零食，乖乖地在下面等着啊。” “纪同学，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 纪叙看着陆潜潇洒转身的背影，怒不可遏，慌张地看了看左右两侧，担心是否有人注意陆潜的胡言乱语，然后郁闷地大喊了两句。 “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但马上就意识到这好像不是骂人，额头三条黑线就掉下来，看着陆潜捧腹大笑的背影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然后纪叙就看到陆潜落单了。 海盗船的每一个包厢，只允许坐两个人——这到底是海盗船还是摩天轮？难道是新型刺激版摩天轮？ 就好像恐怖电影一样，适合约会，一个人钻入另外一个人的怀抱里，整个气氛不需要营造就能够感受到心脏贴着心脏的亲密感。 侯晓川导演自然和女儿一起坐，然后陆潜到他们后面一个包厢里，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此时，海盗船就好像摩天轮一样，一个包厢一个包厢往前走，后面排队的人也正在等待陆潜的包厢关门，然后才能够进入下一个包厢；但是，后面正在排队的全部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没有人愿意上前和陆潜分享一个包厢。 于是，落单的陆潜就卡在那儿了。 “纪同学！” 陆潜朝着外面呼唤着，不断招手发出邀请。 纪叙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用浑身动作来表示自己的拒绝，左右看了看，试图看看后面的队伍是否也有单身汉，这样就能够“插队”上前，配合陆潜一下。 然后纪叙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眉？” 在齐眉身边，还有一群熙熙攘攘的女人们，正在起哄着，场面非常热闹。 纪叙正在犹豫自己是否应该打招呼，紧接着下一秒就看到一个身影冲了出去，三步做两步地走向海盗船。 “O”，纪叙强烈怀疑自己下巴可能脱臼了。 正文 261 共处一室 “你们确定这样真的好吗？我和他根本不认识，应该在齐眉介绍之后再对话，这样才是淑女的正确做法吧？” “贸贸然上前，这真的太饥渴了。” “你们确定吗？” “呵呵，哦呵呵，我的妆都有些花了，需要补补。” “稍等稍等，我马上就好。” 当齐眉一行人抵达游乐场的时候，天色已晚，斑斓的霓虹隐隐绰绰地勾勒出海天交接之处的朦胧界线，繁华城市留在身后，扑面而来的海风一阵清爽，因为酒精而昏昏沉沉的脑袋短暂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地带，仿佛轻轻地垫起脚尖，就能够飞翔一般。 然后，楚丹妮一眼就敏锐地发现了陆潜。 齐眉也看到了。 哪怕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那修长高挑的身形也总是能够吸引视线，特别是他身边站着一个差不多身高的纪叙，两个人并肩而行，总是轻而易举地脱颖而出。 明亮的笑容在嘴角轻盈绽放，宛若夜空之中盛开的烟花一般，绚烂而璀璨，刹那芳华，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浸其中，那抹萦绕氤氲在眉宇之间的清隽疏朗如同昙花一般悄悄地绽放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瑰丽。 注意到了，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但还没有来得及打招呼，就可以看到陆潜大声嘲笑着纪叙，然后跟在侯晓川导演的身后走向了海盗船。 等等，侯晓川导演？ 然而，此时酒精上脑，这群娱乐杂志的记者们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全部都在熙熙攘攘地起哄着。 他们纷纷怂恿楚丹妮上前和陆潜共同分享一个包厢搭乘海盗船。 楚丹妮显然非常非常想要这样做，但出于矜持，还是惺惺作态地表示拒绝，仿佛自己根本不愿意。 不过，如此姿态落在大家眼中，人人都能够看破真相，但因为楚丹妮是上司，所以大家都在配合演出。 楚丹妮也就“半推半就”地开始补妆，嘴里还在嘟囔着。 “我真的觉得这样不太好，导演恐怕都要被我吓坏了。我可不是这样的女人。” 话虽如此，但嘴角和眉眼流露出来的神态却是另外一个故事。 班菲菲看着楚丹妮快速拍粉饼的模样，竭尽全力才能够将胃部里的翻江倒海压制下来，她能够感受到站在自己身边的齐眉微微有些紧绷。 转头看向齐眉，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之中，班菲菲能够捕捉到齐眉眼神里缓缓沉淀下来的错杂和挣扎，难以分辨具体是什么，但还是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到那抹失落。 “丹妮，不如让眉眉先过去和导演打一个招呼，让他有点心理准备，然后再介绍我们认识，这样才不会失礼，你说呢？” 说着，班菲菲也不搭理楚丹妮僵硬起来地动作，拉拽着齐眉的右手往前一推，然后齐眉就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 班菲菲不等楚丹妮说话，马上就快步跟上去，推着齐眉前进，压低声音说道。 “眉眉，去，导演需要你的帮忙，从老巫婆手里拯救出来！看，女骑士拯救王子的时候来了。” 懵懵懂懂地，齐眉就被班菲菲推搡着往前，机械式地往前跑了过去。 楚丹妮站在后面，正在补妆的动作完全僵硬在原地，脸色铁青，即使是在霓虹灯光之中也很难遮掩，但想到此时此刻大庭广众之下，周围有着无数双眼睛，就只能耐着性子扬声喊道。 “对，眉眉，你赶快去和导演说说，真心话大冒险哦！” 齐眉听到楚丹妮喊自己的昵称，一阵恶寒，手臂上冒出一连串鸡皮疙瘩，然后一阵兵荒马乱地连续道歉，齐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进入了包厢，一直到安全门关闭下来，狭窄的空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齐眉才反应过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到底做了什么？ 齐眉想要撞墙。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就让自己陷入如此困境，两个人单独共处一室，而且还是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一呼一吸就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几乎就相当于被困在密室里一般，这难道不是自投罗网吗？ 齐眉仿佛能够察觉到陆潜投射过来的视线，没有掩饰的错愕和意外，等待反应过来之后，似乎就流露出一丝戏谑，这让齐眉的脊梁骨完全挺直起来，竭尽全力回避陆潜的眼神。 “我……我只是为了完成大冒险。” “楚丹妮想要认识你，他们已经全部抵达现场了。” “我过来通知你一下，让你有心理准备。” 噼里啪啦，齐眉就好像机器人一般说出程序输入的内容，没有波澜也没有起伏，但是如此僵硬的模样早就已经泄漏了秘密。 哧。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齐眉仿佛被刺痛了一般，猛地转头看过去，狠狠地瞪了陆潜一眼。 陆潜连忙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我只是想说，你是不是没有注意到这是什么游乐项目？” “啊？”齐眉不明白。 但也来不及明白了，下一秒，海盗船似乎终于完成了准备工作，正式运转起来。 齐眉察觉到机器咯噔的声响，转头往外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地面，上下打量一番才注意到海盗船的正体，心脏猛地收缩一下，也就停止了跳动。 陆潜依旧记得，齐眉最害怕这些游乐项目，什么过山车、什么垂直极限、什么海盗船，全部都不行，明明平时就好像假小子一样，但一碰到这些项目，就倒退三步。 以前，他们一群小伙伴出去玩耍的时候，齐眉和纪叙两个人就总是退避三舍的模样，保持安全距离，无论他们怎么使用激将法，两个人都绝对不会上当。 唯一一次，齐眉壮着胆子和陆潜坐了一次过山车，结果下来的时候，埋头在陆潜的怀抱里就痛哭了一场，即使双脚站在地上也依旧无法控制肩膀的颤抖。 陆潜刚刚惊讶的，不是齐眉的出现，而是齐眉进入海盗船的举动。 此时，看着齐眉的表情，陆潜就知道，齐眉完完全全没有意识到这是海盗船。 那……怎么办？ “齐眉，不然……”陆潜想着，不然他们现在马上通知工作人员，说这里有人感觉不适，需要紧急离开？ 哪怕是摁下应急按钮，也总是能够让齐眉下去的。 但话语才刚刚开始，海盗船就已经正式启动。 咯噔！ 伴随着一个震动，齐眉下意识就紧紧抓住了陆潜的左手。 正文 262 十指紧扣 呼…… 呼…… 齐眉正在深呼吸，暗暗为自己加油鼓劲，握紧双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你可以。你可以做到！” 虽然齐眉真的很想落荒而逃，但想到此时此刻正在密切关注这一幕的楚丹妮和其他同事，她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想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你可以。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过就是海盗船嘛？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吗？当然没有。” “你可以！” 呼…… 齐眉双手紧紧抓住安全扶手，但耳边传来一阵尖叫的嘶吼，撕心裂肺，刹那间就破防了，内心深处的恐惧又再次翻涌燃烧起来，然后理智就直接被冲垮。 不行。 她终究还是不行。 齐眉慌手慌脚地摸索着，抓住一双结实有力的大手，蛮不讲理地拉扯下来，然后自己的右手就穿插过去，十指紧扣地握着，牢牢地握着，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让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缓缓平复些许。 “一会，就一小会……” 齐眉低声嘟囔着，带着一点点哀求，然后又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只要看不到外面天旋地转的影像就能够减少一些害怕。 陆潜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宽大粗糙的手掌牢牢包裹着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掌，他也条件反射地收拢指尖。 海盗船，开始运转起来了。 摇摆，再摇摆。 齐眉长长吐出一口气，意识到似乎真的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嘴角的笑容不由自主地绽放开来。 陆潜一个转头，就可以看到齐眉的表情，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无意间就可以瞥到玻璃窗上的倒影，自己的嘴角轻盈地上扬起来，在深红色的霓虹灯之中绽放，耳边传来海盗船自带的复古背景音乐，此时震耳欲聋地传来电吉他的迪斯科旋律。 “我曾瞥见你的双眸，我看见了自己的微笑，刹那瞬间，我仿佛坠入爱河。”（注1） 心跳，漏了一拍。 海盗船的摇摆幅度，正在越来越大，触碰到第一个高点之后，又重新落下，自由落体的快感拉拽着心脏高高上扬起来，仿佛五脏六腑也跟着漂浮起来，身体的感知正在剥离大脑，世界就这样狠狠冲撞向漫天漫地的霓虹之中。 啊！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无处不在，如同警告一般，狠狠撞向胸口。 然后，齐眉嘴角的笑容就再也无法维持，下一秒就演变成为“惊声尖叫”的面具，惶恐不安地高声尖叫起来。 “啊……” 齐眉终于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抓住救命稻草，转过脑袋，然后就看见陆潜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忽明忽暗的霓虹之中熠熠生辉，深邃的眼眸深处荡漾着一汪月光，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温柔起来。 “我曾望穿你的双眸，你轻轻撩拨我的心弦，顷刻之后，我即将坠入爱河。” 旋律，在耳边涌动，刹那间，齐眉微微有些愣神。 但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怎么回事，极速上升的压力就已经在胃部翻滚，头皮一阵酥麻，如同通电一般。 紧握。 手指完全收紧，牢牢地、就这样牢牢地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的力量，但还是无法控制地尖叫起来。 “啊啊啊……” “不坐了，我再也不坐了。” 齐眉胡言乱语地说着，陆潜的视线却离不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孔。 心脏，跟随着海盗船的起起伏伏忽上忽下，一会儿抵达巅峰、一会儿坠入谷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但是，只要专心致志地注视着齐眉的侧脸，世界就能够静止下来，然后两个人一起飞翔又一起坠落。 陆潜，稍稍将齐眉的右手拉近一些，用自己的肩膀给予她更多安全感，然后起伏颠簸的风浪之中就能够嗅到那抹淡淡的椰子味清香，凌乱的发丝顺着轻风在飘散着，若有似无地在自己的呼吸之中穿行。 迪斯科的旋律依旧在欢呼着呐喊着，海盗船之上其他乘客们的嘶吼尖叫正在燃烧，但陆潜却觉得世界如此安静又如此温柔。 “我曾凝视你的双眸，你让我幸福到想落泪，蓦然回首，我已经坠入爱河。” 尖叫，微笑，紧张，释然，忐忑，煎熬。 齐眉的心情就如同搅拌机里的浆糊一般，很难准确描述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闭紧眼睛，然后细细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宛若急风骤雨之中唯一的安全港湾，渐渐地让纷乱心绪安宁下来。 用力，再用力。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手感……齐眉渐渐安定下来，心脏依旧被高高丢起又重重落下，胃部正在翻江倒海，甚至隐隐能够察觉到眼眶渗透出一抹温热，似乎就在崩溃边缘试探，但用力握握右手，又能够重新找回那股坚定。 她试图让自己学会享受这趟旅程，但是，不行就还是不行，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爆炸一般，唯一的希望就是快点结束。 为什么如此漫长？ 几乎就好像过去整整一个世纪般，然后摇摆弧度终于渐渐变小，那种恐惧感就如同退潮一般渐渐退去。 一直到停止。 齐眉终于能够睁开眼睛，转过头，透过自己朦胧的视线望过去，在一片灿烂之中，她能够看到陆潜注视着自己的眼眸，绚烂璀璨的霓虹灯在瞳孔深处闪烁着，仿佛银河斑斓一般。 噗通。 噗通。 噪音渐渐安静下来，齐眉又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声音了，还有迪斯科舞曲的歌声也跟着一起清晰起来。 “……坠入爱河，坠入爱河……坠入爱河……”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让人只想要甩头跳舞到天亮，放任自己迷失在节奏和旋律之中。 然后，齐眉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右手。 尴尬。 齐眉慌张地松开手指，试图甩开陆潜的左手，结果却发现因为用力过猛，滚烫的皮肤似乎黏在了一起，就连僵硬的骨骼也一时半会舒展不开。 这让齐眉越发窘迫起来，越着急就越甩不开，越甩不开就越着急。 陆潜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低沉地传过来。 “以前又不是没有握过，没有必要如此急忙撇清关系。” 齐眉瞪圆眼睛，条件反射地就想要反驳两句，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狼狈模样，现在就过河拆桥的话，恐怕自己就要更加狼狈了，于是话语就硬生生吞咽了下去，只是低声嘟囔着。 “不知道是谁刚刚还拒绝接听我的电话来着。” 注1：Space-Age-Love-Song——A-Flock-of-Seagulls 正文 263 私事公事 “不知道是谁刚刚还拒绝接听我的电话来着。” 齐眉有些窘迫。 不对，不只是有点，应该是非常非常非常，如果她可以原地消失的话，她会二话不说就选择这样做。 于是，齐眉转身回避陆潜的视线，推开安全闸，转身就准备直接离开。 “你这是在逃跑吗？” 陆潜的话语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戏谑的吐槽，刹那间就让齐眉的脚步停下来，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陆潜一眼。 “谁逃跑了？我这叫做正常离开，离开！” 陆潜耸了耸肩，不紧不慢地离开座位，也跟在齐眉的后面出来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天还有冒险任务需要完成，你现在就转身离开的话，不就等于白跑一趟吗？” 齐眉真的完全忘记这件事了，楚丹妮、班菲菲她们就在不远处注视着这里呢。 “关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你最好保密。” 陆潜不由想笑，因为齐眉和纪叙害怕这些游乐项目的事情，他们一群朋友全部都知道，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但此时看着齐眉满脸郁闷的模样，他也还是认真地说道。 “海盗船里发生的事情就留在海盗船里。” 为什么这句话怪怪的？ 齐眉微微蹙起眉头，上下打量着陆潜，表达强烈的怀疑。 陆潜不得不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表示自己的清白，“我只是有些惊讶，你全程坚持了下来，而且现在看起来也没有脱水的狼狈模样。” 齐眉丝毫没有顾忌形象地直接翻了一个大白眼，“我们都在成长，好吗？谁都已经不是十五岁的孩子了。” “但是，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陆潜耸了耸肩，吐槽反驳到。 齐眉不由愣了愣。 本来，陆潜是说，恐高症之类的恐惧是不会消失的，对这些游乐器械的恐惧也同样如此，就好像纪叙一样。 然而，同样的话语落在齐眉耳朵里，却又滋生出不同的含义，暧昧的霓虹灯光忽明忽暗地落在两个人的脸庞之上，让人看不清楚眉宇之间的神色表情，无从判断，只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椰子香气在空气里弥漫缠绕。 宛若午夜时分轻盈地在海浪尖头翩翩起舞的月光。 不知不觉地，陆潜和齐眉双双转移开了眼睛，却依旧能够感受到滚烫滚烫的体温近在咫尺，此时才意识到两个人靠得如此之近，但重新拉开距离的话，又显得太过刻意。 怎么办？ 就在此时，齐眉的视线余光捕捉到人影的靠近，抬起头来，然后就在陆潜的身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侯晓川导演？” 粘稠闷热的气氛顿时被打破，只有持续不断慌乱跳动的心脏在狠狠撞击着胸膛，但思绪和理智却已经重新回到地面上，站稳了脚跟，齐眉满头都是问号，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侯晓川？ 陆潜倒是非常镇定，落落大方地介绍道，“侯导演，这位是齐眉，我认识了十多年的朋友，她和同事们过来游玩，没有想到在这里意外相遇。” 齐眉马上就注意到陆潜的介绍： 朋友。 却没有提起齐眉的工作。 难道说，陆潜和侯晓川正在谈工作？ 齐眉心领神会，马上伸出自己的右手，“侯导演，非常荣幸能够有机会看到你本人，陆潜一直以来都非常喜欢你的作品，特别是你用手持摄影来呈现画面的方式，介于纪录片和电影之间的那种感觉，他着实是赞不绝口。” 侯晓川本来还以为只是客套客套，没有想到齐眉居然能够真的说出一些东西来，这就是意外惊喜了。 “哈，我几乎就要怀疑你是陆潜导演专门找来的帮衬了，话语说得如此高明又如此准确。”侯晓川笑盈盈地说道。 陆潜马上跟着补了一句，“所以，侯导演这是在自卖自夸吗？” 笑容满面的打趣，并没有攻击性，反而是打破僵局，稍稍拉近距离，这让侯晓川开怀大笑，气氛顿时亲昵许多。 然后陆潜顺势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不要站在这里充当路障妨碍其他人的兴致了。”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依旧站在海盗船的平台上，后面还有更多人在排队，等待着尝试这个游乐器具，还好他们没有耽误太久，马上移动脚步离开，刚刚有些堵塞迹象的通道又重新通畅起来。 来到平台下面，不等陆潜开口，齐眉就落落大方地说道。 “侯导演，我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这海盗船的强度，我就先找地方休息一下，让陆潜陪着你们继续玩耍。” 侯晓川也能够注意到齐眉没有血色的唇瓣，特别是陆潜始终站在齐眉身侧守护着，若有似无的支撑着齐眉，马上也就反应过来，“当然，当然，你赶快去休息，我也正好需要喘口气，这海盗船对我这个老家伙来说也有些过分了。” “陆潜导演，你需要陪伴一下你的朋友吗？”侯晓川还是礼貌地询问道。 齐眉正想拒绝，陆潜却抢先一步，“请允许我离开一小会，纪叙会陪着你们的，但千万不要尝试那些惊险项目，还是保留一点机会，让我可以好好重温一下童年的乐趣。我今晚可是准备好好大展身手呢。” 本来是暂时失礼离开的动作，却因为陆潜如此一说，事情的意义就马上不同起来。 “导演，我还等着你陪我一起去鬼屋呢。”侯晓川的女儿侯瑞书往前探出一个脑袋，展露出大大大的笑容，虽然暂时不知道陆潜他们在侯晓川的印象里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侯瑞书已经被陆潜成功收买了。 陆潜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做出一个手枪的姿势，闭起一只眼睛瞄准，然后对着侯瑞书扣动了虚拟扳机。 这个动作让侯瑞书哧哧地欢笑起来，气氛很是热络。 此时，纪叙也已经赶过来，虽然需要照顾侯晓川，但视线总是悄悄地朝着陆潜和齐眉的方向投射过去。 陆潜也没有多解释什么，给了纪叙一个眼神，然后就和齐眉转身离开了。 纪叙心领神会，主动开口自嘲了一句，“我站在地下看你们玩耍就已经膝盖发软了，我拒绝想象坐在里面的真实感受，不过，我准备了一些零食，也许你们可以补充一点糖分……” 声音，渐行渐远，转眼就被喧闹的声音吞噬淹没。 齐眉压低声音询问道，“你和侯晓川导演碰面，有什么事情吗？” “你是以什么身份询问？”陆潜却没有正面回答。 齐眉话语一塞。 正文 264 绿茶鉴定 看着齐眉语塞的表情，陆潜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那呆呆愣愣的模样，一看就知道还没有能够从海盗船的冲击缓过神来，就连事情背后最基本的联系都没有能够串联起来，这显然不是平时的齐眉。 其实，他并不介意媒体知道这件事，甚至某种层面来说，他希望行业内部能够知晓风声，这也是他愿意邀请齐眉和同事过来的原因，从头到尾，他就没有打算保密。 侯晓川方面，可能不希望媒体关注，暂时保持低调，这应该也是他们约在游乐场碰面的原因。 但蓝鲸影业方面，哪怕不是今晚，后续也应该会陆陆续续放出风声。 一方面，这是为了表示他们的诚意：侯晓川就是他们第一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他们绝对没有表面上接洽侯晓川然后背后又接洽其他导演的打算。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掩人耳目、转移视线。他们希望别人认为蓝鲸影业正在筹备的项目就是这一个，继而掩饰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正在展开的合作谈判，避免云翔娱乐或者流光影业制造没有必要的干扰。 一箭双雕。 不过，“风声”这件事需要拿捏恰当，太过明目张胆的话就容易显得急切，太过悄无声息又无法达到目的。 在陆潜看来，如果齐眉和同事们发现了侯晓川，那也就发现了；但如果没有发现，他也不会主动提起。 只是没有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陆潜也万万没有想到，齐眉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闯入海盗船然后发现侯晓川。 “我们正在筹备全新项目，想要寻找合适的导演。”陆潜主动解释道——这本来就是实话，只不过这部分实话是更大蓝图底下的局部而已。 齐眉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大脑的运转速度稍稍恢复了一些，“你自己呢？” “我也在准备新项目。”陆潜眨了眨眼睛，“但蓝鲸影业总不能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拍片吧？” 想法，在齐眉脑海里转了转。 虽然现在齐眉依旧处于天旋地转的状态，大脑一团浆糊，竭尽全力才能够压制住自己呕吐的冲动——然而后背还是被汗水湿透了一片；但是齐眉了解陆潜，简简单单的话语后面却还有解读的空间。 问题就在于，她应该继续解读吗？ 短暂地，齐眉又想起陆潜刚刚那句话，“你是以什么身份询问”，记者？朋友？还是……前女友？ 想到这里，齐眉隐隐约约抓住了一点线索，可惜海盗船的影响力着实太强，她还是很难整理清楚思绪，那么，就只能依靠直觉行事了。 抬起头，大老远就可以看见人群之中熙熙攘攘的同事们，楚丹妮正在流露出娇羞的模样，等待着和陆潜汇合，班菲菲翻白眼的表情隔着大老远就能够想象出来。 “既然是工作，那么你就好好去忙吧。”齐眉开口说到。 陆潜有些意外，“那你的真心话大冒险呢？你们都已经专程赶到这里了。” 齐眉摇摇头，“你就在这里和他们挥挥手示意就好，看到你就等于完成我的冒险了，没有必要耽误你的时间。我们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你却是在工作。” 陆潜不明所以，转头看向齐眉，“你确定吗？” 齐眉翻了一个白眼，“怎么，还是说，你想要认识一下楚丹妮？” 陆潜更是满头问号，无法理解齐眉怎么突然又武装起来了？ 但陆潜也不介意，只是耸耸肩，对他来说，自然是能省一事就是一事。 陆潜转过身，朝着楚丹妮他们的方向挥手示意，嘴角展露出一个灿烂明朗的笑容，嘴巴里却正在对齐眉说道。 “你难道没有告诉过她，我是绿茶鉴定高手，一眼一个准。” 齐眉没有忍住，噗嗤一下就笑了起来，刹那间又雨过天晴欢快起来，“陆潜，你变了。” 齐眉微微歪头打量着陆潜的表情，“变坏了。” 陆潜全然不介意，眉尾轻轻上扬起来，“就好像你说的，我们总是要长大要改变的。” 不远处，班菲菲她们也欢快地跳跃起来，用力朝着陆潜挥手示意，斑斓的霓虹勾勒出那一张张模糊的脸孔，看不清楚神情，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楚丹妮矜持地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动作努力保持着淑女的礼貌。 但是落在陆潜眼里，却显得段数不够高，在名利场这个大染缸里，这一点点“表演天赋”是很容易就被看穿的。 “告诉你的上司，今晚我因为一些私事没有办法上前拜访，非常遗憾。”陆潜对着楚丹妮挥手示意一下之后，转头靠近齐眉，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呼呼。 一股带着淡淡薄荷清香的气息拍打在齐眉的耳朵上，她的耳根子刹那间就通红通红起来，下意识就往后拉开了距离，但还不等她做出动作，陆潜就已经拉开距离，转身离开。 呼啦。 一阵寒风挤入两个人之间，温暖和迤逦全部消失不见，手臂之上疯狂地冒出鸡皮疙瘩，不由就打了一个激灵。 注视着陆潜离开的背影，齐眉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软弱”，显然海盗船的威力太大，摧毁了她的防线，她又羞又恼，对着那个背影就大声喊了一句。 “我才不会按照你说的做！” 但本来应该是强硬还击的话语，却好像撒娇一般，这让齐眉不由望天，对自己刚刚的表现非常不满。 如果继续留下去，丢脸的就只是她。 齐眉深呼吸一口气，不断提醒自己冷静，虽然每次面对陆潜，冷静就飞到爪哇岛，全然派不上用场，但她需要它。 这厢，齐眉转身朝着楚丹妮走过去，一眼就可以看到同事们窸窸窣窣的诧异和错愕，显然都因为陆潜的转身离开而表示意外，但莫名地，齐眉的心情却明亮了起来。 那厢，陆潜则重新进入人群，花费了一小会功夫，然后就在捞金鱼的摊子找到了侯晓川导演。 纪叙正在陪伴着侯瑞书捞金鱼，陆潜朝着侯晓川导演颌首示意一下，脚步就朝着侯瑞书的方向走了过去，却没有想到，侯晓川呼唤住了陆潜。 “小陆，让她在那儿玩吧，不如过来陪我坐坐，刚刚的海盗船着实太消耗精力了，马上就感受到岁月不饶人呀。” 陆潜的脚步停了下来，所以……机会来了？苦苦等待整个晚上的机会，终于来了！ 正文 265 进入正题 “……确定只是因为海盗船吗？” 陆潜又走了回来，在塑料座椅落座，一句打趣就成功让侯晓川欢快地笑了起来—— 今晚，他们尝试的游乐器具可不止一个海盗船而已。 以侯晓川的年龄来看，绝对可以说上一句“老当益壮”。 侯晓川因为陆潜的话语而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为什么是我？” 陆潜：？ 这没头没尾也没有脉络的提问，陆潜应该怎么回答，眼神里流露出困惑的疑问，就这样迎向侯晓川的眼睛。 侯晓川也知道自己的问题不完整，紧接着就继续说道。 “不止一个人认为，我现在年龄太大，创作灵感已经逐渐枯竭，不要说艺术电影了，就连缺少创造力的商业电影也不太适合，更不要说是要求敏锐切入点和流畅串联度的动作电影了。” “兰川的导演，虽然没有演员那么多，但也着实不少，能够拍摄行货的导演也一大把，又年轻又有活力，但是，你为什么想到邀请我来执掌导筒呢？” 侯晓川转头看向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探究。 “哪怕只是一个想法，也很有趣。” 陆潜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侯导演，你确定今晚的行程不是为了展示自己宝刀未老吗？” 一个调侃，成功地让侯晓川开怀大笑起来，还没有来得及严肃的气氛又再次轻松起来。 然后陆潜才继续说道。 “侯导演，我对这个项目的期许，有很多很多，它是一部动作电影，却又不仅仅只是一部动作电影而已。” “我希望能够展现出一个江湖的存在，我们可以称之为地下世界，也可以称之为游离在民间的江湖。” “曾经，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总是短视的，我们只看得到当下却看不到后果，我们肆意挥霍肆意狂欢；但是到一定年龄之后才猛然发现，年轻时候的燃烧终究都是有代价的，也许是身体也许是心灵。” 侯晓川，非常意外。 他以为陆潜会说出一大堆“你很年轻”、“我很喜欢你的电影”、“哪些被誉为失败的作品也同样能够看出你的心血”等等等等恭维，满足他的骄傲和自尊，然后再深入项目的讨论。 但陆潜没有。 老实说，侯晓川有些失望，他还是希望有人能够告诉他，“你没有老”；但内心深处，侯晓川却知道，如果陆潜真的如此说了，他反而又会不喜欢，因为这样的话语太过谄媚，没有任何真心，也许合作的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陆潜打破常规的动作，让侯晓川失望之余，却牢牢抓住了侯晓川的注意力，特别是话语的内容—— 这是至关重要的部分。 “特别是江湖，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所以，我创作出卫苛这个角色。” “卫苛年轻的故事，是贯穿整个三部曲的主线，跟随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揭晓他的过往以及他的伤痕，他是怎么留下一段传说又花费了多少代价卸甲归田，为什么他只有一只狗陪伴却没有妻子儿女，为什么对手杀死他的宠物却让他如此暴怒而不惜掀起腥风血雨？” “这些故事，三部曲将慢慢揭晓。” “但如果仅仅只是如此，那么也就是一个格局稍稍大一些的动作电影，但我的野心不止如此。” 说到这里，陆潜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向侯晓川。 侯晓川能够清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情，死寂的创作灵感也不由跟着蠢蠢欲动起来。 “侯导演，在你的‘血色暮霭’里，你通过摄像机镜头关注一个人、一群人在灾难面前的恐惧和无助，但这不是全部，我们还能够穿透镜头看到整个社会的崩塌和世界的混乱，这份敏锐和拥通透是专属于记者的犀利。” “现在，我也想要通过这双眼睛剖析整个江湖的脉络。” “从第二部开始，登场的每一个人物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任务，一方面，他们需要承载整个恢弘地下世界的角色拼图，一点一点拼凑出地下世界的全貌；另一方面，他们每个人都对起源、现状和结局也需要脉络清晰。” “死亡，不是简简单单的死亡，而是命运的轮回，每个人都被困在因果循坏之中，为自己曾经的选择付出代价。” “想逃，却始终逃不开。” “卫苛也不例外，他以为自己可以逃脱江湖的束缚，但终究还是再次被卷入命运的轮回里。” “在我看来，第三部的结局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卫苛的死亡，他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摆脱江湖之人的结局，但考虑到商业电影的因素，我们可以模棱两可一些，不要确定卫苛死亡，而是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悬念。” 就好像“盗梦空间”里最后也不确定是否倒下的陀螺。 “一种则是卫苛大开杀戒，终于彻底消灭所有追杀令，并且掌握洲际酒店的生杀大权，然而他已经坐在最高的位置，却再次孑然一身，在三部曲里出现的所有朋友全部死亡，他在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牵挂羁绊，就这样被黑暗吞噬。” 就好像“搏击俱乐部”里平静地目睹爆炸将自己吞噬一样。 三部曲，是逐渐递进的关系，同时也是命运轮回的关系。 正如陆潜自己所说，对于“疾速追杀”系列，他期待的是一部惊心动魄的动作爆米花，却又不仅仅只是爆米花而已。 周围的世界，海风习习、霓虹闪烁，欢声笑语若隐若现地在涌动着，但侯晓川的注意力已经完完全全被陆潜拖拽进入故事里，脑海里徐徐描绘勾勒出整个恢弘蓝图，仿佛又再次感受到灵感的激荡涌动。 “侯导演，我需要你的灵感、你的智慧，也需要你的岁月和历练。” “年龄，不是劣势，而是优势。” “在男主角管舟身上，隐藏着一股沧桑和一点神秘，恰恰能够与卫苛完美契合，我希望你的镜头能够挖掘出来。”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你对镜头的掌控和场面的调度，兼具纪录片的独特质感和剧情片的深奥含义。老实说，我考虑过很多很多导演，正如你所说，兰川从来不缺少导演，但没有人能够达到我的期许，你是唯一一个。” 轻盈地，直白地，同时真诚地，就这样轻轻敲打着侯晓川的心房。 哗啦，哗啦，海浪拍打沙滩的声响忽远忽近，侯晓川试图张嘴说点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样深深地、深深地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正文 266 非你莫属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就是过去这几年时间里，业内人士对侯晓川提出的质疑。 侯晓川当然不满意，他依旧在创作也依旧在思考，然而连续三部作品的失败却是摆在眼前血淋淋的证据，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侯晓川确实已经度过自己创作的巅峰期，不可避免地走下坡了。 也许，是时候退休了？ 但是，侯晓川依旧热爱电影，依旧喜欢创作，哪怕是那三部失败的作品，其实也全部是侯晓川呕心沥血之作，他对每一部作品都爱不释手，只是好像……好像失去了那股创作的热情和疯狂。 以至于侯晓川也开始自我怀疑： “难道，我真的已经老了？” 当侯晓川接到来自蓝鲸影业邀约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羞辱，因为他根本没有听说过这家电影公司，而且还被邀请拍摄动作电影，他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了？ 然而，对方的契而不舍和真心诚意还是打动了侯晓川，深入调查之后才意识到蓝鲸影业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掀起的波澜——但资历浅规模小等等都是不可否认的现实，这让侯晓川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一直到现在。 忽然之间，侯晓川意识到，陆潜不是开玩笑，更加没有任何羞辱的意思，也许自己答应今晚的见面是自己职业生涯的重要转折。 不仅因为侯晓川在陆潜的介绍里真正触碰到了项目的灵魂脉络，而且侯晓川还在陆潜的话语里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热情和灵感，连带着他自己沉寂许久的灵感也重新活跃起来。 注视着眼前的陆潜，侯晓川发现，自己脑海里所有的问题都已经消失了，那些疑问从来都不需要答案，因为真正在否定自己的，不是年龄、而是自己。 想了想，又想了想。 侯晓川开口询问道，“我要最终剪辑权。” “好。”陆潜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侯晓川再次被意外到了，最终剪辑权就象征着主动权。 诚然，在电影制作过程中，导演和制片人之间必然存在诸多争吵，冲突是在所难免的；但只要手握最终剪辑权，也就等于制片人承认导演的主导地位。 陆潜，就如此相信他吗？ 陆潜似乎能够看透侯晓川的想法，笑盈盈地解释道，“我是因为相信侯导演，所以才三顾茅庐发出邀请；但如果我一再干涉你的创作，那么这一番大费周章又意义何在呢？还不如随随便便找一个行活导演呢。” 话糙理不糙，侯晓川笑了起来。 然后陆潜接着说下去。 “侯导演，在创作前期，也就是剧组开机之前，我们势必会围绕着剧本、人物、分镜头脚本等等展开讨论，我们会尽情发表意见，试图探讨出三部曲最好的呈现方案，特别是以你的风格你的视角来展示。” “但是，剧组正式开机之后，创作的部分就全权交给你了。” 如此一说，侯晓川反而更加相信陆潜了—— 如果说制片人完全不干涉，就这样袖手旁观，侯晓川反而是不相信的，后期拍摄的合作过程很有可能出现诸多分歧；但现在，陆潜开门见山地摆下龙门阵，事情也就明朗起来，侯晓川愿意相信陆潜的专业。 侯晓川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是一个非常具有说服力的人才，虽然我不知道你今天的话语能够兑现多少，但至少你展现出来的诚意是足够的。” 陆潜一下就能够听出侯晓川的话中有话，但他并不介意，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摊开双手展露笑容。 “那么，就只有时间能够证明了。” 如此坦然又如此从容的姿态，成功地让侯晓川的嘴角轻轻上扬起来。 然后，由远及近地就可以听到一阵欢快的声音，如同百灵鸟一般。 “爸爸，爸爸！我抓到了三只金鱼，我可以带回家吗？” 侯瑞书一下就扑到侯晓川的怀抱里——以侯晓川的年龄来看，侯瑞书是老来子，总是受宠一些的。 侯晓川呵呵地轻笑了起来，“可以，当然可以。” 侯瑞书赖在父亲的怀抱里，抬起头细细打量了片刻，马上就发现父亲紧蹙的眉宇悄无声息地舒展了开来，过去这段时间的阴郁和挣扎似乎也已经雨过天晴，她不由大胆地猜想到。 “爸爸，你要准备开始工作了吗？” 侯晓川抬头看了陆潜一眼，然后展露出一个笑容，点点头，“是的，爸爸接下来又要开始拍电影了。” 纪叙面露喜色地看向陆潜，在得到陆潜肯定的答复之后，纪叙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虽然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完成，为了确保侯晓川的导演工作能够走上正轨，不要偏离陆潜构思的轨道，那么分镜头脚本和剧本填充血肉的工作就至关重要。很多时候，导演和制片人在如此过程产生巨大分歧，导致直接一拍两散，白纸黑字写好的合作也能够撕毁。 但是不管如何，陆潜终于如愿以偿地邀请到了侯晓川掌镜—— 这可是登顶过国际三大电影节并且斩获无数奖项的业内顶级导演！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值得期待。 “哦耶！爸爸又要拍电影了！爸爸又要拍电影了！”侯瑞书不断拍手鼓掌着，银铃般的笑声在夜色里欢快地涌动着。 陆潜的视线却是再次落在侯晓川身上，“导演，没有看剧本，我可以理解，毕竟我已经将蓝图描绘出来了；但没有询问酬劳，你确定没有关系吗？毕竟我们在讨论的可是一个三部曲计划。” 侯晓川轻笑了起来，可以明显察觉到，他的心情明朗起来，仿佛终于开始真正放松下来享受游乐场一般，“小陆，到我这个阶段，其实金钱就只是一串数字罢了，更何况，你的剧组预算应该也有限，否则，能够邀请昆大彬或者张长枫的话，你又怎么会邀请我呢？” “侯导演，你在说什么呢，你就是我的首选。”陆潜的回应非常非常笃定，至于“首选”的因素里，是否包括了酬劳，就没有必要深究了。 侯晓川也没有戳穿，满脸慈祥的笑容，“而三部曲的话，还是算了，我们就先签一部电影的合作，如果失败了，你们也方便换导演。” 但这次，陆潜却摇摇头，“侯导演，你怎么不说，即使白纸黑字签约了三部曲，结果临阵更换导演的事情也数不胜数呢？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和我们签署三部曲的合约。” 侯晓川，有些感动。 紧接着，陆潜又打趣了一句，“这样一来，酬劳就可以提前固定，不用担心你提高价码了。” 侯晓川，开怀大笑。 正文 267 警匪游戏 “……珍珍，珍珍！我们去玩旋转木马吧！” “站住别跑！站住！你耍赖，我刚刚都已经抓住你了……” “呀！有小糖人！我要买一个小糖人！” 海风，送来熙熙攘攘的打闹和嬉戏，红色绿色黄色斑斓闪烁的霓虹徐徐勾勒出奔跑着跳跃着拥挤着的人群，时间的脉络似乎就这样悄然消失，恍惚之间似乎又重新回到十四岁，记忆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不远处，一对年轻的少男少女正在沿着沙滩散步，爽朗明亮的笑声背后，两个人总是在悄悄打量着彼此，一点点羞涩一点点悸动，一点点雀跃一点点忐忑。 女孩被风吹起的发丝不经意间触碰到男孩的手臂，刹那间就让男孩的心跳加速起来，慌慌张张地朝着摩天轮方向转移视线，夸张地高声呼喊了一句。 “看，摩天轮真的好好看。” 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摩天轮一般，然后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就轻盈地跃动起来，这让男孩越发拘谨起来。 青春呐。 “纪同学，你说，如果我拍摄一部关于初恋的电影，怎么样？记录那些最简单最纯粹也最炙热的情感。” 纪叙正在朝着停车场前进的脚步，因为陆潜的这句话而停顿下来，有些慌张地看向陆潜，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要拍摄你和齐眉的故事吗？” 陆潜：…… “你脑子进水了，我是说初恋故事，又不是我的初恋。” “哦，哦哦哦，哈哈，哈，难怪难怪，哈哈哈。我就说嘛，心跳差一点就要停止了。” 纪叙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但马上就意识到陆潜的死亡视线，手臂上的汗毛倒竖起来，他连忙慌张地转移话题。 “初恋？初恋很好呀，你想要拍什么故事？” “不如拍你的故事怎么样？” 纪叙心头一凛，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阿潜，我的初恋太无趣了，没有必要，真的，不如拍陈慕的初恋，那多么轰轰烈烈，具有大卖的潜力……” 然后纪叙就注意到陆潜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也紧接着停了下来，顺着陆潜的视线望了过去—— 在他们的车辆旁边，站着一个人影，靠在车门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看起来应该正在等他们。 可是，谁会在停车场等他们呢？难道是他停车的时候不小心刮花别人的车辆，现在车主人就在守候着索要赔偿？ “陆大导演，纪大制片人！” 对方也注意到了陆潜两个人，主动热情地打起招呼，嘴巴里似乎正在咀嚼口香糖，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怡然自得的悠闲气息，然后此时就因为动作的摇摆而能够看到他悬挂在脖子上的一台照相机。 ……记者？ 不对，狗仔。 联想一下场景和状况，纪叙脑海里马上就浮现出了正确的词汇，第一反应是有些意外，狗仔为什么会前来围堵陆潜？ 但转念想想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其实陆潜一直都是狗仔聚焦的对象，从年初的“时间管理大师”事件开始就是了。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青青”的上映，谭萧突然改变避之不及的策略，主动炒作新闻，于是又再次进入狗仔视线，所以，现在狗仔是为了追踪陆潜和谭萧才出动的吗？亦或者是，狗仔干脆就是谭萧派出来偷拍的吗？ “阿潜？谭萧今晚给你打电话了？”纪叙立刻警惕地向四周打量，担心谭萧此时突然现身，然后记者就拍摄到他们“重修旧好”的照片。 在娱乐圈，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 假设谭萧主动约陆潜碰面，然后故意做出一些可能令人误会的动作，并且暗地里联系记者完成偷拍，接下来就可以炮制新闻，陆潜也是百口莫辩，不管什么回应都能够为新闻增加热度。 所以，纪叙的第一反应就是陷阱，脚步稍稍朝陆潜方向靠近一步—— 不管是什么陷阱，只要纪叙横插一杠，谭萧的谋划都无法得逞。 陆潜察觉到纪叙的警觉，眼底浮现出一抹笑容，反而是轻笑出了声，“我不确定，你可以确认一下未接来电记录。” 纪叙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这位先生的毛病，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些，压低声音悄悄询问，“那是怎么回事？” 陆潜耸了耸肩，没有回答，而是对着那个身影扬起声音呼喊了一句，“天王盖地虎？” 纪叙：…… 对面：…… 请问一下，谁知道陆潜的脑袋回路是怎么回事？ 陆潜轻声笑了起来，浑然不在意两个人满脸错愕的表情，“看来，你应该不是我们准备好接头的线人，那么你到底是谁？请马上亮出身份，否则我们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前半句话还笑盈盈的，后半句话话锋一转就变得犀利起来，一阵疾风骤雨就扑面而来。 而且，伴随着雷霆万钧的呵斥，陆潜还从腰间做出一个“拔枪”的动作，下一秒就已经瞄准了正前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惊慌失措地就高高举起双手，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说着。 “我是庄博，八毫米的专属记者，我就只是跟踪你想要拍摄一些八卦，看看能不能挖掘到你和谭萧的秘密，绝对没有其他恶意，我身上没有携带武器，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搜身，我的唯一武器就是照相机。” “请不要砸烂我的相机，这是我上个月才刚刚分期购买的专业相机。” 眼前这位可怜的狗仔，双手投降、双眼紧闭，从紧绷的肩膀和脖子肌肉就能够深深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纪叙：…… 目瞪口呆。 纪叙缓缓转头看向陆潜，瞪圆眼睛，仿佛正在说，“这都行？” 陆潜耸了耸肩，他也只是开开玩笑，谁知道这位狗仔经验不足，经不住吓，一个玩笑就魂飞魄散了。 八毫米，兰川最大的八卦杂志网站之一，和另外两家八卦网站三分天下，算是目前整个行业最权威也最活跃的八卦聚集地，其中八毫米更加侧重于电影和电视的部分，正如网站名字一样，取名来自八毫米摄影机，标志着创建者对电影的喜爱。 近年来，八毫米的爆料越来越权威，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很少很少捕风捉影，可信度直线上升，以至于在娱乐圈八卦新闻登场的时候，其他杂志媒体的消息都不做准，人们还是需要等待八毫米的确认。 某种程度来说，八毫米也算是做出口碑了，哪怕依旧是一个八卦娱乐网站，却树立了自己的形象。 这不是陆潜第一次被八毫米的狗仔跟踪，当然，现在看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正文 268 股掌之间 显然，这不是陆潜第一次被狗仔跟踪，“时间管理大师”的时候，狗仔几乎就在他家门口生活了小半个月；从目前陆潜的崛起势头来看，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这还是陆潜第一次面对面地与狗仔近距离接触，和记者们打交道多了，此时细细打量狗仔就能够察觉出不同： 记者们，终究还是坚守着自己的职业道德底线，竭尽全力地将自己和狗仔划分开来，所以他们的穿着打扮总是有着相似之处，明明每个人的衣服都不同却有着相同风格，登山鞋、运动裤搭配奇奇怪怪颜色的T恤，另外还要加上一件土棕色马甲，专门用来存放装备。 看起来就好像是业余的养蜂人——又或者是钓鱼客。 狗仔们，却并非如此，他们的装扮更加随意也更加丰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按照自己的风格喜好来，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黑色和灰色占据绝对多数，低调而普通，一个转眼就能够消失在人群里。 眼前这位狗仔，庄博，就是一身乌漆墨黑的套装，看起来就好像努力将身形隐藏在夜色之中却遗憾失败的业余小偷。 陆潜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小鬼当家”里两位大盗的形象，特别是看着眼前双手投降的动作，着实喜感。 纪叙看着陆潜空空的双手，就是用双手的手指做出手枪的姿势，结果却被眼前的狗仔吓得举手投降，虽然说停车场光线昏暗，确实看不清楚；但这是不是太离谱太荒谬了？就好像他们一夕之间就回到童年时候玩警匪游戏一样，明明就是拿着玩具枪，一个个也认真得不行。 陆潜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亲切的口吻，“啊，原来是八毫米，抱歉抱歉，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同行。” 纪叙：…… 庄博：…… 这是不是太热情了？这反差是不是太大了？“同行”？确定吗？难道艺人们提起狗仔不都是牙痒痒的吗？ 一前一后的巨大落差让人有些不太适应，庄博缓缓睁开眼睛。 可惜，此时陆潜已经收起双手，庄博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陆潜根本就没有拿武器，只是以为陆潜将武器收起来了。 庄博认认真真地打量一番陆潜，确认此时的陆潜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亲切友好的气息，和刚刚有着天差地别，仿佛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这让庄博有些迟疑。 虽然庄博非常非常想要挺直腰杆，这也是他一开始摆出神秘姿态的原因，但陆潜一个突发行动就打破了僵局，然后庄博就陷入被动了。 怎么办？ 咳咳，庄博试图抬头挺胸，却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些滑稽，又忍不住缩了缩，结果又更加不自在起来，这来来回回的动作让他格外狼狈，但最后还是挺直腰杆，试图为自己增加一些气势—— 难怪人们总是说，一旦扣错第一颗纽扣，那么一切都错了。 “陆导演，陆，陆导演，看来最近生活很是充实呀，居然还有时间前来游玩……游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导演暂时没有工作计划正在好好度假呢。” “但是，但是……我知道导演的秘密。” 说着说着，磕磕绊绊的话语就渐渐舒畅起来，思绪也同样跟着转动起来。 庄博暗暗为自己加油：你可以！你可以做到！ “陆导演，我刚刚拍到你和侯晓川导演低调交谈……嗯，秘密交谈。” “你们专门选择游乐场的环境，显然就是不希望别人看到，如此说来，蓝鲸影业正在准备什么全新项目，准备和侯晓川导演合作吗？” “却不知道，这次陆导演准备瞄准什么题材，难道是战争类型？哦，这可是一个劲爆新闻，估计很多人都会感兴趣的。” “陆导演又何必保密呢？理所当然应该说出来，让大家跟着一起开心开心，期待着陆导演的下一部电影。” “但是……如果陆导演不希望消息过早曝光的话，那也没有问题，毕竟，我们都希望保守商业秘密，我们都是有职业操守的。” 谎言。 不是说狗仔没有职业操守——虽然说事实上的确没有什么操守可言；而是说庄博根本就没有拍摄到任何清晰的照片。 夜色，就是最好的掩护。 而且，游乐场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汹涌人潮之中想要捕捉两个人展开交谈的身影而且还不能被发现自己的行踪，这着实太太太困难了。 所以，最后庄博只是拍到几张模模糊糊的照片，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之中，根本就分辨不出来谁是谁的程度—— 虽然说，陆潜和侯晓川搭乘海盗船的时候，在明亮灯光下，还是被庄博捕捉到了几个瞬间；但没有什么说服力，即使公布出去，他们也完全可以说是在游乐场玩耍的时候偶遇，毕竟他们不是在独处。 客观来说，如果庄博一定要刊登出去的话，八毫米应该还是会允许，但新闻价值和曝光噱头就非常有限了，这不是纯粹浪费庄博一个晚上苦苦守候的“独家”吗？ 庄博不甘心。 他觉得自己需要放手一搏，也许，放弃这条独家，他能够挖掘到更大的独家呢？ 于是，他出现在了停车场，静静守候，虽然事情的发展稍稍有些偏离轨道，但终究还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正轨上—— 虽然他知道自己今晚没有太多收获，但陆潜并不知道呀！那么，陆潜到底愿意用什么代价来保住这个秘密呢？ 想到这里，庄博又找回了一些镇定，笑容也明显放松了些许，眼神里流露出一些哀求。 “陆导演，不如这样，我把胶卷给你，就看看你能够用什么消息交换了。” 庄博朝着陆潜眨了眨眼睛，然后给出一点暗示。 “比如说，关于谭萧的。” “她主动爆料炒作新闻，陆导演就没有什么想要回应的吗？” 陆潜笑了。 看来，这些狗仔的新闻素养不过关呀，他在记者包围的时候没有回应，不是担心自己陷入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根本就不想配合谭萧炒作，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什么回应，结果都是让新闻重新回到热点上。 他对于这出大戏没有兴趣。 庄博看到陆潜的笑容，暗暗一喜：难道，成了？ 紧接着就听到陆潜的声音传过来，“没事，你就直接公开吧。” 庄博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什么？” 陆潜非常友好地又解释了一句，“我说，我和侯导演碰面的事情，你想发布就直接发布吧。” 这算是……正中下怀吗？ 正文 269 愣头愣脑 庄博真的那么青涩吗？ 也不见得。 刚刚，在黑暗之中被陆潜吓了一跳，那是事实，但也不至于瑟瑟发抖、屁滚尿流，他还不至于那么窝囊，他的反应或多或少带着一些表演的性质，就是为了示敌以弱，麻痹对方，然后再重新掌握局面。 结果发现来人居然是自己的目标，他就更是顺水推舟，磕磕绊绊的话语和微微打颤的膝盖就是最好的掩护，然后用弱者哀求强者自尊的方式提出要求，悄无声息地掌握主动权—— 庄博是了解兰川的。 这些生活在镁光灯底下的艺人们，习惯了被鲜花和掌声包围，不管大咖小咖，一个两个的自尊和骄傲都已经急剧膨胀，往往只需要稍稍一点恭维和奉承，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就可能洋洋得意地自曝而不自知。 陆潜如同彗星一般崛起，在行业内活跃的时间尚短，应该就更是如此了。 庄博已经配合演出，接下来就等待收获，更何况，他提出了一个完美的提案，陆潜没有拒绝的理由—— 难道陆潜不想洗刷清白吗？难道陆潜不想反击谭萧吗？难道陆潜不想出一口恶气吗？ 他现在就提供一次机会，愿意成为陆潜手中的那把刀，陆潜怎么可能…… “……我和侯导演碰面的事情，你想发布就发布吧。” ……可能拒绝……？ 庄博脑海里的想法正在沾沾自喜地盘算着，全然没有想到陆潜的回应，就这样直接掐断了他的想法，连带着呼吸也跟着停滞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潜，难以掩饰自己的错愕。 怎么可能？ 那边，陆潜和纪叙已经不再理会庄博，径直朝着停车位走过来，眼看着两个人越来越靠近，物理层面的视觉压迫感产生直接冲击，同时反应时间也被急剧压缩，庄博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这和自己盘算的事情不太一样呀。 “导演，等等。” “导演。” “导演！” 庄博连连呼唤着，试图阻止陆潜的脚步，不管如何，至少是要从物理层面阻挡住陆潜才行，与此同时，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导演，不如这样，我告诉你一个关于谭萧的内幕消息，交换一个你关于谭萧的内幕消息，怎么样？” 庄博非常满意自己的急智，毕竟电光火石之间也没有办法阻止陆潜了，这应该就是最好方案。 但这份满足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庄博就想要掐死自己。 “谭萧？我以为你是为了侯导演而来的？” 啊…… 庄博懊恼地咬了一下舌尖，但马上就因为剧烈的疼痛而龇牙咧嘴起来，大脑马上就清醒过来。 “导演，不管怎么说，你和侯晓川导演的碰面都是事实，如果业内流传什么风声，这显然不是你们所希望看到的。” 不，猜错了。 但陆潜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对方可能就要识破他的算盘，很有可能会坏事，所以他需要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让我猜猜，观众应该更加想要看到我和谭萧碰面，又有多少人会在意我和另外一位导演的碰面呢？” 庄博：……他喵的。 想法在脑海里一转，“导演，最近的事情全部都是谭萧自导自演的，她还试图暗中约你出来，然后通知记者伏击偷拍，这些我都有证据。” 假的。没有。全部都是谎言。 这些话语全部都是狗仔们捕风捉影的猜测，类似的事情，他们在行业内部已经看过太多，没有任何稀奇之处；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谭萧和云翔娱乐行事谨慎，暂时没有被抓住尾巴，所以狗仔们也正在激烈竞争中。 然而，陆潜却展露出一个笑容，“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好吗？” 庄博一口气就卡在喉咙里，差点就喘不过气来。 “抱歉，请让让……谢谢。” 陆潜拍了拍庄博的肩膀，庄博憋着满肚子的话语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居然就愣愣地让开了位置，然后陆潜坐进副驾驶座里。 庄博抬起头就可以看见对面进入驾驶座的纪叙，眼底和眉宇之间缓缓流动着一抹笑意。 “导演，你和谭萧是串通起来，共同上演一出戏码，对吧？” 这是一个大胆的疯狂的且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 庄博以为陆潜会被激怒，然而，他并没有。 陆潜缓缓地摇下车窗，满脸诚恳地说道。 “先生，如果真的是如此，那么请一定一定不要让我们得逞，好吗？请务必不要配合我们炒作新闻，任何新闻都不要。” 最好是彻底销声匿迹，那么陆潜可能会真心实意地媒体一下：世界终于清净了。 庄博想骂粗话。 但没有想到，陆潜紧接着又继续开口。 “这位先生，你有开车过来吗？还是说需要我们送你一程？” “阿潜？”纪叙被陆潜的亲切友好吓了一跳。 陆潜却笑盈盈地摆了摆手，坚持地再次询问了一遍，“我们回市中心，顺利的话，可以捎带你一程的。” 庄博：这又是什么套路？陷阱吗？自己应该进入虎穴吗？ 陆潜这一番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着实将庄博绕了进去，迷迷糊糊、懵懵懂懂，脑海里的直觉拉响警报，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 逃！庄博！逃！ “不……不用了……我……我自己有开车……” “确定吗？你开车的话，如果又准备跟踪我们的话，可能会失望，因为我们都会直接回家。不过如果你要跟车的话，注意交通安全，跟丢了也不要紧张，你能够在我家找到我的。” 如此亲切热情的模样，就差直接写下家庭住址递过来了。 庄博越发觉得奇怪，下意识地居然往后退了一步，这，不对劲呀。 艺人们看到狗仔就仿佛看到洪水猛兽一般，不然就是唯恐避之不及，不然就是大发雷霆地恶言相向，反正场面总是一片狼藉，但眼前这位导演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博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倒退一步的动作，只是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用。” 那表情那动作，仿佛下一秒就要转身逃命一般。 陆潜终究没有再勉强，笑盈盈地挥手打招呼之后，纪叙也就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庄博一个人独自站在原地，仰头望天，看着漫天繁星，非常非常认真地思考人生： 刚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但为什么想不明白呢？ 这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不对劲，这真的很不对劲。 正文 270 一次冒险 “‘突袭’正在热映，陆潜的下一部作品已经进入前期筹备阶段。” “当陆潜遇上侯晓川？这是什么组合？” “陆潜正在密切洽谈侯晓川，谁是导演谁是制片？” “传闻陆潜下一部作品瞄准战争题材，剧本已经在着手创作。” “侯晓川筹备新作，正式邀请陆潜撰写剧本。”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可以明显察觉到，娱乐新闻已经瞄准了蓝鲸影业和陆潜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后者，作为新生代年轻导演之中崛起速度最快的新星，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就已经奉献两部票房井喷的作品，可谓是风头正劲。 数不胜数的视线都落在陆潜身上。 自然而然地，陆潜的一举一动都在引发关注，然而，因为缺少确切证据，各种各样捕风捉影的猜测满天飞舞。 与此同时，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的合作谈判则悄无声息地隐藏在喧嚣背后，双方前前后后进行了六次会议，陆潜参加了其中一次，非常详细地描绘出“人类清除计划”系列和“疾速追杀”系列的蓝图框架。 包括三部曲的叙事形式、导演和演员架构以及系列收尾的方式等等。 最重要的是，陆潜直接给出了系列电影的制作阵容人选。 “疾速追杀”系列，导演由侯晓川担任，主演由管舟担任，洪家班则是主要演员班底以及武打动作指导。 “人类清除计划”系列，第一部导演由江排风担任，主演则由章赈担任，于科科、王芷和乌晓真也分别在电影里担任重要角色，洪家班依旧是武术指导。 换而言之，虽然陆潜不会作为导演执掌两个系列作品的导筒，但是他会以制片人的身份为两个系列奠定基调、注入灵魂，这也是系列电影最大程度延续陆潜灵感的保证。 其中，“人类清除计划”制作阵容也全部是陆潜和纪叙亲自出马谈妥的。 江排风是业内一位特别的存在，他的亲哥哥江澄海也是一位导演，而且是业内大拿的顶尖科幻导演。 江澄海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创造出一系列奠定业内科幻类型电影标杆和历史的作品，在颁奖典礼上也得到过诸多肯定，一直到现在仍然活跃在导演一线，哪怕是七十高龄，也依旧是几乎每年都有全新项目，创作活力仍然旺盛。 正是因为江澄海的名望太高，江排风一直承受着巨大压力。 论天赋，江排风完完全全比不上哥哥，但种种经历的影响下，他一直脚踏实地兢兢业业地完成工作，在入行三十年时间里，他指导出多部人人称道的商业电影。 比如聚焦在空军部队身上的“我欲高飞”，电影上映之后，引发了一阵入伍空军的狂潮；比如聚焦公民隐私的“移动电话”，同样也在社会上引发热议。 这些作品都取得了非常成功的票房。 换而言之，江排风也是一位出色的导演，但笼罩在哥哥的阴影下，他始终没有能够得到更多的认可；再加上天赋限制，他更多只能算是一位行活导演，精准的节奏控制、样板戏的人物弧光和点到为止的情感输出，最重要的还是第三幕高潮的掌控，全部都是业内行活的样本。 和侯晓川一样，江排风年逾六十，上一部作品已经是三年前的“无法刹车”。 其实，陆潜个人非常非常喜欢“无法刹车”。 这部电影根据真实故事改编，讲述一列无人驾驶的货车失去控制，并且刹车系统彻底失灵，持续前进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加速，制造出来的破坏力已经堪比一枚炸弹，一路沿着铁轨破坏途径的小村庄，最后可能直接冲入城市里。 然后，一位被勒令退休的老司机和一位刚刚入行的菜鸟司机适逢其会就在这列货车附近，他们需要想办法阻止这列货车继续制造破坏，让它停下来。 故事，非常非常简单，没有常规类型电影的反派，就是与时间赛跑、与物理对抗，但江排风的掌控力了得，如果说多么技惊四座是没有的，但全程的节奏控制和气氛营造却能够牢牢地将观众摁在座位上。 可惜，“无法刹车”的票房成绩平平，以至于江排风陷入长时间无戏可拍的困境。 陆潜认为江排风能够出色地完成“人类清除计划”第一部的执导任务。 江排风本人对拍摄商业电影没有任何排斥，唯一要求就是片酬——甚至就连最终剪辑权都没有提及，这也使得谈判变得简单却又稍稍复杂起来。 但纪叙还是成功说服江排风，以七百万的片酬签下了导演合约，比江排风要求的一千万还是稍稍压了一些价格—— 作为横向对比，侯晓川以一千五百万的片酬签下系列三部电影的导演合约，但因为“疾速追杀”系列的性质本身就不同，导演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所以在基础片酬之外，还有1%的票房分红。 对此，侯晓川方面非常非常满意，没有多余讨价还价就直接签署了合约。 至于演员，那就更加顺利了，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上半年，“解除好友”迎来票房井喷，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演员生涯即将迎来转变，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 真正改变自己处境的，就只有夏颖佳一个人而已，其他配角们则没有得到太多光芒，依旧在苦苦挣扎着，外行人还以为“解除好友”票房大爆特爆，他们这些演员也跟着赚钱，但其实票房和他们根本就没有关系。 收入没有改变，工作邀约似乎也没有增多，“解除好友”的巨大成功对他们来说就好像一场泡泡漫溢的梦境一般，然后泡泡就一点一点地消失，一直到斑斓的色彩也全部消失，然后又重新回到残酷的现实里。 所以，当陆潜来电邀约的时候，一个两个毫不犹豫地就点头同意了。 章赈、于科科、王芷、乌晓真等等，“人类清除计划”的主演阵容也就基本到位了，其他演员可以再继续寻找。 可以说，陆潜从方方面面着手，将自己的想法注入项目里，即使不是由他执掌导筒，也依旧确保质量—— 一个江排风是行活导演，一个侯晓川则是创作导演。 陆潜相信他们的能力。 但大门影业方面还是稍稍有些迟疑。 他们愿意相信陆潜，伸出橄榄枝合作一部作品；但他们愿意相信陆潜，双方展开两个系列六部电影的合作吗？ 这是两回事。 正文 271 不可开交 大门影业只是想要和陆潜合作一部电影，结果却演变成为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两家公司联手合作开发两个系列项目，这就已经是两回事了。 不管怎么说，即使“解除好友”和“突袭”的成绩再好，这也才是两部作品，谁知道陆潜是不是一个绣花枕头，只是看起来厉害而已，大门影业需要冒这个险吗？ 特别是两个项目六部电影的巨大风险？ 一部作品的合作，可以认为是大门影业的小小尝试，无伤大雅，他们可以抢在其他公司前面伸出橄榄枝；但两个系列的合作，却至少是三年到五年的长期合作，一旦捆绑，后续的潜在问题就数不胜数。 自然而然，谈判也就需要更加谨慎。 陆潜仅仅参加了一次会议，这方面确实不是他的强项；纪叙参加了其中四次会议，他其实对公司层面的执行和操作也没有那么擅长，毕竟这已经是另外一个领域的事情了。 但修仲均展现出了自己的能力，从容大气、聪明睿智、冷静沉稳。 修仲均牢牢抓住一个重点，哪怕蓝鲸影业不和大门影业合作，他们自己也已经有能力完成两个项目，毕竟陆潜已经打造出整个框架了，资金部分对蓝鲸影业来说也不是问题，这次合作应该换一个角度来看。 对蓝鲸影业来说，合作的唯一利益就在于分担风险——现金流的周转问题还是需要考虑的，但同时也等于瓜分利益，他们对陆潜有着绝对信心，如果不是出于现金周转考量的话，他们完全不需要合作。 而对大门影业来说，反而是他们主动邀请陆潜合作，而且陆潜诚意十足地给出了完整项目框架和内容，并且打动了大门影业，现在应该是大门影业展现出诚意的时候，他们需要争取蓝鲸影业的合作。 不过，有一点修仲均没说，那就是蓝鲸影业愿意和大门影业合作，目光是放在未来，只要依靠着大门影业的庇护，他们就能够抵挡住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的冲击，快速站稳脚跟然后发展出枝枝桠桠起来。 简单来说，蓝鲸影业也需要这次合作。 但修仲均相信，哪怕他不说出来，大门影业也肯定心知肚明，接下来还是看利益的博弈。 六次会议之后，大门影业被说服了。 大门影业不愧是七大电影公司里最年轻也最大胆的一家，纵览他们崛起的整个过程，就是在持持续不断地冒险，这次也不例外。 在陆潜连续两部作品取得巨大成功之后，大门影业成为第一个伸出橄榄枝的大型公司，而且不只是一部作品的合作，而是整整两个系列项目的合作开发。 重磅新闻，绝对震撼。 轰！轰轰轰！ “陆潜一飞冲天，首次担任制作人就开启系列项目。” “天才导演担任制片，到底是什么项目呢？” “陆潜工作忙碌到接不完，‘突袭’之后鱼跃龙门。” “当前兰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陆潜的下一部作品，定了！联手大门影业打造恐怖系列！” “大门影业与蓝鲸影业合作开发全新项目的背后：陆潜的才华敲开大门影业的大门。” 其实，业内只是得知两家公司即将展开合作，但到底是什么项目则一无所知，“人类清除计划”和“疾速追杀”两个项目都依旧是秘密状态，暂时没有任何风声走漏，然而这就已经让所有新闻媒体炸锅了—— 毕竟，这可不是小事。 当然，其中也不缺少大量关于“突袭2”的猜测。 此前，“解除好友2”的剧本直接卖给七洋传媒，现在七洋传媒的拍摄已经完成，正在进行紧锣密鼓的后期制作，希望能够赶上春季档；自然而然地，媒体也不由猜测，“突袭2”的剧本是否也卖给大门影业，又或者说，这次是由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联手制作续集？ 显然，所有人都猜错了。 大门影业对“突袭2”并不感兴趣，而陆潜也不着急拍摄“突袭2”。 经过商议，管舟率先和侯晓川合作拍摄“疾速追杀”，然后再回头来准备“突袭2”，这样的上映节奏才能够保证观众不会对系列电影产生审美疲劳，同时也能够丰富管舟的演员形象—— 有些时候续集需要趁热打铁，而有些时候续集则需要精心雕琢。 没有人能够看透陆潜那颗脑袋里的奇思妙想，完全没有猜到故事的走向，显然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的合作还要远远地、远远地超出想象，但这也并不影响媒体的喧嚣。 继“突袭”大获成功之后，陆潜又摇身一变成为制片人，这也意味着陆潜在行业内部得到的肯定又更上一层楼，这对于整个名利场来说都是毫无疑问的重磅。 本来，一年一度的颁奖季已经徐徐拉开序幕，行业内部普遍关注的兰川电影节和伯溪电影奖都将粉墨登场，这也意味着第一批种子选手就要陆陆续续浮出水面，准备好后续颁奖季的冲刺拼杀。 现在，新闻热点却被“突袭”和蓝鲸影业相继转移，这也是颁奖季面对的一个意外，然后陆潜也成为颁奖季里讨论焦点之一： “陆潜，能够拿奖吗？” 有一说一，“解除好友”和“突袭”都是商业电影，基本在颁奖季没有任何希望，如果一定要讨论的话，那么两部电影在剪辑、灯光、摄影等等技术部门还是有一些希望的，但蓝鲸影业才刚刚站稳脚跟，没有人手、没有人脉、也欠缺资金在颁奖季打开公关活动，恐怕提名也非常困难。 然而，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合作的话，那么事情就不一样了。 这些年，大门影业也一直希望在颁奖季有所斩获，但恐怖/惊悚电影一向很难很难得到颁奖典礼的青睐—— 在任何一个时空都是如此，就好像一辈子都没有拿到奥斯卡的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Hitchcock）和斯坦利-库布里克一样。 却不知道陆潜和大门影业的相遇，又能够碰撞出什么火花，悄无声息地，陆潜也就成为颁奖季的一枚种子，小小地、轻轻地出现在讨论话题之中，人们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却殊不知种子经过浇灌，就会生根发芽。 汩汩。 汩汩。 可以明显感觉到，整个行业上上下下都在讨论着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的合作，而陆潜更是焦点之中的焦点。 那么，当事人呢？ 陆潜正在闭关。 正文 272 台词创作 陆潜正在闭关。 “人类清除计划”和“疾速追杀”的剧本前期作业，在陆潜这里已经基本完成，现在剧本框架分别交给江排风、侯晓川自己钦点的编剧继续完成创作，等待创作完成之后，陆潜再和编剧团队碰面讨论修改。 值得一提的是，两位导演都推荐了自己熟悉的编剧团队，但显然侯晓川更谨慎更仔细也更投入一些，性格是一方面原因，系列三部曲是一个整体则是另外一方面原因。 当然，无论是江排风还是侯晓川，两位导演都郁郁不得志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次终于得到执掌导筒的机会，两个人都准备好好大干一场—— 哪怕不是为了陆潜的赏识，也是为了在影评人面前证明自己，出一口恶气。 所以，剧组的前期准备工作紧锣密鼓、按部就班，蓝鲸影业又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而陆潜，终于能够暂时休息休息，不需要考虑制片人的工作，而是一心一意投入自己即将执导的项目里： “游客”。 用纪叙的话来说就是，“辛苦工作了那么一段时间，现在应该好好度假一下”。 他倒是希望陆潜能够跑到哪个无人知晓的海岛潜水休息一下，毕竟最近一段时间的忙碌确实消耗巨大，他担心陆潜过度操劳。 但用陆潜的话来说就是，“忙碌了那么久却都不是我执导的项目，我才不干。” 他需要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哪怕忙碌也能够享受其中，哪怕辛苦也能够甘之如饴。 客观来说，“人类清除计划”和“疾速追杀”的剧本创作没有那么复杂，至少第一部故事都是相对简单的，更多需要做减法，就好像“解除好友”、“突袭”一样，在有限的人物、故事和框架之内将观众带入其中。 对于陆潜来说，创作两个剧本框架的工作量，并不算大，毕竟，真正繁琐的台词部分则由其他人来完成。 “游客”的剧本则不同，不仅因为陆潜需要独自完成整个故事的创作，也因为整部电影的基调就是不同的。 最初，陆潜认为创作剧本不是难事，“解除好友”第一部第二部，“突袭”、“人类清除计划”、“疾速追杀”，前前后后地，他也已经创作了五个剧本，“游客”也应该不是难事。 反正，在自己脑海里已经有剧本的框架和脉络了，只需要填补血肉就可以了。 然而，陆潜很快就发现，并非如此。 与商业电影最直接的区别就在于，艺术电影最终往往需要一个具有回味空间的内核，而放在“游客”项目上，陆潜需要对台词进行细细琢磨、对人物也需要进行深入研究，甚至一句台词一个表现都需要寻找到脉络。 绝非易事。 观众观看电影的时候，故事梗概是可以复述的，但台词也能够通篇背诵吗？ 显然不是。不要说通篇背诵了，恐怕三句对话以上的桥段就无法做到一字一句地完整复述。 但关键就在这里，台词是剧本的血肉，哪怕拥有一个“皮囊和骨架”，但如果不具备鲜活的血肉去填补完整，那么观众也还是无法感受到剧本的“灵魂”，而艺术电影所需要展示的，恰恰就是这个灵魂。 台词的重要性，远远在想象之上。 此前的五个剧本，其实台词并没有那么重要，剧情和人物才是关键，特别是“突袭”，基本就是一路战斗到底，在固有框架下，陆潜根据自己的想法填补台词即可，稍微简单一些随便一些也不会有影响。 但“游客”不行。 即使做不到字字珠玑，也应该通过台词来展现人物的棱角以及剧情的深度。 这是陆潜首次挑战更加侧重深度的剧本，整个创作过程都是截然不同的，从框架到脉络，从人物到剧情，还有直接呈现给观众的台词，这些应该如何丝丝入扣地缠绕融合在一起，又能够做到举重若轻，不要太过死板也避免太过说教呢？ 每一天的创作都是全新挑战。 以前曾经看过一部叫做“改编剧本”的电影，尼古拉斯-凯奇（Nichilas-Cage）扮演的男主角就是一位编剧，因为缺少创作灵感，他把自己的生活作为基础创作剧本，结果绕着绕着就如同俄罗斯套娃一般把自己套进去，难以分清现实和剧本的区别。 更重要的是，有时候下笔如有神地创作出五页十页剧本，灵感喷涌，但第二天再重新看那些创作，却又觉得全部都是胡扯的垃圾，恨不得把打字机砸烂，然后一鼓作气地将此前的创作全部丢到垃圾桶里。 陆潜现在终于能够体会到这样的感受了—— 当然，区别就在于，他采用的是电脑而不是打字机，所以没有必要与墨盒展开殊死搏斗。 有挫折，自然也就有顺利，当终于创作出令自己满意篇章的时候，那种喜悦和满足却又是言语所无法形容的。 老实说，陆潜非常享受。 虽然困难重重，但“游客”的剧本创作还是比想象中顺利许多。 陆潜用了一个小小的讨巧方法，为了避免台词说得太多太过啰嗦，而且显得太过说教，所以他有意识地安排了一些“沉默以对”的场景，更多用镜头、表演和配乐来烘托气氛，并且达到张力的呈现。 台词，依旧重要，要求每一场台词的对话都需要更加凝练更加精华；但减少场景数量，这也意味着比起数量来说更加倾向于质量，然后剧本创作的速度也就稍稍加快。 转眼，新年过去了，一月也已经过去了。 伴随着全球最盛大也最权威的电影颁奖典礼金册奖正式公布今年的提名名单，这也意味着颁奖季的熙熙攘攘正式进入第三阶段的最后冲刺，所有视线全部朝着金册奖提名者们投射而去，他们就即将展开最后角逐。 一时之间，整个兰川，热闹非凡。 只有当视线落在全球电影周末票房排行榜的时候，猛然发现，“突袭”依旧把持着冠军宝座，这才会产生些许恍惚—— 现在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管如何，在一月即将结束前，陆潜结束了“游客”剧本的全部创作，紧接着就马不停蹄地进入筹备阶段。 陆潜希望能够立刻开拍，而考虑到“游客”的故事背景，他们必须在冬天结束前开拍，否则不仅仅是雪崩，就连滑雪场白雪皑皑的景象也需要用电脑特效制作，制作成本是可以预见的昂贵。 正文 273 筹备工作 “游客”的故事背景是非常讲究的，在一个滑雪场遭遇雪崩，然后遭遇危机，为什么呢？ 无论在哪个时空，中产阶级的生活都是拥有一定套路的，冬天滑雪、夏天海岛，几乎年年度假都是如此模式。 在滑雪场遭遇雪崩，整个背景本身就已经定义了中产阶级的身份。 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海岛遭遇地震呢？ 这就与影像风格息息相关了，在“游客”的电影画面里，冰天雪地所透露出来的疏离和冰冷就是最好的氛围，这也使得整部电影具有一种寒入骨髓的效果，搭配电影传递出来的黑色幽默，就能够进一步向观众传递心理暗示。 如果选择夏天海岛的话，整个镜头语言都需要做出改变，甚至就连主角夫妇之间的争吵也应该改变方式——不再是冷战，而应该是烦躁到濒临爆发，可以想象，整部电影的气质和基调都需要做出改变。 当然，这样拍摄可以吗？ 可以！ 亚历山大-佩恩（Alexander-Payne）改编自原著小说“后人”的同名电影，也聚焦一个中年中产阶级家庭的危机，整个故事就发生在夏威夷，浪漫的海岛风情弥漫着角角落落。 但这样的话，剧本框架、台词细节、影像风格、镜头语言等等全部都需要调整，这是一个大工程。 所以，陆潜还是希望能够在冬天过去前完成拍摄。 幸运的是，比起“解除好友”、“突袭”时期，陆潜已经初步拥有了自己的创作班底，而且蓝鲸影业和喻劭的存在也能够帮助陆潜快速建立剧组，整个推进效率明显提升。 其中，喻劭最为积极。 他非常非常满意陆潜的创作频率，不仅整个衔接紧密，而且一直能够保证质量，这绝对是喜人的好消息。 从“人类清除计划”到“疾速追杀”再到“游客”，整个雷鸣经纪都在高速运转，源源不断地输入演员以及幕后工作人员，全心全意地为陆潜合作，雷鸣经纪和蓝鲸影业的合作也逐渐紧密。 而且，最重要的是，陆潜并不要求大牌演员，甚至是排斥大牌演员的——担心他们的星光模糊电影焦点，所以陆潜给予新人演员、中坚演员大量机会，这也使得雷鸣经纪上上下下都全面运转起来。 这是好事。 从赚钱角度来说，自然是超级大明星赚钱，一部电影的抽成分红就足以顶得上一百名新人演员的酬劳了。 但从长远发展角度来看，培养自己的嫡系演员，增加经纪公司的深度和广度，这对雷鸣经纪未来蓝图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一方面通过支持陆潜的方式，全力打造出一位巨星导演；另一方面又通过打包合作的方式，为旗下新人演员提供大量演出机会。雷鸣经纪可谓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最近一段时间，喻劭忙碌得不可开交，但走路都带风。 而陈慕则最为麻烦。 陈慕不喜欢陆潜“理所当然”的态度，“为什么你就笃定我肯定会接下这份工作？你难道不应该询问我的意见吗？” “突袭”上映之后，最最令人惊艳的技术环节，一是剪辑，一是摄影，但整个业内都没有听说过林汉洲的名字，而且也挖掘不出任何资料，自然而然视线就转移到了陈慕身上。 客观来说，摄影师还是颇受重视的，至少比灯光师、音响师、布景组等等聚集着更多视线。 所以，陈慕确实收到了一些工作邀约，“游客“并不是他的唯一选择。 苏子一是愤愤不平，对陈慕的“忘恩负义”表示不满，如果不是陆潜主动伸出橄榄枝，还不知道陈慕现在在做什么呢。 但陆潜显得非常从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肯定是被折磨怕了。‘突袭’的时候，我要求确实严格了一些，他应该担心这次又这样，所以想要找一份轻松的活，赚赚快钱就好。” 这句话是陆潜私底下说的，结果辗转到陈慕耳朵里。 传闻，陈慕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然而，第二天，陈慕就电话纪叙，接下了“游客”的工作。 总而言之，“游客”的前期筹备工作也有条不紊地进入正轨，而陆潜也同样肩负着自己的任务—— 挑选演员。 与“解除好友”、“突袭”稍稍不同的是，导演在“游客”这部作品扮演着重要角色，但演员的重要性也跟着水涨船高。 如果演员没有“戏”，那么导演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且，“游客”对演技的要求，比陆潜此前任何一部作品都更高，演员需要具有演技功底，同时需要能够理解并诠释角色。 对于演员挑选，陆潜非常慎重。 在电影产业里，有一个工作岗位叫做“选角导演”，很多外行人都认为，选角导演的工作就如同后宫选秀一般，浏览佳丽三千，然后挑选出合适的演员，似乎是一个美差，而且还是一个适合潜规则的肥差。 这种认知，对，也不对。 的确，选角导演的工作就是在数不胜数的演员之中寻找到适合角色的一位，他们可能需要观看成百上千的试镜，然后利用自己的火眼金睛挑选出合适的演员。 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多经纪人都会巴结选角导演，然后偷偷塞入关系户、降落伞，这都是客观存在的。 但选角导演工作的重要性远远不止如此，那些顶级的优秀选角导演，真正具有一双慧眼，他们需要完美理解导演和编剧对角色的定位需求，然后从茫茫人海之中挑选出最合适的演员，期待着他们能够和演员碰撞出火花。 能够敏锐地将约翰尼-德普（Johnny-Depp）和杰克-斯派罗船长、小罗伯特-唐尼（Robert-Downey-Jr.）和托尼-斯塔克联系起来的选角导演，就是伯乐。 然而，历史上因为选角失误而毁掉的电影作品也数不胜数，那位将尼古拉斯-凯奇和超人克拉克-肯特联系起来的选角导演应该是脑洞大开，而那位将本-阿弗莱克（Ben-Affleck）和布鲁斯-韦恩联系起来的选角导演也证明了自己的失败。 选角导演是一个非常特别的职位，自己需要具备丰富的经验、独特的审美和敏锐的嗅觉，同时还需要具备理解导演和编剧的能力，如果他对项目和角色的理解出现偏差，那他的工作就注定无法完成。 也正是因为如此，业内顶级的选角导演并不多，来来去去就是那一小群人—— 收费自然也高得离谱。 非常遗憾的是，陆潜目前没有信任的选角导演，所以，他准备自己接手。 正文 274 人气泡沫 曾远文有些紧张，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抬起头看向长长的走廊，排队长龙已经一路延伸到了尽头，并且还在一路朝着楼梯的方向拐下去，如果再加上前面已经结束试镜的人，那么竞争率到底是多少来着？ 三百比一？四百比一？ 噗通，噗通。 狂跳不止的心脏几乎就要炸裂开来，曾远文不由捂住胸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回想起三天前，陆潜邀请自己参加角色试镜的电话，即使是现在，曾远文也依旧没有实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解除好友”大爆特爆之后，真正迎来事业转折的，其实就只有夏颖佳一个，其他演员们则只是熙熙攘攘热闹了一阵，转身又被人们遗忘，仿佛那一场爆红就只是梦境而已。 特别是曾远文这样的演员，因为体型的关系，他永远都只能表演相对固定的角色，比如恐怖片里蠢死的胖子，比如喜剧片负责摔倒的小丑，比如爱情片里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简单来说全部都是丑角。 即使曾远文在“解除好友”里扮演智囊，也还是没有能够打破固定印象。 其实，“解除好友”结束之后，曾远文接到了一些角色提案，但全部都是低成本恐怖电影类似的角色，这样的角色，哪怕不是曾远文，其他演员也都能够轻松胜任，这也意味着曾远文的事业仍然在原地踏步，没有任何起色。 前一段时间，陆潜担任制片人的消息沸沸扬扬，然后于科科、章赈、王芷他们都陆陆续续接到剧组的电话，邀请他们出演一部暂时没有命名的作品，制片人赫然就是陆潜和纪叙的名字，只是目前信息一切保密，所以他们对角色、剧本、故事等等全部一无所知。 曾远文听说的时候，无法遏制地羡慕。 他想要打电话给纪叙，询问自己的机会，但他又害怕听到“没有合适你的角色”的答案，那么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承受。 曾远文一度开始自我怀疑，怀疑自己选择演员这条道路是否正确，难道胖子就注定不能拥有演员梦想吗？ 曾远文夜夜失眠、辗转反侧，时而不断鼓励自己怀抱希望，时而又跌入谷底濒临崩溃，特别是经历了“解除好友”的成功之后又重新回归沉寂，那种过山车式的体验才让人更加难以忍受。 现在曾远文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人总是说，其实娱乐圈就是一堆泡沫，看似光鲜亮丽，却经受不住任何考验。 难道，他应该放弃吗？ 曾远文不止一次扪心自问，却始终没有答案。 然后，陆潜的电话来了，就如同打开一扇窗户，刹那光芒洒落下来，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陆潜？ 陆潜！ 试镜，是为了什么作品？ 陆潜担任制片人的作品吗？那和于科科他们是同一部作品吗？ 可是他们全部都没有单独试镜，只是和一位选角导演通话一次就敲定角色了，那么这次呢？ 还是说这是另外一部作品？但陆潜目前不是应该忙碌着大门影业的合作项目吗？还有其他什么作品？ 但不管是什么项目，他都需要全力以赴，他绝对绝对不能辜负导演给予的机会。 再然后，曾远文就接到章赈丧失理智的电话。 “……导演正在筹备新片！你听到了吗？不是制片，而是导演自己执掌导筒！天呐！导演正在筹备一部暂时命名为‘雪崩’的新片，试镜邀请已经在经纪人之间传开了，导演提出了非常详细具体的要求……” “啊！啊啊啊！你说这次是什么题材？‘雪崩’？好像灾难片，又好像动作片！啊，我也想去导演那里试镜，你说，我出现的话，导演会不会直接打枪啊？”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章赈的声音已经渐行渐远，曾远文再也听不见，脑海里就只有唯一的想法： 居然是导演亲自执掌导筒的作品。 那张喜悦那张幸福就这样膨胀起来，就好像发酵的面包一般，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仿佛全世界都要跟着一起膨胀起来一般。 但曾远文也越发确定，自己不能怠慢疏忽，他需要拿出自己的最好状态。 呼…… 呼…… 曾远文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不经意间就注意到前面一位演员投射过来的视线，他连忙表示了歉意。 “抱歉，我的呼吸声太重了。” “哦，哦哦，没关系没关系。” 前面是一位女生，约莫二十八、二十九的模样，头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马尾，显露出干干净净的五官，细细的柳叶眉在柔弱之中流露出一抹刚强，再加上明亮而大方的笑容，整体就给人一种外向强势的印象。 但话语非常有礼貌，整个仪容体态十分得体。 “我只是有些惊讶，今天前来试镜的人比想象中多。” “我的经纪人告诉我，这是内部邀请试镜，我还以为最多也就十个人，结果来到现场一看，就吓了一跳。” 周围全部都是演员们，男男女女，但此时大家或多或少互相牵制着彼此，没有交谈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眼神交流，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在空气中弥漫，所以此时两个人交谈，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悄悄开口。 曾远文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陆潜导演的名号，又有谁愿意错过呢？” 虽然只有两部导演作品，但陆潜的崛起堪比神话，且不说顶级演员如何，至少在中坚演员和年轻演员之间是绝对香馍馍，特别是陆潜喜欢启用没有名气的年轻演员，这一点更是给那些籍籍无名在十八线打拼的演员们希望。 得知陆潜即将筹拍新片，恐怕削尖脑袋想要往剧组钻的演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且试镜没有区分性别，现场的盛况也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女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就是不知道这次的剧本到底是什么类型，想要提前准备一下，也无从入手。” 稍稍停顿了一下，女生用视线余光打量着曾远文，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知道这样说你是否喜欢，但你和’解除好友’里的大熊，真的好像，只是瘦了很多很多，就好像瘦身之后的大熊。” 曾远文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是的，我就是大熊……” “赫！”女生发出惊吓的感叹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远文正想要解释一下具体情况，但没有来得及开口，前方的房间大门就打开了，几名演员鱼贯走了出来，刹那间整条走廊的所有视线全部都集中了过去，试图从他们的身影和表情之上捕捉到些许信息。 正文 275 试镜难题 咿呀。 房间大门被推开，鱼贯走出一群演员，刹那间整条走廊的所有视线全部投射过来，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地上下打量探究着，试图从他们身上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能够为自己的试镜寻找到些许灵感。 然而，这些演员们却没有时间理会那些视线，一个两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表情各异，有遗憾有开心也有困惑，但更多还是忐忑，无法安定下来的眼神透露出内心的涌动。 曾远文不由就想起“解除好友”拍摄时期的记忆，导演似乎就具备这样一种魔力，不动声色地掌控全局，识破演员的防线，引导着他们一步一步进入角色，那种仿佛能够识破自己伪装的敏锐和无所不知的从容，总是能够让人无法抑制地慌乱起来。 他有些想念“解除好友”的剧组时光了。 然后这些演员们也没有停顿脚步，就如同一阵龙卷风般快速走过。 “下一组，八个人，进来八个人。” 试镜助理扬声呼唤道，招呼着队伍最前面的八个人进入房间。 队伍缓慢移动着，曾远文侧身看了看，正好自己就是第八个，这也意味着试镜的时刻到了，心跳突然就加速起来。 噗通。噗通。噗通。 宛若雷鸣。 进入房间，这是一间舞蹈练习教室，正后方有着一面完整的玻璃墙，折射着点亮的灯光，让整个空间灯火辉煌，仿佛窗外的阳光被珍藏在室内一般。 然后，曾远文一眼就看见了陆潜。 导演今天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搭配卡其色工装裤，一头凌乱的短发桀骜不驯地张扬延伸着，清隽的面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略显年轻的脸庞就好像大学生一般，但微蹙起来的眉宇却又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肃然。 正前方，一字排开地坐着六位工作人员，但视线不由自主就落在陆潜身上。 曾远文不确定是否只有自己这样，因为他和导演合作过，所以总是下意识地探究导演的眼神寻求导演的认可。 “接下来，我会阐述一个场景，你们仔细听。” 刚刚引导他们进来的试镜助理开口说道，没有要求他们的个人简历，也没有等待他们的自我介绍，就直接进入主题—— 当然，左右两侧各设置了一台摄像机，全程记录试镜过程，只要留下影像记录，在兰川就总是能够找到目标演员的。 试镜助理没有给予他们太多喘息时间，马上就进入试镜环节了。 “角色甲非常内疚又非常愤怒，他觉得自己受委屈了但没有被冤枉，他试图解释一下，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角色乙感觉怒火冲天，但他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以一种又委屈又可怜的方式冷嘲热讽地不断强调，‘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于是我就只能继续坐在原地用餐’。” “两个角色都不限制性别，台词不需要完整陈述，可以自己进行诠释。” 两个角色，一个场景。 而后，试镜助理接着解释道。 “你们可以选择单独演出，二选一即可；也可以选择搭档演出，和小伙伴商量一下表演的场景细节。” “你们有三十秒的时间准备。”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三十秒很短很短，但其实大部分试镜都没有准备时间，场景描述完毕或者台词传递完毕，马上就要开始，考验的就是演员的爆发力和应变能力，现在给予三十秒已经是留下缓冲空间了。 但是，应该如何表演？独角戏还是对手戏？ 独角戏的优点在于，自己准备就好，但缺点则在于没有互动，情绪传递不出来，因为两个角色的场景都非常简单。 对手戏则相反，两个人的配合可能会面临问题，但一来一往的情绪碰撞却可能留下更多诠释的空间。 如何选择？ 难怪刚刚离开房间的那些演员都脸色不好：这样的试镜不能说是独一无二，但也绝对是不走寻常路的。 一般来说，试镜分为两种，一种是由演员表演自己准备好的桥段，大部分都是选择自己喜欢电影的一个片段或者一段独白。 一种则是剧组提供一页剧本，里面可能是一段独白或者一段对话，如果是对话，那么现场往往会有一位助理协助对戏，然后给予演员简单的时间扫描一下剧本，现场马上就开始试演。 不管是哪一种，其实核心都是演员自己，考验演员的台词功底和表演能力。 但现在，陆潜没有给予任何台词、只是描绘一个情景，然后就要求演员立刻演出。 这考验的就是演员的真材实料，临场应变能力、角色分析能力、情绪解读能力、场景构建能力等等等等。 而且，如果选择对手戏的话，对面的就不是熟悉剧本的剧组工作人员，而是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对象，在没有时间商量的情况下，完全无法预测对手的表演方式和内容，这对双方的爆发力又是一种考验。 老实说，难度非常大。非常非常。 那么，是否说选择独角戏，安全系数更高呢？ 毕竟，独角戏的话，整个状况总是能够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不需要再面对额外的突发状况，谁知道自己身边的演员实力如何呢？如果运气不好，遇到一个面瘫的话，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曾远文朝着评委席看了一眼。 陆潜并没有向曾远文打招呼，这也意味着曾远文没有特殊待遇，但曾远文并没有失落，因为没有时间，此时试镜才是最重要的。 曾远文冷静了下来，全然看不到慌张，满脑子的想法全部专注在表演之上—— 他知道陆潜的习惯，绝对不会无的放矢，明知道试镜演员彼此都不熟悉、应该大部分都会选择独角戏的情况下，依旧给出对手戏的选项；而且两个角色的情绪正好是针锋相对的，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三十秒，没有时间迟疑了，他马上就转身看向身边的小伙伴。 “你好，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试试看对手戏？” “啊，正好！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黎文贞正在思考着自己应该如何发出邀请，没有想到两个人居然一拍即合，她的眼睛不由明亮起来—— 她就是刚刚站在曾远文前面短暂闲聊的那个女人。 但黎文贞也知道现在不是感叹欣喜的时候，马上就和曾远文低声商量起来。 正文 276 对戏火花 “我的想法是一对情侣，男生做错事了，但他觉得自己可以辩解；而女生却咄咄逼人，以假装弱者的姿态施加压力，不让男生辩解。台词不是重点，两个人的气势对决才是。” 黎文贞没有别别扭扭也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曾远文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做出补充，也勇敢地表现出自己的理解。 “我觉得，在场应该还有第三者，否则女生不需要以委屈可怜的方式进行‘表演’，她显然是想要争取旁观者的支持，进而向男生施压。” 短短时间里，曾远文和黎文贞就根据自己的理解对角色、对场景做出分析和解读，而且两个人还能够形成互补，脑海里的风暴正在全面展开，这样的小小默契对于接下来的对手戏无疑是有帮助的。 黎文贞马上就表示了赞同，“我们假设评委席就是第三者，那么眼神的处理就需要照顾到他们的位置。” 一来一回之间，三十秒就已经结束了，试镜助理已经宣布试镜正式开始，按照入场顺序，从第一个开始。 在短短时间的混乱局面下，演员们缺少思考时间，大部分还是选择了独角戏，毕竟对手戏是需要配合的，稍稍出一点差错，毁掉的就是自己的试镜机会，在不了解其他演员实力的情况下，独角戏无疑是更加安全也更加合理的选择。 有一位演员希望能够上演对手戏，但他找不到搭档，另外两名演员都有些迟疑，一直到他们目睹其他三名演员的独角戏都显得有些……干，因为表演内容着实太少，他们才醒悟过来，又一前一后地转身过来找那名演员，希望搭档。 情况逆转。 三位演员又不敢贸贸然大声说话，唯恐影响到其他演员的表演，悄悄地用眼神交流，然后那位演员终于选定了搭档，也注定着另外一位演员不管是否愿意，他也只能选择独角戏了。 一番小插曲之后，四位演员选择独角戏，另外四位演员则两两搭档。 曾远文和黎文贞是最后一组。 表面看起来，后面一些试镜应该是有利的，毕竟能够拥有更多时间思考，但现实并非如此，其他演员在试镜的时候，无法对话也很难集中，再加上每一组试镜也就是三十秒到一分钟左右，推进速度很快，后面登场反而越发紧张起来—— 显然，前面的试镜进展平平，从头到尾陆潜都没有开口发表任何评论，房间里的气氛也悄无声息地越来越紧张，明明温度不高却闷得厉害，恍惚之间，鬓角开始变得湿漉漉起来，心脏撞击着胸膛隐隐作痛。 然后，就轮到曾远文和黎文贞了。 呼…… 黎文贞长长吐出一口气，看了曾远文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双双安静下来，寻找表演的切入点。 “呼……我，呃，我……” 黎文贞正在深呼吸，整个人显得有些慌乱，希望通过呼吸的调整让自己重新找回平静，快速瞥了曾远文一眼却又马上转移开来，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掩饰自己的不安和混乱。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曾远文注视着黎文贞，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哀求，但黎文贞马上就转移了视线，他有些绝望地微微抬起下颌，眼睛呆滞地注视着天花板，然后就这样缓缓地、缓缓地低垂脑袋，肩膀也跟着慢慢耷拉下来。 黎文贞全然没有理会曾远文的状态，只是转头看向评委席，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就只好继续用餐，但……但……” 笑容，依旧挂在嘴角，可是眼眶却突然泛红。 黎文贞抬手揉了揉眼睛，将还没有来得及聚集起来的泪水才是干净，却又不经意间让眼眶更红了，然后她张开手指穿插过自己的发丝，将所有头发往后梳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正在让自己坚强起来一般。 曾远文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但是看着黎文贞故作坚强的模样，话语却又卡在喉咙里，陷入一个短暂的呆滞状态，身体似乎僵硬在原地，只有视线依旧深深地注视着黎文贞，最后，视线悄悄地往下移了移—— 不再直视黎文贞的眼睛位置，而是落在黎文贞胸口的项链上。 微微低垂的眼睑并没有完全不起来，却如同大狗狗一般，流露出一抹哀伤。 空气，稍稍沉默片刻。 明明没有台词也没有声响，却能够感受到黎文贞和曾远文两个人之间若有似无的张力，饱满的情绪立刻就充盈起来。 黎文贞猛地又转头看向曾远文，眼眶里又再次盛满盈盈泪光，“你不说点什么吗？“ 微微颤抖的声音充满了脆弱，似乎一碰就碎。 曾远文重新抬起视线，看了黎文贞一眼，却又好像烫手一般，快速转移向评委席，看了陆潜一眼，却没有停留，又继续慌乱地低垂下来，扭过脑袋，留给黎文贞一个侧脸，以非常别扭的方式将脑袋转向自己的右肩。 就在此时，嘴角轻轻扬了扬，但很快就平复了下去——不是喜悦或幸福，而是苦涩、自嘲、荒谬、无奈。 黎文贞注意到了曾远文的表情，没有说话，就只是低头将脸颊埋在了双手里，肩膀微微耸动起来，一种无力就这样从指尖泄漏出来。 然后，又再次沉默下来。 但是，没有人打破两个人之间的张力，哪怕是弥漫开来的沉默却依旧能够深深感受到你拉我扯的对峙，看似脆弱的黎文贞占据强势，看似节节败退的曾远文却欲言又止，令人不由瞎想起来——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表演，结束。 黎文贞和曾远文一前一后地恢复常态，但还是有些尴尬，主要还是因为整场戏的信息太少，无从得知脉络，他们只能展现出两个角色之间的张力，两个人都已经竭尽自己所能了，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收尾。 尽管如此，但房间里每一个人都能够感受到黎文贞和曾远文之间的张力，两个人巧妙地运营评委席作为第三者，然后两个角色不约而同地向第三者“倾诉”，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呈现情绪的层次和脉络。 不得不说，这非常高明，将那种又委屈又无奈、又愤怒又压抑的错杂情感展现出层次，短短不到一分钟的表演里就能够感受到化学反应的浮动。 至少在这一组试镜里，整个表演的脉络是最清晰、内容也是最丰富的，顿时引发后面一众竞争者的警戒。 正文 277 焕然一新 嗡嗡嗡。 嗡嗡嗡。 空气里还能够感受到余韵的激荡，然后视线就窸窸窣窣地朝着评委席投射过去，有些紧张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却不知道剧组到底怎么看。 评委席的人们用资料档案遮挡住自己的嘴巴，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可以感受到琐碎的声响在浮动，但没有人主动开口，那暗潮涌动的躁动反而是让房间里的空气越发紧绷起来，弥漫着一种忐忑。 黎文贞在原地稍稍停留片刻，口干舌燥地抿了抿唇瓣，然后就准备转身归位、加入其他试镜者的行列，此时正前方就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是陆潜！ 陆潜稍稍坐直身体，上半身往前靠了靠，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庞就显露出来，此时试镜演员们终于能够看清楚今年最炙手可热新人导演的真实模样，所有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聚焦过去，忍不住好奇打量。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们刚刚是借由第三者作为媒介来表达情绪，可以和我说说如此表演的原因吗？” 一抹轻盈的光线落在陆潜的脸庞上，勾勒出五官的轮廓和棱角，眼睛隐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却仿佛蜻蜓立在荷尖之上一般微微颤抖着，刹那光华就变得柔和迤逦起来。 黎文贞和曾远文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还是黎文贞更加落落大方一些，主动说道。 “这是他的想法，因为他注意到角色介绍里传达出来的意思是，角色乙需要表演自己的委屈。” “我想，角色乙这样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自己是相对弱势的一方，他需要借助第三方的力量来为自己撑腰；一种则是自己怒火难消，他希望能够在第三者面前制造出道德谴责的局面，让角色甲暴露在公众面前，备受煎熬。” “所以我想，整个情绪本身也带着一点表演的味道，需要稍稍浮出表面一些，甚至可以稍稍过火一些。” 黎文贞的思路非常清晰，将自己的表演脉络完整阐述出来，紧接着曾远文也表示了同意。 “如果只是两个人的交流，那么面对角色乙的谴责，其实角色甲直接道歉或者解释整个来龙去脉就可以了；但在第三者面前，角色甲的窘迫困境就暴露出来，就好像自己被扒光衣服一样，那种羞耻感让他备受煎熬。” “某种角度来说，角色甲也希望向第三者求助，但尊严还是让他无法开口。” “所以，第三者的在场所带来的道德审判是非常重要的。” 经过黎文贞和曾远文的解释，前面试镜助理所阐释的情境顿时就变得完整生动起来，自然而然表演脉络也跟着清晰起来。 也许，有人会马后炮地表示，这样的理解很简单，有什么困难之处，只要解释清楚，自己也可以表演。 但关键就在这里，这种理解和诠释也是表演的一部分，一种触觉一种灵感，更重要的是对于情绪和情感的一种感知。 陆潜微微抬起下颌，流露出思索的神色，但也分辨不清楚到底是积极还是消极。 曾远文有些紧张。 在“解除好友”拍摄期间，陆潜就不止一次强调，他不喜欢体验派和方法派表演，他需要的就是表现派，准确无误地传递出导演所要求的状态；但刚刚的表演就明显是方法派，两位演员都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曾远文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然而，陆潜的表情依旧难以捉摸，视线看向了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嗡嗡嗡，这是他们这一组试镜里，第一个被询问名字的！ “黎文贞。” “哦，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出演过‘29号庇护所’？” 黎文贞有些受宠若惊，“是，我在里面饰演了一位义工。” “29号庇护所”是一部低成本独立电影，参加了几个电影节的影展，赢得了不少好评，但因为题材的关系，主要关注那些被虐待被殴打而逃离家庭的青少年，然后讲述他们这些受伤的灵魂互相靠近彼此取暖的故事，在主流市场得到的关注一直有限。 电影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开头和结尾，都是一段逃跑和追逐，但区别在于，开篇的逃跑是试图挣脱命运，逃离那个暗无天日的家庭；结尾的逃跑却是冲向自由，勇敢地拥抱希望，这也为电影赋予了独特的温暖质感。 黎文贞也不是籍籍无名的小演员，除了“29号庇护所”颇受好评之外，她还主演了另外两部独立电影，业内人士的风评都还不错。 可惜因为黎文贞并不是传统意义的美女，甚至有些普通，只能说是端正，和漂亮、艳丽、清纯什么都沾不上边，质朴之中带着一股韧劲的气质往往被认为适合出演草根—— 但肯定不是独挑大梁的女主角又或者是商业电影里的花瓶。 所以，黎文贞的演员事业一直没有能够敲开更上一层楼的那扇门。 陆潜轻轻挑了挑眉，“我喜欢你在那部作品里的表演。” 黎文贞的心脏跳动飞快，“谢谢。”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她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再次连连表示谢意，“谢谢谢谢。” 陆潜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对着黎文贞轻轻颌首示意，然后就转移视线落在曾远文的身上。 “我差点就要认不出来了。” 言语之间的熟稔和亲切让曾远文有些拘谨地挠了挠头，不仅没有因为陆潜认出自己而放松，反而是更加紧张起来，局促不安地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其他演员们纷纷交头接耳，视线停留在曾远文的身上打量着，试图识别此人的身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几个月是瘦身成功了吗？我还以为体型就是你的特色呢。” 陆潜现在依旧记得去年春天首次看到曾远文的印象，胖乎乎的身型比白诚还要大一圈，就如同一朵盛开的绣球花，所到之处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占据视线—— 物理层面的“霸占”。 但眼前的曾远文也如同泄气的气球一般扁了下来，圆滚滚的肚腩已经消失不见，连带着被胖乎乎脸颊隐藏的五官也显露出来，浓眉大眼的模样居然也是一个小帅哥。 刚刚曾远文进来的时候，因为体型的关系轻而易举就能够抢占视线，一个照面，陆潜就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半会没有认出来，过了一小会之后才反应过来是曾远文，惊讶和意外差点就要隐藏不住了。 正文 278 形象束缚 面对陆潜的称赞，曾远文有些害羞。 “一半一半吧。” “一半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角色，我想着也许减肥之后可以有更多机会；一半则是因为一直没有工作而导致生物钟失调，睡觉和食欲都下降，自然而然也跟着痩了一些。” 虽然曾远文说的轻描淡写，但话语里透露出来的苦涩和失落，却让房间里其他演员们的记忆跟着召唤回来，然后此时才猛然发现，这居然是“解除好友”里的大熊。 对于旁观者来说，他们很难理解曾远文的处境—— “解除好友”如此成功，包括曾远文在内的主要演员们已经成为青少年偶像，难道不应该是走到任何地方都能够被认出来吗？难道不应该是演员事业打开全新篇章吗？那曾远文为什么会依旧被困在原地？ 但陆潜能够明白。 娱乐圈，一直都是如此，不曾改变过。 “你痩了多少？” 曾远文不明白陆潜的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到，“三十公斤，此前是一百零五公斤，现在已经降到八十五公斤左右了。” 赫。 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陆潜也是瞪大了眼睛，轻笑起来，“你就相当于减了一个小朋友的体重呀。” 其实，曾远文看起来还是大块头，身高应该在183左右，整个骨架也比较魁梧，哪怕现在已经瘦身到八十五公斤，但相较于肌肉来说，还是微微有些浮肿，但因为身高和骨架的缘故，整个人就显得修长起来，视觉效果也就截然不同。 判若两人。 陆潜打趣地说了一句，“这下糟糕了，我原本希望你出演男主角的好朋友，但现在看起来不太适合了。” 曾远文马上焦急地说道，“如果导演需要，我可以马上胖回来的。” 陆潜微微歪了歪脑袋，“我以为你瘦下来就是为了改变戏路，不希望再被胖子形象捆绑住，但现在又要胖回来吗？” 曾远文有些迟疑。 他就是不想出演“男主角的朋友”，所以才拒绝了一些演出机会，希望能够打开演员事业的全新局面，但现在面对着陆潜的机会，他能够拒绝吗？ 重要的是，他敢拒绝吗？他有拒绝的资格吗？ 曾远文抬起头看向陆潜，那张俊郎的面容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内心苦苦挣扎的最后，他一咬牙一闭眼，“导演，难道就没有其他合适的角色吗？” 瘦身，一半本意一半非本意，但不管如何，曾远文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演员生涯能够拥有更多可能，他依旧拥有一个演员的梦想，希望能够成为诠释不同角色的真正演员。 陆潜抿了抿嘴角，也没有多说什么，“我会考虑看看的，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后续有什么情况再联系。” 曾远文有些沮丧地耷拉下肩膀，差一点点就要开口哀求，不管是什么角色，只要是陆潜的作品都可以，但残存的理智开始悬崖勒马，制止了自己—— 如果是什么角色都可以，那么即使“雪崩”成为第二部“解除好友”，但他的演员职业生涯也不会迎来突破，然后又再次兜兜转转回到原地。 他需要改变。 紧咬牙关，曾远文还是转身离开了。 黎文贞稍稍走了上前两步，和曾远文并肩而行，她用肩膀碰了碰曾远文，看到曾远文的视线投射过来的时候，悄悄握了握拳，用眼神和动作向曾远文表示鼓励，然后压低声音说到。 “我们刚刚的表现不错。” 就在脚步来到房间门口，即将推门离开的时候，身后又再次传来陆潜的声音。 “远文，今天表现不错，你应该对自己多一点信心，也对我多一点信心。” 曾远文不由停下脚步，细细咀嚼着陆潜的这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就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陆潜邀请了“解除好友”的大部分演员出演另外一部担任制片的电影，而单独邀请曾远文出演自己执导的电影？ 难道不就是因为陆潜欣赏曾远文在“解除好友”里的表演吗？ 曾远文连忙转过身，对着陆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个躬，大声说到，“谢谢导演”，然后也不等陆潜再说什么，又重新转身跟随着大家一起离开房间，眼眶却无法控制地微微温热起来。 刷刷刷。 走廊里的视线全部集中过来，此前上演的一幕现在又上演一遍，正在等待试镜的演员们试图从他们的脸庞上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为自己的试镜做准备，但看着眼前一张张错综复杂的表情，却是更加困惑了。 曾远文有些窘迫，低垂下脑袋，步履匆匆地快步离开现场。 “那……好像是大熊？” “应该不是吧，这体型也差太多了。” “估计是长得像吧。” 嘀嘀咕咕的议论声响在走廊里涌动着，一直到试镜助理的声音响起，然后声音就平复下来，视线全部朝着前方投射过去，紧张和期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又周而复始地弥漫起来。 与此同时，房间里。 “导演？” 今天，陪伴着陆潜一起参与试镜的，全部都是蓝鲸影业的工作人员。 得知陆潜接下来的庞大拍摄计划之后，在与大门影业的谈判达成之前，修仲钧就已经着手重组电影制作部门，因为他知道，不管大门影业是否参与进来，蓝鲸影业的制片部门都需要规范化正式化才行。 修仲钧调整了一些工作人员，又重新招聘了一些工作人员，短时间之内，就暂时将制片部门重组完毕，但目前还是缺少一位领头羊，在修仲钧通过猎头寻找合适人选的期间，纪叙暂时挂名总经理职位。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选角团队，毕竟电影除了主演之外，还有一众配角、群众演员、龙套演员以及替身演员等等，这些琐碎的工作全部都需要专业团队来完成。 因为“人类清除计划”、“疾速追杀”的主要演员阵容基本已经确定，其他演员则由两位导演长期合作的选角导演负责，所以“游客”才是蓝鲸影业选角团队的第一次正式工作。 不过，显而易见地，拥有拍板权的是陆潜。 此前，在公司里听说陆潜的无数传闻，以至于真正近距离合作的时候，这些工作人员都显得有些小心谨慎。 坐在陆潜旁边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导演的表情变化，试探性地询问了一句。 “你认为曾远文和黎文贞值得考虑吗？” 正文 279 一个考量 在外行人看来，娱乐圈就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名利场，“外貌至上”似乎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准则，以至于“外貌焦虑”渐渐成为现代生活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对于普通人的影响也方方面面地渗透。 如此观点，是正确的，却也不是正确的。 外型，对于演员来说，确实非常重要，是否上镜、是否能够经受住大银幕考验、是否能够在镜头前展现魅力，这都是至关重要的部分。 但是这里所说的“外型”，并不是帅气和漂亮，而是特色。 其实，在这一点上，演员和模特是有共同之处的，如果只是单纯帅气或者漂亮，在行业内反而发展受限，因为行业更加青睐具有特色、具有个性、具有魅力的外型，只有这样才能够展现出作品的棱角。 电影也是如此。 如果一部电影里全部都是俊男美女，好看是好看的，但终究也就是爆米花小妞电影，不是因为没有生活气息，而是因为没有棱角没有色彩没有棱角，再好看也不过是没有生命力的一副画罢了。 真正优秀的电影，需要演员具有不同形象。 当然，也许主角是帅哥靓女，但配角的多样性则能够赋予角色更多色彩；甚至于，主角也不一定必须是符合传统审美的，而是契合角色形象的特别演员，只有当演员多样起来，呈现在大银幕上的故事才会多样起来。 但退一步回来，形象棱角过于鲜明，也同样会限制演员的角色选择。 比如说体重两百斤以上的重量级演员，也许一部电影两部电影三部电影可以成为主角，却很难在十部二十部电影里担任主角。 为什么？ 不是因为“胖”，而是因为角色的契合度。 比如说道恩-强森（Dwayne-Johnson）饰演身手出色的特工毫无违和感，但饰演被校园霸凌到不敢反抗的胆小鬼或者是智商超群的物理博士，观众可能就会满头问号—— 不是说他不能出演，如果演技超群又或者是角色需要反差的话也可以，但观众的接受度肯定有影响。 同理，一个体重超标的演员却要饰演动作轻盈的蜘蛛侠，观众应该也会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简单来说，单纯说外型就是一切，这是不正确的；但匆匆忙忙下结论说外型不重要，那也是不正确的。 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只有对不同风格不同类型的演员开放不同可能性，电影的层次和色彩才会鲜明起来，但每位演员也都需要面对属于自己的桎梏，太漂亮的演员往往需要扮丑才能够证明自己的实力，不符合大众审美的演员往往需要更多认可才能够出现在主角位置上。 这些，全部都是现实。 曾远文，也是如此。 陆潜邀请曾远文前来试镜，就是因为他在“解除好友”的表演给陆潜留下深刻印象，而且大熊这个角色没有太多发挥空间，限制了曾远文的更多可能，曾远文也依旧交出一份出色答卷，所以陆潜希望曾远文能够在“游客”这部作品里挖掘更多潜力。 但是，如果说一位中产阶级，而且又固定前往滑雪，那么他的身型虚胖是说不过去的，因为他们往往都会注重健康，即使不会固定前往健身房，往往也会拥有骑自行车或者跑步或者其他保持健康的运动习惯。 所以，曾远文肯定不适合男主角。 陆潜认为，曾远文适合出演男主角的好友，一位嬉皮士，思想开放、生活自由，同时也在男主角夫妇出现问题之后扮演重要角色。 然而，今天的试镜，却让陆潜看到了不同的可能。 陆潜想起了克里斯-帕拉特（Chris-Pratt）。 在成为演员的前九年时间里，一直籍籍无名，然后2009年出演了情景喜剧“公园与游憩”，凭借着憨厚可爱的角色而广为人知，在这部剧里，他胖乎乎又蠢又萌的形象深入人心，为他赢得了不少人气。 可是，受制于形象，克里斯的演员工作一直很难取得突破，适合他的角色非常有限，简单来说他就是一个“胖子”。 一直到2013年，瘦身成功的克里斯，成功拿到了两个商业大片的角色，一个是“银河护卫队”的星爵、一个是“侏罗纪世界”的训练师，然后职业生涯就迎来了全新阶段。 其实，即使瘦身下来，克里斯依旧是易胖体质，稍稍不注意就会胖回去，但他终究还是打开了局面。 在曾远文身上，陆潜就看到了克里斯-帕拉特的影子，只是两位演员的发展方面可能稍稍有所不同，克里斯也就一直在喜剧类型里打转，缺少打开表演框架的能力，但曾远文的表演能力却具备更多挖掘的可能。 那么，要不要尝试一下呢？ 黎文贞也同样如此。 其实人人说黎文贞“外型普通”，那是因为娱乐圈外貌姣好的演员着实太多太多，如果以普通人平均标准来说，黎文贞当然是漂亮的，只是她的漂亮是邻居小姐姐的漂亮，不具备威胁性，自然也没有光芒万丈的吸引力。 但正是因为“普通”，所以她的表演一直都没有能够得到更多肯定，人们总是认为她不适合担任主演。 无论是以前的作品，还是今天短短的试镜，黎文贞都表现出自己对角色对情境对表演的琢磨和拿捏。 可以看得出来，黎文贞并不是一位天赋异禀的演员，更多是一位勤勤恳恳努力型的演员，但这份努力也是建立在具备表演触感基础上的，所以，陆潜确实有些期待，如果给予黎文贞一个更大的舞台，她是否能够胜任呢？又到底能够呈现出什么表演呢？ 不过，黎文贞和曾远文都有一个短板：年轻。 在资料上，曾远文是二十五岁，黎文贞则是二十八岁，通过化妆和造型，两个人可以稍稍再显老两岁三岁，但对于“游客”的角色来说，还是太年轻。 一方面，陆潜设定“游客”两夫妇已经拥有两个孩子，家庭稳定，但同时也进入婚姻倦怠期；另一方面，“游客”两夫妇已经中产，按照社会主流标准来看，三十五岁到四十岁应该会更加适合角色的设定。 那么，即使曾远文看起来像三十岁、黎文贞看起来像三十三岁，整体呈现效果也还是稍稍欠缺一些。 “导演，你认为曾远文和黎文贞值得考虑吗？” 显然，旁边的工作人员也秉持着和陆潜相似的想法，所以，也提出了相似的提问。 正文 280 场合不对 “导演，你认为曾远文和黎文贞值得考虑吗？” 旁边传来询问的声音，陆潜认真想了想，在优点和缺点之间摇摆，然后点点头。 “暂时先放在主角那一栏里吧。” 不管如何，今天的试镜才进行了三分之一？还是已经一半了？但后面肯定还有更多演员值得参考，他们没有必要现在就拍板决定，只有对比才能够彰显高下，先将黎文贞和曾远文列为候补，然后再看看。 “主角？” 察觉到回应话语里没有掩饰的惊讶，陆潜嘴角上扬了起来，半开玩笑地说道，“毕竟是曾经和我合作的演员，走后门也应该照顾照顾。” 噗嗤。 旁边的工作人员都不由被陆潜逗乐了。 此前听说过诸多传闻，说陆潜是超级大魔王，凶神恶煞，一个眼神就能够让号啕大哭的婴儿闭上嘴巴，特别是公司里还有一个屈雨时不遗余力地表示陆潜多么多么可怕，以至于他们都觉得陆潜有三头六臂。 但今天相处下来，却发现陆潜平易近人、风趣幽默，全然没有任何傲慢乖张的模样。 谈笑间，下一组演员们就已经鱼贯进入房间，工作人员也纷纷暂时收回注意力，准备继续下一轮试镜。 又是一组试镜结束，然后下一组敲开门进来的却不是演员，而是外卖小哥，带着奶茶和炸鸡抵达试镜现场—— 询问一下才知道，居然是喻劭安排的。 考虑到整个工作团体从早晨八点开始，不间断不休息地持续工作，他们确实非常迫切地需要补充一些糖分来确保大脑能够持续转动。 陆潜有些意外，但看着工作团队难以抑制流露出来的喜悦就能够知道，还是喻劭懂得这些人情世故。 哪怕这些工作人员全部都是蓝鲸影业的自己人，但有些事情也还是需要照顾到才行。 “谢谢导演”、“谢谢导演”，在一片熙熙攘攘的感谢声之中，这份荣耀就由陆潜承担了，然后陆潜就看到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下一组演员： 他们等待了又等待，好不容易才等到自己的顺序，结果又遇上工作人员吃零食，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分散，场面顿时就尴尬起来。 陆潜不由就想起瑞恩-高斯林（Ryan-Gosling）成名前的一次试镜，当他试镜表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工作人员的便当到了，于是饥肠辘辘的工作人员就开始用餐，而他则又尴尬又窘迫地继续自己的表演—— 然而，根本没有人在乎。 当然，最后瑞恩也没有拿到那个角色。 后来，这个桥段被运用在瑞恩主演的电影“爱乐之城”里，名利场的茫茫人海里，终究也只有一小撮人群能够站在聚光灯底下，真正被看到；还有更多更多熙熙攘攘的身影拥挤在舞台之外，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想了想，陆潜干脆也就大手一挥，“试镜暂停十五分钟，大家休息调整一下再进行。” 对演员也好，对工作人员也罢，他们都可以暂时休息休息，调整过后再投入工作，才能有更好的状态，对苦苦等待展示自己机会的演员们也更加公平一些。 吼吼吼！ 啊啊啊！ 现场工作人员们一个个跟着起哄打闹起来，惹得陆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一般，看着工作人员热热闹闹地分享外卖，他也正好借助时间前往卫生间解决一下三急。 也不知道喻劭到底准备了多少份量，足足三个外卖小哥搬运了好一会，陆潜离开房间的时候对着门口的试镜助理顺口说了一句，“那么多量估计吃不完，你们在门口搭建一张桌子，把多余的食物和饮料摆放在这里，看看是否有人需要，可以过来自取。” 试镜助理眼底流露出浅浅的笑容，“导演，他们一个两个都希望能够在你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好的面貌，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吃东西呢？” 潜台词就是陆潜外行了。 陆潜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自嘲地调侃了一句，“果然我不适合演员的职业，看来是我不懂行情了。” 然后陆潜也没有再勉强，反正试镜的工作，他们应该都比他专业，于是就径直朝卫生间的方向迈开脚步。 今天，蓝鲸影业选择在南乔区的一间舞蹈教室进行试镜，整栋大楼就充满历史气息，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半个世纪前的复古装修风格。 翡翠绿的瓷砖碰撞酒红色和亮金色的点缀彰显出富丽堂皇的优雅，却在不经意间能够看到霉菌和蛛网悄无声息地在角角落落蔓延着，泄漏出一丝衰老和腐烂的气息，置身其中不知不觉就会迷失在时间里。 卫生间也是如此。 强烈的墨绿色和鲜艳的鹅黄色就好像浓妆艳抹的裙摆在华丽舞步之中绽放一般，抬起头来就可以看见头顶上安置着一条长长的镜子，倒映着在卫生间地面上来来回回行走的脚步，明明是艺术性的设计却让人毛骨悚然。 咿呀。 陆潜进入卫生间之后不久，就又有人进来，他也没有在意，继续专注解决膀胱的负担，但感觉渐渐就奇妙起来，仿佛能够感受到一道目光投射而来，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部倒竖起来，如同被秃鹫盯上一般。 不确定是卫生间的环境带来的心理暗示，还是自己的第六感传递出真实感受。 条件反射地，陆潜回头望了过去，然后就看见一个带着金丝眼睛的普普通通男人站在后面不远处，正在盯着自己。 陆潜：？ 左右看了看，目前卫生间就只有陆潜一个人，所以还有很多空位，那位先生为什么要站在那里观望？ 怪怪的。 陆潜收回视线，背对着视线来源方向，直接就开口吐槽道，“你需要我帮忙指引如何解手吗？” “啊，不，不不。”金丝眼镜笑容满满地说道，不需要回头就能够感受到他热情到有些谄媚的灿烂笑容。 然后金丝眼镜就走了过来，站在陆潜隔壁位置，看样子是准备解手，但视线一直在若有似无地打量陆潜，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古怪，在整个环境里就更是令人毛骨悚然了，就在陆潜即将爆发之前，他抢先一步开口。 “导演，今天真的是辛苦了。” 所以呢？ 这是演员吗？就算打招呼，也应该看看场合才对吧？此时显然并不适合寒暄。 正文 281 光怪陆离 “导演，今天真的是辛苦了。” 毕恭毕敬的招呼声，带着些许谄媚和热忱。 这是演员吗？现在是想要套近乎还是想要签名合照？不管是哪个都不太合适吧？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显然不是客套寒暄的最佳场合。 陆潜用一脸“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的表情望过去，问号几乎就要漫溢出来了。 金丝眼镜却也不受挫，依旧笑容满面地说道，“我知道试镜非常非常消耗精神，体力和精力都是双重考验，也许试镜结束之后，导演应该好好犒劳自己一顿大餐，最好再和朋友享受一杯红酒的悠闲。” “我们家演员非常仰慕导演，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和导演坐下来深入谈谈表演谈谈电影，帮助导演放松放松，美酒配佳人，春宵值千金，那绝对是她的荣幸。” 啊，不是演员而是经纪人……所以，这是在拉皮条吗？ 陆潜有些意外，但认真想想，却又有些喜感： 当初邵漫想要潜规则，结果被陆潜拒绝；然后现在又有人主动送上门要求陆潜潜规则？娱乐圈就是一个圆。 就只是为了一个角色，这值得吗？ 不过，也许潜规则潜规则，然后就正式上位了，甚至能够一飞冲天，那么这样一算，好像也蛮划算的。 陆潜眼底流露出了一抹荒诞的神色，“你这样做，你家演员同意了吗？” “当然，当然当然。”金丝眼镜连连点头，笑容马上浮现出来，“我家演员现在就在外面……” 他正准备好好介绍一下自己的演员，然后朝着陆潜挤眉弄眼，也不知道在暗示什么，陆潜唯一的想法就是他的眼睛进沙子了。 “但我妈妈不同意。”陆潜非常淡定地说道。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拒绝言辞让金丝眼镜不由愣了愣：什么？ 而陆潜就已经结束了释放的工作，收拾好，对着金丝眼镜展露一个没有灵魂的笑容，“所以，谢谢你的推荐。” 陆潜没有停顿，转身朝着洗手台走去，打开水龙头。 哗啦哗啦。 金丝眼镜此时才反应过来，正准备追上来，结果卫生间就又进来了一个身材魁梧微微虚胖的男人，然后金丝眼镜马上就紧闭嘴巴，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地看向其他地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表示自己正在隐藏什么。 看来还是顾忌外人在场。 陆潜觉得有些好笑，挤压了一些洗手液，然后就看到虚胖男人也来到洗手台旁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两个人的视线通过镜子的折射交汇，陆潜礼貌性地点头示意。 不想，虚胖男人却微微靠了过来，“导演，午饭时间，你是否需要找一个房间好好放松一下，我的意思是从身体到心灵的放松……” 陆潜：…… 虚胖男人注意到陆潜微蹙起来的眉宇，还以为陆潜误会了，“呵呵，不是我，当然不是我，是我手下的女演员。” 而后又想起了什么，用一种“你知我知”的表情挤眉弄眼，“当然，如果导演的品味稍稍不同，我手底下也是有男演员非常非常感兴趣的，我们是愿意开放所有可能性的。” 陆潜：…… 因为太荒谬，以至于笑容在眼底轻轻泛了起来，陆潜仔仔细细地将手指全部清洗干净，然后关掉水龙头，用下颌示意了一下斜后方正在偷偷摸摸用视线余光打量这里的金丝眼镜，然后对虚胖男人说道。 “怎么办？我已经回应他了。” 注意，陆潜的用词是“回应”，而不是“答应”，他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答应邀请。 但虚胖男人马上就进入圈套，误会陆潜的意思，看了金丝眼镜一眼，立刻紧张起来，“导演，其实我们对人数不在乎的，导演你应该也不在乎的，多多益善嘛，谭萧之前不就说，导演喜欢热闹一点嘛……” “哈哈。”陆潜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如此情况如此画面都着实太好笑了，他轻轻地拍了拍虚胖男人的肩膀，“当代社会，消息价值千金，在准备工作之前，请务必打探好消息，否则情况就可能很难看了。” 虚胖男人不明所以。 但陆潜却已经没有回应的打算了，转身就准备离开，结果脚步才刚刚迈开，就又有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迎面走来，一看到陆潜就面露喜色，“啊，导演。” 怎么全部都聚集到卫生间来了？他们确定没有搞错时间和地点吗？ 特别是整个建筑的装潢和设计，艳丽的颜色占据着视线的角角落落，酒池肉林的即视感带着一种腐朽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整个场景顿时就充满了魔幻感。 陆潜又好气又好笑，直接就开了一句玩笑，“怎么，你也想要询问看看我今天休息时间是否安排了放松娱乐吗？” 黝黑男人马上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呀，导演怎么知道？果然神机妙算，不愧是导演！”这马屁信手拈来，根本就不需要思考，然后紧接着就往前迈了一步，靠近陆潜，压低声音说到，“这方面我可是专家。” 说完，黝黑男人还朝着陆潜眨了眨眼睛。 陆潜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显然，阅读心理和情绪方面，你应该继续再学学。” 难道你们看不出来，陆潜已经濒临爆发边缘了吗？ 没有理会黝黑男人的反应，陆潜就已经绕道继续前行，径直离开了卫生间，但视野才刚刚开阔起来，陆潜的脚步却不由稍稍停顿下来。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卫生间门口站着一些人，这很正常，毕竟女生使用卫生间需要排队是常见的状况，但全部聚集在男士卫生间门口就显得不正常了，而当陆潜身影出现的时候，视线一个两个投射过来，偷偷摸摸地上下打量，那就更不正常了。 如果是其他时候，陆潜可能会大胆地猜测一下：影迷？ 但现在的情况加上刚刚的经历，陆潜脑海里的第一猜测就绝对不会是影迷了，显然整个情况都不太对劲。 不过，眼前这些人的视线并没有过久停留，只是稍稍停顿一下，然后就转入“地下”，悄悄地用视线余光打量。 而其中有两个大胆一些，则光明正大地朝着陆潜抛媚眼，但唯恐其他竞争者发现，马上又摆出无辜清纯的模样，只是用眼神和肢体语言悄悄暗示，越是隐蔽却越是露骨，在眼前呈现出一派光怪陆离的景象。 这……确定不是酒池肉林吗？ 正文 282 白雪公主 刹那间，陆潜陷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脚步不由稍稍一顿，一时之间着实反应不过来。 然后…… “导演！” 卫生间出口墙壁左侧就窜出来一个身影，满脸迫切的笑容，积极地绽放开来。 “导演，我真的真的非常喜欢你的‘突袭’，不知道你是否有时间，我们可以坐下来深入讨论一下这部电影。” 说着，又朝着前方莺莺燕燕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就可以看到两个人双双望过来颌首示意。 “当然，不是只有我，另外还有一些真诚的影迷也非常喜欢你的作品，如果我们能够面对面坐下来讨论电影的话，那绝对是我们的荣幸。” 讨论电影？ 讨论电影的话，需要将上衣的领口往下拉展示线条然后满脸娇羞欲拒还迎的暧昧表情吗？ 此时，陆潜才注意到，卫生间门口不仅有女士，同样也还有男士，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周围，然后一个个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前，哪怕被别人抢先了也不放弃，专注的眼神透露出一种伺机而动的雀跃和积极。 看来，这些男士应该就是经纪人了。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眼前熙熙攘攘地聚集着十几二十个人，陆潜也无法确定哪些人是另有目的哪些人不是，但至少能够看到七个经纪人模样的身影正在蠢蠢欲动等待机会继续围堵。 潜规则？ 陆潜当然知道，他自己经历过也不止一次听说过，显然这就是行业的一部分。 其实，近年来已经越来越少，原因非常简单。 一方面是演员工会开始真正保障演员的权益，另一方面则是利益至上的永恒规则束缚制片人和导演们的权力。 简单来说，制片人需要为自己的电影负责，如果电影失败，那么他自己的事业也会受损失，他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潜规则某些演员而堵上自己的事业。 当然，并不是说潜规则彻底消失了—— 对有些演员来说，如果只是提供一些“服务”，就能够走捷径上位，他们反而非常愿意，甚至主动配合；对有些制片人和导演来说，如果只是安排一些无关轻重的角色，又或者是本来就契合角色只是顺便占占便宜，他们也不会错过机会。 这些都依旧客观存在，但比起四十年前的乱象丛生来说，情况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对此，陆潜知道得非常清楚。 但老实说，这样一口气出现七个自荐枕席的情况，还是堪称奇观，一秒变成后宫选秀，至少陆潜从来没有听说，完全大开眼界—— 这算是什么，七个小矮人吗？所以，他现在是白雪公主吗？ 因为太荒谬也太离谱，反而是变得好笑起来。 那些女演员们正在悄悄打量陆潜，玉树临风的挺拔身姿，清隽儒雅的翩翩风度，举手投足都能够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魅力，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够令人心跳加速，如果是陆潜的话，那么潜规则好像也就不再那么糟糕了。 如果她们还能够更进一步成为陆潜的女友呢？那就是真正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仅仅只是脑补一下就热血沸腾。 空气里，涌动着“秋天的菠菜”，那种按耐不住的躁动散发出荷尔蒙的香气，在富丽堂皇的建筑之中更显光怪陆离。 陆潜看着眼前这位眼睛眯成一道细细长缝的男人，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方还以为陆潜感兴趣，不由笑容也跟着绽放开来，然后忍不住搓手，就好像苍蝇一般。 然后陆潜说道，“我吃素。” 男人：？？？ 这是什么回复？难道是什么暗语吗？还是什么特别比喻？ 隔着一步远，就能够听到男人脑筋快速转动的声响，这让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却没有再继续停留，径直迈开脚步，昂首阔步地转身离开。 踏踏。 踏踏踏。 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应该是卫生间里的三位男士纷纷出来了，却只能看到一个陆潜的背影。 一个拐弯，陆潜就已经回到主走廊的空间里，在那里，数不胜数的演员正在排队等待自己的试镜机会，换句话说也就是大庭广众之下，这让身后那些人全部望而却步—— 不管怎么说，潜规则之所以被称为“潜”规则，就是因为不能摆上台面，哪怕是人人心照不宣的事实，表面工作应该做的还是需要摆摆姿态。 恍惚之间，陆潜就有种“爱丽丝梦游仙境”的错觉，仿佛刚刚的经历就是发生在兔子洞里的一个梦境，栩栩如生到以假乱真，但终究还是一个梦境，然后重新回到现实世界，脚步就开始一深一浅地踩在云端之上。 “……导演？” 试镜助理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句，小心翼翼地看着陆潜，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担忧。 走廊里的演员们，一个两个都纷纷主动向陆潜打招呼问候，但陆潜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外界的动静，甚至差一点就经过试镜房间继续前行，魂游天外的模样令人有些担心。 “你还好吗？” 陆潜终于回过神来，对着试镜助理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很好，即使有人不好，那也绝对不会是我。” 呵呵。 陆潜的胸腔里传来低低的笑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就推门回到了试镜房间，继续完成今天的工作。 试镜，整整进行了三天，包括男演员和女演员在内，超过一千一百名演员参与了试镜—— 这件事甚至得到了“娱乐周刊”的报道。 “陆潜导演正在筹备新作，主角竞争率高达一千比一。” 如此新闻标题一看就知道是夸大的，一千多个人，其实选择的不仅仅是男女主角，同时还有对个配角位置，竞争率最多也就是一百比一，甚至还要更低一些。 但从“娱乐周刊”的标题就能够感受到陆潜的号召力。 在连续两部作品取得巨大成功之后，这部对外暂时命名为“雪崩”的电影自然而然成为趋之若鹜的对象。 其实，陆潜没有直接公布电影真实名字“游客”，而是以虚假名字“雪崩”示人，本意就是为了扰乱视线。 “雪崩”，从名字来看，可能是灾难片也可能是动作片，但不管如何，总之都是商业电影，看来陆潜应该将在商业电影项目继续耕耘，但实际上，陆潜悄无声息地已经更进一步，切入心理惊悚题材展开挖掘。 也正是因为如此，兰川的视线纷纷投射过来，却没有人察觉到陆潜的真实想法。 试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正文 283 严格要求 “行业聚焦：‘雪崩’，陆潜新作再次瞄准新人演员市场。” “不止一位人气巨星期待着能够加盟陆潜导演全新项目。” “当红炸子鸡陆潜，新作筹备阶段就成为行业焦点。” “不走寻常路，陆潜这次作品又瞄准了什么类型？” “‘雪崩’，明年暑期档的黑马？” “竞争率一千比一，这就是‘陆潜’这个名字的力量。” 汩汩。 空气正在燃烧。 打开娱乐新闻，重磅热点之中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陆潜的名字，哪怕是在颁奖季进入第三阶段全面冲刺的当下，陆潜的话题热度也依旧居高不下，特别是在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展开合作之后，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曾远文有些焦虑。 严格来说，应该是非常焦虑。 他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去想“雪崩”的试镜，毕竟他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了，试镜本来就是希望渺茫，而且来来回回需要经历漫长的等待，自己想太多的话，终究也只是为难自己。 然而，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看到那些惊悚的标题，什么“1000：1”，仅仅只是一个数字就能够带来沉甸甸的压力，让人忍不住反反复复地开始检讨自己： 我的优点和强项是什么，凭什么能够从一千个人之中脱颖而出？ 非本意地也不可控地，就这样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 最糟糕的是，以前压力大的时候，曾远文就习惯性地吃东西，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能够吃到好吃的东西，似乎一切都能够解决；但几个月前开始，任何食物进入嘴巴里，他都再也感受不到喜悦了。 就连吃饭的乐趣也在渐渐消失。 尽管每天都在克制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保持冷静，不要再搜索陆潜或者“雪崩”的相关消息了，但曾远文就是忍不住。 “李奥表示，显然陆潜是一位非常有趣的导演，如果能够合作的话应该能够迸发出新鲜火花。” 李奥？ 那个十七年前主演的电影登顶影史票房冠军之后就被誉为“兰川最后一位巨星”开启全盛时代的李奥？那个出演任何作品都能够成为话题现在更是无数导演最渴望合作对象之一的那个李奥？ 怎么可能！ 如果李奥真心表示对“雪崩”感兴趣的话，曾远文看不到任何希望，他有什么资格和李奥竞争呢？ “没有……没有啊没有……” 然而，这就是陆潜现在的讨论热度，凭借着“突袭”不可思议的成功，陆潜已经一跃成为目前兰川讨论热度最高的导演，且不说是否能够赢得所有人喜爱，但至少人人都在讨论陆潜，这是毋庸置疑的。 曾远文有种拔光自己头发的冲动，他渐渐觉得自己和“雪崩”已经越来越远了，如果能够彻底掐灭希望，那还好一些；重点就是，他始终怀抱着一丝残念，期待着一个小小的奇迹。 “啊……” 曾远文想了想，他知道自己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他会被自己的想法淹没到无法呼吸，他需要转移注意力。 游戏！打游戏！游戏就是转移注意力的最好办法了！ 突突突！ 砰砰砰！ “快，大熊，赶快赶上，我们形成围剿！快！不然我们兵力不够！” “马上就到。” 战略性对战游戏总是特别有趣也特别复杂，带上耳机，和陌生网友组队，然后一起执行任务一起赢得胜利，整个过程需要智慧需要配合也需要战略，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肯定结局都不同。 此时，就正在紧要关头。 滋滋滋。 手机震动的声音传来，曾远文察觉到桌子的微微震动，回头瞥了一眼，没有太过在意，注意力马上就集中在眼前的游戏上—— 他怎么能够背叛这些信任自己的队友呢？这是他们精心谋划的一场胜利，绝对不容许出现任何差错。 曾远文操纵着自己的角色快速抵达战场和队友回合，火花四射、爆炸轰鸣，双方展开刺刀见红的较量。 令人热血沸腾！ “耶！胜利！” 曾远文高高举起双手庆祝胜利，通过耳塞向队友们表示祝贺，然后这才摘下耳塞，重新回到现实，却又隐隐感觉到一阵空虚感，肩膀不由耷拉下来，看着游戏界面微微发呆。 停顿了一下，这才重新振作起来，推开膝盖上的薯片，结果薯片散落满地都是，慌慌张张收拾了一番，又不小心踢到桌子腿，抱着脚趾无声尖叫着，蹦蹦跳跳地在沙发落座，然后才看到被自己遗忘的手机。 谁给他打电话呢？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陆潜。 曾远文的大脑有些当机，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思绪如同打结的线团一般疏导不开，僵硬在原地好一会，然后终于反应过来，笨拙地回拨电话，不管怎么样，他需要和导演联系上才行。 嘟……嘟…… 手机没有人接听。 曾远文恨不得掐死自己，他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没有接听电话呢？ 手机因为没有人接听而自动挂断了，曾远文马上就拨通了第二次，胸膛里惴惴不安的心脏几乎就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 嘟……嘟…… 手机还是没有人接听。 曾远文想哭。 就在血管濒临爆裂的前一秒，手机终于接通了，曾远文也已经等待不及，马上就心急火燎地解释起来。 “导演，导演，我是曾远文。” “抱歉，刚刚我在……在打游戏，所以没有接听到电话。” “抱歉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电话另一端，一阵沉默，然后曾远文就反应过来：打游戏？他居然就承认自己在打游戏？曾远文恨不得直接将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呵呵。” 终于，陆潜的轻笑声打破了沉默。 “看来，你说的是实话，应该是真的在打游戏。” 曾远文懊恼地闭上眼睛，“导演，抱歉，我真的不是……抱歉，总之非常抱歉。” 不需要解释，因为解释就是狡辩，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道歉。 “不用担心，电话找你没有什么急事，至少不是股票那样一秒时间就是倾家荡产的事情。” “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要正式邀请你出演’雪崩’这部作品的男主角，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也是没有商量余地的要求。” “我需要你开始健身，并且继续保持瘦身状态，进入剧组之后也需要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一直到电影上映为止，这是一个严格的要求，我不确定你是否能够做到，你觉得如何？” 等等，什么？ 曾远文直接愣在原地，混乱的大脑停止转动：导演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正文 284 实地拍摄 嗡嗡嗡。 嗡嗡嗡。 曾远文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团蜜蜂在持续不断地上下翻飞着，阵阵耳鸣拖拽着他渐渐远离现实世界，仿佛灵魂出窍一般，漂浮在半空傻愣愣地看着那个呆若木鸡的身影，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原地一直打转。 咕嘟。 曾远文吞咽了一口唾沫，讷讷地说道，“导演，抱歉，你刚刚说什么？我，我没有理解，你是说我拿到角色了？” “对，男主角，男一号，所以你知道自己的角色多么重要了吧？你必须健身，即使没有六块腹肌也需要保持身型的匀称健康，最重要的是脸色需要健康自然，健身的人和没有健身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电话另一端，陆潜的话语轻描淡写，但电话这一端，曾远文却是眼前一黑，然后整个世界瞬间色彩斑澜起来，仿佛能够看到一朵一朵烟花在大脑盛开。 男主角？ “当然。当然当然。导演，没问题，我现在就开始，我马上就开始。” “重要的是保持。一旦你坚持不住或者偷懒，我当场就会……” “不会！绝对不会！”不等陆潜说出“威胁”，曾远文就已经咬紧牙关拦截，“导演，我保证没有这样的可能。” “很好，你通过经纪人和公司联系吧，合约、后续日程、详细剧本等等琐碎事情全部都有专人负责。” 陆潜的工作效率雷厉风行，三言两语就已经结束了通话，但曾远文挂断电话之后依旧处于大脑停止运转的状态，没有喜悦没有意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白，甚至有些恍惚—— 刚刚发生了什么？ 时间，似乎停滞下来。 曾远文只是感受到一股纯粹的幸福在持续不断的酝酿涌动着，然后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就这样在胸腔里炸裂开来。 轰！ 耳边仿佛能够听到一声雷鸣，下一秒，曾远文就高高跳跃起来，忘乎所以地尖叫起来。 “啊！” 男主角！他终于成为男主角了！职业生涯第一次男主角的机会！而且还是陆潜导演的新作！他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 他会抓住机会的。他会的。 啊啊啊！ 啊啊啊！ 喊着喊着，就无法控制地热泪盈眶，但笑容依旧在嘴角绽放，就好像疯子一样。 对于陆潜来说，这确实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他必须在曾远文的年龄和外型短板以及曾远文的表演质量强项之间做出权衡。 虽然后续试镜也遇到多位年龄更加合适外形更加契合的演员，但陆潜脑海里始终对曾远文的情感处理留下深刻印象，反反复复斟酌考量的最后，陆潜还是做出了选择。 当然，风险是客观存在的。 不过，陆潜的性格是不会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既然经过深思熟虑做出决定，那么全力以赴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因为风险的存在而裹足不前。 演员阵容陆陆续续敲定下来之后，陆潜又和纪叙忙碌起来—— 和“突袭”一样，他们需要为“游客”寻找一个合适的拍摄场地。 电影里至关重要的雪崩部分，这需要电脑后期制作，剧组显然不可能制造出真正的雪崩；但除此之外的其他部分，陆潜坚持需要进行实地拍摄，而且这一点对于“游客”这部电影的重要性，比此前两部电影都更突出。 在电影工业高度成熟的现在，其实所有一切都可以在棚内完成拍摄，剧组可以搭建出以假乱真的布景，电脑特效可以满足导演脑海里的一切幻想，以至于越来越多商业大片全程全部都在棚内完成拍摄。 因为如此一来，可以避免围观群众的干扰，可以避免天气和环境的影响，而且演员们全部都可以朝九晚五地按时上下班，避免演员们的抱怨、迟到以及种种困难，一切都可以在兰川完成，就好像度假。 但依旧有着一小部分导演在抗拒这样的制作方式，陆潜，就是在此行列—— 度假？ 拜托，这是拍摄电影，不是度假，也不应该是度假，剧组不仅不能为了安抚演员而让他们置身于一个舒适环境，恰恰相反，根据电影的内容和色彩来看，有些时候就必须让演员置身于“痛苦”的环境里。 想象一下，导演在拍摄一股亚马逊丛林探险的电影，真实的亚马逊丛林是有数不胜数的昆虫和陷阱的，温度的闷热、空气的潮湿、土地的泥泞，这些“烦人”的东西全部客观存在。 如果在摄影棚里完成拍摄，演员们就完全感觉不到这些后期电脑特效才会制作出来的东西，那么演员的表演再出色也终究无法呈现出真实感。 不过，也许亚马逊丛林实地拍摄确实困难重重，不见得能够实现，但像“游客“这样的电影也同样如此。 在真正冰天雪地的滑雪场里拍摄，白雪皑皑的晃眼、室外的凛冽和室内的温暖、难以捉摸的云层等等，这些自然界客观存在的因素，全部都是“画面”的一部分，同时也是演员表演真实感的一部分。 也许，摄像机镜头捕捉不到因为寒冷天气而在手臂表面浮现出来的鸡皮疙瘩，但是能够捕捉到演员不经意间无法控制打冷颤的细节—— 这些细节，其实也就是演员们所不喜欢的“困难”，却恰恰是表演真实感的重要补充。 如果“游客”剧组选择在棚内拍摄，电脑特效可以以假乱真地模拟出所有情况，但是兰川四季如春的天气却无法让演员真正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冰天雪地的气氛影响，哪怕摄影棚将气温调整到零下也无济于事—— 为什么在现实世界里，纬度越高、越是靠近北极圈的地区，抑郁率就越高；越是靠近赤道、越是阳光灿烂的热带，笑容就越多？ 生活环境日积月累所带来的影响就可见一斑。 这些，在兰川摄影棚内拍摄是绝对呈现不出来的。 当棚内拍摄的绿屏电影越来越多，电影所带来的真实感和生活感也就越来越少，这也是电影工业高度产业化、流水线之后的结果。 陆潜不喜欢这样。 从“解除好友”到“突袭”再到“游客”，陆潜都坚持实地拍摄，包括“疾速追杀”、“人类清除计划”也不例外，现在两个剧组正在寻找适合充当故事背景的城市，不同城市的不同文化和不同魅力都能够为故事带来不同色彩。 自然而然，拍摄地的选择也就格外重要。 正文 285 出差准备 “……呃。” 看着眼前如同小山包一般堆积起来的衣服，陆潜陷入一种怀疑人生的状态，满眼疑惑迟迟找不到答案。 怎么办？ 前往冰天雪地的城市需要准备什么行李？滑雪场度假需要准备什么装备？面对零下天气的室外工作需要准备什么装备？ 陆潜，全部一无所知。 经过一番探寻和考察，最终陆潜选中了位于兰川西北方位的冬季滑雪胜地野鬃。 站在地球的高度，纵览位于两汪海洋之间的这片大陆，正北方卧着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脉，横跨整个大陆，沿着山脉两侧又延伸出一条又一条小山脉，蜿蜒穿行在茂密繁盛的森林之间，衍生出一个又一个小村庄。 有些，得益于地理优势，渐渐发展成为大城市；有些，稍显偏远，则如同世外桃源一般隐藏在崇山峻岭之中。 野鬃，就是后者。 坐落在两条狭长山脉交错环抱的窠臼之中，在长恒与江潮两县交界处，浅间山麓的广阔区域就在野鬃的视野范围内铺陈开来，正是因为山脉与森林宛若野马鬃毛一般得名。 最早则是因为小城正前方以拥月之姿揽着一汪翡翠绿的湖泊而闻名，吸引着热爱自然的人们前来远足探险，但后来却在严严寒冬发现这里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气候优势，慢慢发展成为滑雪胜地。 不过，因为交通不便，即使是自驾前往也需要花费诸多精力，距离最近的火车站也在一百多公里之外的江潮县，所以始终没有能够大红大紫。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避免了人潮汹涌、人头攒动的喧闹，反而是渐渐成为一个秘密花园般的特别存在，冬天的大部分客人都是资深滑雪爱好者或者中产阶级度假人群，形成了专属于野鬃的独特气质。 为了保护滑雪的地理环境，野鬃并没有大兴土木，目前只有两家度假村以及不到十家传统民宿提供住宿服务，每年雪季都需要早早提前预定，否则住宿房间很快就会一抢而空，如果还是想要前往野鬃滑雪，当天往返就是唯一选择了。 对于“游客”剧组来说，幸运的部分在于，今年的雪季已经接近尾声，人山人海的旺季已经度过了最高峰，这对于剧组的拍摄工作来说无疑是好事；但不幸的部分也在于雪季没有剩下多少时间，剧组必须抓紧时间展开拍摄。 经过商议，剧组承包下一座度假村完成电影的全部拍摄——但不会驱赶度假村现有的住客，而是以商议的形式，看看住客是否愿意出镜，充当群众演员。 如果愿意的话，自然最好；但如果不愿意也没有问题，只需要他们签署保密协议，那么剧组就会代替他们支付一部分房费，然后度假村还会给予额外折扣，然后配合剧组的拍摄时间，避开拍摄现场即可。 本来，度假村并不太情愿，毕竟这样的拍摄可能会干扰到客人的作息时间，对于度假村的声誉是有负面影响的，但得知导演是陆潜之后，度假村马上就转换了态度，非常积极地配合，最终达成了合作协议—— 就好像电影“闪灵”的拍摄地点一样，那个度假村后来成为无数影迷的朝圣目的地，真正达到一夜千金的高度。 如果“游客”能够成为又一部“突袭”，那么可以想象，度假村接下来的名望势必会达到一个全新高度。 接下来，陆潜就即将前往野鬃开启工作，却在整理行李的时候遇到难题。 在以前的时空里，陆潜是南方人，出身江南水乡，不要说滑雪了，就连白雪皑皑的景象都没有看过几次，他就是典型的那种“哇！下雪了！居然下雪了！快看快看！”的南方人，看到下雪就会大惊小怪的那种。 来到这里就更是如此，兰川四季如春，一年到头气温低于二十度的日子屈指可数，最多就是添加一件风衣，这就足以应付所有天气状况了，现在却突然需要前往冰天雪地里居住一个月两个月完成拍摄？ 陆潜有些懵。 其实，此前出差前往不同滑雪场考察，陆潜是体验过一番寒冬威力的，但因为出差时间没有持续太长，一件羽绒服就应付了大部分状况；现在则需要打包一个月生活的行李，脑袋有些超负荷运转。 没有真正在冰寒环境里生活过，确实很难想象自己会遇到什么状况。 而且野鬃坐落在山沟沟里，随时都有大雪封山的可能，遇到特殊情况，也不是“有钱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 看着眼前散落在床铺之上的衣服，陆潜不知道应该从何入手，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点帮忙。 “叩叩，阿潜。” “叩叩，阿潜。” “叩叩，阿潜。” 门口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不需要开门就已经能够从声响之中判断出来，林汉洲应该就是唯一可能。 陆潜扬声呼唤到，“进来，大门没锁。” 但是，没有开门的声音。 停顿一下，敲门声又再次传来。 “叩叩，阿潜。” “叩叩，阿潜。” “叩叩，阿潜。” 陆潜哑然失笑，只能亲自跑过去开门，果然就看到了站在门口乖巧等待着的林汉洲，笑容无奈地上扬起来。 “汉洲，不是告诉你，直接进来就可以了吗？” 这显然不是陆潜第一次这样告诉林汉洲了，但林汉洲依旧非常认真地摇摇头。 “不行，妈妈说，进门前必须敲门，然后等待主人前来开门。” 在林汉洲形成认知之后，他就有强迫症，很难很难改掉自己的习惯，但其实这也是好事，否则他贸贸然闯入陌生人家中导致警车出动的话，解释起来又非常繁琐困难。 想到这里，陆潜也就放弃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但这是我家，我是阿潜，没有关系的”，干脆就顺其自然。 “进来吧，你怎么突然过来？爸爸呢？爸爸的情况还好吗？” 面对陆潜的提问，林汉洲完全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屋子里，熟练地在电视机前坐下，然后在旁边堆积如山的录像带里翻找着，全心全意地沉浸其中琢磨着录像带，仿佛陆潜根本不存在一般。 显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被无视的陆潜也只能摸摸鼻子，关上房间门，然后再林汉洲旁边盘腿坐下来。 “你今天想看什么电影？来，我和你一起挑选。” 正文 286 心之所向 不久前，林汉洲的父亲遭遇车祸意外，尽管捡回一条命，却需要漫长时间的复健和恢复才能够下地行走，目前也暂时无从得知是否还会引发后遗症，唯一能够庆幸的就是“还活着”。 最近，他一直在家里休养，不幸之中的幸运就是，他能够抽出更多时间陪伴照顾林汉洲，倒是少了一些担忧；只是，家庭重担就这样沉甸甸地落在林汉洲母亲的肩上。 这次，林汉洲意外地成为“突袭”剪辑师，陆潜自己掏腰包支付了税金，然后支付了整整二十万酬劳。 这笔钱，对林家很重要；但林汉洲母亲并没有拿出来使用，而是以林汉洲的名义开了一个单独的户头，这笔钱一分不扣地全部存进去，希望能够成为林汉洲未来生活的一点保障。 “毕竟，我们不能照顾他一辈子。” 当卓玉英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陆潜却只是感到一阵心酸。 他们担心的，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自己出事的话，林汉洲就失去保护伞，那么他是不是转眼就会被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生吞活剥？ 他们都是普通小市民，没有什么大智大慧，不知道应该如何解决难题，只是坚强地挺直腰杆为林汉洲支撑起一小方天空，不敢生病不敢疲倦不敢懈怠也不敢倒下。 可是，陆潜又能够做什么呢？ 转头看向正在专心致志挑选电影的林汉洲，陆潜微微有些出神—— 最近一段时间，林汉洲出去闲逛的次数有了明显的减少，更多时候都是待在陆潜的公寓里，翻看那些经典老电影，非常专注非常投入，陆潜的录像带收藏至少也有五百部以上，但估计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而且，有些意外的是，林汉洲有意无意地，对于那些剪辑出色的电影情有独钟，总是反反复复欣赏那些奇思妙想的剪辑点选择；但认真想想，却又不算意外，也许林汉洲在剪辑方面确实拥有独特天赋。 如果——只是假设，如果林汉洲能够成为一名专业剪辑师的话？ 还记得吗？ 其实林汉洲父母一直希望他能够融入社会，至少寻找到一份求生的工作，但至今为止已经失败了数次。 不是林汉洲不够努力，而是当代社会总是太急躁太陌生，面面相对的时候也总是保持警惕保持攻击，这也使得其他人缺少一份包容和理解，甚至持续不断地恶意攻击林汉洲，每次尝试都以林汉洲的受伤告终。 可是，剪辑师工作却不同，这是一份“独立完成”的艺术创作工作，唯一需要应付的就是导演和制片人。 当然，如果遇到强势霸道的导演和制片人，那么剪辑师同样也会被逼疯的；但如果陆潜为林汉洲有选择地安排一些工作，特别是他自己执导的作品，等待林汉洲慢慢适应工作强度之后，再慢慢安排其他导演作品的剪辑工作，问题是否就迎刃而解了呢？ 也许，这确实是一个方法。 想到这里，陆潜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汉洲？” 林汉洲没有回应。 “汉洲？” 陆潜依旧保持耐心。 “汉洲？” 终于，林汉洲抬起头看向陆潜了，看到那张熟悉的笑脸，林汉洲也跟着模仿，展露出一个笑容的弧度。 “汉洲，你想要和我一起去拍摄电影吗？我是说，你可以在拍摄现场观看电影的拍摄进程，镜头是如何调度、画面是如何构成、情节是如何连贯的？” 剪辑师，整体来说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需要前往拍摄现场，他需要知道导演对整部电影的构想，同时也需要和导演进行沟通。 一种则倾向于独自工作，他拒绝导演参与到自己的工作里，往往将自己关在剪辑室里，大量观看导演的拍摄素材，然后根据自己的灵感来完成剪辑串联。 当然，事无绝对，上述两种方式都只是趋势，很难做到百分百的纯粹，只是剪辑师对于剪辑工作有着不同理解罢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剪辑师是需要阅读画面、阅读镜头、阅读表演的一项特殊工作。 林汉洲当前的水平，一切都只是懵懵懂懂，对电影一无所知，仅仅只是依靠天赋灵感驱动身体里的热情，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在贪婪地观看经典电影，从那些画面里汲取灵感。 如果林汉洲能够前往拍摄现场观看整个拍摄过程，就如同拆开电视机结构原理一般，他就能够对电影有着更进一步的理解。 但是，陆潜不太确定…… 话音才落，陆潜就可以看到林汉洲的眼睛里迸发出一抹光亮，宛若初升的太阳撕裂黑夜洒落下来的第一缕晨曦般，清澈而透亮，如此纯粹又如此绚烂。 不等陆潜继续说话，林汉洲就已经一骨碌站起来，绕着房间转圈圈。 “我要拍电影了，我要拍电影了，我要拍电影了……” 张开双臂如同滑翔机一般在房间里持续不断地打转，嘴角的笑容如同鲜花般盛开，轻盈的脚步击打着心脏跳动的旋律，整个世界都跟着一起明亮起来，仿佛每个细胞都跟着翩翩起舞一般。 陆潜想说，暂时不要着急，他还需要询问一下林汉洲父母的意见，毕竟林汉洲还从来都不曾离开过兰川；而且前往野鬃的话，林汉洲的日常和安全又应该如何安排，陆潜需要投入导演工作也不可能天天照顾他。 更重要的是，这样冒险的举动是否可行，也还是需要打上一个问号。 可是，看着林汉洲满屋子飞奔的模样，话语就这样停在了舌尖，不忍心打断这样美好而幸福的时刻。 梦想，总是如此，拥有一种强大而炙热的能量，足以点亮整个世界，哪怕是人人都以为生活在另外一个维度的林汉洲也依旧怀抱着一颗赤子之心，如此简单又如此纯粹，浓烈而炙热地让陆潜也能够深深感受到。 不由自主地，陆潜的肩头就微微沉了下来，感受到林汉洲梦想的重量—— 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也不仅仅是苏子一的、陈慕的、纪叙的，还有林汉洲的，他们都拥有一个梦想，一个喜爱电影并且想要通过电影造梦的梦想，一个用大银幕光芒点亮无数观众灵魂色彩的梦想。 笑容，就这样轻盈地爬上嘴角和眉梢，然后耳膜之上传来血液汩汩沸腾的声响，令人沉醉又令人沉溺。 正文 287 陌生挑战 “叩叩。” 敲门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很快就可以听到门板后面传来一个温柔的回应声。 “谁呀？” “是我，陆潜。” 伴随着咿呀的开门声，卓玉英的脸孔就出现在眼前，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容，但脸色稍稍显得有些憔悴。 “卓阿姨，你在家呀，今天没有上班吗？”陆潜有些意外，他对时间日期没有特别注意，也不确定今天是周末还是平日，但陆潜马上就发现卓玉英的脸色不太好，“卓阿姨，你是不是生病了？额头上出了那么多汗。” 卓玉英连忙抬手擦了擦额头，露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一点小感冒。”简单遮掩过去，随即就转移了话题，“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汉洲又麻烦你了？” 看着卓玉英习惯性道歉的模样，陆潜有些心酸，却也没有安慰卓玉英，而是微笑地说道，“你不用担心，汉洲偶尔麻烦我一下，也没有问题。” 不等卓玉英再继续说什么，陆潜就接着说道，“汉洲现在正在我家看电影，他很好，你也知道他专注在一件事情的时候，其他什么情况都无法干扰到他。” 卓玉英稍稍放心了一些。 “玉英，是谁呀？” 屋子里传来一个浑浊沙哑的声音，如同烟雾缠绕墨绿色森林深处传来的声音一般，浓浓的雾霭将阳光全部都阻拦在外，无法穿透。 卓玉英转头看了回去，“是阿潜。” 陆潜也顺势呼喊了一声，“林叔叔。” 然后就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推着轮椅出来的林长阳，略显笨拙地朝着门口靠近，声音稍稍放松些许打起了招呼。 “阿潜呀，进来进来，怎么就站在门口呢？” 卓玉英今天的反应神经似乎稍稍有些慢，此时林长阳提醒之后才反应过来，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看我这记性，快，快进来。” 目送着卓玉英慌慌张张转身进入房间的背影，然后陆潜就看到了林长阳。 干干净净、整整洁洁，整个人打理得非常清楚，全然没有任何颓丧的模样，甚至还能够感受到勃勃生机，只有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才能够从表情和话语的细节里捕捉到些许挥之不去的沉重和烦恼。 “……这只是在家使用的，医院复健的时候，我都是驻拐杖的，但回到家里，拐杖简直就是破坏王。” 林长阳察觉到陆潜的视线，不自觉地解释起轮椅的功用，似乎不希望陆潜投来同情的目光。 陆潜也跟着展露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林叔叔肯定能行的。” 小小的恭维了一句，让林长阳稍稍安心些许，然后陆潜就顺势呼唤着卓玉英，“我有点事情想要征求你们的同意，准确来说，应该是需要你们的帮忙。” 卓玉英手脚麻利地已经煮上热水了，但还是离开厨房，热心肠地说道，“阿潜，你说，什么事情需要帮忙。” “事情是这样的，还记得上次汉洲帮忙我就完成电影剪辑的工作吗？其实，汉洲非常具有天赋和潜力，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正在筹备的全新作品，也想要邀请汉洲继续负责剪辑工作。” 陆潜非常诚恳，林长阳夫妇交换了一个视线，显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长阳小心翼翼地说道，“阿潜，你确定吗？汉洲没有在帮倒忙吗？” 可以听得出来，林长阳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即使他们已经收到林汉洲担任剪辑师的酬劳，也依旧很难相信林汉洲真的具备这项才能，唯恐是因为自己太过渴望林汉洲能够找到一份工作而异想天开幻想出来的梦境。 “当然没有，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前往电影院看看‘突袭’这部电影，其实它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血腥。” “突袭”上映，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的日常生活就已经忙碌到没有喘息空间，哪里还有时间观看电影呢？而且林汉洲担任的是剪辑师，又不会出镜，哪怕他们观看了电影，估计也很难看出一个所以然来。 所以，至今为止，他们都没有观看过“突袭”。 “至少，你们应该相信我不会拿自己的作品开玩笑。” 陆潜又补充了一句，林长阳和卓玉英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患得患失的情绪从眉梢和指尖的细节微微渗透出来。 “我想着，这次前往野鬃拍摄新作品，让汉洲也跟着我一起去，在现场看看电影拍摄的过程，更进一步了解电影的原理，这对他的剪辑师工作都有帮助。” “也许，未来不仅仅是我的作品，汉洲还能够成为其他作品的剪辑师。” 平实的一句话，似乎没有什么恢弘蓝图，但对于林长阳夫妇来说、却是他们苦苦挣扎求而不得的梦想。 卓玉英有些失态，慌张地转过身去，看不到表情，只是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正在努力掩饰的情绪。 林长阳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陆潜，许久许久，然后终于说出了一句话，“阿潜，谢谢”，但这就是全部了，脑海里汹涌的情绪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 陆潜知道，他全部都知道。 于是，他对着林长阳露出一个笑容，“林叔叔，卓阿姨，你们应该感谢自己，因为你们始终相信着汉洲，没有放弃。” 卓玉英竭尽全力咬紧牙关，却终究没有控制住情绪，“我们汉洲也能够过上正常生活……他和其他孩子一样……都一样……” 然后呜咽的哭声就在喉咙里深深滚动着，仿佛受尽了委屈，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宣泄，只是如同孩子一般号啕大哭。 哭得令人心酸。 他们等待这一天真的等待太久太久了，即使经历了“突袭”的事情，他们也依旧不敢轻易相信林汉洲真的具备这方面的天赋，因为他们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满怀希望却又全部破灭的打击，以至于变得无比谨慎。 “突袭”上映，他们全然没有察觉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因为在他们的生活里，一切都没有变化，他们依旧需要背负着整个家庭的重量，一步一步地前行，林长阳的复健、卓玉英的繁忙，每天每天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直到现在。 仿佛，他们终于能够抓住这一缕希望了，他们终于能够相信这次尝试不会受伤了，他们终于能够在漫长黑暗的尽头相信那一抹微弱的光亮就是曙光即将来临的标志了—— 他们，真的可以这样相信，对吧？ 闷闷的哭声和压抑的情绪在涌动着，连带着陆潜的鼻头也跟着微微酸涩起来。 正文 288 收拾行装 空气，微微有些沉闷，闷得难受。 林长阳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镇定，“玉英，这是好事，这是好事，我们应该感谢阿潜才对，这是好事……” 他有些词穷，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卓玉英也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脸颊上的狼狈，然后才重新转过身来，“对，对对，这是好事。” “汉洲终于可以出去看看了，不要再继续被困在这里，一辈子抬起头望过去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笼子，他终于可以出去看看世界多么大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再次掉落下来，卓玉英连忙擦拭干净，笑容又更加灿烂了一些。 “可是，他跟着你前往野鬃，你一直需要工作，没有时间照顾他，怎么办？” 卓玉英想起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从小到大，林汉洲还从来都不曾离开过他们两夫妻身边，这次不仅需要离开兰川，而且还要前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停留那么久，仅仅只是想象一下，卓玉英的心脏就无法控制地收缩起来。 陆潜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也是我正在考虑的事情，不如这样，林叔叔跟着汉洲一起前往野鬃？” 卓玉英看向了丈夫，却不想林长阳也回头看向了她。 “玉英，汉洲长大了，我们迟早都需要学会放手。” 卓玉英一下就明白林长阳的意思，不由有些着急，“可是，这是不是太仓促了？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林长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才说道，“我们一直希望汉洲能够找到一份工作，然后我们也要学会放手，让他自己在工作场合学会适应社会，我们尝试了那么多次，却始终没有成功，现在终于又有机会了，而且还有阿潜在，你觉得还有更好的机会吗？” 卓玉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能够反驳，但还是忍不住担心，“我是担心汉洲影响阿潜的工作，那怎么办？” 林长阳看了陆潜一眼，“那也许就说明汉洲也不适合这份工作，阿潜就直接派人把汉洲送回兰川吧。” 反正他们也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失望了。 陆潜想了想，他不能保证任何事，毕竟这对林汉洲来说是第一次，如果说他不担心的话肯定是假话，但认真琢磨一下。 “汉洲在观看电影的时候总是特别专注，也许在剧组片场，他也会保持好奇心，虽然我没有办法时时刻刻照顾他，但我可以派一位助理跟着他，一旦出现任何状况，我也能够第一时间知晓。” “如果你们愿意跟着过去的话，那当然也没有问题。” 卓玉英有些犹豫，终究还是不舍。 但林长阳却知道陆潜已经做出诸多让步了，他们不能要求更多，“玉英，我们不是以前就说好了吗？不管是什么时候，我们都需要学会随时放手的准备，毕竟留给汉洲的机会着实不多了。” 卓玉英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再次深呼吸，声音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阿潜，那汉洲就麻烦你了。” 陆潜很想开一个玩笑化解一下气氛，但意识到此时此刻终究还是不适合，又吞咽了下去，结果就看到林长阳正在打量自己的表情，他不由挠了挠头，老实地说道。 “我想要开玩笑让大家轻松一点，但应该不太合适。” 诚实的话语让林长阳和卓玉英都没有能够忍住，双双欢快地笑出了声，悲伤而苦涩的气氛也就重新轻松起来。 卓玉英笑盈盈地对着陆潜说道，“想开玩笑就开，叔叔阿姨现在也不敢轻易反驳你了。”说完还挤眉弄眼地朝着陆潜做一个“暗示”，狠狠打趣了陆潜一番，这顿时就让气氛越发轻松起来。 陆潜也就顺势说道，“正好，我现在有些事情需要阿姨帮忙。我正在收拾行李，但着实不知道应该携带什么东西前往野鬃，不知道阿姨是否能够帮帮忙。” “啊，对！”卓玉英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汉洲也从来没有去过北方，我们也应该为他准备一些厚厚的冬装才行。” 话音还没有落下，卓玉英就走上前拍了拍陆潜的手臂。 “走走走，阿姨过去检查一下你的装备，然后看看应该添加什么，我们等会就去商场把相关装备都补齐。” 不容陆潜再说什么，卓玉英就拉着陆潜风风火火地离开了，陆潜只来得及背负着林长阳挥手示意一下，然后两个人就已经离开了家门。 屋子转眼就安静下来，林长阳可以清晰地听到灶台上渐渐煮开的沸水声，不由无奈地摇摇头。 “也不让阿潜喝杯水再走。” 这厢，卓玉英就已经跟着陆潜进入家门，一眼就可以看到盘腿坐在地上的林汉洲，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完全没有注意到外界的任何动静。 “汉洲，看电视不要那么近，位置坐远一些。” 卓玉英絮絮叨叨地劝阻到，但林汉洲充耳不闻，甚至就连回头都没有，卓玉英也早就习惯了林汉洲投入一件事就与世界隔离的状态，干脆自己上前，抱着林汉洲往后拉远了一些距离，然后才站起身来。 “阿潜，你的行李……” 话语只说了一半，然后就可以看到卧室床铺上堪比垃圾场的壮观景象，不需要陆潜的回答就已经找到了答案。 但如此混乱对于卓玉英来说，却根本不是问题，她卷起袖子就直接走了过去。 “阿潜，你们在野鬃需要待多久？” “室外多一些还是室内多一些？” “需要进入雪地里户外拍摄吗？” “滑雪呢？你不需要亲自上阵吧？” “你们剧组待在哪儿？度假村还是民宿？” “记者呢？你需要上镜吗？” “拍摄的时候，你需要经常走动吗？我是说，导演的运动量大吗？还是你们坐在原地指挥就好？”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而且最神奇的是，即使在提问，卓玉英的动作也没有停留下来，看似简单没有规律的动作却不经意间就将衣服和行李分门别类，似乎还在沟通阶段，没有多少时间，整个垃圾场就已经逐渐清晰起来。 这让陆潜不由开始怀疑人生—— 原来整理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吗？那么自己为什么好像猫咪玩线球一样，转着转着就把自己缠绕进去了？ 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吗？亦或者说，妈妈们总是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任何复杂的事情到了她们手中就变得简单起来？ 正文 289 滑雪胜地 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站在落地窗前眺望出去，无边无际的白色让整个世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在地平线的远端可以看到一抹郁郁葱葱的绿色星星点点地涂抹开来，然后清澈的浅蓝色就朝着天空的方向泼洒开去，在纯色的反衬下越显透彻。 隐隐约约地，能够在远处小山坳的角落里捕捉到一片惊心动魄的翡翠绿，如此纯粹又如此透亮地点缀在漫天漫地的白色中央，不经意间又透露出些许神秘，让人忍不住揣测着宛若琥珀般的翠绿底下是否隐藏着另外一个骑着扫帚使用魔法的世界。 即使是站在室内，也依旧忍不住因为眼前的美景而惊叹。 果然，不愧是度假胜地也是滑雪胜地，宛若隐藏在世界尽头的秘境一般，远离人类世界秘密地盛开绽放。 然而，此时此刻正在会议室里聚集的众人却没有心思打量窗外的世界，一个个端正姿态地坐在原地，窸窸窣窣的琐碎声响在空气里涌动着，氤氲蒸腾的热浪让双颊飞上两朵红晕，心跳撞击胸膛的声响堪比擂鼓。 曾远文偷偷摸摸地在裤子上擦拭着自己的掌心，湿漉漉的热汗暴露出内心的忐忑，混杂着焦虑和喜悦、紧张和幸福的情绪持续不断地在忽上忽下地翻涌着，他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可能就要呕吐出来一般。 咿呀。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众人的视线纷纷投射过去，一个个蓄势待发，但随后发现来人是一位女性，显然不是导演，于是紧绷的神经又稍稍放松下来。 曾远文看到来人，却流露出意外的惊喜—— 黎文贞！ 居然是黎文贞！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不经意碰撞在一起，然后双双流露出喜色，对于两个人都成功进入剧组的事实感到开心而亲切，有种共患难战友的独特情谊。 但此时显然不是寒暄问候的最好时机，黎文贞在会议桌旁边找了一个空位落座，礼貌地向周围其他演员打招呼。 曾远文也收回了视线，不知道黎文贞最终饰演的是什么角色，但他现在也不是担心黎文贞的时候，低头看看自己的身材，有些懊恼—— 时间还是太短了。 从接到陆潜的电话到今天抵达野鬃，头尾还不到三周时间，尽管曾远文已经非常专心也非常投入地展开健身，隐隐约约已经能够看到一些线条，但距离棱角分明的腹肌胸肌什么的还是差得很远很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体重又下降了五公斤左右。 曾远文对自己非常不满，导演因为信任才将男主角的重担交给他，然而他却没有做到完美。 特别是阅读剧本之后，曾远文才明白这部作品的真正意图，还有导演要求自己健身的原因。 但是—— 曾远文低头看着自己几乎平坦但仍然存在些许赘肉的肚子，不由轻叹一口气，如果是以前，他低头能够看到自己的脚趾，这就足够开心了，可是现在他却没有开心的余地。 咿呀。 会议室大门再次被推开，曾远文紧张得抬起头来，然后一眼就能够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猛地一下就站立起来。 吱吱吱。 咯咯咯。 椅子在地毯之上闷闷滑动的生涩响动陆陆续续传来，在场的演员们全部站立起来，气氛稍稍有些紧张又有些雀跃—— 陆潜！ 来人正是陆潜。 一件深蓝色麻花毛衣搭配一条墨黑色休闲西装裤，踩着一双白色滑板鞋，简洁大方的装束却因为修长的身形而透露出一股干练儒雅的气质，清朗的面容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宛若冬日里洒落下来的一道暖阳。 难怪当初能够成为偶像歌手，确实是能够凭借外貌吃饭的水准。 “没有必要起立，这又不是公司会议，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每次到公司开会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头疼，所以为了避免今天剧本朗读会的时候我昏昏欲睡，不如就让我们省略这些步骤吧。” 一个小小的玩笑，让演员们纷纷轻笑出声。 但还是可以明显感觉到，演员们都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笑声都放不开手脚。 陆潜也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在会议桌前落座，直接切入主题。 “相信大家都已经阅读过完整剧本，应该知道我们这次拍摄的电影稍稍不同，台词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信息传递途径，除此之外，表演也非常重要。” “所以，今天第一次剧本朗读会，我们先来讨论看看大家对自己的角色理解——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他的生活处于一种什么状态，对未来对现在有什么想法，又或者是对婚姻对爱情对社会关系有什么想法。” “任何事，任何观点，能够帮助角色融入故事的想法，全部都可以畅所欲言。” “游客”剧组，现在进入剧组之后，演员们就知道“雪崩”只是一个障眼法，电影的真正名字是“游客”，拥有台词的演员并不多，一共就十位，其中还包括两位儿童演员，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所以整体容量和“解除好友”是差不多的。 角色少的好处在于，容易掌控；但同时也意味着棱角和脉络需要更加分明，每个角色都需要言之有物，能够契合主题契合故事，真正融入故事并且对于折射出故事主题有帮助。 而且，“游客”的电影主题本来就比较特别，这也意味着出现的每一对情侣关系，都非常重要。 所以，陆潜希望通过剧本朗读会让所有演员进入状态。 然而，陆潜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却是一片沉默，演员们面面相觑地互相打探着彼此，却没有人敢于率先开口。 这让陆潜轻笑起来。 “看来，我这个混世大魔王的外号已经传出去了。“ 自我打趣的话语让气氛稍稍轻松下来。 “放心，你们应该畅所欲言，哪怕说错了也没有关系，这也是我们剧本朗读会的意义，通过交流来确定正确的思路，所以，即使是自己不成熟的想法也可以抛出来。” “当然，除非是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想法，所以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诠释角色，那就太糟糕了。” 前一秒还笑容满面，下一秒就面无表情，整个气氛瞬间就凝固起来，仿佛能够清晰感受到一场风暴正在会议室里酝酿，以至于演员们更加不敢轻易直视陆潜的眼睛。 几乎就要窒息。 正文 290 角色定位 一秒如沐春风，一秒凛冽寒冬，轻描淡写之中传递出来的情感变化，刹那间就让会议室越发冷峻起来，有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曾远文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厉害，快速跳动的心脏几乎就要冲破嗓子眼，但他还是高高举起了右手，然后全场所有视线就全部投射过来。 “我是曾远文，在电影里饰演马文。” 曾远文壮着胆子说道。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在场唯一一个和陆潜合作过的演员，他知道导演并不是凶神恶煞、残暴血腥的性格，而是细心严谨、专注投入的风格，剧本朗读会对于演员们理解角色、理解导演意图有着重要作用。 他需要做出示范。 其实，曾远文非常不适应成为瞩目焦点。 即使成为演员多年，他也始终是配角，始终是陪衬主角的绿叶，哪怕在剧组里也不例外，因为体型的关系，似乎就不具备攻击力，很少很少人们的瞩目视线会全部落在他的身上，他始终都游离在焦点之外。 如果突然之间就把他丢到聚光灯底下，他反而会无所适从。 此时就是如此。 当自我介绍说出口的时候，就可以敏锐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又带了些许打量，因为他们都意识到这就是男主角了，似乎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够担任陆潜新作的男主角一般。 这让曾远文非常紧张。 但曾远文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必须挺直腰杆，表现完美，他绝对不能让导演为难，如果此时露怯的话，恐怕到晚餐的时候，整个剧组都会流传着关于导演的流言蜚语，他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曾远文稍稍镇定些许。 “在我看来，马文是一位成功的男人，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一份稳定的高薪工作，拥有人人羡慕的完美生活，他是骄傲的也是自信的，拥有一种指点江山的傲气。” “所以，当雪崩来临时，他抛妻弃子独自逃生的举动出现之后，他的反应是逃避，甚至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完全否认自己曾经做出那样的事情，因为这就是他维护自己尊严的唯一办法，以至于在妻子步步紧逼的质问之中，一步一步陷入崩溃。” 步步紧逼？ 黎文贞的眉头微蹙起来，她有着不同意见： 如果不是马文一而再再而三地否认事实，陶丽又怎么可能一步又一步地逼迫呢？ 其实陶丽也想要息事宁人，避免戳破马文的自尊心，但看着马文始终在否认事实，她又应该作何感想？ 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开口，毕竟她不熟悉陆潜的风格习惯；而且，这是所有演员的首次碰面，曾远文又是唯一一位曾经和陆潜合作过的演员，她是否应该为曾远文保留一些面子呢？ 想到这里，涌到嘴边的话语又吞咽了下去，继续专注地看着曾远文。 然后耳边就传来陆潜询问的声音。 “那么，他们的婚姻状况如何呢？” 曾远文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因为他没有考虑到这部分，回答就有些支支吾吾，“他们婚姻看起来很好，也许……也许和所有伴侣一样有着矛盾，但他们始终维持着不错的关系。” “陶丽，你觉得呢？”陆潜并没有直接回应曾远文，也没有发表意见，而是把话语权抛给了电影的女主角。 众人都在寻找“陶丽”，现场只有三位成年女演员，视线就在每个人身上轻轻掠过。 黎文贞沉吟了片刻，“我觉得他们的婚姻已经触礁。” 曾远文的眼睛微微一亮，黎文贞居然扮演女主角陶丽，有些意外，但认真想想，却又没有那么意外，更重要的是，他马上就摒除了杂念，思绪跟着黎文贞的话语进入情境。 “刚刚……马文说，陶丽在步步紧逼，但我们需要注意一个事实，马文独自逃生的时候，抛弃的不仅仅是两个孩子，还有陶丽，作为枕边人，就这样被抛弃，陶丽又应该如何想？”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陶丽希望马文能够承认错误，但马文显然一直在否认事实，又继续在陶丽的伤口撒盐，所以陶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为了保护自己而展开攻击。” 所以，黎文贞认为他们的婚姻其实已经出现裂缝，早在这次滑雪之前，而这场雪崩，则暴露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曾远文从来没有从这个视角切入思考问题，最重要的是，没有从夫妻婚姻关系的角度展开深入思考，他不由细细琢磨起来。 陆潜撇了曾远文一眼，注意到曾远文深思的表情，他也就没有再询问曾远文，而是对着黎文贞反驳道。 “对，也不对。” 黎文贞却展现出了自己的棱角，“导演，我认为我的剖析是正确的，你不是女人，你无法体会女人所面临的困境。” 就这样直言不讳地顶撞了陆潜，其他演员们都有些窒息。 “即使在危机状况下，陶丽也依旧死死守护住了两个孩子，她不期待着丈夫能够拯救他们，但至少应该陪伴他们一起面对困难，然而马文却就这样逃跑了，对于陶丽来说，就如同一记耳光般甩在脸上。” “问题就在于，陶丽为了掩护丈夫的面子，她又不能直接戳破，而是一贯地隐忍。这就是你们男人的视角，希望我们女人隐忍隐忍再隐忍，结果呢？我们隐忍的结果就是在生死关头被抛弃。” “而男人又如何呢？不要说一句抱歉了，甚至就连坦然承认事实都不愿意。” 噼里啪啦地一阵疾风骤雨，黎文贞强势而坚定地传递出自己的想法，全然没有顾忌导演，笃定地表明立场。 周围的演员都不由屏住呼吸，唯恐下一秒就被台风尾甩到。 但陆潜作为当事人却是满脸云淡风轻，没有解释自己的想法—— 不止是男人和女人很难理解彼此的位置，哪怕拿掉年龄、性别、种族、文化等等差异，两个纯粹的普通人，彼此之间的想法也必然不同，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自己的过往自己的故事以及自己的困境，在不同的观念和思考方式之下，自然更会衍生出无数种想法。 这也是剧本朗读会的作用。 陆潜希望每个人发表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彼此交流彼此碰撞，然后提炼出他们需要在电影里展现出来的一个小侧面，让电影形成高度统一。 陆潜不仅不会生气，反而欣赏黎文贞的直接，他需要演员们的畅所欲言。 正文 291 深入剖析 “你的剖析是正确的，但不是全面的。” 陆潜的一句回应就让黎文贞愣住了—— 其实，话语刚刚说出口的时候，黎文贞就后悔了，自己又冲动了，脑海里的所有想法全部不管不顾地倾倒出来，这显然是非常愚蠢也非常粗鲁的行为；但还没有来得及懊恼，陆潜的话语就又将黎文贞拉了回来，进一步拉拽着她进入思想碰撞的漩涡里。 “马文和陶丽的婚姻出问题了吗？当然。” “但他们的婚姻破裂了吗？没有。” “马文依旧爱着陶丽，陶丽也依旧爱着马文，没有什么第三者，也正是因为如此，当马文独自逃生的时候，陶丽会更加失望更加伤心，因为自己深爱的人就这样自私地转身了……” 黎文贞认真想了想，条件反射地就想要张口反驳，但话语却停顿下来，因为她发现陆潜是正确的。 “同样，马文也更加自责更加懊恼，因为他辜负了自己所爱之人。”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要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一样，拯救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但他没有，他输给了自己的本能，他暴露了自己的懦弱和胆小。” “所以，马文的失望，是因为深爱着陶丽，同时也是因为自己的‘英雄’形象崩塌了，他的尴尬和恐惧促使他否认事实。” “正是在如此关系下，马文和陶丽才会出现了争论的拉扯，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依旧深爱着；同时，也因为依旧爱着彼此，所以才会想要掩饰自己的完美。” 情侣们还在约会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在彼此面前展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化妆、打扮等等都是基本套路，避免放屁、剔牙、挖鼻孔等等粗俗举动则是一种礼貌性地呈现，其中部分原因是因为展示太过私密的部分略显羞涩，还有部分原因则是因为相爱。 当爱情浓烈燃烧的时候，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在对方眼中是完美的。 然而，进入婚姻之后，那些美好的皮囊却一层一层揭开，显露出真实的样子，不仅因为真实往往是丑陋的，也因为真实往往意味着和以前的“完美”有着天差地别，所以爱情就这样渐渐幻灭。 其中不可忽视的部分原因就是，维护“完美形象”需要耗费太多精力，而婚姻生活的朝夕相处让彼此没有了这样的力气，这也是爱情渐渐转变成为亲情的表示。 但是，如果置身于婚姻之中，依旧怀抱着浓烈的情感，依旧希望展现自己美好的一面，依旧希望维护自己的完美形象，很大程度上，也就说明“爱情”依旧存在着，还没有彻彻底底转变为另外一种情感。 从如此角度来分析，曾远文的想法误打误撞，反而是正确的，而黎文贞的想法就略显片面了。 但曾远文却没有沾沾自喜，“可是导演，你刚才说，陶丽的想法也有部分是正确的，我们的婚姻确实出现问题了？”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曾远文对于角色和剧情的敏锐触感，这一直是陆潜非常欣赏的一个优点。 从话语的细节就能够看得出来，曾远文和黎文贞都已经进入了角色状态。 “关于这点，你们可以展开讨论，我刚刚已经给出提示了。” 剧本讨论会上，陆潜不希望自己成为主角，演员们才应该是畅所欲言的主体，因为他需要演员们真正进入角色并且理解情境，而不是由他简单粗暴的填鸭式教育塞满他们的脑子。 沉默，悄然弥漫，但这次不再是尴尬生涩，而是陷入沉思的困惑。 曾远文迟疑片刻，“导演，你是说马文的‘英雄’形象吗？” 话匣子打开之后，想法也就滔滔不绝地涌现出来。 “在家庭关系里，马文是扮演顶梁柱的角色，这一点就和社会刻板印象的惯性思维一样，男人就需要负责家庭生计，男人就需要承担经济重任，哪怕这份重担可能制造难以想象的心理压力让男人崩溃，但他们依旧理所当然地承担起来。” “等等，导演，我们需要深入解析到性别在社会结构里的角色吗？” 曾远文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本质问题，但陆潜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鼓励曾远文继续说下去。 曾远文感受到陆潜的目光温度，得到了勇气，说话的语气又稍稍自信了些许。 “马文承担起了这份责任，而且做得非常不错，在家庭里，‘父亲’这个角色所代表的权威和力量就得到进一步确立。” “所以，马文是骄傲的，甚至是傲慢的，他爱着妻子和孩子，就好像自己拥有宽广胸怀包容整个家庭一般，但在内心深处，他真正最爱的还是自己……” 这句话才说出来，曾远文脑海里“轰”地一声明白了过来—— 这场雪崩，真正揭开的恰恰是马文的道貌岸然。 表面上，他认为自己是成功的男人，将自己定位为“为了家庭而付出一切”的形象，但雪崩揭露的现实却是他的自私自利、狂妄自大。 真正让马文崩溃的是，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那个伟大的父亲伟大的丈夫，他并不是那个超级英雄。 马文所否认的，是自己的自私和自恋，也是自己的虚伪和谎言。 这些细节的区别，顿时就让马文整个角色的层次变得丰富错杂起来，同时也让中产阶级道貌岸然的虚伪形象浮出水面—— 平时口口声声仁义道德，但终究只是掩饰自恋和傲慢的面具，骨子里的高高在上透露出一种对弱者的怜悯和施舍，然而残酷的现实是，他们也只是一群普通人而已，包括在精致的衣服和妆容里面并不会改变灵魂的颜色。 轰！ 曾远文脑海里的思绪翻涌，数不胜数的灵感持续迸发。 与此同时，黎文贞也完全跟上了思路，她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还是太过浅显，没有深入故事的核心。 如果只是按照黎文贞的理解，那么电影的核心应该是探讨婚姻，“爱与不爱”，但按照曾远文的深入剖析思考下去，电影就能够在婚姻问题基础上增加经济结构和社会地位所带来的复杂性，甚至能够深入探寻一个群体的问题。 不由自主地，黎文贞就想起曾远文刚刚的那句话： 他们应该深入解析性别在社会结构里扮演的角色吗？ 正文 292 畅所欲言 “等等，导演，我也是有工作的，对吧？我不是家庭主妇，我和马文一样拥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职场生活，我也是一个独立自主的职场女性，对吧？” 渐渐地，黎文贞也跟上思路，随即就意识到一个关键： 马文并不是这个家庭里唯一的经济支柱，陶丽也同样拥有收入。 “按道理来说，我们应该是平等的，但显然，我的收入没有马文那么高，尽管我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尽管我的工作能力也非常出色，但我总是无法成为管理层，所以我的收入就始终比不上马文。” “但我也知道，马文做得很好，我也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得最好。” “所以，我努力维护马文的体面，在朋友面前、在亲戚面前，扮演着妻子的角色，并且不断告诉自己，我是一个女人，同时也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我需要包容也需要隐忍，我需要维护属于我们的安定。” “但显然，在马文的心目中，我们都是可以抛弃的，我是，孩子们也是，我们都是超级英雄拯救世界的牺牲品，我们在那些英雄故事里都是没有性格没有棱角甚至没有选择权利的炮灰。” “我想着，也许至少我能够听到马文的一声抱歉，那么我还是愿意继续维护我们家庭的完整，但没有想到马文否认了所有事实。” 噼里啪啦，行云流水，黎文贞也有些停不下来。 从这里就能够看得出来，不管如何，马文的思考落脚点始终是自己，而陶丽的思考落脚点始终是家庭，这也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之一。 话语说出口之后，黎文贞很快就意识到，其实电影根本就不需要探讨“性别在社会结构里扮演的角色”，因为导演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性别、经济、权力等等标签融入角色里，然后借助一场雪崩对婚姻关系对情侣关系的冲击，进而引发观众的思考。 也就是说，电影不需要如同说教一般反反复复强调性别，自然而然就能够在观众的脑海里埋下一枚思考的种子。 高！实在是高！ 难怪曾远文刚刚询问陆潜那个问题的时候，陆潜没有给予回答，因为正确答案是，电影的确在讨论这件事，但电影真正的高明之处就在于，陆潜不会在电影里直接露骨地讨论，而是将讨论空间留给观众。 想到这里，黎文贞就抬起头看向陆潜，提出了一个疑问，“导演，所以陶丽才会两次在朋友面前扮演受害者吗？” “但我的问题就在于，我本来就是受害者了，为什么还要表演？” “游客”剧本最巧妙也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马文和陶丽夫妻的事情，因为性别以及社会地位的错位而失去了内部解决的机会，于是就展示在充当公众的朋友面前，第一次只是让马文有些尴尬，但第二次却让倾听整个事故的情侣也发生争吵——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会怎么做？ 更进一步地，再将相同的问题抛给观众，正在欣赏这部电影的观众们，又会如何选择？是否有人敢于说真话，还是有人会像马文一样嘴巴上不断强调自己肯定不会却心怀鬼胎地不确定自己的真实想法？ “中产阶级道貌岸然的面具”，就会出现在每一位观众的脸颊上。 通过这样的方式，陆潜将思考的空间留给观众，关于婚姻、关于性别、关于道貌岸然、关于本能反应等等等等。 自然而然地，马文和陶丽在朋友面前的“表演”就非常重要了，因为我他们的表演很大程度上就在影射观众的反应—— 观众们是否会“表演”给自己的伴侣看呢？ 陆潜非常喜欢黎文贞提出的问题，他稍稍调整坐姿，抛出自己的想法。 “在我看来，这种表演是具有两个层面含义的。” “其一，是女人的表演欲。因为她们往往被认为是弱小的一方，她们迎合大众的刻板印象，表演出自己的脆弱和无辜，然后通过这样的方式达到目的，就好像变色龙一样，她们具有这样一种本能的反应。” 简称，绿茶。 但陆潜如此直接地说出来，在场的女人都有些不自在。 黎文贞想要呵斥陆潜的刻板印象，他怎么可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他怎么能够这样污蔑女性的形象，然而冷静下想想，却又发现的确是一种普遍现场—— 如果一位女性非常强势地表达自己的观点，那么即使她是正确的，也可能遭遇围攻；但如果一位女性懂得示弱，那么即使她的观点不太站得住脚隐忍往往能够得到支持。 这不是绝对，但的确是一种现象。 那么，这是否可以理解为“适者生存”的自我调整呢？现象背后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呢？ 如果放在电影里，则又是对这种社会现象的一种折射。 黎文贞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开口。 陆潜稍稍等待了片刻，确定没有人发表意见之后才继续说道。 “其二，则是一种自我感动。” “显然陶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首先她是被马文抛弃的弃子，独自一个人守护着家庭；其次她是被遗忘在角落的女人，为了家庭和睦而忍气吞声；再次她是被社会排挤到边缘的弱势群体，没有人在乎她的声音。” “所以，陶丽陷入一种自怨自艾的窠臼里，她需要通过这种表演来博取同情，但在外人眼中，她却是中产阶级，衣食无忧、幸福美满的女人，拥有其他人所拥有的一切，然而这些对陶丽来说都是一种枷锁，她不幸福。” “她需要更加夸张更加直接地表演出自己的脆弱和易碎。” 从女人出发落脚于阶级，这无疑又再次将电影主题进一步深化提高，再次展现出陆潜对于角色和社会背景的巧妙融合。 黎文贞听着，稍稍有些不舒服，“导演，这些工作必须由女性角色来完成吗？” 总觉得好像在嘲讽一般。 陆潜没有正面回答，“你应该换一个角度想，这不是由女性角色来完成，而是社会现象的一个展示，当你开始思考这件事是否恰当的时候，又或者感觉到刺痛的时候，也就说明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稍稍停顿一下，陆潜话锋一转，环顾一圈，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所以，我们讨论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有人提起剧本第一幕的细节吗？如果是这样，我可是有点失望。” 剧本第一幕？第一幕怎么了？导演怎么突然转移了话题？ 正文 293 丝丝入扣 剧本第一幕？第一幕怎么了？导演为什么要转移话题？他们明明正在讨论女性角色的相关设定问题，为什么导演左右而言他？ 黎文贞稍稍有些急切，“导演，我们正在讨论为什么女人必须表演的问题。” 陆潜轻轻颌首，“对，我正在讨论第一幕的问题。” 黎文贞：…… 她可以骂粗口吗？但看着导演的笑容，粗口就只能在喉咙处打转，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导演！” 曾远文马上醒悟过来。 “你是说第一幕，我们拍摄合照的时候吗？摄影师要求我们表现得亲密一些，但显然，陶丽和孩子们是非常亲密的，但我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摄影师要求陶丽和我靠近的时候，陶丽也有些不耐。” “所以，这就是暗示吗？我们的婚姻已经貌合神离？” 细节。 其实陆潜已经将所有细节隐藏在剧本里，从台词到神情再到整个脉络，一切错综复杂的真相都隐藏其中，那么，演员们是否认真阅读剧本了呢？ 哗！ 演员们纷纷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个个都在努力回忆着自己阅读的剧本内容。 陆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貌合神离，暂时还没有到这样的程度，还记得我说的吗？其实内心深处，马文和陶丽依旧爱着彼此，因为相爱而始终怀抱期待，但又因为太过靠近彼此而失去了拥抱彼此的热情，这是婚姻最复杂的地方。” “但婚姻不是我们探讨的重点，中产阶级才是。” “我想说的是表演。” 黎文贞看了过来，果然看到陆潜也看了她一眼，话语还在继续下去。 “虽然马文和陶丽的婚姻有着自己的问题，但为了维护外人眼中光鲜亮丽的模样，其实两个人都在表演，他们在携手表演着恩爱夫妇的戏码，马文在表演家庭英雄的角色，陶丽在表演体贴温柔又独立自主的女主人角色。” “尽管他们内心深处都清楚地知道婚姻出现了问题，但又刻意无视，努力维持着中产阶级光鲜亮丽的表象。” 陆潜停顿了一下，视线在黎文贞和曾远文之间来回转移，希望他们能够好好消化这些内容，而后才接着说道。 “表演，对于中产阶级来说是生活必备技能，他们都努力表演外人眼中的完美形象，掩饰表象底下的问题。” “陶丽真的那么痛不欲生吗？也许三分真七分假。” “马文真的那么悔不当初吗？也许七分真三分假。” “谎言和虚伪，这是维持婚姻的必备要素，就和爱情、责任、金钱一样，否则这段婚姻早就已经结束。” “你们的任务就是根据自己的理解和诠释，将这种错综复杂的感觉呈现出来，表演出一种表演的感觉，这需要两层表演，第一层是我的要求，第二层是你们的理解。” 从字面文本来看，一切都是有痕迹和脉络可循的，但是现实生活却未必如此，毕竟情感总是错杂的、一言难尽的，所以后半部分就需要交给演员们的理解和诠释。 沉默，思绪汹涌。 一直到曾远文率先打破了沉默，“导演，所以你才安排这样的结局吗？” 在故事的最后，马文和陶丽似乎又重新找回了恩爱，恢复平常，当他们搭乘大巴离开野鬃的时候，却遭遇非常陡峭的山路，车技不过关的司机被卡在一个弯道口，持续前进倒车前进倒车得反复着。 一整个大巴的客人都受到惊吓。 陶丽被恐慌击败，咄咄逼人的姿态让司机越发慌张，然后她丢下了孩子和马文，不管不顾地要求下车，一直到下车冷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独自落荒而逃了。 相似的处境，相同的选择，然后陶丽的那些道德谴责那些悲愤交加，刹那间就被全部戳破。 陆潜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露出一个笑容，“永远不要考验人性。” 众人：…… 为什么他们觉得眼前如沐春风的导演看起来就如同将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鬼呢？ “导演……” 董霄潮小心翼翼地举起右手，察觉到所有演员的视线全部投射过来，又紧张地收了回去，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那……那这样的话，你还说他们爱着彼此吗？这，这真的是相爱吗？” 你来我往的讨论着实太高端太汹涌，董霄潮全然跟不上节奏，也不敢轻易插嘴，但此时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吐槽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陆潜却是欢快地笑了起来，耸了耸肩，“这就是我需要你们思考的。” 董霄潮将在电影里饰演马文的好友，也是陆潜本来希望曾远文出演的角色，他和自己交往不久的女友一起出现，却遇到马文和陶丽抛出的一个道德困境，他们之间也不可避免地展开了讨论乃至于争吵。 “如果是你们，你们会如何处理？你们又会如何看待这段关系这段婚姻？你们认为他们是用爱来维系彼此还是商业合作的方式进行下去？你们对中产阶级光鲜亮丽的生活又有一个什么感受？” “这是你们需要思考的。” “因为通过你们，电影需要让大银幕前的观众也深入思考这件事。” 这才是终极目的，如果电影播放结束之后，前来观看电影的情侣可能冷静下来重新审视爱情和婚姻关系，特别是中产阶级的完美生活形象，那么就是陆潜的成功。 董霄潮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感叹，“……牛！” 那张开的嘴巴可以塞进一枚鸡蛋。 陆潜抿了抿嘴角，“所以，现在就轮到你们发表意见了，撇开剧本也不能完全撇开剧本，你们又对这件事怎么看呢？” 那兴致勃勃的模样似乎正在预示着，剧本朗读会，这才刚开始呢。 众人面面相觑：什么叫做撇开剧本又不要撇开剧本？导演这说话就好像绕口令一般，确定不是在装高深吗？ 黎文贞正想要吐槽导演，结果董霄潮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发表意见了，“我觉得这就是人之常情……” “什么叫做人之常情？底线，做人应该有底线的……” “底线和本能能相提并论吗？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希望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进行批判，但现实生活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你是说道德不重要吗？” 叽叽喳喳的声响顿时炸裂开来，经历前面一番头脑风暴的狂轰乱炸，显然每个人都有着无数想法观点想要发表，根本就顾不上陆潜还在旁边，一个两个就这样争执了起来。 正文 294 连环会议 叽叽喳喳。 叽叽喳喳。 剧本朗读会，绝对热闹非凡，每个人都在畅所欲言，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观点，也许是为了在陆潜面前展示自己，也许是真心实意地被激发出了火气，以至于整个讨论氛围持续升温，空气几乎就要被点燃。 “……确定没事吗？” 纪叙看着眼前如同屠宰场一般满眼狼藉的景象，下巴几乎就要脱臼。 陆潜反而是从争论之中神隐，静静旁观。 “没事，他们会恢复过来的。” 明明吵架到面红耳赤恨不得张牙舞爪撕破对方脸皮，却在一声“开拍”号令过后又不得不进入表演状态，紧密地完成工作，彼此之间暗潮涌动的尴尬和生涩势必对于表演产生无法忽视的影响，或尴尬或疏离或浮夸或僵硬，哪怕不动声色地完全自然也依旧能够感受到气场的涌动。 这也恰恰是陆潜所需要的氛围。 如果有必要的话，陆潜希望演员们每天晚上都争论一次。 纪叙：…… 纪叙用一种见鬼的表情上下打量陆潜，然后认认真真地说道，“还好我们是朋友。”难怪剧组工作人员总是暗暗称呼陆潜为“魔鬼”。 但不得不承认，陆潜对于调教演员确实有着独特的触感。 “解除好友”，对夏颖佳使用心理暗示的方法做出引导；“突袭”，对管舟使用鼓励的方式激发潜在能力，并且通过摄影和调度来回避弱点。 现在到了“游客”，又通过头脑风暴的方式巧妙地营造出演员之间又剑拔弩张又亲密融洽的怪异氛围。 尽管拍摄电影和中产阶级是两回事，但娱乐产业和中产阶级拥有一个相同点，那就是需要携手维护光鲜亮丽的模样，永远融洽永远和谐永远幸福永远灿烂，仿佛现实生活的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都不存在一般。 即使私底下恨不得亲手掐死对方，但聚光灯亮起，每个人都需要带上面具，占据笑容，娱乐大众。 从如此角度切入“游客”的话，又别有一番乐趣，以至于纪叙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种期待的“罪恶快感”，忍不住摩拳擦掌地想要欣赏这一出“好戏”。 其实，“游客”开拍之前，纪叙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担忧的，他更希望陆潜能够接手“疾速追杀”系列的拍摄工作，整个层层推进、节节攀升的系列版图非常适合陆潜的发挥，同时也需要陆潜的全局掌控。 相较而言，转入心理惊悚和角力的“游客”则显得有些冒险——最重要的是，估计票房也很难大卖特卖。 不过，纪叙现在稍稍有些明白陆潜的想法了。 但是，纪叙还是有着其他担心，毕竟作为制片人，发现问题并且解决问题，这是他的工作，一旦他彻底安心下来，剧组的运转就可能放慢脚步乃至于暴露问题，所以他需要时时刻刻提前考虑一些问题。 “稍后下午两点的制作会议，你没有问题吧？” “哈，当然没有，你没有发现，我在这里多么轻松，旁观吃瓜就好。难怪那些家庭主妇们总是喜欢看狗血撕逼大戏，这确实是有点恶趣味。” “……” 纪叙，满头黑线。 这厢，“游客”剧组已经抵达野鬃，准备正式开拍。 那厢，“人类清除计划”和“疾速追杀”的前期准备工作也已经进入尾声，不出意外的话，“人类清除计划”也很快就可以开机了，而作为制片人，陆潜依旧需要把控电影的发展方向，这也是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签署合作协议的重要条款之一。 也正是因为如此，纪叙才跟随着陆潜来到野鬃。 纪叙扮演的角色就是远程监督两个剧组的拍摄工作，一旦出现任何问题或者是任何需要商议的课题，他都能够第一时间转告陆潜，并且在不影响“游客”拍摄进度的前提之下，以最快速度解决问题，确保两个剧组在不同城市的拍摄工作都不会耽误。 同时也能够在第一线确保“游客”的拍摄问题得到解决。 稍后，下午两点，“人类清除计划”就即将进行最后一次制作会议，不是讨论那些细致末梢的琐碎小事，而是江排风和陆潜针对电影的影像风格和角色细节展开讨论，只要陆潜认为可行，那么电影马上就可以正式进组了。 无疑，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会议。 但陆潜并不担心。 像江排风这样的行活导演，最大的特点就是“稳”，也许他们缺少一点天马行空的灵感和才华横溢的天赋，但他们总是能够在要求范围内完成一份标准答卷，至少在平均标准以上。 简单来说，哪怕不是八十分，至少也有七十分。 “人类清除计划”的拍摄工作，陆潜是真心不担心，相较而言，“疾速追杀”的工作则需要花费更多心思才行。 看着心情愉悦的陆潜，纪叙有些犹豫，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提醒陆潜，“人类清除计划”制作会议的后面，还有“游客”的拍摄会议，在正式投入拍摄之前，各个部门各个环节需要完成沟通，确保风格统一。 陆潜最痛恨的就是一个又一个会议。 在陆潜看来，会议就是纸上谈兵、闭门造车，围绕着会议桌卖弄嘴皮子，但真正投入实战就会发现，根本是另外一个模样，然后又不得不推翻此前会议的所有讨论，摸着石头过河。 如果可以，还是希望卷起袖子直接上阵，遇到问题的话再现场磨合寻求解决办法，但“游客”的情况稍稍特殊一点。 一来需要考虑天气情况，特别是雪季的结束时间；二来需要考虑度假村状况，拍摄时间拍摄地点需要度假村的配合，尽可能不影响其他客人的假期，也不影响剧组的拍摄。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就需要抓紧时间，制作会议扮演的就是提前规划、全景布局的角色，这是不可缺少的环节。 想了想，纪叙还是没有提醒陆潜，他的心情也隐隐跃跃欲试起来，期待着看到陆潜被会议折磨的模样，仅仅只是脑补一下陆潜黑眼圈耷拉到下巴、一头短发如同鸟巢一般的模样，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 果然！ 一个会议结束，然后又一个会议开始，陆潜满脸错愕的表情，让纪叙完全幸灾乐祸，然后目送着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乖乖认命的陆潜进入会议室，纪叙这才跳着轻快的脚步跟了上去—— 可以的话，他当场就会来一段月球漫步。 正文 295 切入方式 “……这样太过了！” “我们可以调色，将滤镜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为什么不行？” “因为滤镜的选择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不仅刻板而且肤浅！完全毁掉了电影本身自带的清冷和高傲！陆潜！你应该更聪明的！” “这是我的电影，应该按照我的想法拍摄！” “这也是我的电影！你以为这样的摄影公开出去，我的名声就不会受损吗？” 汩汩。 汩汩！ 空气正在燃烧，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仿佛能够清晰地听到血液汩汩沸腾的声响，以至于心神也跟着紧绷起来，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屏住呼吸，竭尽全力隐藏自己的存在。 纪叙有些哭笑不得，他算计到了一件事，但没有算计到另一件事—— 陈慕。 其实，“突袭”拍摄工作结束之后，陈慕和纪叙、白诚都稍稍缓解下来，哪怕不是私底下约出去喝酒的朋友，但至少在片场相遇的时候已经不再剑拔弩张，但陆潜除外。 准确来说，陈慕依旧不喜欢陆潜，陈慕也依旧拒绝和陆潜“握手言和”，所以两个人依旧是水火不容的存在。 陈慕愿意再次为“游客”掌镜，纪叙非常非常意外，他还以为激将法能够上当一次，肯定就不会上当第二次。 但显然，纪叙判断错了。 下午的制作会议，陆潜显得有些烦躁。 上午的剧本朗读会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下午“人类清除计划”的制作会议又进行了三个小时，然后“游客”的拍摄日常安排就已经占据会议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等到正式进入制作讨论环节的时候，窗外夜幕已经降临，甚至晚饭时间都已经过了。 不要说陆潜了，即使是纪叙也觉得脑子就要爆炸了，然后，冲突就这样发生了。 在“游客”这部电影，陆潜希望呈现出一种极简且机械的风格，从摄影角度来说，构图和对焦就需要做出改变。 陆潜要求尽可能采用中景来完成拍摄，将演员们放置在一个框架里，就如同出现在画框或者电视屏幕里的场景，而且整个框架需要稍稍大一些，有意识地让演员显得渺小，甚至是被巨大框架压迫的。 然后再通过一些特写和近景的切入，制造出一种跟随镜头钻入演员毛孔之中窥探表情的细节和脑海里真实想法。 这样的视觉效果需要具有压迫感和侵略性，却又必须保持平稳和机械，悄无声息地影响观众的观影感受。 对于摄影组来说，这无疑是非常非常困难的，因为他们需要在每个场景寻找准确的拍摄点： 一是拉开距离的中景，二是形成框架的景别。 为此，陈慕和陆潜展开了刺刀见红的争论。 陈慕认为陆潜过于苛刻地要求摄影组来完成构图，那是因为陆潜不具备通过画面讲述故事的能力。 陆潜则认为陈慕完全没有理解“游客”整个剧本整个故事传递出来的信息，如此肤浅地对摄影做出鲁莽判断，这无疑是愚蠢且狂妄的。 你来我往的争论，最终还是陆潜说服了陈慕，那些看似机械式的构图，本身就是电影传达信息的组成方式之一，每一个场景都和剧本丝丝入扣地完美契合。 但随后陆潜提出的滤镜问题，就遭受到陈慕的强烈反对—— 按照陆潜的构想，他希望电影能够叠加一层蓝色滤镜，制造出疏离冷冽的视觉效果，进一步增强冰天雪地的观感，悄无声息地为马文和陶丽的关系做出暗示。 但陈慕认为如此手法非常廉价也非常俗套。 滤镜，对于电影来说也格外重要。 简单举例，为什么有的导演拿起智能手机就能够拍摄出一部具有电影质感的作品，但普通人用同款手机乃至于专业摄像机却拍摄不出任何质感的画面呢？ 构图和光线，这是至关重要的钥匙；另外就是滤镜。 在恐怖电影里，红色滤镜曾经红极一时，因为它能够带来一种复古而浓烈的色彩效果，特别是在铅黄电影里被广泛使用—— 所谓“铅黄电影”并不是指滤镜，而是源自于意大利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铅黄色封面的惊悚恐怖神秘小说而衍生出来的恐怖电影，血腥、妖艳、诡异、华丽等等关键词都是它的标签，浓墨重彩的滤镜常常是首选。 而另外一类惊悚电影里，蓝色滤镜则非常普遍，因为蓝色往往能够制造出一种冰冷疏离的视觉效果，“咒怨”、“潜伏”、“招魂”等等都是如此。 一个正确的优秀的滤镜，能够通过颜色传递出不同的心理感受，这对电影来说是很重要的。 不过，滤镜往往需要后期调整，顶级的调色师也是非常稀少的。 “游客”稍稍特别一些，因为拍摄环境就是漫天漫地的白色，为了后期调色方便，他们在拍摄的时候就需要做好构想，通过灯光和摄影做出一定配合，这才能够避免后期调色的失真。 在陆潜的脑海画面里，就好像“海边的曼彻斯特”一样，“游客”以蓝色滤镜来呈现出弥漫的疏离和冷漠，这是非常恰当的呈现方式—— 当然，蓝色也有很多种，到底应该使用哪一种来呈现，还应该慢慢讨论。 没有想到，陈慕的反对如此强烈又如此凶猛。 在陈慕看来，蓝色滤镜是“愚蠢”的选择，不仅俗套而且笨拙，相较于剧本的高明与深刻，滤镜的选择就好像大学生练手习作的构想一般，彻彻底底毁掉电影自身的质感，拉低电影的档次，这是他绝对不允许的。 绝对！ 然后，双方就这样陷入僵持状态。 如果是平时，陆潜绝对不可能如此简单粗暴又如此直截了当地展开争辩，但现在大脑陷入一团乱麻的状态，而且饥肠辘辘的肚子抗议声也在持续不断地干扰判断，然后事情的发展就渐渐脱离了掌控。 老实说，纪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陆潜如此失态的模样了，至少“时间管理大师”事件爆发以来就没有了。 然而，陈慕也是寸步不让，全然没有因为此前的争辩无功而返就丢掉信心，依旧坚定不移地坚持自己的观点。 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人几乎就要窒息。 砰！ 猛地，白诚就毫无预警地站了起来，刹那间全场视线全部投射过去，却看到白诚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晚餐时间到了！” 正文 296 晚餐时间 一来一往，寸步不让。 纪叙看着眼前一触即发的场面，太阳穴隐隐作痛，血管几乎就要炸裂。 虽然旁观吃瓜有着一种恶趣味，但一不小心就被台风尾扫到牵连其中，那也是措手不及，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即使是他这个制作人也不敢轻易介入其中。 剑拔弩张、鸦雀无声的对峙让整个会议室几乎就要窒息，就连平时直言不讳、敢说敢做的苏子一也保持着沉默，视线偷偷摸摸地在陆潜和陈慕之间移动。 然后—— 白诚那白白胖胖的身体就猛地站了起来，因为体积明显，轻而易举就将所有视线吸引了过来。 白诚能够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灼热视线，话语稍稍停顿了一下，但终究还是饥饿占据了上风。 “……晚餐时间到了。” 白诚是认真的。 “我打听过了，今晚主菜是红烧蹄膀和冬瓜老鸭汤，另外厨师还专门准备了一道不同风味的腐乳空心菜和酱牛肉……” 说着说着，白诚口水就要流出来了，不由吞咽了两口唾沫，这才避免口水直接从嘴角滑落，然后他还抬手擦了擦嘴角，眼睛不由自主就放光起来，全然无视了针锋相对的陆潜和陈慕。 “如果再晚一点，主食就要凉了，你们忍心辜负大厨师辛辛苦苦的工作吗？” 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几乎就要猛男落泪了，但问题就在于，白诚不是表演，拳拳真心从字里行就能够深深感受到，以至于会议室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满脸愕然—— 这是发生了什么？ 纪叙察觉到气氛脉络的断裂，也不看陆潜和陈慕的表情，当机立断地说道，“吃饭。我们先到餐厅用餐，等晚饭结束之后再继续会议，即使拍摄工作再重要，也不能低血糖吧，否则大脑运转速度就要跟不上了。” 按道理，制片人发话了，肯定就没问题了。 此次“游客”剧组的工作人员稍稍有些变化，一小部分人前往“人类清除计划”剧组，一小部分人前往“疾速追杀”剧组，只有很少很少一部分人跟着陆潜来到了野鬃，归根结底“游客”的风格类型还是不同的。 那些首次加入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准备起身了，结果却发现那些跟随陆潜从“解除好友”、“突袭”一路过来的工作人员根本一动不动，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就可以发现，所有人都在看陆潜的脸色。 包括纪叙。 苏子一看看这又看看那，眼前的情况着实太好笑了，“扑哧”一下差点就要直接笑出声来，嘴角才刚刚泄漏一点声音就马上低下头来，将脑袋隐藏在阴影里，逃避视线，结果却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视线余光偷偷摸摸地抬起头一打量。 赫。 苏子一马上就看到陆潜那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后背脊梁骨的皮肤顿时一紧，连忙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态端坐起来。 空气，又微微一凝，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潜可能要大发雷霆的时候，然后陆潜就重重地拍案而起。 “晚餐时间，四十五分钟之后继续会议。” 说完，陆潜就大步大步地转身离开会议室，此时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渐渐松弛下来。 纪叙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三步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苏子一用手肘顶了顶白诚，挤眉弄眼地暗示着，“不错，机智哦。” 白诚满脸困惑，“什么机智？阿一，走，吃饭。” 不等苏子一再说什么，白诚也已经离开了座位，那迫不及待的背影全然看不到体重的影响，健步如飞的姿态就透露出他的真心，蹦蹦跳跳的脚步就好像小鹿斑比一般，他从来不知道白诚可以如此灵活。 苏子一：…… “游客”剧组和度假村展开全方位合作，他们向剧组开放了自助餐厅的使用权限，这些费用已经全部包含在场地租赁费用之中，并且确保剧组工作人员的一日三餐以及午后零食，这也能够看出度假村方面的诚意。 此时，时间稍稍有些晚，晚餐高峰期已过，自助餐厅里的客人并不多，就连“游客”剧组的演员组也都已经用餐完毕。 “……阿潜，现在是吃饭时间，你就暂时放松放松，那些事情也不需要急在这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就必须解决的。” 纪叙能够察觉得出来，陆潜在用餐的时候依旧心不在焉，可能塞进嘴巴里的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厨师看到的话，一定会非常伤心食物没有得到认可。 啪。 就在纪叙准备再说一些什么的时候，一个餐盘就摆放在眼前，顺着双手往上看，然后就可以看见陈慕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庞。 “陈慕……” 纪叙呼唤了一声，不管什么事情，等晚饭结束之后再说，但陈慕根本就没有理会纪叙，径直看向陆潜，自顾自地说道。 “如果你以为我是为了抬杠而抬杠，那就太看低我了。” 陈慕在对面坐了下来，用汤匙勺了一大口饭塞入嘴巴里。 “就事论事，蓝色滤镜的选择不是不可以，正如你所说，这就是这一类型电影可能选择的标准滤镜，也许我们可以选择冰蓝色的滤镜，不会太夸张却又能够传递出镜头语言。” 经过稍稍的打断，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缓和许多，尽管陈慕现在低垂着脑袋，没有直视陆潜的眼睛，但至少话语能够心平气和地阐述出来，这让问题看起来有解决的迹象。 “但是，这样的滤镜就太偷懒也太俗套了，我认为你的惰性影响了判断。” “你准备用一个机械式的构图方式来呈现出环境对角色的压力，进而从视觉效果层面对观众进行压迫，然而滤镜却选择千篇一律的蓝色，这就好像一切都是可以预测的，简单、俗套、刻板、不思进取。”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的话，你希望电影能够如同手术刀一般切入中产阶级的生活，那么蓝色滤镜所带来的画面质感和视觉冲击力，就显得远远不够。” “你需要打开眼界。” “你应该不止如此才对。” 这句话才刚刚说出来，陈慕自己就不由愣了愣，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认可了陆潜？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认为陆潜应该拥有更多才华和潜力？ 但是，认真想想，当初陆潜愿意敞开心胸亲自找上门，付诸信任，选择他来完成“突袭”的摄影工作，仅仅是这一个举动就已经证明了陆潜的眼界，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他对陆潜的看法就已经悄然改变。 正文 297 虚心学习 “你应该不止如此才对。” 这句话，应该如何理解？ 是说陆潜应该拥有更加宽广的心胸，坦然接纳不同意见；还是说陆潜应该拥有更大胆也更独特的拍摄灵感，敢于打破框架做出不同尝试？ 也许，二者兼有之。 其实，在陈慕出现之前，陆潜并没有在发呆也没有在愤怒，而是在思考。 离开会议室相对封闭狭窄的环境，脱离会议室针锋相对的气氛，陆潜就慢慢找回了冷静，没有再放任情绪在大脑里横冲直撞地挤压着，重新为思考腾出了空间。 然后，陆潜就认真思考陈慕的话语—— 蓝色滤镜，真的太俗套了吗？ 在任何一个创作领域里，“套路”一直都是一把双刃剑，旧瓶装新酒可能陷入自我重复的俗套窠臼里，却也同样可能老树开新花地展现出不同特质，就如同时尚界的复古风潮一般，很难简单地判断套路是好是坏。 以蓝色滤镜来呈现冰冷、悲伤、凛冽的画面效果，这是心理惊悚电影非常普遍也格外常规的操作手段。 但问题就在于，它适合“游客”吗？对于陆潜脑海里构建的理想效果来说，它符合预期吗？ 不由自主地，陆潜就想起“海边的曼彻斯特”这部电影。 当年，“海边的曼彻斯特”上映之后收获无数好评，在颁奖季更是一路高歌猛进地收获了大量奖项认可，然而，这部作品被称赞为“剧本电影”、“演员电影”，却不是一部“导演电影”。 什么意思？ 电影的优秀，体现在剧本上，体现在表演上，但导演在作品里是缺失的。 所以，后来“海边的曼彻斯特”在奥斯卡上赢得了最佳原创剧本和最佳男主角两座小金人，却没有能够在导演层面得到更多肯定。 肯尼斯-罗纳根（Kenneth-Longergan）从进入电影行业开始就是一名编剧，而且职业生涯一路在编剧领域得到诸多认可，“你可以信赖我”、“纽约黑帮”、“玛格丽特”等等全部都是剧本方面收获诸多认可的作品。 然而，在导演位置上，他一共交出了三部作品，“你可以信赖我”、“玛格丽特”、“海边的曼彻斯特”，但三部作品在导演层面的短板都是显而易见的，他对于空间的运用、色调的营造、镜头的调度方面都缺少一点点触感，特别是节奏控制方面和镜头取舍方面的不足，限制了成品的质量。 “海边的曼彻斯特”是一部好电影吗？是。 但是电影在导演层面却暴露出诸多短板。 “海边的曼彻斯特”就选择了蓝色滤镜，整部电影的色调都偏浅蓝色。 那么“游客”呢？ 陆潜希望在“游客”这部电影里呈现出一种机械的、疏离的、僵硬的却又荒诞的、黑色的、诡异的幽默效果，不是令人捧腹大笑的类型，却是让人想笑又不确定是否应该笑的类型，那么蓝色滤镜确实就显得太过简单了。 难道，陆潜真的有些偷懒？毕竟他们在画面构图、镜头调度、灯光设计方面已经花费了太多太多时间和精力。 但如果不采用蓝色滤镜，那么应该使用什么滤镜呢？ 整个野鬃都被白雪覆盖，这也意味着白色是主体，而且阳光反射特别严重，如果采用太过浓墨重彩的滤镜，电影的现实感就可能被打破。 蓝色滤镜之外，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 陆潜也在思考，陆潜也在反省。 然后，陈慕就出现了。 看着眼前低头回避自己视线的陈慕，陆潜嘴角的笑容就轻轻上扬起来。 “那么你的建议是？” 陈慕完全没有预料到陆潜的反应，猛地抬起头望过去，非常意外陆潜居然就愿意开放可能性倾听意见了？ “刚刚在会议室里，你只顾反对蓝色滤镜了，却从来没有提出更好的选项。” “那是因为你的耳朵那么硬，根本就听不进去任何意见，所以我才需要竭力反驳。” 一来，一往。 陆潜说一句，陈慕就要顶一句。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争执起来，但这次陈慕还是克制住了情绪，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再继续抬杠下去。 “黄色滤镜。” 什么？ 陆潜非常非常意外陈慕的选择，这绝对是一个打破常规的想象。 人们对色彩的联想，虽然会因为各种原因而存在差异，但同时也拥有相当程度的共性，无论是摄影还是设计，影像和画面传递出来的色调都能够带给人们相对统一的情感意象，这无疑是创作过程中必须考虑的因素。 其中，黄色就如同太阳一般，源自于人类对自然的普遍印象，所以黄色往往能够传达出一种积极向上的精神，豁然开朗、明快愉悦，体现出青春阳光的形象气质，比如希望、比如活力、比如能量、比如愉悦等等。 黄色是色彩中明亮度最高的色相，在拍摄影像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作为提亮画面的首选，明亮的色调就能够赋予画面更多活力，比如盛夏阳光，比如向日葵花田，比如黄色裙摆等等，往往作为积极正面的元素来使用。 当然，由于黄色过于明亮，性格非常不稳定，稍稍参杂一些其他色彩就可能失去原本面貌，不同的色调也就表达出不同的情感基调，柠檬黄显得鲜活明快、橙黄显得温暖轻松、古铜黄则显得复古怀旧。 显而易见的，黄色是一种跳跃的、活泼的、明亮的色调。 但是，“游客”选择黄色滤镜？ 确定吗？ 因为太过大胆太过冒险也太过意外，陆潜反而是冷静下来，没有反驳陈慕，而是细细地研究琢磨起来。 反而是纪叙被狠狠吓了一跳，“陈慕，你疯了吗？” 陈慕瞥了纪叙一眼，满脸无语地说道，“在陆潜面前，我可不敢说自己是一个疯子，你忘记刚刚讨论画面构图和镜头走位的时候了吗？” 纪叙：…… 陈慕没有搭理纪叙，而是转头看向陆潜，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当然不是柠檬黄或者奶油黄这样的明亮色调，而是介于麦秆和铬黄之间的暗色调，却又能够为画面增加一抹暖意。” “是的，你没有听错，我想要让镜头看起来温暖。” 反其道而行之地制造反差吗？ “不知道你们是否注意到了野鬃的整个环境，除了白色之外，最突出的就是蓝色和绿色，我认为我们可以充分发挥地理环境的因素，让镜头画面呈现出不同的质感。” 正文 298 色调搭配 陈慕，真的在胡说八道吗？ 显然不是。 “高明度的黄色和白色搭配，整体画面就会显得非常干净非常通透，甚至能够感觉整个镜头经过水洗一样，但因为画面过于明亮，看起来非常吃力，一般需要适当地加入一些暗色进行调和。” “这时候，我们就可以通过地毯、桌子、走廊以及光线交错的阴影来形成对比，制造出画面上半部分特别清凉、下半部分又特别厚重的视觉对比效果，进一步凸显出整个画面构图的落差。” 陈慕不需要进一步深入解释，纪叙就已经明白了过来。 在今晚“游客”的制作会议上，陆潜强调了画面构图的重要性，而且陆潜和陈慕也为此产生了第一轮争吵。 在陆潜的构想里，通过硬朗的线条和光线的明暗来凸显出人物被困在环境里的效果，以此来暗示角色都被困在自己的面具底下，道貌岸然的中产阶级形象束缚宛若枷锁一般，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 甚至少数镜头应该刻意制造出形状大小的鲜明对比—— 比如说人物正在交谈，却只占据画面底部的三分之一，而正上方三分之二全部都是背景画面的空镜，但人物的台词对话依旧在进行，观众看不到他们的表情细节，只能听到他们的对谈，然后通过画面去揣测那种情感的涌动。 反常规地打破视觉效果来制造荒谬感。 现在看来，陈慕对陆潜的拍摄意图已经完全理解并且掌握，然后根据画面构图的效果来构建色调的运用。 黄色和白色的搭配来凸显出画面的通透，然后又通过其他深色调和阴影的存在来进一步凸显出效果。 如果只是单纯用蓝色滤镜，那么整体画面的确能够显得清冷而疏离，但色调却没有层次；但通过黄色滤镜来一层一层过滤出画面信息的层次，这显然是非常高明也非常复杂的做法。 而且，陈慕的话语还没有结束。 “室内戏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充分利用度假村的色调搭配来凸显出这种效果；而室外戏的时候则可以稍稍改变。” “我们应该利用天空和湖泊的蓝色来引发冲突，用黄色来唤醒蓝色的凉意和忧郁，进一步加深整个环境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明明置身于户外，张开双臂就能够拥抱天空，然而来自家庭来自身份来自社会的压力依旧存在。”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稍稍在树林的部分增加一些蓝色滤镜，有意识地改变绿色的清新和活力，让整个环境的绿色进入暗绿或者深绿的状态，进而与天空、湖泊形成冲击感。” 滔滔不绝，侃侃而谈。 纪叙对陈慕有些刮目相看。 虽然以前大学的时候，人人都说陈慕是天才，在摄影方面确实拥有独特触感，但纪叙始终没有直观感受，以至于陆潜主动邀请陈慕担任“突袭”摄像师的时候，他还有些困惑，“有如此麻烦的必要吗”。 然而今天，纪叙却终于能够明白陆潜对陈慕的欣赏了—— 不是因为一个滤镜而已，而是因为陈慕能够理解陆潜对画面对镜头的要求，并且根据自己的解读又诠释碰撞出火花，然后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就好像苏子一和陆潜的合作一样，不过，苏子一的情况又稍稍不同，苏子一总是能够完美诠释陆潜的要求，但很少很少能够打破陆潜的思想框架带来更多灵感；而陈慕身上，却拥有这种火花四射的碰撞感。 “突袭”是如此，接下来的“游客”，看起来也是如此。 那么，陆潜是什么想法呢？ 陈慕的话语暂时到一段落，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潜。 但陆潜没有说话，只是陷入沉思。 陈慕有些焦虑，他宁愿陆潜不管不顾地就往外抛想法，即使是争吵，两个人的思想也在持续碰撞，只有这样才能够让灵感保持井喷状态。 沉默？ 沉默是一种消极对抗的行为，就好像对着山谷呼喊，期待着回音，结果却只有一片安静，那是非常令人不安的。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陈慕准备对着陆潜破口大骂的时候，陆潜终于开口了。 “抱歉。” 什么抱歉？ “抱歉，我显然没有打开自己的想法，忽略了更多可能性，你的想法是正确的，比蓝色滤镜更加适合，抱歉我刚刚无视你的建议。” 陈慕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愣，然后凶神恶煞地吐槽回去，“为什么要向我道歉？你这样，那我变成了什么？” 关于画面构图争论的时候，最后陈慕被陆潜说服，但陈慕就没有道歉。 纪叙悄悄低垂脑袋，掩饰着嘴角上扬起来的弧度。 陆潜眼底也浮现出一抹笑容，只是耸了耸肩，但这一个动作却让陈慕越发窘迫起来，然后陆潜也不等陈慕开口，就直接转移了话题。 “如果这样的话，我认为我们其他部分也需要做出调整。” “一方面是度假村的内部装潢，应该增加黄褐、白色、铬黄、暗黄、米色等等色调的运用，白诚可能需要做一些局部调整，特别是桌子、茶壶、地毯这些。” “另一方面则是演员的穿着，应该以蓝色、黄色、灰色、黑色等等为主，根据不同场景的构图来调整这些穿着，相对应地，配角登场的时候，穿着的色调也需要跟着做出改变。” 陈慕提出了一个想法，而陆潜的发散思维则传递到整部电影的高度。 在色彩搭配层面，法国导演埃里克-侯麦（Eric-Rohmer）无疑是大师，在他的电影里，色彩的运用和搭配总是能够传递出更多情绪的冲击，堪比一副油画。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室内还是户外，他总是能够找到最特别又最恰当的场景，完成构图并且呈现色彩，从场景到服装全方位地展现出纯粹的视觉享受。 在这方面，陆潜确实缺少了一点点灵感，此前两部电影也完全无关，但现在依旧不迟，也许他们可以从“游客”开始探索研究，进一步呈现出电影艺术。 为什么布景师、服装师、造型师、发型师等等角色在电影里也都扮演着重要角色，却很少很少有观众能够看出来呢？ 原因很简单：导演。 主要还是因为爆米花电影越来越没有所谓的“电影感”，这些细节所带来的感官效果迷失在电脑特效的狂轰乱炸之中，观众们自然也就没有了感受；但如果导演能够从细节入手，电影感就能够带来独特而美妙的观影体验。 陆潜跃跃欲试。 正文 299 冰天雪地 “滋滋滋，滋滋滋……” “陈慕，现在画面效果看起来如何？我这里测试效果刚刚好。” “可以再稍稍明亮一点吗？上半部分的光线还是稍稍暗了一些，我希望整个光线的渐变光谱再明显一些。” “你稍等一下，我们调整一下反光板的角度……” 呼呼，寒风冽冽，风起云涌。 此时，“游客”剧组正在野鬃难易度中等的雪道山顶，准备电影开机以来的第一场戏。 考虑到天气和季节因素的客观存在，陆潜决定先进行户外拍摄，在能见度和光亮度足够的时候完成滑雪戏份。 “游客”的故事主体是发生在度假村里的，室内对话戏份占据绝大部分，但前后有六场戏是滑雪的内容，而且每一次滑雪的戏份都蕴含着戏剧冲突和情感转折，对于整个故事的推动都是至关重要的存在。 综合考虑过后，电影就没有办法按照时间顺序拍摄，滑雪戏份需要率先完成，然后再回到室内完成其他拍摄。 也正是因为如此，电影开机就在山顶，而且第一场戏选择户外六场戏份之中最简单的一场，希望能够在平稳之中开局，为整部电影的拍摄工作奠定一个顺利的好兆头。 不过，户外实地拍摄的戏份需要考虑的因素是多方位的，即使是最简单的一场戏也并不简单。 就和“突袭”等待蓝色时刻的戏份一样，他们需要等待自然光，然后根据摄影要求，调整光线，尽可能最大限度地在自然光基础上打造出导演脑海里的画面，整个拍摄难度比起摄影棚来说是呈现几何倍数增长的—— 而且，制作成本消耗也不可避免地上涨。 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Leonardo-DiCaprio）主演的“荒野猎人”就是如此，这部为他赢得奥斯卡影帝的作品，全程都在雪林之中自然拍摄，整个剧组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等光”，当然还有暴雪停止的日子。 最终，电影制作成本高达一亿三千五百万美元，而且是在几乎没有太多电脑特效的情况下。 “游客”的拍摄难度比起“荒野猎人”来说也就是洒洒水而已，但滑雪场的户外拍摄需要投入的工作还是客观存在。 今天，野鬃当地的日出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剧组从七点就抵达山顶开始设置装备，并且在日出之后就一直在“等光”、调光，但因为厚重的雾气萦绕山谷，太阳始终没有能够完全显露，确实为剧组制造了诸多困难。 这样的事情，就是需要看老天爷的脸色，除了耐心等待之外，别无他法。 转眼，七点半就已经到了十点半，太阳终于悄悄地露出了小脸，苏子一和陈慕又是带领工作团队一阵繁忙，眼看着就已经马上要十一点了，调光工作也还是没有结束。 呼呼，又是一阵寒风吹过，但此时已经感受不到太多寒冷，一方面是因为厚厚的积雪还没有到融化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寒冷；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站在户外时间太长，神经麻木，感知力下降。 尽管如此，还是忍不住吸了一下鼻水。 “导演，好了。” 陈慕确认了摄像机镜头的所有细节，终于向陆潜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陆潜转头看向剧务，示意他让一直在休息所避风的演员们出来待机，自己则来到监视器后面，细细打量了一番画面，看了看构图和光线，然后拿起对讲机。 “机位水平线稍稍调整一下。” 第一场戏，其实是一个固定的长镜头，并不需要走位和调度，一旦开拍的话，陈慕就可以放松下来。 但“游客”这部电影的特别之处就在于，陆潜对摄像机走位调度提出了近乎变态的严格要求—— 一切走位，全部都必须保持完全水平线。 什么意思？ 也就是横移的时候，必须和地面保持水平；纵移的时候，必须和墙壁保持垂直；推深或者拉远的时候，必须和拍摄主题保持垂直。 不仅如此，就连摄像机的运动路线和移动轨道，也全部都是直线，保持一种机械感。 与“突袭”的镜头运动对比一下就能够看出区别了，其实大部分时候镜头移动都需要保持在水平线上，否则很容易造成视觉上的突兀感，但实际拍摄却不可能百分百严格执行这样的拍摄方式，手持摄影的晃动感自然不用多说，即使是轨道摄影也可能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设置不同的运镜线路。 而这一次，陆潜则专门提出了如此要求。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简单来说，陆潜希望通过这样一种运动方式形成无形的框架，并且在构图的时候，无时无刻地制造出线条枷锁的视觉效果。 最初，陆潜还考虑过如同“罗马”这部电影一般，每次摄像机移动的时候都遵循从左往右横移的规律，制造出一种“画卷徐徐展开”的效果，将故事娓娓道来；但后来陆潜自己否认了这种方案，因为机械化太明显，反而就没有了真实感。 当然，陆潜并不打算整部电影都保持这样的机械感，而是在特定场景之中突出这样的效果—— 什么场景使用，则需要搭配剧本食用，也就是说，每当展现出中产阶级“表演状态”的戏份，就采用如此拍摄方式；每当他们打破框架流露出真实的戏份，框架也会跟着被打乱。 这些细节，大部分观众都看不出来，即使是资深影迷也很难发现，除非专门拉片，一帧一帧地进行分析；但这些细节，却能够悄无声息地传递出感观的暗示，悄无声息地改变观众情感判断。 所以陆潜提出了如此要求，陈慕也毫不避讳地怒斥陆潜“变态”，然而骂骂咧咧归一码，实际操作还是规规矩矩地按照陆潜的要求来。 “……我居然动用到了水平仪。” 陈慕也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有这样的一天，毕竟摄影师的工作就是为电影画面注入生命和活力，现在却需要抽离这些，以机械化的方式展现出僵硬感。 有些荒谬，但认真想想，陈慕认为陆潜是天才。 陈慕正在调整水平线的时候，演员们就已经抵达拍摄现场，放眼望去，不需要言语就能够看出是一家人： 父亲和儿子，深蓝色滑雪服；母亲和女儿，鹅黄色滑雪服。尽管相同的颜色还是有着些许细微的色差，但四个人熙熙攘攘地站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正文 300 终于开机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四位演员小心翼翼地前行着，因为踩着滑雪靴而显得动作有些笨拙，远处看起来有点像企鹅。 但陆潜没有笑，而是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朝着四名演员挥手。 “大胆一点、果敢一点，摔倒也没有关系，不用担心脏了滑雪服，你们是过来滑雪的，不是过来拍摄的网红，衣服上怎么可能一点污痕都没有呢？” “而且，你们一家四口每年都固定过来滑雪度假，马旭年纪还小就暂时不说了，马莲肯定不是第一次来滑雪场，为什么一个两个看起来都那么不适应？” 细节，表演需要注重细节，因为细节才能够显得真实。 演员，这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尝试的职业，没有门槛也没有要求；但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演员却并不容易，现在越来越多流量明星成为演员也就是负责摆拍，全然没有表演可言；而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则需要天赋，还需要专注和投入 曾远文、黎文贞，他们的悟性都不错，经过点拨就能够展现出自己对角色对情感对故事对状态的理解，但终究还是缺少一点经验，细节层面的考虑还是不够—— 又或者说，不仅仅是经验，而是生活经验的欠缺和角色研究的不足，导致的局面。 “过去这几天，我要求你们多多出去外面滑雪，你们以为我是在让你们度假休息吗？” 陆潜哭笑不得地吐槽了一句。 黎文贞的脸颊微微发烫，她还以为是导演给自己的考验，看看能否承受得住度假的诱惑，所以她不仅没有外出滑雪，而且还在房间里洋洋洒洒地开始为陶丽写小传，深入研究这个人物以及她的人生轨迹—— 中产阶级，这是一个名词，但到底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状态才是中产阶级，他们又拥有什么样的特征？ 曾远文也有些窘迫，因为担心自己的身材不达标，这几天他都浸泡在健身房，一边阅读剧本理解人物，一边临时抱佛脚地锻炼身材，没日没夜地压榨自己的体力和精力，又怎么有时间出去滑雪呢？ 反而是两位小演员在自己父母的带领下不断往外跑，把拍戏演变成为了度假。 陆潜看着没有能够开口回应的演员们，不由觉得一阵好笑。 “还在想什么？赶快在雪地上打滚几圈，不行的话，打打雪仗也是好的。” 话音才落，曾远文马上就倒地打滚，两个孩子也二话不说地立刻打滚，慢了半拍的黎文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但最后还是迟疑着躺了下去，那踌躇犹豫的动作充斥着一种不确定的怀疑，令人忍俊不禁。 然后就好像看到四只萨摩耶正在耍无赖一般。 场面非常喜感。 哧哧。 周围的工作人员瞠目结舌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一直到有人没有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气氛就越发怪异起来。 就连陆潜也没有例外。 看着狠狠折腾一番之后的四个人，陆潜眼底流露出笑容，“整理一下自己，我们可以开拍了。” 曾远文忍不住打嗝了一下—— 他很紧张，非常非常的那种。 曾经以为主角也同样是表演，和配角一样，还能有什么区别；但真正准备上阵的时候才知道确实是不一样的，整个关注度所带来的压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唯恐自己可能错过机会、可能辜负导演的信任。 更可怕的是，可能全面暴露自己的短板，然后被告知“你永远都不适合主角”的真相，就这样错过自己的机会。 那，怎么办？ 偷偷地，曾远文瞥了一眼陆潜，依旧站在监视器后面，手中拿着对讲机调度全场，就好像所有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一般，然后曾远文的心情就稍稍安定下来。 即使他不相信自己，也应该相信导演的判断才对。他能够完成表演，他能够胜任角色！ “……导演！” 一个急冲冲的声音冲撞过来，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慌乱扑面而来，打乱了眼前的平静，刹那间所有视线全部聚集过去。 “导演！出事了……你的剪辑师……你的剪辑师……” 剪辑师？ 林汉洲！ 但话语颠来倒去说了半天也没有能够说清楚，陆潜的脸色猛地一变，丢下对讲机，没有理会其他任何人，转身就朝着身后的休息所快步跑了过去。 纪叙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但他还是马上镇定下来，控制场面，“安静，全部安静下来、就在原地待机。” 说着说着，纪叙的脚步也还是忍不住匆匆朝着休息所方向跑去。 林汉洲跟随着陆潜一起抵达了野鬃，但是剧组前期筹备非常繁忙紧凑，却和电影实地拍摄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也就是说对林汉洲学习后期剪辑帮助并不大。 陆潜担心林汉洲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无聊，所以就带着他一起参加筹备会议，但林汉洲对那些枯燥无趣的会议没有任何兴趣，根本就坐不住，无奈之下，陆潜只能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用电影将林汉洲留在房间里。 也正是因为如此，林汉洲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乖乖呆在房间里，剧组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并不熟悉，而且陆潜也没有专门解释说明，以至于不少人还以为林汉洲是陆潜的亲戚，专门前来剧组看热闹的。 一直到剧组准备投入正式拍摄，陆潜才解释了林汉洲剪辑师的身份，“突袭”的剪辑就是出自他之手，然后林汉洲会跟随剧组一起展开拍摄，近距离了解剧组的运转，包括画面的构图、镜头的运动等等。 众人恍然大悟，却因为林汉洲始终待在房间里而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但兰川的无数天才们总是或多或少有些古古怪怪，其中也不缺乏脾气暴戾、性格乖张、桀骜不驯的类型，所以林汉洲的孤僻和古怪也没有什么，反而是吸引了不少八卦的讨论视线。 今天，“游客”正式开机，林汉洲也终于离开房间，然后跟随着剧组一起抵达山顶，在剧组调整光线和机位的时候，他和演员们一起呆在休息所里躲避寒冷。 刚刚工作人员前往招呼演员们出来，陆潜的注意力完全在光线和构图上，一时之间居然忘记了林汉洲的事情。 然后，就出现意外了。 正文 301 兵荒马乱 咯吱咯吱咯吱。 踩雪的声响慌乱地传来，清晰地呈现出内心的状态，但此时此刻却已经没有时间顾及这些，陆潜的心脏猛地收缩起来，如果自己没有照顾好林汉洲，又有什么脸面回去面对卓玉英夫妇？ 懊恼，愤怒，紧张，烦躁，后悔…… 纷纷扰扰的杂乱思绪塞满整个脑子，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就这样冲进休息所里，一眼就可以看见林汉洲正在满地打滚撒泼，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旁边满地狼藉，一张圆桌已经被撞倒，地上倒着两个冰筒，正在融化，还有雪水和泥泞混杂在一起。 一个男人保护着一个十二十三岁左右的孩子站在旁边不远处，凶神恶煞地骂骂咧咧着，各种难听的粗口持续不断地往外窜，紧握着拳头，似乎想要狠狠教训林汉洲一般。 “你做什么！” 陆潜直接扬声呵斥了一声，饱含怒火的声音炸裂开来。 那个男人转头看向陆潜，满脸杀气地举起拳头，也不说话就直接摆出攻击的姿态。 陆潜几个大步就冲了过去，对着男人恶狠狠地呵斥道。 “放下你的拳头！滚开！” 男人被陆潜眼神里迸发出来的凶残和血腥吓了一跳，甚至不需要挥舞拳头摆出战斗架势就能够感受到排山倒海的强大气势扑面而来，下意识地后撤半步，有那么一刹那仿佛被猛虎盯上一般，血液瞬间凝结。 但随即，陆潜就已经无视男人，大步大步朝着林汉洲冲了过去，看着陆潜的背影，男人的脑海重新运转起来，马上就感受到了一阵侮辱和羞愧，似乎能够察觉到自己身边孩子的视线，一股怒火就吞噬理智。 “如果是脑子不正常的弱智就应该好好待在家里……” 咒骂才刚刚脱口而出，陆潜就猛地一个转身，还没有来得及眨眼就已经冲了回来，双手直接拽着男人的衣领，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狠狠地将男人提了起来，瞪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狂暴的杀气。 “你说什么？” 男人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掐住，如同匍匐在虎爪之下一般，无法动弹，死亡的恐惧让他瞪着陆潜的眼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脚掌正在缓缓离开地面，重心脱离地心引力控制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你敢在用弱智这样的词汇侮辱我们家的孩子，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做祸从口出。” 一字一顿，话语从齿缝之中窜出来，眼神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劈头盖脸地砸过去，证明着陆潜没有开玩笑。 纪叙和陈慕一前一后地进入休息所，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两个人的脚步都微微一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慌，这是他们没有见过的陆潜。 “阿潜！” 纪叙呼唤了一句，试图阻止陆潜让事情演变得不可收拾。 却没有想到，不需要纪叙多说什么，陆潜就已经松开双手，将男人丢了回去，根本没有理会踉踉跄跄腿软到几乎就要摔倒的那个窝囊男人，转身就再次朝着林汉洲冲过去，全然没有在意周围的喧闹。 “汉洲！” 陆潜呼唤了一句，但林汉洲此时根本听不进去，六亲不认地撒泼嘶吼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却听不清楚。 不行，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 陆潜当机立断就做出判断，尽管林汉洲正在挥舞着手臂展开无差别攻击，但陆潜也已经顾不上了。 他必须控制住林汉洲。 一个上步一个滑跪，陆潜就已经强行靠近林汉洲，脸颊和脑袋各挨了一拳之后，强忍着疼痛来到林汉洲身边，双臂紧紧地抱住林汉洲，钳制住他的手臂，试图强制性地让林汉洲安静下来——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公共场合，他们还是需要维持公共秩序。 但林汉洲不管。 林汉洲只是挣扎着，如同蛮牛一般，此时终于能够听清楚嘴里的呼喊，“冰淇淋……我要我的冰淇淋……冰淇淋……”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让旁人都不由跟着心碎起来，然而又因为林汉洲的失控而胆战心惊。 小腹和胸口又再次被林汉洲的无差别攻击狠狠撞上来，以至于陆潜也不由闷哼一声。 但陆潜还是很快就镇定下来，贴着林汉洲的后背，双手控制林汉洲的双手，双腿压制住林汉洲的双腿，勉强控制住林汉洲，然而陷入癫狂状态的林汉洲却有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蛮力，即使陆潜已经咬紧牙关却还是有些隐隐控制不住的迹象。 “汉洲，汉洲！” 陆潜持续不断地呼唤着。 “汉洲，冰淇淋来了。” “汉洲，冷静，冷静下来，冰淇淋来了。” 陆潜也没有其他办法，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持续不断地在林汉洲的耳边重复着，试图让林汉洲安抚下来。 这样做也是非不得已，不仅是避免林汉洲伤害到别人，也是避免林汉洲伤害到自己。他需要控制住林汉洲。 印象中，林汉洲是安静的、孤僻的、疏离的、笨拙的、不安的，如果看到人群，林汉洲都会拉开距离；即使被那些孩子欺负，林汉洲也只是蜷缩成为一团虾米保护自己；如果看到陌生人，林汉洲会瑟瑟发抖。 林汉洲总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潜一直相信着，林汉洲就是那只叫做爱丽丝的蓝鲸，他的世界频率是52赫兹，自言自语地讲述着故事，等待着有人能够听懂他的话语。 但是，今天的林汉洲却不同，他是具有攻击性的，如同蓝鲸在深海里发起攻击一般，掀起惊涛骇浪，无差别攻击制造出难以想象的冲击。 陆潜无法想象，这些年卓玉英夫妇到底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就连外人都能够感受到的棘手，却是他们的日常生活；更加无法想象，林汉洲又经历多少惊涛骇浪经历多少头破血流才学会在生活里保护自己。 仅仅只是在脑海里想象一下，就难受得厉害。 当初他邀请林汉洲前往野鬃跟随剧组，卓玉英夫妇的内心又经历多少天人交战，他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可以应付所有情况，殊不知自己所看到的仅仅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冰山一角，自己真的能够肩负起这份重担吗？ 陆潜牢牢地牢牢地拥抱住林汉洲，却无能为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不断重复呼唤着，“汉洲，汉洲，汉洲”，期待着自己的呼唤能够将林汉洲呼唤回来。 正文 302 撕心裂肺 “冰淇淋……我的冰淇淋……” 林汉洲是如此伤心，就好像失去了全世界一般，完全没有听到陆潜的呼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一遍又一遍地哀嚎着，一遍又一遍地哭诉着，撕心裂肺的哭喊让旁人忍不住跟着心酸起来。 不远处，那位男人似乎终于从震惊和恐惧之中苏醒过来，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在陆潜面前流露出如此狼狈的姿态，而这一切全部都被身边的孩子看在眼里，更重要的是，周围众目睽睽目睹了他的丑陋。 男人恼羞成怒，当场就掀翻了旁边的一张单人圆桌，难以遏制的怒火刹那间吞噬了理智。 “你们这些肮脏龌龊的垃圾……” 噼里啪啦，糟糕透顶的脏话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手里无意识地抓起什么，充当武器，下一步就准备上前维护自己的尊严，眼睛一片赤红，大步大步朝着陆潜和林汉洲冲了过去。 但是，一个挺拔高大的是身影横亘在男人前进的道路上，是陈慕。 陈慕平伸双手保持着安全距离，扬声警告道，“你不会想要做出让彼此都后悔的事情，相信我是认真的。” “去你喵的！”失去理智的男人直接就破口大骂起来，刚刚被陆潜阻止了一次，他又怎么可能再犯第二次错误呢？ 男人挥舞着武器就直接上前。 草。 陈慕不由骂了一句，但眼神马上犀利起来，那是一种植物，本草纲目里肯定有记载的植物，绝对不是什么脏话，他如此帅气优雅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说脏话呢？ 下一秒，陈慕就已经身手矫健地先发制人。 砰！ 陈慕整个人跳跃起来，抬脚就朝着男人的胸口狠狠踢了一脚，正中胸口，快！准！狠！强大的力量瞬间爆发！ 男人闷哼一声就连连快步后退回去，重心混乱、脚步紊乱，差一点就要摔倒，羞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的情绪刹那间就吞噬了理智。 “啊啊啊！” 男人挥舞着拳头又再次冲了上来。 陈慕也有些不耐烦了，这家伙是草履虫吗？ 却见陈慕猛地往前一个弓箭步，肩膀往前一撞一推，迎面朝着男人冲撞过去，全身力量全部正面撞向男人的胸口，刹那间就让没有任何防护姿态的男人承受着难以置信的冲撞力，连连后退，重心不稳就狼狈不堪地摔了一个四仰八叉。 陈慕暗暗点头，果然洪师傅还是厉害，简简单单的防身术就能够制造出如此效果，看来“突袭”拍摄期间的闲散时光没有白白度过。 但是，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慕依旧满头雾水，打量了一下现场，然后就看见站在旁边的那个孩子，嘴角还残留着冰淇淋的痕迹。 陈慕正想要安慰对方，自己不是坏人，没有关系，却发现那孩子眼神有些不太对劲，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具体哪里不对劲，那男孩就已经转身落荒而逃。 逃？ 为什么要逃跑？ “站住！” 陈慕也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呼喊住出声，满头雾水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就已经追了上去。 这厢，纪叙就已经出现在了陆潜和林汉洲的面前。 “汉洲，冰淇淋！汉洲？汉洲！” 纪叙带着冰淇淋出现了。 在一片混乱之中，持续不断地强调着冰淇淋，好不容易终于吸引到了林汉洲的注意，将冰淇淋递了过去，努力保持着一个灿烂的笑容，表示自己的友好。 “汉洲，冰淇淋，哪。” 林汉洲试图从纪叙手中接过冰淇淋，但事到临头又迟疑片刻，左右看了看，最后找到陆潜的视线，投去询问的目光。 那清澈无辜的目光是如此干净又如此纯粹，仿佛刚刚的混乱全然不曾存在一般，隐隐带着渴望却又担心不敢接受陌生人的馈赠，这让陆潜不由愣了愣，流露出些许无奈，但还是对着林汉洲轻轻颌首，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林汉洲这才回头从纪叙手中接过冰淇淋，也不顾自己还躺在地上，就开始吧唧吧唧地舔起冰淇淋来。 嘴角的笑容也重新绽放，然后稍稍举起冰淇淋，转头看向陆潜，大大的眼睛似乎正在向陆潜炫耀： 看，我的冰淇淋！ 转眼，世界似乎又重新明亮起来，林汉洲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这让陆潜满腔怒火也是烟消云散，哑然失笑，“汉洲，站起来，坐在桌子旁边吃，小心掉到身上。” 林汉洲依旧没有说话，就这样乖乖地任由陆潜扶着他站立起来，然后到旁边没有掀翻的桌子旁落座，他就是一心一意地看着那个冰淇淋，仿佛那就是全世界的中心一般，明朗舒展的眉宇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幸福。 如果不是滑雪服的狼藉和周围的凌乱，根本就察觉不到刚刚的状况。 陆潜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纪叙，投去询问的目光，“怎么回事？” 纪叙摇了摇头，现场着实太混乱，而且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也没有时间询问。 陆潜的眉头又重新紧蹙起来，转头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视线余光才刚看到陈慕，他抓住那个男孩子的后衣领，正在靠近，但那个男孩一直在用力挣扎拒绝服从，那场面看起来……非常不友好，对于不明所以的旁人来说，明摆着就是陈慕在欺负未成年孩子。 “放开他，你在做什么！放开他！” 刚刚那个倒地的男子捂住胸口，对着陈慕破口大骂，但这次终究没有站起来直接冲过去，反而是一直躺在地上哀嚎，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话语都已经不连贯了，看起来非常可怜。 然后就可以看到休息所的其他路人们悄悄拿着手机拍摄，默默记录着眼前的混乱，整个局面对陆潜不利，想象一下网络时代的舆论浪潮，恐怕不需要等到明天早上，各种各样耸动标题就会遍布社交网络。 陆潜需要冷静一下，按照惯性思维，他想当然地认为林汉洲是受害者，但问题就在于，林汉洲是无法控制的，他也不能确定，刚刚是不是林汉洲主动攻击那个男孩？如果真的是，那么他们应该怎么办？ 陆潜想起了卓玉英习惯性的道歉。 深呼吸一下，陆潜找回理智处理眼前的状况。 但不等陆潜迈开脚步，就可以看见隐藏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缓缓站起来，呼唤了一句。 “导演！” 此前完完全全没有注意到，顺着声音望过去才发现，居然是一张熟悉脸孔，“娱乐周刊”的记者江士奇！ 正文 303 关键证据 “导演！” 全场混乱之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呼喊住了陆潜，顺着声音看过去，陆潜心底不由咯噔了一下： 江士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围观群众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记者就出来搅局？任何事情有了媒体掺合之后，可能都会复杂起来。 头疼！ 电光火石之间，陆潜已经没有时间顾虑江士奇，事情还是需要分轻重缓急，侧头低声对着纪叙压低声音交代到。 “不要打草惊蛇，马上派人监控各大社交网络，只要有任何视频冒出来，一律删掉，等叮嘱下去之后，再在门口安排工作人员，监视删掉每个人手机里的视频，不要暴力执行，我会和大家先商量一下的。” 纪叙眉头微蹙起来，“全部？” 显然，这就必须执行一些强硬手段了，可以肯定，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配合的。 陆潜也正是明白这点，所以才没有率先发难，而是提前布局，因为民众往往都是这样，强硬要求他们不要这样做，他们反而可能会产生逆反心理，偷偷摸摸地反其道而行——这也是陆潜要求纪叙先行监视住社交网络的原因，避免场面失控。 但纪叙的担忧却不同，一旦执行强硬手段，即使控制住了场面，但口口相传的负面新闻还是无法避免，这对陆潜的名声肯定没有好处，难免落人话柄。 可是，陆潜的表情非常强硬，“全部。” 他们不能让任何视频流露出去，不管真相如何，这都会让林汉洲暴露在公众眼中，然后被人们品头论足，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对于林汉洲的未来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也许，网友们只是品头论足一番，甚至不需要恶言相向，就已经能够让林汉洲暴露在一个随时可能受伤害的位置；而集中在卓玉英夫妇身上的伤害更是难以想象，恐怕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们陷入绝望。 纪叙能够察觉到陆潜眼神里的犀利，因为时间紧迫，两个人没有办法进行深入交流，但纪叙马上就明白过来，又看了专心致志吃冰淇淋的林汉洲一眼，也没有询问刚刚的混乱到底谁对谁错，就转身大步大步离开了—— 是非黑白，在娱乐至死的时代里，重要吗？ 果然，大家都没有意识到陆潜和纪叙的意图，休息所里的客人们依旧在围观热闹，全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导演……” 江士奇快速靠近，马上就能够察觉到陆潜那宛若利剑一般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能够直接将他撕成碎片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江士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跳漏了一拍，但他随即又靠了上去，第一句话就率先表明了自己的目的。 “这不是他的错。” 陆潜的眉宇紧蹙起来，依旧保持着警惕，但终究没有再继续阻止江士奇，而是给予了一个“继续说下去”的眼神。 江士奇马上草草说道，“是那个男孩挑事，然后故意撞掉了他的冰淇淋……” 什么？ 陆潜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演变成为实质性的锋芒。 江士奇不由吞咽了一口唾沫，举起手里的相机，“我记录了重要关键，有证据。” 其实，林汉洲只是乖乖坐在角落里吃冰淇淋，仿佛全世界只有这件事最为重要，以至于“游客”剧组的演员们和工作人员们都已经外出准备工作，林汉洲也没有起身移动；因为剧务对林汉洲在剧组扮演的角色并不了解，所以也就没有专程呼唤林汉洲，一时间也忘记了他。 那个男孩一直在闹他的父亲，但那个男人显然心情不好，买了一个冰淇淋应付男孩，呵斥了男孩几句。 结果男孩不仅没有安静下来，而且还四处调皮捣蛋，周围几个游客都已经被惹恼，大声训斥了男孩几句，但男孩反而非常开心看到大家被激怒的样子，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非常满意自己的恶作剧。 然后，男孩发现了角落里安静的林汉洲，又故意撩拨林汉洲。 但是，林汉洲的眼睛里就只有自己的冰淇淋，全然没有理会，这让男孩的恶作剧顿时就变得愚蠢起来，以至于激怒了男孩，他故意上前用手中的冰淇淋弄脏林汉洲的衣服。 林汉洲没有反应。 男孩又嘻嘻哈哈地骂林汉洲傻子。 林汉洲还是没有反应。 男孩就直接掀翻了林汉洲的冰淇淋。 再后面的事情，就失去了控制，林汉洲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直接炸裂开来。 从头到尾，林汉洲都没有惹事。 本来，江士奇是正在偷偷摸摸拍摄“雪崩”剧组幕后花絮的，因为剧组目前封锁消息，就连主角造型都没有公开，电影类型和风格也全部保密，媒体经过多方面渠道打听也没有得到任何线索，令人挫败。 江士奇花费大精力买通了度假村的一名中层管理，然后暗渡陈仓地抵达山顶休息所，就是希望能够偷拍到一些内幕—— 事实是，他的确偷拍到了一些重要内容，却又在不经意间记录了男孩挑衅林汉洲的一些片段： 不完整，但已经足够。 陆潜的心脏狠狠蜷缩起来。 其实，陆潜知道休息所有监视器，只需要调出监视器录象就能够知道来龙去脉的真相，不用担心有人污蔑，但现在暂时没有时间做这个动作，因为当务之急是避免任何可能伤害林汉洲的影像流露出去。 却没有想到，江士奇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已经道破真相。 怒火刹那间就吞噬脑海里的理智，陆潜转头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陈慕逮着的男孩。 男孩依旧在拼命挣扎着叫嚣着怒骂着，然后还不断呼救，嚷嚷着什么“杀人了”、“有人想要绑架未成年”、“他正在摸我”之类的污秽话语，周围的围观群众都不由稍稍后退了半步，但拍摄视频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来。 陆潜对网络再了解不过，如果这些视频流露出去，无缘得知整个事情完整视频的网友们肯定会相信男孩，因为男孩才是弱者，但陆潜真正担心的却不是这点，而是—— 即使真相准确无误地传播出去，从头到尾地完整呈现出男孩欺负林汉洲的过程，网友们也依旧会以怜悯的、同情的、怪异的、观看马戏表演等等的眼神打量林汉洲，仿佛他是一个傻瓜一样。 这是陆潜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林汉洲不是傻瓜，自闭不等于傻瓜。 正文 304 先礼后兵 “救命啊！救命！” “杀人啦！你们居然见死不救！你们都是帮凶！你们那么多大人就这样看着一个孩子被谋杀居然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们的良心都已经被狗吃了吗？” “草菅人命啦！” 男孩持续不断地挣扎着，对着陈慕拳打脚踢异常凶狠，但嘴巴上还在嚷嚷着救命，围观的吃瓜群众们一个两个都面露难色，显然不想出手拯救小男孩，却又被那尖锐的话语刺痛良心，整个表情很是怪异。 陈慕看着眼前如同玻璃娃娃一样的小男孩，非常担心自己稍稍用力一下就可能把那细胳膊细腿折断，以至于也不知道应该如何下手—— 他表示，非常无奈。 然后，男孩就察觉到一道杀气，后背的汗毛全部竖立起来，仿佛能够清晰感受到刀刃正在靠近喉咙，转头一看，马上就看到陆潜那骇人的眼神，宛若猛兽一般。 嗝。 男孩吓了一跳，声音就这样被掐断，然后就看到陆潜大步大步地扑面而来，那凶猛强硬的身影铺天盖地地倾轧下来，命悬一线的恐惧感刹那间将自己淹没，他相信陆潜可能真的会下杀手，鼻翼底下甚至可以嗅到血腥气息。 “救……救命……” 这次是真的。 声音就这样卡在男孩的喉咙里，汩汩作响，却偏偏发不出来，然后他就恐惧地闭上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起来。 但是！ 原本以为下一秒就会撕破自己喉咙的攻击并没有发生，男孩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然后就发现陆潜就在即将靠近的时候一个拐弯，突如其来地钳制住了他的父亲。 平时，在男孩眼中高大威猛的父亲，此时却在那只猛兽的利爪底下瑟瑟发抖，整个人怯懦地蜷缩成为一团，瑟瑟发抖，然后那猛兽一字一顿地说道。 “管好你的孩子！管好你的脾气！否则，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魔鬼，下一秒就可能让你们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狠戾的话语就这样以急风骤雨的姿态宣泄而下，明明匍匐在猛兽爪下的是父亲，但男孩却总觉得，那只猛兽正在对他说话，死亡气息顺着毛孔钻入血液里，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就要炸裂。 “哇”地一声，男孩就直接哭了出来，用声音本能地发出求救信号。 但是，求救的哭声才刚刚发出来，下一秒，男孩就能够感受到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再次袭上心头，就仿佛能够真实地感受到猛兽利爪轻轻划过自己的喉咙一般，一股血腥气息就这样渐渐漫溢出来，在鼻翼底下萦绕。 深深的恐惧突然抓住了男孩的脚踝，他慌张地睁开眼睛，然后就可以看到那只猛兽转头望了过来，那双宛若深渊的眸子没有任何怜悯和同情，只有深深的厌恶和冰冷，刹那间就拖拽着他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头皮一阵发麻。 嗝。 男孩的哭声就这样又一次被恐惧掐断，甚至牢牢地闭上嘴巴，仿佛只要屏住呼吸，就能够逃过魔鬼的搜索一般。 “安静。” 他说，宛若寒冰一般刺入胸膛，对着男孩说了一遍，又对男人说了一遍，然后从容不迫地站立起来，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大步大步走到休息所的中央，环顾一圈四周。 休息所的客人并不多，也就是七八个人而已，主要还是因为剧组成员刚刚全部聚集在这里，占据了休息所大部分空间，尽管剧组没有清场，但客人们终究还是不想在这里拥挤，于是纷纷离开。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曾远文和黎文贞并不够出名，旁观者们因为拍摄电影而产生些许好奇，却又因为陌生脸孔而失去兴趣——毕竟，此时依旧留在度假村滑雪的，真正目的应该都是度假才对。 不幸之中的万幸，现场人数不多，这是在可以控制范围的。 然后，稀稀落落的视线纷纷落在陆潜身上，就可以察觉到窸窸窣窣的骚动，应该是有人认出陆潜了。 比起两位演员来说，导演的这张脸孔反而是更加熟悉。 陆潜没有理会这些骚动，注意力依旧在正事上，清了清嗓子就朗声说道： “我知道大家正在用自己的眼睛和手机记录发生的一切，希望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主持正义。” 话术的奥妙，此时就能够显示出来了。 陆潜没有谴责众人的袖手旁观、置身事外，也没有谴责众人宁愿用手机拍摄也不愿意阻止熊孩子的捣乱，而是用这样一种“主持正义”的说法让众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无从反驳。 “在这里，我非常感谢各位的关心。” 先礼后兵。 “但是，真相都记录在监视录像里，我相信正义会得到伸张，现在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尽可能地避免事情进一步扩散，导致没有必要的网络暴力，对受害者、对加害者来说，都没有必要。” “毕竟，加害者只是未成年人，而受害者又情况特殊。这样的事件，最不需要的就是网络的参与而偏离事情的原本轨道。” “所以，在这里，我真诚地希望我们能够携手保护这个受伤害的孩子，不要将任何照片或者视频公开。” 陆潜最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以“我们”来作为主语，而不是“你们”，始终将现场众人摆放在和自己同一阵线上，并且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大家加入“保护”的行列，这就已经将众人架在道德的门坎之上。 果然，现场众人的思绪不知不觉就被陆潜牵扯进入圈套，一时半会也没有察觉到陆潜话语里隐藏的深意。 但终究还是有些正义感蓬爆却又看不清楚全局的旁观者发出不同的声音， “那我们就这样放过熊孩子吗？难道不应该把熊孩子的事迹曝光，让他受惩罚吗？” 如果想要惩罚熊孩子，那么为什么刚刚不出手？而是用手机躲在后面记录？这和键盘侠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陆潜的目光顺着声音来源望过去，展露一个冷冷的笑容。 “不，我们不用网络暴力解决问题，而是交给警方，由法律来解决问题，我相信并且确保他会得到相对应的惩罚。”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拥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直来直往地冲撞过去，刹那间就让那位“键盘侠”愣住了—— 他们怎么忘记了，这才是正确的解决办法？ 正文 305 快刀斩麻 呼呼。 呼呼。 休息所外传来清晰的风声，此时就能够真正感受到室内的安静，显然大家都已经忘记了，网络暴力从来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办法。 陆潜那云淡风轻的话语却能够深深感受到刺骨的寒冷，以至于休息所之内的杂音全部都被生生掐断，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到一种压迫感，却又因为陆潜始终保持冷静和礼貌，有理有据的话语更是让人无从反驳。 沉默之中，杂乱的想法也就沉淀了下去。 陆潜环视一周，平静的眼神在沉默的室内制造出一种无形的压力，一双双视线都下意识地闪避开来。 然后，陆潜延续了礼貌友好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相信大家不会付诸于网络暴力，但为了确保这一点，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将手机里的照片和录像全部删除。” 赫。 倒吸一口凉气的惊讶和错愕又涌动起来。 陆潜稍稍抬起了声音，进一步说道。 “为了表达对今天混乱的一点点赔礼，我们会联系度假村报销在场各位一个晚上的费用，表示小小的歉意。”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陆潜展现出杀伐果决的一面，快刀斩乱麻地就控制住了局面，在反对和抗议的声音冒出来之前，成功地将众人的思绪指引到自己希望的轨道上，窸窸窣窣的惊讶还没有来得及爆发就已经被安抚下来。 但终究还是存在变数的。 躺在地上的男人在装死许久之后突然就跳了起来，“他在试图掩盖真相，掩盖他暴力殴打我和儿子的事实……” 恶人先告状就是这样了。 话语还没有说话，人群里刚刚提倡“网络暴力”的那位男士也高高举起手机，对着陆潜发出自己的声音。 “是否公开今天这段经历，这是我的自由！你不能干涉我的决定！不要用花言巧语掩饰你的强盗行为……” 一边高声呼喊着，一边就展示着自己社交网络平台的页面，仿佛打破强权压力的正义使者一般准备摁下发送键。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自由，在新时代里，我们都应该勇敢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你拒绝让我们公开这段影像，确定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想要隐瞒吗？确定不是因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吗？不要以为我们那么愚蠢，你说什么我们就相信什么，我们需要让普罗大众来判断这件事情……” 他不仅自己准备这样做，而且还在煽动其他人，转头看向周围希望有人加入他的行列，现实生活里总是有这样的一种人，自以为在执行正义却殊不知其实是在助纣为虐。 但话语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可以看见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眼前。 一阵旋风。 男人就意识到手里的手机被抢走了，“还我！我的手机！” 是陈慕。 陈慕将熊孩子丢到一旁，一个大跨步就将手机从那个“斗士”的手中抢下来，但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因为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要阻止对方，可是应该如何阻止，他也没有一个想法。 那个男人直接爆炸了！ “你在做什么？你这是什么强盗逻辑？你们没有这样的权利！” “这是我的自由！你正在侵犯我的权利！” 义正严辞的话语完全没有任何胆怯，摆出一副死磕到底的姿态，大声嚷嚷起来。 眼看着男人就要冲上来，陈慕看到了陆潜的眼神示意，没有多想，就将手机丢给了陆潜。 陆潜双手做出一个抛接的姿势，眼看着就可以稳稳当当地接住手机，但就在即将接住的时候故意摊开了双手，然后—— 啪。 手机就直接砸在地上。 这…… 全场的声音全部都被掐断，包括陈慕都愣住了，满头都是问号，“这又是什么操作？” 却见陆潜抬起头看向手机主人，“抱歉，我们只是试图讲道理，但显然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沟通，反而是你在试图威胁我们，我们只是希望摁下暂停键好好沟通而已。” 恶人先告状，谁不会呀？ “你知道什么才是强盗行为吗？” 陆潜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然后直接跳到手机上，踩了又踩，用尽全身力气反反复复踩踏蹂躏，嘴里还在解释着。 “明明知道应该通过法律手段正确解决问题，却一定要自诩正义地通过网络曝光，但其实不过是掩饰自己想红想要曝光和流量的丑陋心理，然后捏着肮脏的把柄，试图索要更多利益，从头到尾打着正义的旗号却根本和正义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胆小虚伪肮脏丑陋恶心的老鼠而已。” 一下。两下。三下。 其实刚刚摔落在地上的手机没有什么大碍，但现在陆潜用尽全身力气踩踏，就开始清晰听到玻璃破碎的声响。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 在全场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的视线里，陆潜干脆就抬起一张椅子，用凳子腿狠狠地往下砸，铁血暴力的动作硬生生将手机砸成一堆烂铁和碎片。 邦！邦！邦！ 那残暴的动作毫无保留地展示出陆潜的愤怒和强硬，就如同鞭尸一般，但偏偏全场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声音，以至于全部都微微张开嘴巴愕然地注视着陆潜的动作。 就连熊孩子都已经被吓傻了，蜷缩在父亲身边，瑟瑟发抖。 邦！邦！邦！ 然后众人就这样看着一个好端端的手机彻底被肢解，那一下一下撞击就仿佛敲打在他们的心脏之上，仿佛正在说，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他就不客气了。 终于。 如此凶残又如此折磨的画面结束了，陆潜将椅子放到一旁，抬起头，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手机主人展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抱歉，我刚刚太过投入，不小心砸了你的手机，请问手机多少钱来着？我负责报销。” 嘻嘻。 笑容如此灿烂又如此友善。 如此模样，比凶神恶煞更加可怕更加惊悚，手机主人直接惊呆了，站在原地就忍不住膝盖打颤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断摇头—— 手机，他不要了，他真的不要了。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这里，离开休息所、离开野鬃、离开眼前这个男人十万八千里，逃之夭夭。 在那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生命危险，仿佛自己就只是蝼蚁而已，如此渺小又如此脆弱，眼前的男人绝对没有在开玩笑。 陆潜却仿佛没有理解手机主人的意思一般，笑盈盈地说道，“什么？你说什么？” “我……我不敢……我不上传了……”颤颤巍巍的声音几乎就要哭出来了，竭尽全力才能够勉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但后背却已经被汗水湿透。 正文 306 雷霆万钧 看着眼前满头大汗、面红耳赤的手机主人，陆潜心满意足地轻轻颌首，然后转身环顾一周看了看休息所，脸上带着浅浅的亲切的温柔的笑容。 “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把照片和视频全部删除，你们觉得呢？” 一个两个全部纷纷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陆潜轻轻颌首表示赞赏，对于这样的局面非常满意—— 什么权利什么自由，陆潜当然明白，但为了保护林汉洲，他不介意脏了自己的双手。 然后，陆潜收回视线，看了陈慕一眼，稍稍迟疑片刻，还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陈慕没有理会陆潜，翻了一个白眼，他绝对不会承认，刚刚的举动是因为相信陆潜。 其实，陈慕和林汉洲一点都不熟悉，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林汉洲到底是怎么回事，自然也不知道陆潜为什么不希望任何消息泄漏到网络上，甚至宁愿自己背锅为林汉洲挡箭—— 可以想象，虽然照片和视频全部被删除，但悠悠众口却无法阻止，而且在场众人的记忆也无法删除，而且记忆重点还会稍稍发生改变，从熊孩子事件转移到陆潜的强势霸道之上，显然没有人会喜欢陆潜要求他们删除照片视频的憋屈和耻辱。 口口相传之中，陆潜可能就会被描述成为一个独断专行、横行霸道的邪恶形象。 陈慕相信陆潜知道这样的可能性，但陆潜依旧选择这样做了，而且没有迟疑，某种程度上甚至是用这样的方式转移焦点，如此一来，聚焦在林汉洲身上的视线就没有那么多了。 理由，陈慕无从得知，但他唯一相信的就是陆潜这样做必然是有理由的。 此时看到陆潜的感谢，陈慕没有回应，但视线余光还是瞥了陆潜一眼，这些年，陆潜确实悄然发生了改变，以前的陆潜绝对没有这份魄力，难道是谭萧的事情留下的伤口和后遗症吗？ 想到这里，陈慕也有些感叹。 陆潜却没有时间注意陈慕的内心涌动，看着在场所有人都开始删除照片视频，而且纪叙已经守候在门口进行二次检查，同时确保后续的安抚工作，双管齐下地确保今天发生的事情就留在这片风雪之中。 然后，陆潜就转身走到了那对父子。 熊孩子似乎受到了惊吓，那些恶作剧的小伎俩，在陆潜的强势与凶残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然后就暴露出内心深处的胆小和懦弱，包裹在横行霸道皮囊底下的是一条自卑而脆弱的可怜虫，此时就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就连他的父亲也不例外。 陆潜在他们父子俩面前蹲了下来，恢复平静的面容似乎再也找不到凶残和暴戾，甚至轻轻上扬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容，如沐春风，但这样的表情落在父子俩的眼中，却比恶魔还要更加可怕。 “不要以为世界是围绕着你转的、如此浅薄又如此愚蠢的想法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小心哦，社会险恶。” 亲切而友善，就好像给出真心忠告的长辈一般，但是和煦的话语却让父子俩都忍不住颤抖，寒冰刺骨。 然后就可以看见陆潜望向熊孩子，依旧满脸含笑，视线细细地打量着熊孩子，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这次，可能只是一个冰淇淋而已，但下次，可能就是……断手。断脚。再一不小心，就要断送一生。” 一字，一句，如此凶残，熊孩子直接就被吓哭了，泪眼汪汪却又不敢轻易出声，竭尽全力憋住哭声的模样确实看起来很可怜，但对陆潜来说一点效果都没有。 视线轻飘飘地落在熊孩子身上，然后就看向了父亲。 “小心，毕竟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哪怕网友们也没有办法用’孩子’作为借口为你掩护。” “更何况，我们现在就在滑雪场，如果哪天一不小心出现一个意外……” 话语，点到为止却意味深长，陆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仿佛看着一只待宰羔羊一般。 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反应就是，“你怎么敢？” 面对质问，陆潜也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不如，我们试试看？” 那跃跃欲试的眼神似乎还在发出邀请，邀请男人挑战看看“他是否敢这样做”，深邃的眼眸深处隐隐扇动着一种邪恶的雀跃，刹那间就刺痛了男人的神经，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如坠冰窖一般尖叫着。 “……恶魔！恶魔恶魔，你就是恶魔……” 男人手脚并用地试图往后爬，拉开距离，结果却被熊孩子阻挡住了去路，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拉开距离，两个人就这样乱做一团。 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的笑容渐渐消失，温润清朗的面容就再也找不到表情，波澜不惊地没有一丝生机，仿佛正在注视一具没有生命里的尸体般，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站立起来直接转身离开。 等待身穿制服的民警抵达现场的时候，男人和熊孩子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朝着民警冲过去自首，嘴里只是不断重复着。 “我做错了，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赶快把我关押起来，真的，我错了。” 甚至不需要询问就已经主动承认错误，比起那个恶魔的凶残和冷血起来，哪怕接受一些法律制裁又怎么样呢？ 民警也是一头雾水，原本还担心着事情棘手，因为那些吊儿郎当的无赖总是如此，不配合调查不配合口供，即使有监控录像做证据，他们也拒绝画押，反反复复总是需要折腾一段时间；但没有想到—— 如此简单？ 事情，经历一番混乱之后，雷霆万钧地就全部抹平。 现场一共有八位滑雪场客人，两位休息所员工，他们全部配合着剧组工作人员的检查，确认删除了照片和视频—— 包括上传到云端的资料也全部删除。 然后又由纪叙指引，安抚他们受惊的心情，不仅安排了一顿豪华午餐和下午餐，而且还通过度假村赠送了房间服务，另外还免除了一个晚上的住宿费用，甚至第二天还有一张感谢卡，彻彻底底将所有人都安抚了下来。 一切，就这样恢复了平静，只是在他们的记忆深处，依旧残留着那场混乱，还有那个杀伐果决的身影。 唯一可以肯定以及确定的是，关于陆潜，“恶魔”的称号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洗刷清白了。 正文 307 短兵相接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并没有。 陆潜怎么可能忘记现场还有一位“程咬金”呢？ 等待兵荒马乱渐渐平复，纪叙接手后续事情的处理，陆潜就转头看向默默站在旁边隐藏自己存在感的江士奇。 陆潜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眯着眼睛注视着江士奇，表情平静，旁人很难判断出那个脑袋里正在想什么。 江士奇作为目标，手臂上的汗毛悄无声息地站立起来，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缓缓靠近，仿佛脖子后侧能够感受到阴森森的呼吸一般，却又不敢轻易转头，唯恐自己看到什么不应该看到的，然后肌肉就微微僵硬起来。 咕嘟。 江士奇吞咽了一口唾沫，“导演，你正在想什么。”他打破了沉默。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我正在想应该怎么灭口才不会留下痕迹。” 江士奇：…… 陆潜嘴角上扬起来，微微紧绷的气氛马上轻松下来，“开个玩笑。” 江士奇：……呵呵，笑不出来。 特别是经历刚刚杀伐果决、雷霆万钧的处理手段，真正让江士奇首次亲眼看到传说中恶魔的模样，此时更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整个气场也跟着温和起来，江士奇能够感受到陆潜是真心的，心情这才放松些许。 不远处，陈慕也准备离开，他朝着陆潜投去一个询问视线，似乎正在说：需要帮忙吗？ 陆潜不动声色地给了陈慕一个眼神，然后陈慕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大步大步离开了。 一个简短的眼神交换，江士奇注意到了，转头看了陈慕一眼，没有什么收获，只是看到陈慕的一个背影，然后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陆潜，就在此时陆潜的笑容又平复下来，接着说道，“我在想，江大记者到底是怎么出现在我们剧组然后又出现在休息所的呢？” 江士奇：……他喵的！ 如此兵荒马乱的场合，就连江士奇自己都暂时忘记了这件事，不顾隐藏自己的身型，冒着暴露的后果挺身而出，就是为了避免事情走向失控，但陆潜居然还是没有忘记，江士奇不应该出现在剧组的这件事，乱局之中也依旧保持清醒的头脑。 于是，还没有来得及交锋，江士奇就已经丢掉了先机。 虽然江士奇很想骂粗话，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站稳脚跟，转移话题，试图抢回主动权。 “导演，如果你是在担心我走漏风声、泄漏消息的话，大可不必。” 其他人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已经全部删除，但江士奇是一个例外，陆潜始终把这位记者晾在一旁没有理会。 自然而然地，江士奇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轮到自己了。 可是，面对江士奇的话语，陆潜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又转移话题，反问一句，“江大记者千里迢迢地专程跑到野鬃，显然不是为了滑雪吧？” 陆潜不相信记者，准确来说，站在他的位置上，他不能轻易地相信记者—— 江士奇真的会乖乖删除所有资料吗？包括上传云端以及隐藏备份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在娱乐至死的时代里，如果陆潜简简单单就相信记者的“诚信”，那么最终出糗的就是自己。 而且，重点也不在于“会与不会”，即使江士奇真的删除所有影像资料，但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吗？ 当然不是。 当代社会，没有白吃的午餐，任何事情都是需要“平等交易”的，今天江士奇在林汉洲的事情上选择闭嘴，那也就意味着陆潜欠江士奇一个人情，未来总是要以其他方式偿还回去的，毕竟，只要陆潜还在圈内打滚，就必须和记者打交道。 也就是说，无论江士奇选择删除还是不删除，面对利益的错杂交织，陆潜也不能简简单单地将江士奇归类于滑雪场普通客人处理，而是需要单独面对。 江士奇能够察觉出陆潜话语里的意味深长，有些意外，但更多却是欣喜—— 老实说，江士奇确实没有打算公开这些影像资料，因为在他眼中，这些新闻没有价值。 当然，江士奇知道事件可以有诸多不同的切入角度，断章取义制造出爆点。 比如掐头去尾，只是展现出林汉洲满地打滚的视频。 比如截取片段，只是展现出陆潜威胁那对父子的视频。 比如保留结尾，单独将陆潜威胁现场删除资料的视频，甚至是陆潜踩踏手机的那部分短视频。 任何一个小片段，只需要截取出来，就可以在社交网络之上制造出惊涛骇浪，凭借着陆潜现在的讨论热度，轻而易举就能够再次引爆流量。 而且，网友们关心的是“爆点”，是“情绪宣泄”，而不是真相；等待铺天盖地的咒骂和羞辱全部朝着陆潜或者林汉洲宣泄过去之后，完整视频再公开出来，网友们却早就已经离开，全然不关心具体是怎么回事。 又或者是，网友们又调转枪口对准熊孩子父子俩人，以指责他们的方式来转移自己的罪恶感和愧疚感，却很少很少真正关心真相背后被冤枉被陷害当事人的心理伤痕。 如此这般，留给陆潜和林汉洲的负面伤害也就将成为烙印。 但是，有人在乎吗？没有人，在娱乐至死的时代里，除了当事人的痛苦之外，没有人在乎真相的重量。 江士奇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做，但他不想。 在他看来，如果真的为了新闻爆点而不择手段，那么他的文字也就不再具有力量，这也是记者和狗仔的本质区别。 所以，哪怕陆潜没有任何动作，江士奇也不会公开这些影像。 但人心是这样一回事，即使江士奇已经做出选择，然而陆潜却将江士奇的决定当作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并且没有任何回应，那么江士奇也会觉得有些奇怪。 倒不是江士奇想要交换什么，只是现实生活往往是礼尚往来的，“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大抵就是如此。 现在，陆潜回避了林汉洲的事情，而是将事情重点转移到了江士奇此行目的身上，那么这是否意味着…… 陆潜伸出了代表和平的橄榄枝？ 那么，他应该如何回应？ 抬起视线，此时江士奇才近距离地直视陆潜的眼睛，尽管波澜不惊、风平浪静，但眼神的专注和投入，却依旧传递出层层叠叠的压力。 江士奇不由就觉得喉咙有些痒。 正文 308 等价交换 眼神交错之间，就能够感受到平静底下的汹涌暗潮，这是江士奇第一次面对面地与陆潜短兵相接。 不知道为什么，江士奇就想起在汤臣面前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陆潜，恐怕自己想要占据上风会非常困难。 “导演，我当然是为了这次新作品而来的。”江士奇还是坦然地说出来——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秘密，他都已经出现在了野鬃，还能是其他什么理由，“目前为止消息着实太隐秘了，我们没有任何消息。” 陆潜嘴角轻轻一抿，转头看了看窗外，剧组还在等待着开机，因为刚刚的意外已经耽误了十多分钟，恐怕苏子一又要重新调光了。 想了想。 “你可以跟随剧组拍摄三天，然后还有三个小时采访剧组的时间。”陆潜说出自己的条件，一念之间就已经做出了判断和选择。 江士奇眼睛微微一亮，但没有立刻答应下来，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导演，采访剧组的时间不如换成你和主演们的专访，一个小时就好。” 这是在讨价还价吗？ 陆潜沉吟片刻，“要么我，要么两位主角，二选一，专访时间三十分钟。”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想江士奇在剧组停留太久，而且也不想江士奇深入采访太多，尽可能避免影响到电影的日常拍摄。 “我选导演。”江士奇当机立断就做出了选择。 陆潜伸出了右手。 江士奇露出灿烂的笑容，正准备握住陆潜的右手，却发现陆潜右手错开，让他的右手挥了一个空，他满脸错愕地看向陆潜，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记忆卡，江大记者，记忆卡。” 陆潜说了，他不会轻易相信记者，所有证据都需要掌握在自己手上，但他不会销毁，包括监视器录像的片段，如果未来有人突破封锁线泄漏风声，导致网络舆论向林汉洲发起攻击，有必要的话他会打上马赛克，然后公布真相—— 但最好的局面就是不需要走到这一步，就让野鬃发生的事情留在野鬃的皑皑白雪之中。 江士奇无奈地露出了一抹笑容，但还是掏出相机里的记忆卡，放到陆潜的掌心里，然后看着陆潜云淡风轻的表情，他有些好奇。 “导演，我以为你的性格是抗拒与魔鬼交易的，你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 信息交换，这是记者与艺人们、经纪公司之间的日常，为了掩盖一些秘密，就必须交换一些秘密，又或者是交换等价的金钱，但如果交换信息的价值不等，那么记者可能就会选择直接曝光。 不过，如此交易总是肮脏的，江士奇还以为风光霁月如陆潜，应该会非常痛恨这样的幕后交易才对。 陆潜将记忆卡收了起来，面带微笑地说道，“那就要看是谁与魔鬼交易了。” 这是什么意思？ 江士奇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然后陆潜就已经转身走向林汉洲，看起来应该是准备离开休息所前往拍摄现场的样子。 被留在原地的江士奇愣了愣，认真想了想，这才发现，自己的思绪和行动完完全全被陆潜牵着鼻子走，不知不觉就已经陷入陆潜的节奏，他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逃离陆潜的掌心。 这…… 再次看着温润如玉的陆潜，江士奇就不由打了一个激灵，所以，到底谁在和魔鬼交易呢？ 短短的走神时间，陆潜就已经说服了林汉洲，冰淇淋终于吃完了，结果吃到满脸满手都是，陆潜不得不带着林汉洲前往卫生间打理一下，并且整理了外套和裤子上的狼藉，这才带着林汉洲离开了休息所。 当双脚站在室外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凛冽，这才感受到后背闷出一层薄汗。 “电影？” 林汉洲拉了拉陆潜的外套，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陆潜收回思绪，轻轻颌首，露出一个笑容。 “对，我们一起拍摄电影。” 脚步才刚刚迈开，江士奇就已经快步追了上来，以最快速度更换了记忆卡，并且做好了采访准备。 “导演，所以这次新片‘雪崩’到底是什么题材？大家都在猜测着灾难片，是这样吗？” 陆潜看了看眼前折射着绚烂阳光的白色雪道，展露一个笑容，“这次新片的最终名字已经确定了下来，叫做‘游客’，是一部惊悚剧情作品。” “……”江士奇没有反应过来，“嗯？” 发了发了，这下发了！ 江士奇立刻亢奋起来，他挖到独家了！ “雪崩”前期筹备的时候，各方各面都纷纷大胆猜测，陆潜这次应该准备朝着“更大更恢弘更磅礴”的方向发展，职业生涯首次离开小成本独立作品的范畴，展现自己对于高成本大制作的掌控，迎来突破。 自然而然，关于“雪崩”可能是灾难类型的猜想数不胜数。 然而！ 谁能够想到，陆潜居然反其道而行，继“突袭”之后，在新片选择上，再次带来一个出人意料的惊喜选择。 江士奇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关键词：剧情。 虽然说“惊悚”依旧是不容忽略的一个形容词，但“剧情”类型在整个电影产业本身就是一个超级大分类，往往代表着颁奖季作品，毕竟超级英雄不会说“剧情电影”，科幻大片也不会说“剧情电影”，这几乎就是一个默认的规律。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游客”将是陆潜彻底改变创作轨道的一次尝试呢？ 陆潜不仅没有尝试在大制作电影方面取得突破，而且干脆离开商业电影领域，深入剧情电影乃至于艺术电影小试牛刀？ 如果真的如此，那么几乎所有媒体都猜错了！这样的独家，对于江士奇来说，完完全全可以称得上劲爆—— 难怪蓝鲸影业始终严防死守没有走漏任何风声，难怪陆潜也难得地用“雪崩”这样的假名字为电影做掩护，难怪剧组前往野鬃拍摄之后直接执行包场并且要求度假村客人签署保密协议，这一切都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 在“断章取义制造爆点流量”和“深入挖掘电影专业知识展开独家报道”之间，江士奇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这次等价交换，江士奇认为自己绝对是赚到了，这算是“好人有好报”吗？一点点善心就为自己赢得了如此重磅！ 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但江士奇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在陆潜迈开脚步前进之后，他稍稍落后了几步，然后暗暗握拳庆祝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绽放开来。 耶！ 正文 309 将计就计 从休息所前往拍摄现场，也就短短不到一百米距离，江士奇只来得及询问陆潜两个问题就已经抵达了片场。 陆潜在人群里寻找到了纪叙，纪叙马上就迎了过来，用眼神询问了一下“没事吧”，陆潜不动声色地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靠在纪叙耳边说道，“他会在剧组跟踪采访三天，你可以把第一波前期宣传的资料展开。” 具体深入解释的话就是，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什么能曝光什么不能曝光，纪叙应该好好监视住江士奇。 另外，“游客”剧组本来就有宣传计划，虽然不是商业电影，但即使是前往电影节参赛并且成功入围竞赛单元，他们也需要各大发行商注意到这部作品，只有这样院线发行、不同地区的版权销售才能够全面铺陈开来。 现在陆潜干脆就充分利用江士奇的机会，展开第一波宣传，这也算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了。 纪叙马上就明白了陆潜的意思，轻轻颌首表示明白， 然后，纪叙就迎向江士奇，做出一个指引的动作，“江大记者，欢迎来到我们剧组。”就好像这一切都是计划中的访问一般。 江士奇看了看陆潜，眼神里还是带着些许留恋，但这次陆潜展现出不同的姿态，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个后脑勺，肢体语言传达出来的坚定和果决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想了想，江士奇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跟着纪叙迈开了脚步，来之不易的采访计划，他需要好好把握，反正后面还有专访陆潜的机会。 这厢，陆潜转头看向林汉洲，有些迟疑。 他也不确定林汉洲需要观看什么，又应该从哪里入手了解电影镜头的衔接和切换，特别是经历刚刚的意外混乱之后，也不知道林汉洲的状态是否有所影响。 但不等陆潜开口，林汉洲就已经寻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直接迈开了脚步。 “汉洲……” 陆潜着急地呼唤了一句，担心林汉洲又失去控制，结果却发现林汉洲居然一路朝着监视器的方向走了过去，然后就在写着“陆潜”的导演椅上大剌剌地坐下来，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寻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就好像在家里一样。 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摸不着头脑，一个个纷纷看向陆潜，投来询问的目光： 导演，这确定没有关系吗？ 在片场，因为拍摄时时刻刻都处于运动的状态，所以需要尽可能避免杂物的堆放，于是，就只有导演和顶尖大牌演员才能够拥有专属自己的折叠椅，在等待拍摄的间隙能够坐下来。 每一张折叠椅，背后都会清楚地印上名字，这也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导演的折叠椅就更加特殊了，哪怕导演不坐，只有一张空椅子摆放在哪里，也绝对没有人会挑战权威地坐上去—— 除非没有脑子也缺根筋。 但对于林汉洲来说，他显然不知道这张椅子意味着什么，准确来说，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导演的工作对于一部电影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对着旁边的工作人员摆了摆手表示“没事”。 看着抬起头观察片场人来人往的林汉洲，陆潜却是不由想起自己刚刚怀疑林汉洲可能搞破坏的猜疑。 从现实角度来看，这是常规的想法，毕竟林汉洲看待世界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同，往往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但更换一个角度来想，也许林汉洲大多时候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他的不同，导致每次出现冲突都需要由他背负过错，这公平吗？更重要的是，很多人都仗着这一点，明目张胆地欺负林汉洲却不需要承担后果—— 因为在他人看来，与众不同的林汉洲就是异类，总是不被理解不被接纳不被包容的异类。 陆潜又想起卓玉英的那句话，我们汉洲不是傻子。 纷纷扰扰的思绪在脑海里涌动着，陆潜舌尖微微有些苦涩，但没有放任思绪汹涌，深呼吸一口气，琐碎的想法全部收拢起来，然后迈开脚步。 “阿一，光线现在怎么样？” 果然，等待时间稍稍拉长，苏子一又必须重新调光，但幸运的是，因为周围环境的光线没有发生剧烈变化，苏子一的调光工作很快就完成了，这一点点喘息时间反而是让剧组重新找回了镇定和平静。 包括曾远文、黎文贞等等演员在内，尽管他们都不知道休息所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停顿超过二十分钟的空白和剧组手忙脚乱的气氛都是摆在眼前的，不明所以的猜测也带来更多慌乱，整个剧组都显得有些浮躁。 窸窸窣窣的议论导致各式各样的八卦猜想满天飞，剧组显然没有办法立刻投入拍摄。 一直到纪叙和陆潜相继归队，如同主心骨一般展现出镇定的姿态，然后苏子一调光、陈慕重新调整水平线的短短时间里，目光交换之间终于将纷乱的思绪拉回来，重新找回专注度。 即使剧组多出了一个江士奇，但众人的注意力都没有分散，只是当作江士奇不存在。 呼呼。 呼呼。 寒风冽冽之中，剧组好不容易找回了重心，波折重重的开机第一场戏也终于能够正式开始运转起来了。 陆潜的脚步也回到监视器旁边，虽然椅子被林汉洲占据，但陆潜也并不在意，他本来就准备站在监视器的侧边，一边观看现场拍摄一边注意监视器，站在雪顶之上的第一场戏还是有很多细节需要注意。 然后，陆潜就可以看到林汉洲充满好奇的迫切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看着陈慕摄像机镜头传递过来的画面，明明只是工作人员在移动的日常，却也看得无比专注。 注意到陆潜的出现，林汉洲才转移了视线，不断用手指着监视器，没有说话，但清澈的眼神却再清楚不过了： 电影？不是说要看电影吗？ 陆潜对着林汉洲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我们现在就开始。汉洲，我们准备拍摄电影，而不是观看电影，你注意我们是怎么拍摄电影的。” 林汉洲注视着陆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困惑，似乎正在思考：什么叫做拍摄电影。 但陆潜没有再继续解释，有些事情还是通过实战进行比较形象生动，然后他就朝着场记的方向举手示意： 准备就绪。 正文 310 表演状态 “各单位就位，‘游客’，二月二十七日，第一场戏，第一次尝试，开拍！” 伴随着场记的声音，“游客”剧组在抵达野鬃之后整整一周，终于开机。 咕噜咕噜，胶卷旋转的声音在响动着。 “你好你好，你们想要拍张照片吗？” “不，不不，下次好了。” “你们是正在度假吗？第一次前来野鬃吗？” “不，这不是我们的第一次……” 马文和陶丽带着孩子们抵达山顶，正准备从雪道滑下去，结果却被一位摄像师拉住脚步，试图说服他们在山顶拍照留念，这显然是旅游景区的固定套路，然后拍照是免费的，但洗照片却需要花费一大笔钱。 马文想要离开，但摄像师却一路跟随，而且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让马文有些为难，特别是在这样的公共场合，以他的身份地位，有些失礼的事情最好避免，于是马文的表情就微微有些无奈。 此时，陆潜就站在监视器后面，距离拍摄现场大约二十米，通过肉眼很难看清楚具体表情，但依旧能够感受到曾远文身上若隐若现渗透出来的一丝无奈和疲惫—— 这很巧妙，不是愤怒或者烦躁，而是疲惫。 显然，在马文生活里，他需要考虑很多很多重要的事情，神经紧绷；自然也就可以时间搭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并不想和摄像师寒暄纠缠，但公众形象却又让他必须保持礼貌，然后疲惫就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其实就是不耐烦。 陆潜瞥了监视器一眼，整个画面格外通透大气。 摄像机镜头的机位有意识地拉后，人物一半、风景一半，也就是说，马文一家占据画面的下半部分，而上半部分则是云雾缭绕的山峦和天空，精准地将两个主体分割成为上下部分，呈现出一种对比。 远处，大自然的神秘正在悄然翻涌，隐隐约约透露出一抹浅蓝；近处，无边无际的白色折射着稀疏的阳光，世界也跟着明亮起来。 目前暂时还没有添加后期制作的滤镜，但光线的明暗对比却已经能够感受到堪比油画的美妙质感，这也使得四个人物的形象轮廓凸显了出来。 陆潜喜欢开场的画面视觉效果，比起纯粹的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更好，悄无声息地呈现出暗潮汹涌的感觉。 下意识地，陆潜转头看了林汉洲一眼，还是难免有些担心—— 电影拍摄现场，其实是非常枯燥的，支离破碎、反反复复的拍摄过程，等于将一台精密仪器拆开来一般，呈现在眼前就是一堆元件，全然没有整体性所带来的美妙感受。 陆潜也不确定林汉洲是否能够静得下心来观看。 视线里，林汉洲瞪大眼睛注视着监视器屏幕，就好像第一次看到魔术表演的五岁孩子，眼睛里充满了神奇和赞叹，忍不住细细探究，全情投入的姿态直接就把周围的其他人和户外的天气全部抛到脑后。 陆潜的眼底浮现出一抹笑容，很快就收回视线，继续关注眼前的拍摄，注意力专注起来： 接下来就看演员的表演了。 马文有些无奈，尽管保持礼貌地给予回应，但话语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倦却不会说谎，显然他对拍照没有任何兴趣，自顾自前行的脚步越走越快，与家人稍稍拉开一些距离，只是专注地自己前进。 可以明显地看到，马文和家人中间拉开两步远的空间，陶丽则如同鸟妈妈一般紧紧贴着两个小不点。 摄像师似乎能够察觉到马文话语里的异样，却没有放弃，而是机智地看向尾随在后面的两个孩子。 “哈！冠军！你叫什么名字？” “马旭。” “马旭，谁是滑雪冠军？” “我！我是！” 特别是在注意到陶丽的眼神之后，摄影师成功地在小男孩身上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突破口，牵着小男孩的右手，引导着他来到了拍照点。 果然，其他人也不知不觉地一起跟着走了过来，摄影师趁热打铁地继续说道。 “放心，你们跟着我过来，我会帮助你们拍得美美的，全部都是免费的，放心，跟着我过来！” “马旭就是我们的滑雪冠军，对不对？” “来来来，小美女，站在你弟弟身边，我们应该这样站位，太太站在女儿的旁边，先生站在太太的旁边……对，对对，非常好，非常好！” 慢慢地，慢慢地，摄像师就这样引导着他们抵达了拍照点，马旭已经迫不及待地站好位置，正在蠢蠢欲动地想要表现自己；而马莲则微微有些拘谨，却也按耐不住自己的期盼，认认真真整理自己的服装。 陶丽正在絮絮叨叨地叮咛着两个孩子，一会整理马旭衣领里的雪块，一会又嘱咐马莲注意周围的安全，忙碌地停不下来。 马文的脚步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就看着三个人已经被摄像师引导过去，他的胸口微不可见地塌了下去，似乎轻轻吐出一口气，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也跟着走了上去，主动权就这样转移到了摄像师手中。 从左到右一字排开，马文、陶丽、马莲、马旭，看起来就好像台阶一般，这是按照身高排列站位吗？ 马文没有再继续说话，展露笑容，放弃抵抗，于是就只剩下摄像师一个人还在热情洋溢地持续说话。 “你们就站在那儿，两分钟就好，两分钟，对，看我这里就好，视线都朝着我集中。” “来，笑容！茄子！我们一起喊‘茄子’，给我看看你们最灿烂最幸福的笑容。” “幸福的一家！” 陶丽依旧在絮絮叨叨地告诉两个孩子应该怎么摆姿势怎么露笑脸，插不上话的马文就好像一个人形模特被遗忘在旁边。 “先生，你为什么不靠近一些太太呢？亲密一些！” 马文机械式地搂住陶丽，然后嘴角上扬，勾勒出一个弧度，就好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摄像师输入指令之后就马上执行。 但陶丽的注意力依旧在孩子身上，不断嘱咐着“看镜头看镜头”，然后她也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站直身体、挺直腰杆、打开肩膀！对，笑容！很好！非常好！” “你们全部看向我！对，1，2！很好！然后一起对视，相视一笑的感觉。” 陶丽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孩子，然后马文也跟着看向孩子。 画面稍稍有些奇怪，左侧两个大人同时看向右侧两个孩子，但细细说来却又分辨不出具体是哪里怪异。 正文 311 头重脚轻 画面稍稍有些奇怪，父母两人双双看向孩子，孩子双双看向摄影师，但是，具体哪里怪异却又说不出来，难道父母不应该看向孩子吗？难道父母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孩子身上不是日常生活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只有林汉洲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四个人都没有眼神交流。 明明应该是展现出一家人和乐融融的照片，但四个人之间都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反而是让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虚伪的假象。 林汉洲抬起头来看了陆潜一眼，似乎想要分享自己刚刚的发现，但注意到陆潜的视线完全专注地看向前方，脑海里的想法就跟着走神，然后又重新看向监视器，专心致志地投入其中。 镜头里，摄像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小小的怪异瞬间，动作自然也就没有停顿，习惯性地摁下快门，彩虹屁源源不绝。 “很好！漂亮！笑容，对，对对对，完美！” “你们的表现堪称完美，完全就是完美的幸福家庭！” 但总觉得还缺少一点什么。 “现在，先生，你可以搂住太太的肩膀，表现亲密一些。” “小公主，你可以搂住我们滑雪冠军的肩膀吗？对，就是这样。” 尽管摄影师没有察觉出眼神交流的这个细节，但还是能够感受到四个人之间若有似无的那层无形壁垒，于是用直白的动作来打破壁垒，然而，僵硬的动作、模式化的笑容，就如同广告里全然不认识彼此的四个人扮演幸福一家人一般： 商业鸡精。 “很好，太太也搂住小公主，你们互相搂住彼此，对，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冠军！来一个冠军的笑容！剪刀手？很好很好！”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之中，快门声响穿透大风声响涌动着，就好像隐藏在平静湖面底下的滚滚浪潮一般，汩汩，汩汩，闷闷地响动着。 “很好，再来一张！再一张！漂亮！完美！真的太好看了！” “现在，先生，你的脑袋可以稍稍靠向太太吗？对，亲密依偎。” “你们两个依偎着彼此，然后两个孩子依偎着彼此。” 陶丽心情不错，笑容满面，本来她对拍照是没有任何兴趣的，但拍着拍着就开心起来，仿佛他们真的是幸福美满家庭一般，仿佛他们真的站在世界之巅一般，然后用照相机牢牢地让瞬间成为永恒。 陶丽想着，拍照似乎也不错。 然后她就抬起头看向马文，却发现马文正在低头整理衣领，全然没有对视的意思，这让陶丽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僵，视线低垂下来，微微闪烁的光芒缓缓暗淡下去。 马文慢了半拍才看向陶丽，却只是看到陶丽冷冰冰的头盔，显然没有配合摄像师的打算，但他也并不怎么在意，抿了抿嘴角，准备看向摄像师。 就在此时，陶丽再次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终于交错了一下，但两个人似乎都心不在焉，没有过多停留就马上转移开来，并且在摄像师连续呼唤下，两个人同时将脑袋靠向对方。 砰。 头盔就这样直接撞击在一起。 陶丽的表情明显不太好，从紧绷的下颌弧线就能够察觉出来，怒火稍稍汹涌些许。 马文则全然没有任何变化，根本就没有把这一次碰撞放在心上，看着摄像师，露出一个商业式的笑容。 陶丽脸色僵硬，微微出神的眼睛可以清晰感受到一股负面情绪的汹涌，甚至有那么短短的一刹那，仿佛马上就要爆发一般，但摄像师的声音又再次传来。 “笑容！准备！” “很好，就是这样的姿态，亲密一点！” 陶丽轻轻吐出一口气。 “1，2……” 伴随着摄像师倒计时的声音，陶丽的笑容就宛若昙花一般绽放开来，又甜蜜又幸福，又沉醉又享受，小鸟依人地微微依靠在马文的怀抱里，两个人的头盔微微触碰在一起，然后她的双手还搭在女儿的肩膀上。 “耶！” 马旭比划着一个剪刀手，对着镜头大笑起来，露出缺掉的两颗门牙。 幸福，美满。 咔嚓。 摄像师摁下快门，记录下如此完美的瞬间。 监视器前，林汉洲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但他没有欣喜若狂地想要炫耀，而是歪着脑袋，似乎想要改变一个角度观看画面，然后又朝着另外一侧歪脑袋，身体怪异地扭曲着，仿佛在研究什么。 站在后方的工作人员就可以看到林汉洲如同一只蚯蚓般扭来扭去，画面着实喜感，但问题就在于，林汉洲非常专注非常认真，全然没有在调皮捣蛋的意思，这反而是让画面更加怪异起来。 他们有些想笑。 但拍摄现场还是需要保持安静，特别是距离收音话筒如此近的位置，所以一个个都低垂着脑袋闭上嘴巴。 然后，就在此时—— “卡！” 山顶上传来陆潜通过对讲机传播出来的声响，瞬间打破了拍摄状态，从电影回到现实，但现场工作人员都没有立刻移动，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导演的下一步指令，演员们也全部朝着导演的方向望了过去。 可是，陆潜却没有理会那些视线，而是朝着林汉洲身后的方向看过去，没有说话，视线平静地忘过去。 那些工作人员的嘴角还残留着没有来得及消失的笑容，但察觉到陆潜的眼神之后，一个个马上严肃起来，慢慢地、慢慢地脑袋低垂下去，全然没有了刚刚“欢乐”的气氛，空气不知不觉地凝固起来。 呼呼。 呼呼。 狂风肆虐，身体不由打起冷颤，但比起心理层面的恐惧，物理层面的寒冷似乎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陆潜是认真的，哪怕林汉洲依旧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也没有人敢再做出任何表情。 一直到陆潜收回视线，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消失，稍稍停顿一秒，紧接着对讲机里就再次传来陆潜的声音。 “很好。我们可以从这里撤退了，准备更换一个场所，拍摄下一场戏。” 这就通过了？ 前前后后等待准备了将近四个小时，然后拍摄工作两分钟就完成了？ 这很好，这非常好，因为这意味着拍摄保证了效率和质量，但总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一时之间还有些荒谬，以至于众人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特别是出现林汉洲这个小插曲之后，就更难以掌控气氛了。 正文 312 情绪层次 “卡！” 伴随着陆潜宣布第一场戏已经通过的声音，剧组现场却陷入短暂的安静之中。 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 “沙沙。” “动作迅速，不要逼迫我重新拍摄第二遍，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 对讲机里再次传出陆潜的声音，轻盈地打趣一番，然后众人纷纷轻笑起来，气氛恢复正常，一个两个都开心地庆祝起来—— 工作效率高，这是好事。 一方面，说明他们辛辛苦苦花费大量时间的前置工作得到了肯定，确保了拍摄的质量；另一方面，说明他们的准备足够充分，进入实战之后更是发挥出最佳水平，将所有汗水演变成为收获。 黎文贞有些不太确定，转头看向搭档，“……导演一向都如此好说话吗？” “一次就过”，在电影拍摄过程中并不常见，原因是多方面的： 一是因为电影拍摄需要多个环节不同部门的协同配合，任何一点偏差都会导致中断，然后重新拍摄。 二是因为电影往往都是多镜头多角度呈现，也就是说一个场景可能需要切换角度来来回回重复拍摄。 三是因为后期剪辑制作，导演往往倾向于同样角度同样场景多拍摄几次，方便后期再慢慢挑选剪辑。 最后是因为演员需要寻找最佳状态，即使第一遍能够得到导演认可，但导演和演员往往都会再拍摄几遍，看看是否能够碰撞出更多火花，偶尔尝试过几次之后能够寻找到更好的表演，偶尔则不行。 也就是说，大银幕上看起来丝滑流畅的镜头，实际拍摄是非常枯燥乏味的，花费大量时间持续反复拍摄，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愚蠢感。 刚刚的第一场戏，稍显特殊，固定镜头、一镜到底等等因素让这场戏避免重复拍摄的必要，特别因为这是整部电影开机的第一场戏，陆潜有意识地避免持续不断地重复打磨，反而留下没有必要的坏习惯，这才一遍通过。 但是一次就过仍然非常惊人。 曾远文缓缓地摇摇头，“……不，不是。” 回想一下“解除好友”的拍摄，曾远文觉得眼前的陆潜好像不是同一个人，还是说“先甜后苦”，刚刚开始友善一些，但地狱还在后面等待着？ 他不由自主就吞咽了一口唾沫，心脏狂跳不止，用自己可以听到的声音嘟囔着，“为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黎文贞没有听清楚，“什么？” 曾远文连连摆手，“没事没事”，脑袋就如同拨浪鼓一般用力晃动着，竭尽全力地表明清白，唯恐泄漏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其实，哪里有什么秘密，简单来说就是陆潜成长了—— 对于剧组的掌控有了显著成长，通过更加充分也更加扎实的准备工作，确保片场拍摄工作的效率提升，从“解除好友”到“突袭”，一步一个脚印地，陆潜正在成为一位更加成熟的导演。 最重要的还是两位演员表现出色。 试镜的时候，陆潜就非常喜欢曾远文和黎文贞之间的化学反应，你来我往的表演对戏能够捕捉到火花，表演状态也保持着相同的节奏，这对于电影来说格外难得，很大程度上也是陆潜无视困难拍板选择两位演员的根本原因。 第一场戏就证明了陆潜的眼光是正确的，曾远文和黎文贞对于表演氛围的认知是在同一个层面上的，所以眼神以及动作的细节就能够展现出角色的情绪，完美诠释整个场景，这也是一次就过的保证。 陆潜非常满意。 当然，导演也不是万能的，他没有办法控制天气，没有办法控制意外，也没有办法控制演员的表演状态，即使做好万全准备，实际拍摄也还是需要面对一个又一个突发状况，这都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不过，整体而言，“游客”的户外拍摄还算顺利，原计划一周拍摄完成的工作，提前一天结束，接下来剧组就将进入室内继续拍摄，大自然的天气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就变得可控了，这对剧组来说是好事。 但室内拍摄依旧充满了困难，取景架构、镜头轨道、灯光设计、画面构图等等都是需要深思的部分。 而且，伴随着拍摄戏份的徐徐推进，情绪的层次和分支也就变得越来越细腻复杂，对演员的表演提出更深层次的考验。 昨天，拍摄马文夫妇与朋友共进晚餐的戏份就遇到了一些困难，四位演员的表演或多或少都偏离了轨道，略显过火也略显外放，因为交织在餐桌上空的情绪非常错杂，演员们希望能够传递出台词里的情感，却又没有太多发挥空间，难免就会发力过猛。 陆潜前前后后花费了将近三个小时慢慢调教四位演员的表演细节，在NG了二十多次之后终于完成拍摄。 整个剧组精疲力竭，以至于结束拍摄的时候，四位演员都抬不起头来，唯一的想法就是终于解脱了，然后持续不断地向工作人员道歉，那种灵魂透支却又安静不下来的感受，令人窒息。 恐怕整个剧组唯一一个依旧保持绝对耐心的，应该就是林汉洲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从最初的异样目光到后来的刮目相看，日常相处之后才意识到林汉洲的怪异表现很有可能是真正的天才。 林汉洲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自己的目光看待剧组的拍摄，但从来不吵闹不抱怨也不干涉剧组工作，就好像昨晚，三个小时的拍摄，林汉洲全程一动不动，就好像木偶一般，乖乖坐在陆潜的导演椅上，比剧组任何人都更加有耐心。 但是，执拗脾气上来的时候，林汉洲又会纠缠着陆潜不放，就如同十万个为什么一般，有着源源不断的问题往外抛，很多问题就连陆潜也回答不出来，迫不得已只能拉着陈慕、苏子一等等专业人士帮忙解释。 问题就在于，只要其他人出现，林汉洲又拒绝开口，始终保持沉默。 结果就是，陆潜和林汉洲认真沟通，然后和剧组召开会议，再重新由他向林汉洲解释，过程着实麻烦。 可是！ 每次林汉洲的“十万个为什么”时间过后，剧组拍摄总是能够得到全新灵感，反而让拍摄变得更加顺利。 以至于整个剧组上下都啧啧称奇，然后他们才终于想起来陆潜对林汉洲的介绍：剪辑师—— “突袭”天马行空又难以置信的剪辑，就是由林汉洲完成的。 慢慢地、慢慢地，剧组对于林汉洲也就刮目相看了，就连那些怪异举动也不再刺眼。 正文 313 洋葱剥皮 昨晚，一场戏反反复复拍摄了三个小时才完成，整个剧组除了林汉洲依旧生龙活虎之外，一个个都是心力交瘁。 没有想到，今天又再次遭遇难题，拍摄问题渐渐浮出水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拍摄进度也被迫放慢下来。 黎文贞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兰川总是传闻陆潜是“恶魔”—— 倒不是说陆潜多么暴力多么凶残，而是说陆潜对于剧组片场的掌控力已经细致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对演员的表演更是提出严苛要求。 这一场戏，转眼就已经NG了九次，要么是黎文贞出错，要么是曾远文出错，要么就是陆潜认为不够到位，两个人始终没有达到陆潜的要求，因为NG次数太多，以至于黎文贞现在都不敢直视导演的眼睛，总觉得那是两个黑洞一般。 然而，导演此时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面对面地进行沟通。 “收，往内收，我需要情绪往内收，然后通过眼神和动作表现出你的焦虑。” “陶丽的情绪是复杂的，她是愤怒的，是悲伤的，是煎熬的，是焦虑的，但同时也是无助的、茫然的、压抑的，她正在竭尽全力压抑这些情绪，避免泄漏自己的脆弱，但我需要在镜头画面上看到这些。” 汩汩，汩汩。 黎文贞的注意力稍稍有些溃散，其实那些内容，她全部都明白，但是通过表演呈现出来却是难题；而且，这场戏最大的难关就在于，陆潜依旧没有给予特写，而是采用中景，这也意味着眼神和表情的细节可能捕捉得不太清晰，需要演员用肢体语言呈现出来。 曾经有人戏称，真正会演戏的演员，就连一根头发丝都在表演。 现在陆潜就要求黎文贞和曾远文能够展现这样的表演，两位演员都能够感受到层层叠叠扑面而来的压力。 明明陆潜正在和她说话，但她的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她自己也有一种挫败感。 “你想明白了吗？陶丽为什么会这样？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和马文对峙？为什么试图当面对质又不得不遮遮掩掩？” 陆潜微微有些心焦。 虽然“解除好友”和“突袭“的拍摄过程中，或多或少遇到了表演问题，但两部作品的重点都不是演技，整体要求没有那么细致严格，稍稍调教指引之后，演员的表现就能够达到要求，那些难题也就迎刃而解。 “游客”则不同。 从故事到角色再到整部作品的高度，方方面面都提出不同的要求，而演员的表演就是效果呈现的最后环节，观众们将通过这些角色窥探这个中产家庭的生活，然后进一步窥探自己的生活以及内心。 自然而然，陆潜对演员的表演也提出了不同要求。 然而，想象和现实的偏差导致陆潜不得不一遍又一遍打磨表演，反反复复地重复相同动作，焦虑和烦躁也就在所难免，以至于陆潜也有些紧绷。 毕竟，这是“全新挑战”。 陆潜注意到黎文贞的焦虑，交流效率的低下也就在所难免，这反而是让陆潜找回些许冷静，因为这样的全新挑战恰恰是陆潜所追求的，一点一点跳出自己的舒适领域，在导演的位置上寻求更多可能。 想了想，陆潜没有再继续为难黎文贞，而是转头为难曾远文。 “马文现在正在想什么？” 曾远文的反应也稍稍慢了一些，不明白陆潜提问的意义，难道他们需要从头开始分析角色吗？ “马文现在正在想什么？” 陆潜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坚定的眼神让曾远文有些慌张，深呼吸一口气，找回镇定，然后乖乖地回答到。 “丢脸，愤怒，懊恼。” 这场戏，衔接的正是昨晚的朋友晚餐戏份。 晚餐的时候，马文以趣闻的方式向两位朋友提起了“雪崩事故”，但马文的版本却完全无视了他抛妻弃子落荒而逃的事实；陶丽随即就戳穿了马文，笑盈盈地说出事实，当场拆台让马文下不来，晚餐气氛也就尴尬到爆炸。 昨晚这场戏，四位演员就饱受折磨，因为陆潜希望呈现出那种僵硬而生涩、尴尬而好笑的黑色幽默效果，这对演员的表演细节提出严格要求。 而晚餐结束显然不意味着故事结束，返回房间，两个孩子都已经睡着，然后陶丽和马文一前一后离开房间，在走廊里展开对话，他们需要沟通—— 因为事故发生之后，两个人始终没有进行面对面的沟通，总是在欲言又止，总是在逃避问题。 但这次沟通，又因为晚餐的狗血戏码而偏离轨道，马文和陶丽都有自己的情绪和判断，很难完全冷静下来，脑海里的真实想法也就不可避免地冒出来。 “为什么？”陆潜进一步询问道。 “陶丽在朋友面前让我丢脸了，我以后再怎么面对他们？” “丢脸？你为什么觉得丢脸？因为陶丽在朋友面前对你冷嘲热讽，还是因为陶丽说出了你不认同的真相，亦或者是内心深处你知道陶丽所说的就是真相？” 面对陆潜的咄咄逼人，曾远文心底咯噔了一下，张了张嘴，试图辩解一番，却发现头脑乱糟糟的一片，没有能够理清思路，他想要辩解一番，结果却看见陆潜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仿佛能够窥探他的所有秘密，让他无处可逃。 “我，我不知道。” “所以你想要什么？”陆潜没有继续刨根问底，而是切换了一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曾远文慌了，思路跟不上陆潜的脚步。 但这些陆潜没有放过曾远文，“不，你知道，想想！好好地用你的脑子想想！” 曾远文就这样被逼迫到了墙角，甚至不敢直视陆潜的眼睛，恍惚之间，彻底模糊了现实和表演的界线。 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件事能不能停下？ “我……我不想再提起那件事，我想要翻页，我想要那件事没有发生过，我希望陶丽不要再揪着一个意外不放。” “我……我也没有办法控制雪崩，但为什么现在好像是我做错了？反正我们现在都毫发无伤，不是吗？为什么她就不能忘记这件事呢？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好好度假呢？” 一步一步，一层一层，就如同洋葱剥皮一般，陆潜将马文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全部暴露出来。 曾远文陷入一种愤怒混杂着懊恼的情绪，隐隐还隐藏着一丝羞愧，只是想要这件事快点过去。 正文 314 锋利刀刃 提问。 对话。 交谈。 你来我往、针锋相对的碰撞，就这样一点一点击溃曾远文掩饰自己保护自己的盔甲，然后—— 陆潜就在曾远文的表情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情绪层次，而且不仅仅是表情，闪躲的眼神、扭转的脑袋、叉腰的双手、紧绷的肩膀，浑身上下散发出来那种又烦躁又错杂又焦虑又紧绷的情绪无比真实。 真相，其实就是这样：就连马文和陶丽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为情感是错杂的，无法简简单单地用黑白来划分，很多时候就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特别是陷入一个复杂困境里，就更是如此。 马文和陶丽都是如此。 所以，当两个人在沟通的时候，对话是无效的，很多时候需要通过肢体语言来传达自己的本/能感受，如同动物一般，这也是陆潜选择中景来呈现两个人对话的根本原因，他需要两位演员进入这种语无伦次、词不达意的状态。 有必要的话，甚至抛弃剧本台词也没有关系，比起对话来说，肢体动作传递出来的信息是更重要的。 陆潜没有打破曾远文的状态，而是转头看向黎文贞。 “你现在正在想什么？” “愤怒……” 看着近在咫尺的曾远文，黎文贞的心绪也一点一点被拖拽进入其中，但纷纷扰扰的思绪还是没有能够完全理清，说话也就带有些许迟疑。 陆潜没有操之过急，直接就切入询问。 “为什么愤怒？” “他还在否认！他怎么可以否认？他为什么要否认？那些事情，他做得出来却不敢承认？而且他就想着这件事到此结束？为什么要到此结束？至少他应该承认，否则怎么能够结束？” “那么你希望他怎么反应？” “承认那件事！承认他曾经落荒而逃！”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他承认了，然后呢？你需要他道歉吗？” “……”黎文贞滔滔不绝的怒火就这样戛然而止，连续两次试图开口，话语却卡在喉咙，始终说不出来—— 这也是黎文贞刚刚表演的局限，愤怒的情绪是足够的，却没有能够呈现出愤怒之后更深刻也更复杂的层次。 同样也是陆潜需要镜头呈现出来的东西。 “你想要和他离婚吗？因为他在关键时刻选择了自己逃命，所以婚姻已经无法维持下去了？” 黎文贞再次张了张口，但陆潜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排山倒海的话语就这样冲击而来。 “你想要扮演受害者吗？因为自己被抛弃被遗忘，所以恨不得伤害他，等等，你想要伤害他吗？” “你希望他在孩子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吗？那么他的父亲形象应该如何维持？还是说，你认为他不需要维持男人的形象、父亲的形象，你同样能够扮演一个强大母亲的形象？你希望孩子们如何看待他？” “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撕开你们婚姻的华丽外皮，然后深入探讨一下你们遇到的问题吗？不止是这次的事情，还有更多问题，将你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全部告诉他？然后让他也说出他脑袋里的所有想法？” 洋葱就这样被剥开，显露出最核心也最柔软的部分，却如此刺激，以至于不得不闭上眼睛，但泪水还是持续不断地往外汹涌。 一层，又一层，剥开伪装。 一步，再一步，步步紧逼。 庞大的信息量排山倒海地扑面而来，最开始的时候，黎文贞的想法还能够勉强跟上陆潜，但慢慢地、慢慢地就开始掉队，一直到被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海量信息淹没，放眼望去一片茫然，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我……我无法呼吸……” 她说。 但是，陆潜依旧没有停止。 “为什么？” “你不是想要真相吗？你不是逼迫马文承认真相吗？但现在，为什么不敢直面真相？” 如果是平时，话语可能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但这次，陆潜有意识地做出心理暗示和引导，他需要两位演员按照自己的思路进入轨道，所以他主动给出“答案”，并且持续不断地在两位演员心理留下烙印。 “难道是因为真相太过残忍？不仅仅是马文落荒而逃，还有你们的婚姻早就已经出现裂缝，还有你的内心也已经熄灭火苗，不再渴望马文的关注、不再渴望马文的触碰，你也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孩子身上。” “那么，你为什么还是想要真相呢？” “因为你想要看到马文出丑，因为你想要马文承认自己的懦弱，因为你痛恨马文以自我为中心的自大狂妄，因为你想要承认马文和你一样脆弱，因为你想要打破马文的面具，因为你想要重新拥抱马文。” 咄咄，逼人。 黎文贞几乎就要呼吸不过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摇头，不断摇头，用力摇头，否认陆潜的话语，然而她自己都不相信—— 也许，他们的婚姻早就已经名存实亡。 而坐在对面的“马文”，终于再也忍不住，“停下！”他试图制止眼前这个男人，不要再压迫再碾压妻子，他看不下去，“停下！你可以停下了！” 陆潜抬起头看向了马文，“为什么？你不是也想要掩盖真相吗？你不是想要陶丽闭嘴吗？你不是想要揭过这件事吗？” 马文的话语也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话来，他牢牢抓住自己的头发，似乎脑袋就要爆炸了，只是不断呢喃着，“她已经就要无法呼吸了，你看不出来吗？为什么你还要逼她？为什么你还要逼迫我们两个？” “你敢面对真相吗？你愿意面对真相吗？”陆潜的话语如同利刃一般刺入马文的胸膛里，视线余光就可以看到“陶丽”痛苦地捂住脸颊，饱含泪光的眼神透过指缝看向马文，却终究无法分辨自己的真实想法。 然后，陆潜终于停止了。 话语还在继续，只是隐藏在话语里的锋芒渐渐消失，不知不觉变得轻柔起来，仿佛正在抚平鲜血淋漓的伤口。 “其实，真相就是，你还爱着马文。” “但马文沉浸于自己的工作，沉浸于自己在家庭里扮演英雄形象，他对自己的爱渐渐超过了对你对孩子的爱，他正在成为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自大狂，所以你想要戳破他的光环，你想要看到他的脆弱。” “如果能够这样的话，也许你们就可以重新拥抱彼此，因为你们又重新回到了平等的位置。” 悄无声息地，话语里的主语就已经发生改变，不再是曾远文和黎文贞，而是马文和陶丽。 正文 315 细节制胜 陆潜，掌控全局。 他最高明的地方就在于咄咄逼人地击溃曾远文和黎文贞的心理防线，利用两位演员的烦躁和脆弱；然后隐去主语，悄无声息地进行心理暗示，让两位演员进入状态；最后改变主语，对话也就成为“朋友”面对马文和陶丽的剖析。 “……所以你想要戳破他的光环，你想要看到他的脆弱。如果能够这样的话，也许你们就可以重新拥抱彼此，因为你们又重新回到了平等的位置。”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如同雷鸣。 “可是，你不能。” “你不能戳破马文的骄傲，你不能戳破马文在孩子心中的父亲形象，你不能戳破你们的婚姻已经出现问题的事实，你甚至不能直言不讳地戳破马文的面具，因为你依旧需要维持光鲜亮丽的幸福模样，哪怕只有你们两个人。” “你在欺骗马文，同时也欺骗自己。” 如此温柔，却又如此尖锐，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揭开所有真相。 婚姻，其实就是如此，有时候需要真相，但有时候又需要谎言；中产阶级的婚姻更是如此，因为他们拥有得太多太多，反而无法承受失去，也因为他们经历得太少太少，所以一点点小事就可能分崩离析。 最重要的是，他们对金钱的需求已经很大程度得到满足，衣食住行的生存危机已经不再是生活的第一要事，他们开始需要在精神世界寻求更多满足，然而却只是看到一个又一个黑洞，吞噬自己的欲望，陷入无尽茫然与痛苦之中。 陶丽的眼睛微微抬了起来，看向眼前的“丈夫”，然后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无助的女人。 她需要马文承认真相，却不知道承认了之后应该怎么样。 她需要马文承认抛弃了她和孩子，却又拒绝相信自己真的被抛弃了。 她需要撕开马文的面具，却又恐惧他们的婚姻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要什么？ 最可笑却最真实的答案是：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陶丽就这样茫然地看着马文，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有着一股愤怒和委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要宣泄出来；然而她又已经习惯了隐忍，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努力维持家庭的完美，维护丈夫的尊严，维护丈夫在孩子面前的父亲形象，维护他们在外人面前的美好形象。 她以为自己只是需要一个真相，马文承认真相，但她却不敢轻易靠近真相背后的那个黑洞。 所以，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陶丽嘴角上扬起一抹笑容，苦涩而荒谬的笑容，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无奈。 呼呼。 呼呼。 室内暖气的风声在耳边流动着，富丽堂皇的度假村依旧完美，但是内心的空洞却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记住这一刻的感觉，记住！” 陆潜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如同催眠师一般，轻盈而神秘地落在马文和陶丽的心口上—— 对马文来说，是愤怒却也是羞愧。 对陶丽来说，是愤怒却也是茫然。 错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熊熊燃烧着，但问题就在于，两个人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们都没有能够看清楚自己，也没有能够看清楚对方，只是困在雪崩带来的心理冲击里，焦虑不安。 如此细腻又如此丰富，如此复杂又如此深刻，这也是这场戏的灵魂所在，反反复复地，陆潜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感觉。 然后他就站立起来，快速朝着剧组工作人员打手势，陈慕马上扛着摄像机上前，其他部门也全部高速运转起来。 再次准备就绪。 陆潜大步大步地返回监视器位置，一眼就能够看到导演椅上林汉洲全情投入的专注。 微蹙起来的眉宇似乎无法理解马文和陶丽之间那种错综复杂的情感，因为满头都是问号而感受到痛苦，但此时剧组又正在运转之中，林汉洲知道自己不能打断陆潜的拍摄工作，所有问题就只能吞咽下去。 陆潜拍了拍林汉洲的肩膀，表示安慰：冷静，冷静下来慢慢观察，然后就转身看向监视器等待拍摄。 陈慕踩着轻盈地脚步上前，亲自操控摄像机—— 这场戏，他们需要“轻轻地浅浅地”打破框架，因为束缚两夫妻的那些框架依旧存在，他们都没有彻底撕开面具，但框架已经被初步打乱，所有那些线条需要被“破坏”，摄像所呈现出来的无序感也就至关重要。 陈慕需要亲自上阵。 马文和陶丽都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各就各位，等待灯光、摄影、音响等等全部到位之后，耳边就传来一声号令。 “……开拍！” 整个剧组，鸦雀无声，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中景，固定机位，手持摄影，陈慕亲自上阵。 灯光，均匀分布，走廊响应灯设置在房间门口，所以房间和房间之间的部分则因为光暗对比鲜明而形成偏暗的阴影，苏子一悄悄地更换了灯泡的瓦数，429房间门口最亮，然后朝着两侧依次慢慢变暗，进一步凸显出视线远端的昏暗阴影，制造出一种走廊永远看不到镜头的错觉。 “429”，这是陆潜精心选择的房间号。在网络时代语言里，“一夜情”的缩写语就是“419（for-one-night）”，但显然，婚姻并不仅仅只是一夜，然而陆潜也没有给予婚姻太多晚上，只是吝啬地给了两晚。 在陆潜看来，两晚代表着不止一夜却又持续不到三晚，这是一段难以持久的关系。当然，这样的小细节是否能够有观众领略到，甚至可能没有观众能够注意到这个房间号，但也没有关系。 从常规来说，观众的注意力都被镜头焦点的主体所吸引，很难很难注意到其他内容，但这绝对不代表其他因素不重要。 恰恰相反，这些细节正是“电影感”的重要承载，和配乐、光线、色调、妆发等等一样。 从陈慕手持摄影的构图变化，到镜头主体之外的细节，方方面面都传递出陆潜对于整场戏乃至于整部电影的掌控，正是因为清楚地明白自己需要电影传递出来的信息，所以那些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细节也都成为故事的延续、情绪的延伸，无形地聚拢成为电影的氛围。 这才是拍摄电影的正确打开方式： 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 正文 316 欲言又止 啪。 429房间门打开，陶丽出现了。 她转身靠向走廊墙壁，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的后背支撑着墙壁，与往前支撑的双腿形成三角支撑，然而，肩膀却无力地耷拉下来，脑袋也跟着往下垂，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混乱的沮丧。 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样，于是就重新站直了身体。 可是，依旧烦躁地安静不下来。 抖抖抖。 她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无法控制地跺脚抖腿，因为这就是唯一能够缓解焦虑的办法，但问题就在于，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种困惑和迷茫又让她更加焦虑起来。 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抖腿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找回了些许平静。 此时，就可以看到陈慕也明显加重了自己的呼吸力度，然后摄像机也跟着胸口的起伏感受着呼吸的韵律—— 并不是颤抖或者摇晃，而是……呼吸，就仿佛镜头能够触碰到陶丽的呼吸节奏一般，跟随着胸口的起伏一起呼吸着，其实视觉效果层面感受不到太多抖动，但那种鲸鱼呼吸的微妙感却能够传递出来。 林汉洲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陈慕摄影镜头的微妙变化，隐隐约约地，似乎能够察觉出一些门道来，这也使得林汉洲的注意力完全聚集起来。 啪。 429房间门再次打开，马文出现了。 身穿浅蓝色衬衫的马文背对着镜头，只能看到一个宽厚的肩膀背影，他下意识地面向陶丽，留给摄像机镜头一个后脑勺，甚至就连侧脸都没有，这也使得镜头的焦点依旧停留在陶丽身上—— 一个转身，陶丽就略显焦虑地往前走了一步，迫不及待的动作就暴露了内心的涌动。 刚刚闭眼深呼吸的动作显然没有任何效果，当马文出现，焦虑和急切依旧井喷出来打破了陶丽的冷静。 但是—— 往前一步，却一个紧急刹车，身体动作硬生生地僵硬在原地，仿佛两个人之间有着一道看不见的无形墙壁，又好像大脑残存的理智悬崖勒马停止了前进动作，然后两个人就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尴尬位置。 “嘿，我们是怎么了？” 率先开口的是陶丽，竭尽全力掩饰也还是能够感受到内心的惊涛骇浪，展露出一个笑容，但嘴角才刚刚上扬，马上就重新耷拉下来。 马文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肢体语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话还看不出来，但是站在陶丽面前，一个紧绷一个散漫，整个肢体动作的对比马上就变得鲜明起来，在走廊的明亮灯光下，展露无遗。 陶丽没有注意到马文的态度，但因为马文的沉默而越发迫切起来。 “这不是我们，我完全不认识我们了。我，我不认识你，甚至不认识我自己。”语言就能够感受到陶丽的混乱和慌张。 马文终于开口了，“我也不认识你了。”就这样顺势把错误推到陶丽身上，仿佛从头到尾都和他没有关系一般。 “我不希望变成这样。”陶丽没有察觉马文的态度，而是被马文的话语逼迫到墙角，明明她的身后是宽阔的走廊，一路广阔，然而陶丽却仿佛没有退路一般，身体微微往后小半步，却又紧急刹车地控制住身体，就好像……身后是一个黑洞般。 马文顺势就把所有责任推给陶丽，“我也是。我现在依旧对今晚灾难般的晚餐心有余悸。” 灾难般的？ 陶丽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错愕地抬起头看向马文，此时她终于意识到了马文正在逃避重点、推卸责任，明明应该是两个人之间的沟通，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推到她身上，仿佛她才是罪魁祸首一般。 陶丽注视着马文，用眼睛发出质问。 马文背对着镜头，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表情，但是，在陶丽的注视下，马文微微抬起下颌，错开了视线的对接，越过陶丽的头顶，用身高优势看向走廊的远方，避开了针锋相对的碰撞，然后他的双手叉腰，微微紧绷的肩膀线条流露出一丝不耐，就好像在说： 所以，你想怎么样？ 而且，是叉腰而不是盘手，这也意味着马文不是防御姿态、而是攻击姿态。 电光火石之间，陶丽和马文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怪异起来。 林汉洲第一时间就注意到陈慕摄像机镜头的微妙变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一些，上半身就微微前倾起来，通过镜头的情绪变化，林汉洲似乎就稍稍能够理解刚刚陆潜话语里传达出来的错杂情感—— 陈慕的镜头微不可见地朝着陶丽的方向偏了偏，如同机器人转头一般，但动作幅度并不大，不会破坏镜头的相对稳定，能够传递出一种僵硬的机械感，仿佛正在探究陶丽的下一步反应。 透过镜头，林汉洲注意到陶丽和马文位置的转变，整个情绪重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一步压在陶丽的身上，两个人之间的情绪对峙、权力对抗也跟着发生奇妙的变化，这绝对是一种奇妙的观影体验。 陶丽微微一愣，一秒钟之内脑海里似乎就汹涌过无数思绪，她有着数不胜数的话语想说，她有着数不胜数的情绪想爆发，可是看着眼前的马文，却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自己。 欲言，又止。 陶丽还是选择了隐忍，就好像一直以来她所坚持的一样，她需要迁就马文，她需要帮忙发维护丈夫的权威和尊严，她需要维护家庭的和谐和幸福，这是她的工作，甚至是她的习惯。 然后，陶丽深呼吸了一下，张开双臂朝着马文主动靠近。 “给我一个拥抱。” 她需要确认一下体温，她需要物理层面的温暖和亲近消除脑海里的错杂想法，她需要停止胡思乱想，也许，真实感受到体温就能够唤醒身体层面的物理记忆，然后重新找到属于他们的默契。 “我现在需要……需要一点拥抱。” 然后，陶丽却低垂下了视线，微微低头，避开了视线的交流。 人们总是说，眼睛是灵魂的窗口，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如果想要交流，就应该注视眼睛，但陶丽避开了，只是用身体去感受，努力地将脑海里错综复杂的想法全部驱除到角落，不再想起。 那么，马文呢？ 正文 317 镜头失焦 陶丽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明明千言万语全部卡在喉咙里涌动，但她还是吞咽了下去，拥抱住了马文。 就好像他们结婚以来的无数时刻无数困难一样。 那么，马文呢？ “我也是。”马文说。 可是，马文的第一反应却是僵硬在原地，看到陶丽张开双臂动作的时候，条件反射的动作就是双手离开腰际，可以明显察觉到肢体语言传递出来的僵硬，但终究没有闪避或者后退，只是等待陶丽拥抱住自己，这才慢半拍地做出回应。 拥抱，感受着皮肤和皮肤的触碰，用彼此的体温去确认亲近和亲密，总是能够消弭看不见的隔阂。 马文僵硬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不知所措的双手也找回了自然，拥抱住了陶丽，就连紧绷的肩膀线条都跟着放松下来，似乎终于摆脱了“战斗状态”，眼前的陶丽又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模样。 甚至能够察觉到马文稍稍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将陶丽揉入自己的身体里，真切地感受到他们依旧是相爱的。 危机，好像解除了……？ 但陶丽的表情却并非如此。 陈慕的摄像机镜头又稍稍机械式地往回调整了些许，镜头焦点再次对准陶丽，确保银幕前的观众视线始终如影随形地注视着陶丽，即使看不到马文的正脸，也依旧能够从陶丽的神情和动作感受到气氛的变化。 陶丽紧紧抱住了马文，隐隐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于是就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拥抱姿势，不断用脸颊去感受马文的脖子和肩膀传来的体温，深深埋在马文的肩窝里嗅着熟悉的气息。 可是……明明一切都如此熟悉，却为什么始终不是自己记忆之中的感觉呢？ 陶丽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眉宇就这样紧蹙起来，双手也不断在马文的后背之上持续试探着触碰着摸索着，想要将自己揉入马文的身体里，然而怎么都做不到，骨头硌着骨头、皮肤挡着皮肤，仿佛再也找不到两个人融为一体的感觉了。 这样的拥抱，不是陶丽想要的拥抱。 但是，到底什么不对了呢？ 陶丽想不明白。 就在此时，滋滋滋，滋滋滋，一股震动声传来，浑身上下都不对劲的陶丽马上就松开怀抱拉开距离，不敢相信地低头朝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马文也低头看向自己的裤子口袋—— 是手机在震动。 这个时候，谁打电话？工作吗？但更荒谬的是，陶丽以为他们需要进行一段深入的对话，马文根本就不应该携带电话才对。 显然，马文并没有认为这次谈话有那么重要。 马文现在终于能够察觉到电话的时机不对，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但还是动作快速地直接拒绝了来电，快速将手机塞入裤子后面的口袋里，马上一把就将陶丽揽入怀中，嘴里嘟囔着听不清楚的话语。 “我需要拥抱，我需要我需要我需要。” 慌慌张张地将陶丽牢牢地拥抱住，带着一种急切一种渴望，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掩盖刚刚来电的事情，让陶丽重新回到轨道上来，却在迫切的动作里泄漏出一种慌张，仿佛自己内心的秘密随时都可能被窥探一般。 可以明显感觉到，这次马文拥抱得更用力也更真诚了，脑袋、双臂、胸膛的细节都能够感受到他的迫切，真正地试图将彼此融合在一起，似乎现在才终于进入状态，意识到此时此刻的谈话多么重要。 陶丽，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悲伤，但很快就再次被焦虑占领。 她用鼻子轻轻磨蹭着马文的脖子，努力唤醒脑海里的熟悉，然而，她终究还是失败了。 这次，是陶丽主动推开了怀抱。 “但是……” 马文试图逃避，又重新将陶丽拥抱过来，但陶丽非常坚决，推开了马文，然后两个人在对抗之中就稍稍改变了位置。 马文，显露出了正脸；陶丽则只剩下一个侧脸，而且陶丽稍稍拉开了半步距离，因为位置变换的关系，身影就这样隐藏在走廊灯光之间的阴影咯，虽然依旧留下一个侧脸，却已经看得不够真切清晰。 镜头，以后没有移动，但观看焦点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 陈慕稍稍往后退了小半步，非常明显的后撤，不是缓缓拉远的那种而是一步到位的那种，制造出一种突兀的镜头推移效果，然后又重新拉回来，回到原本的位置。 一推，一拉。 摄像机镜头的焦点因为这样的突发行动而变得模糊起来，失焦的效果将马文和陶丽的身形模糊成为一团，恍惚之间两个人似乎已经融为一体，但短暂模糊过后又重新清晰起来，然后就可以看到两个人的对峙状态。 那种视觉层面的冲击，在大脑深处制造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能够真实窥探到两个人之间主动被动力量转换的错觉，然后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思考，注意力就已经落在马文身上，一眼就能够察觉到异常。 马文依旧没有松开怀抱，双手抓住陶丽的手臂。 陶丽试图保持距离，但马文拒绝，衬衫底下可以隐隐看到紧绷起来的肌肉线条，连带着神情也有些慌张—— 电话的意外打破了两个人的和谐，陶丽的烦躁和焦虑正在爆发，马文试图息事宁人的意图终究还是失败了，然后他就这样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维系着他们夫妻的关系。 然而，陶丽的身影已经遁入阴影的模糊之中。 “我不明白。” 陶丽终究还是没有压抑住。 “你不承认发生过的事情真的很奇怪。” 说了，终究还是说了。 马文缓缓松开了陶丽的手臂，低头快速深呼吸了一口气，从紧绷的下颌线条就能够感觉到他的懊恼和愤怒，“对同一件事有着不同看法，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马文的左手支撑着门口的墙壁，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上司对下属发号施令”的强硬，同时也是“拒绝下属反驳”的强硬，愤怒就这样宣泄出来，以至于肢体语言和手势都跟着出来了，明显能够感觉到激动。 “我无法认同你的认知，那不是我看到的。我真的无法认同你的说法。” 咄咄逼人，姿态严厉，眼神里迸发出不容置疑的神态，就这样打破了对话的平衡。 正文 318 画地为牢 一步，一步。 一句，一句。 马文的斩钉截铁和绝对强势，滔滔不绝地压迫下来。 最开始的时候还能够看到陶丽的愤怒，她双手叉腰，试图展开对抗，甚至是反击；但马文没有给她机会，话语一波接着一波地扑面而来，压制住了陶丽的气势，然后就可以看到陶丽改为双手盘在胸口，做出防御姿态。 仿佛做错事的是陶丽一般。 然而马文依旧没有结束。 “……你在晚餐的时候，试图说服每一个人，你所看到的事件是……” 说着说着，马文就觉得荒唐起来，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正在看一场闹剧一个笑话。 这句话也刺痛了陶丽，她显然也不想在朋友面前丢脸，然后她终于展开反击，打断了马文的话语。 “重点就在于我不希望今晚的事情重演。” 马文马上顺势施压，咄咄逼人，“对，丢脸，丑陋，真的非常糟糕，完全就是一场灾难。” 马文在谴责陶丽，非常认真也非常严厉地谴责，就好像上司谴责下属一般。 陶丽咬紧牙关，她的下颌线条和肩膀线条完全紧绷起来，虽然镜头里看不到陶丽的表情，但此时此刻陶丽整个人隐藏在阴影里，而马文暴露在灯光下，仿佛就能够看到阴影彻底将陶丽吞噬，随时都可能消失。 一个强烈的视觉对比，就能够明显感觉到权力的压迫感，特别是马文严肃而严厉的表情表现出绝对强势，没有留下反驳的空间。 陶丽正在迟疑，她的双手又恢复了叉腰的动作，似乎正在苦苦挣扎着自己是否应该撕开所有的真相，将表面的风平浪静、岁月静好全部摧毁，但最后，双手还是放了下来，脑袋也跟着一起耷拉下来，透露出一股垂头丧气。 就好像被上司训斥的实习生。 “是，那样不好。” 陶丽终究还是选择了隐忍，侧脸和背影透露出来的无奈就这样消融在阴影之中。 马文依旧在持续施压，理所当然地说道。 “该死！那该死得糟糕！” 就连马文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双手叉腰的姿态回到了工作状态，肢体语言就已经直接表明自己不容反驳的权威性，高高在上地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和位置。 “那不是我们……”陶丽正在道歉。 “对。”马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满意。 “那不是我们……”陶丽正在整理思路，寻找一个解决办法，“我希望我们有共识。” 马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又绕回来了？我们又回到‘共识’了？”因为不敢置信也因为恼羞成怒，马文的肢体语言明显加大起来，又是摆事实，又是高高抬起重重落下，最后演变成为双手盘胸的防御姿势。 但这次，陶丽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尽管她看起来就像是在上司面前据理力争的下属，始终不敢直视上司的眼睛，“我认为这对我和孩子们都很重要。” 马文翻了一个白眼，“好。所以你的看法是什么？” 陶丽深呼吸一口气，回避了马文居高临下的眼神，“我觉得，我们需要同意有雪崩发生……” 然后呢？ 陶丽卡壳了，然后呢？他们需要达成什么共识？ 马文的视线仿佛带着镭射一般，几乎就要将陶丽的脸颊烧出两个窟窿。 陶丽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轻轻颤抖的肩膀透露出一抹脆弱的挣扎，透露出一种站在十字路口彷徨失措的茫然，但马文的满脸严肃和戒备却没有给陶丽留下任何喘息空间，铺天盖地的黑暗就这样将陶丽吞噬。 陈慕手持摄像机，缓缓地、缓缓地无声靠近，但取景框并没有移动，自然而然地，马文就慢慢滑出镜头的中心区域，然后陶丽的侧脸和后脑勺就逐渐放大。 陈慕的移动就如同水底漂流一般，丝滑柔顺又悄无声息，几乎就要察觉不出来，然后前进了小半步之后就停顿下来，因为这一个停顿，画面里动态被掐断，然后就能够明显感受到空气和氛围的凝滞。 不由自主地，现场工作人员也跟着陶丽一起屏住呼吸，不仅仅是林汉洲，现在整个剧组都能够感受到陈慕摄影技巧所传递出来的情感脉络，那些看似无法理解的镜头运动轨迹，终于全部得到了解答。 然后，陶丽开口了。 “然后，我们都很害怕，但一切都很好。” 陶丽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艰涩，甚至能够感觉到放开捂嘴动作的左手停留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起来。 陈慕缓缓地、缓缓地将镜头转移十五度角，不是一步到位的生硬转动，而是宛若流水般的潺潺推动，能够清晰感受到空气的流动，然后从陶丽的位置看向马文，就可以看到马文的眼神微微颤抖了一下，警备解除。 “这样说我完全没有意见。” 马文注视着陶丽，就这样放任着空气沉默，他还以为陶丽接下来必然还有后续，然而并没有。 马文打破了沉默。 “就是这样了吗？” 说着说着，马文嘴角的笑容就上扬起来，无法控制地，甚至能够看到马文深呼吸一口气，整个人的紧绷和焦虑明显松弛下来，面部表情都跟着一起温柔起来。 “抱歉，抱歉抱歉。” 神经松弛下来，整个语气也重新柔软欢快起来，剑拔弩张的气氛消融瓦解。 陶丽也再次强调自己的立场，“统一说法，我需要我们统一说法。” 马文保持防御姿态的双手放了下来，甚至抓住陶丽停留在半空中表示强调作用的左手，如同领导会谈一般握手，连连强调，同时还能够感受到重重吐出的浊气，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当然，当然当然，我没有问题。” 马文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爱意，然后就听到陶丽再次说，“我们遇到了雪崩”，话语里的“我们”让马文想哭，仿佛能够在眼神里感受到蜂蜜，就这样一步、再一步地靠近陶丽，全然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和幸福。 “我们正在度假，我们不应该这样。” 马文饱含爱意的眼神就这样深情地注视着陶丽，深深地。 然而，镜头里却并非如此。 马文，依旧站在灯光里；陶丽，依旧站在阴影里，两个人就这样手握着手，全然没有夫妻的亲密，更像是正在进行商务会谈并且艰辛达成共识的两位商业合作伙伴，保持着握手的姿势进行最后的确认。 而陶丽，依旧是不被看到的那个，也就是隐忍妥协的那个。 但是，马文的轻松和释然在灯光底下却是如此耀眼又如此惬意，尽管没有展露笑容，但放松的嘴角却能够清晰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幸福。 不经意间就可以注意到，陶丽没有注视马文的眼睛，而是低垂着脑袋—— 温柔，只是单方面的而已。 正文 319 突发状况 马文注视着陶丽，目不转睛地，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让我们把这些事情全部忘掉。” “有一场雪崩，我们都吓坏了，但我们都很好。” “好吗？” 马文需要再次确认他们达成共识，就好像商业合作达成协议一般，他将自己的左手也放在陶丽的手背上，两只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将陶丽的手掌包裹起来，然后他注意到陶丽正在回避自己的视线，于是他微微侧头低下脑袋，强迫他们的眼神发生联系、展开交流。 “嗯？” 马文需要得到肯定的答案，声音微微扬起来，前所未有的温柔，柔和的金色灯光徐徐勾勒出他的眉宇，全然没有了刚刚怒不可遏的狰狞与尖锐。 陶丽被迫抬起眼睛瞥了马文一眼，然后又低垂下眼睑，轻轻点点头表示了肯定。 “好。” 她说。 旁人都能够听出陶丽话语里流露出来的悲伤和脆弱，但马文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微不可见地吐出一口气，可以隐隐地看到衬衫底下的胸膛稍稍鼓起来而后又因为吐气而平复下去，整个表情都放松下来。 马文也能够感觉到气氛的微妙，感觉还是稍稍有些异常，他的上半身微微晃动一下，似乎犹豫着自己是否应该拥抱陶丽，但是他终究停了下来，肩膀僵硬地停留在原地，就这样用双手握着陶丽的左手，看起来不像丈夫和妻子，更像是前来慰问钢铁厂蓝领工人的市领导。 陶丽也没有动作，低垂着脑袋，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只能从无力的肩膀看到些许茫然和沮丧，却也因为光线而分辨不清楚。 沉默，就这样缓缓蔓延，有些尴尬有些生涩也有些诡异，但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假装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已经雨过天晴—— 至少，马文是这样的。 …… 片场，有些安静，不是鸦雀无声的那种，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暖气片在运作、度假村大堂偶尔穿行的琐碎脚步声、因为屏息凝视而稍稍加快的心脏跳动声音，窸窸窣窣的琐碎响动让弥漫开来的沉默越发明显，然后就能够感受到众人的心绪汹涌。 其实，现场工作人员们的站位完全散开，不同角度不同位置，每个人都只能看到正在拍摄场景的一个侧面，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通过监视器看到陈慕摄像机镜头呈现出来的画面，但他们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拍摄场景扑面而来的那种张力—— 马文的愤怒和紧张，陶丽的隐忍和遮掩，两个人之间权力的压制与服从在短短的对话里展露无遗。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理解陶丽“息事宁人”的决定：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既然事情都已经发展到现在的地步了，难道不应该直接说出来讲明白吗？难道就因为马文的否认，所有的委屈就需要陶丽吞咽下去吗？ 但不明白归不明白，却又隐隐觉得这样才是合理的，因为马文咄咄逼人的姿态完全掌握了整个对话的主动，仿佛陶丽敢继续争辩下去的话，他就要真正大发雷霆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制感令人窒息。 困惑却震撼，迷茫又憋屈，再次工作人员都能够细细感受到婚姻关系里的角力和博弈，错综复杂、一言难尽，同时又隐隐地撕开冰山一角，让人感受到两性关系在婚姻之中扮演的不同角色。 奇妙而复杂的感受在舌尖涌动，以至于众人都屏住呼吸，唯恐自己的动作打断现场的氛围—— 现在，他们终于能够明白陆潜所追求的化学反应，即使看不到表情，也依旧能够准确感受到两个人对峙之间的情绪变化，无形的张力，不仅具有冲击力，而且还能够引发思考，两位演员的表演细致入微又层次丰富。 精彩！ 只有真正见识刚刚这一场戏的冲击力，才能够明白前面九次NG的原因，确确实实能够感受到整个质感和层次的区别，直接的对比清晰地呈现出来，这才能够感受到陆潜对于表演调教的高超技巧和能力—— 非常非常少数工作人员站在监视器的后面观看整场戏，从正确的角度以正确的方式，更加能够感受到摄像机和灯光所带来的视角变化，悄无声息地雕刻着氛围，错杂的滋味很难用简单的言语表达出来。 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监视器，脑海里的思绪汹涌，根本停不下来。 林汉洲，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也许，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三言两语无法理清，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个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思绪在纠缠碰撞着。 啪。噼里啪啦。 耳边传来一些琐碎的声响，应该是有人刚刚滑雪过来，滑雪板碰撞的声响从度假村的一楼大堂传来，从一楼到四楼的遥远距离让那些声响并不真切，却又因为度假村的建筑构造而制造出一些回音而连绵出来。 显然，剧组照顾到了四楼的来来往往，却没有办法禁止一楼大堂的来来往往，更重要的是，度假村里的一些声响并不会影响这场戏，剧组是有意识放任的，反而希望那些琐碎声响营造出一种真实感，却没有想到表演到这里陷入沉默，那些杂音就立刻显得突兀起来。 是巧合，也是意外，但……终究还是发生了。 怎么办？ 呃！ 工作人员全部转头朝着中间的天井望过去，心理暗暗喊“糟糕”，这场戏不会因为这样的声响而需要重拍吧？ 同时，马文和陶丽也双双捕捉到了声响，两个人的肩膀出现不同程度的抖动，不是惊吓，而是意外，然后马文下意识地转移视线望天，陶丽则微微侧过脸颊看向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寻着是否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 而且，两个人的手双双松开，就好像秘密约会被发现一般，急急忙忙地撇清关系。 但很快，马文和陶丽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不太对劲，又重新投去视线，两个人看到了对方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尴尬，马文摸着自己的脖子后方，陶丽则是双手交叉在身前低头看脚尖，非常短暂地错开视线。 等待再次抬起视线的时候，两个人都露出一个笑容，似乎在安慰对方，也似乎在掩饰自己，却终究没有很多动作，随后又双双转移了视线，亲密的感觉反而是被拉远了距离。 然后，走廊里就回荡起一声干脆的喊声。 “卡！” 正文 320 顺水推舟 “卡！” 对讲机里传来陆潜的声音，刹那间所有视线全部齐刷刷地朝着导演的位置望过去，有些焦虑也有些紧张—— 最后时刻的意外状况怎么办？ 其实，拍摄电影的现场总是需要面临诸多情况，而电影和舞台剧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不是现场直播，出现错误也可以推翻重来，一遍不够就两遍三遍，拍摄到令人满意为止。 意外，对电影剧组来说并不是世界末日。 但问题就在于，刚刚这场戏，剧组前前后后已经拍摄了将近三个小时，NG九次只是一个数字而已，更重要的是，两位演员的脸颊上都已经开始出油了，苏子一的灯光也根据度假村外面的光线变化调整了两次，剧组的不同部门不同环节都在密切调整状态。 对所有人来说，这场戏都分外艰难。 好不容易在第十次的时候，终于找到了灵感，行云流水地拍摄出一场具有感染力和化学反应的戏份，结果却被意外状况打断？ 那种气馁和挫败都是在所难免的，甚至是愤怒的，哪怕明知道和一楼客人无关也还是想要对着一楼骂粗话。 那现在怎么办？ 视线全部聚集在陆潜身上。 陆潜并没有理会剧组工作人员的视线，而是注视着监视器，严肃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正在倒放，重新观看一遍整场戏的脉络和细节。 与此同时，林汉洲也顺着陆潜的视线望向监视器，他依旧没有说话，但头脑里的风暴却正在展开。 陆潜看得仔细看得投入，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也没有注意到林汉洲的动作，反反复复观看了三遍，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才注意到整个剧组鸦雀无声、屏住呼吸的紧绷模样，就好像正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气氛僵硬得不行。 他不由轻笑了一声，“放松，我又不吃人。” 呵呵。 周围的工作人员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但马上就平复下去，显然大家都没有心思开玩笑，注意力依旧落在陆潜的身上，然后陈慕终于等待不下去，没好气地说道，“刚刚的拍摄如何？是不是要再重来一遍？” 言语之间，陈慕也是有些火气的，毕竟看着摄像机真的是一项体力活，看看陈慕那被汗水打湿的后背就知道了。 陆潜也没有继续开玩笑，“不用，刚刚这一条就可以了。” 陆潜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的格外轻松，以至于众人都反应不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慕挑了挑眉，“你确定？刚刚最后阶段出现意外噪声干扰，你确定没有问题？不会影响到整场戏的完整性？” 当然不会。 陆潜也意识到了噪音干扰，所以他才反反复复观看了回放。 但是从两位演员的反应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完全入戏，彻彻底底就是马文和陶丽，整个表演完全看不出痕迹，台词就好像遇到状况真实说出来的话语一般—— 细节，和陆潜的剧本有些偏差，但陆潜并不在意。 导演也分为不同类型，有些导演对剧本的打磨非常细致，一字一句都要求演员完完全全照着剧本表演，哪怕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哪怕是“的地得”或者“了”之类的细节，全部都不行，要求之严格令人乍舌。 有些导演对剧本则是灵感充盈，现场随时更改台词是家常便饭，演员临场发挥也非常鼓励，时时刻刻都在展开灵感碰撞的头脑风暴，这样也是有利有弊，缺点就在于变数太多，演员反而难以抓住表演脉络。 陆潜则是介于二者之间，他并不会固守剧本，没有必要一字一句地扣字眼，更多是根据现场拍摄的感觉来判断出一个脉络，有些改变是可以接受的，有些则不是。 刚刚这场戏，两位演员的细节改动都是更加真实的，反而比剧本上的台词更加契合人物的本能反应。 从这里就能够感受到，曾远文和黎文贞都已经完完全全理解了角色并且代入角色代入状况，真正做到人戏合一，进入浑然忘我地融入情境的状态，也正是因为如此，意外状况发生的时候，两个人的反应非常真实，完全就是马文和陶丽的真实反应，而且也契合整个状况。 在陆潜看来，意外的出现算是神来一笔，巧妙地打破僵局，而且马文和陶丽条件反射做出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表面上，雨过天晴，他们达成共识；但实际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却在悄悄拉大，马文只顾着自己的脸面和尊严，陶丽则在压抑之中隐忍，两个人内心深处的疙瘩都在慢慢滋生。 那短暂的沉默，是他们关系冷却下来的空档；那破坏沉默的噪音，又让两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选择自保。 明明没有话语，却能够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和错综复杂，事情显然已经回不去了，哪怕是继续粉饰太平下去，但矛盾终究会浮出水面，那些伤口那些纠结那些挣扎那些疏离，其实已经暴露无遗。 细细想来，意外状况的出现反而是悄无声息地将两个人和好的假象揭开，有种荒诞的黑色幽默效果。 陆潜唯一犹豫的一点是：在这个时间点，是否应该让这样的矛盾过早暴露？又是否应该用这样一种方式“直白”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但结论是，其实暴露出来也没有关系，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诡异气氛已经开始蔓延。 所以陆潜认为这场戏可以过关，不需要重新拍摄。 不过，其他人没有办法像陆潜一样看到全局，于是就这样保持安静，没有人敢轻易发言，即使是陈慕打破了沉默也依旧带着不确定。 陆潜耸了耸肩，却没有深入解释的打算，开了一个玩笑，“如果你们准备在这里继续消耗三个小时，我没有意见，但我不奉陪。” 众人看着陆潜的笑容，不寒而栗，一个个连连摆手表示拒绝。 陈慕更是干脆将摄像机放了下来，揉了揉僵硬发红的肩膀，终于能够休息一下了，可以看得出来他也已经精疲力尽。 整个剧组陆陆续续放松下来，因为意外状况而导致注意力始终集中，一直到现在，堵塞在嗓子眼的心脏才终于回到胸腔里，然后一个两个窸窸窣窣地交换着视线，压低声音讨论着刚刚这场戏的冲击力。 显然，他们都没有预料到效果能够如此强烈，确确实实令人震撼，即使是现场观看没有经过后期制作的原始画面就已经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张力了，那么后期制作的话，是否预示着经典的诞生呢？ 正文 321 演技激荡 在“游客”剧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跟随着陆潜一路合作下来，他们都是跟随着陆潜从籍籍无名打拼过来的，显得能够得到陆潜的照顾继续合作，自然是喜不胜收；另外还有小部分工作人员是全新加入的。 不过，即使是老成员们也不曾真正见识过陆潜在演技调教方面的能力，毕竟前两部作品对演技的要求都非常有限；但现在能够看到曾远文在陆潜手中绽放出如此光芒，这着实新奇，就忍不住议论起来。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紧绷神经放松下来之后，持续涌动着。 纪叙并没有喝止，陆潜也没有马上进入下一场戏的拍摄，因为他们都知道，剧组需要一点点放松喘息的空间，只有这样才能够确保下一场戏拍摄的专注和投入。 但曾远文却放松不下来。 从陆潜刚刚回应陈慕的话语来看，似乎是一个“无奈”的选择，而不是真正喜欢这场戏，这让曾远文有些紧张。 导演是因为相信他的能力，这才将马文这个角色交给他，让他能够首次挑战男主角，但他的表现却让导演失望了，而且还连累整个剧组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原地打转，他不喜欢这样的状况、也不满意自己的表演。 他希望自己能够胜任这个角色，真正达到导演的期待，并且肩负起电影的重担。 远远地，曾远文就可以看到陆潜正在和林汉洲低声交流着，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上前打扰导演的工作，但如果此时不说的话，是不是就没有机会了？ 陆潜的确正在和林汉洲交流。 陆潜并不是正统学院出身的剪辑师，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教学”林汉洲，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导演的身份和剪辑师展开交流。 “怎么样？能够理解吗？”剪辑师需要了解导演的情感脉络流向，这才能够寻找到正确的剪辑和衔接点。 但林汉洲却是摇了摇头，“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成年人的感情世界，对林汉洲来说还是太过复杂。 “但是我知道情绪节点，镜头和光线都已经给出线索了。”林汉洲理所当然地说道，仿佛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一般。 然而，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是一头雾水：情绪节点，那是什么？ 即使是陆潜也很难解释清楚如此抽象的概念，不过他明白林汉洲的意思： 即使林汉洲无法理解情感本身，但他能够如同解决数学题一般看出整个事情的脉络，然后以客观的姿态将画面拼接剪辑起来，就好像“游客”开机以来，电影画面在林汉洲的眼中都呈现出不同的模样。 “之前你也是这样做的吗？”陆潜有些好奇，也许世界在林汉洲眼中确实和他们这些凡人不同。 林汉洲瞪大眼睛看着陆潜，“难道还有其他方法吗？” 陆潜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没有，就按照你的方法做就好。” 此时，曾远文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想法，来到陆潜的身后徘徊着，然后却不敢开口呼唤陆潜，欲言又止地看了陆潜两次，一直到林汉洲注意到他的存在，陆潜顺着林汉洲的视线转头望过来，曾远文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导演，你确定这场戏没问题吗？” “没问题，怎么了？”陆潜没有在意，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结果却发现，曾远文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脚步，满腹心事、欲言又止，眉宇之间甚至还能够感受到一些沮丧，全然没有刚刚马文咄咄逼人的模样，解除表演状态之后又回到了现实。 不远处，黎文贞也在徘徊，焦虑的神情在眉宇之间涌动。 陆潜才意识到两位演员似乎有些不安，他轻笑了起来，“怎么了？难道是担心我为了避免剧组继续劳累而敷衍了事？” 陆潜在开玩笑，但曾远文全然不认为这是玩笑，抬起头来紧张地看向陆潜。 陆潜欢快地笑了起来，然后非常认真地说道，“即使别人不知道，你和我合作过也应该知道我的习惯才对。” “如果不满意，那么就是不满意，我会一直拍摄到我满意为止，哪怕你们被我折磨到有心理阴影我也不在乎。” “我知道你们私底下称呼我为‘恶魔’，但我还蛮喜欢这个外号的。” 呵呵。 陆潜笑了，轻笑出声。 曾远文却是打了一个寒颤，后背爬上一片鸡皮疙瘩，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一下他从来都没有在背后称呼陆潜为“恶魔”，但看着陆潜的笑容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狼狈不堪地转移话题。 “所以，导演，这场戏，真的没有问题吗？” 咕嘟。 曾远文吞咽了一口唾沫，神情之中就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紧张，甚至能够听到肥硕的心脏狠狠撞击着胸口的声响，视线余光能够察觉到林汉洲清澈的眼神正在打量自己，他试图向林汉洲露出一个笑容表示友好，但失败了。 “呼吸，远文，呼吸。”陆潜轻笑地说道—— 很多时候，曾远文都会忘记，其实自己比陆潜年长，而陆潜就是一个初出社会的稚嫩新人，但实际相处的时候却根本察觉不到这一点。 陆潜注意到曾远文几乎是屏住呼吸的状态，轻轻拍了拍曾远文的肩膀，强迫他重新呼吸，然后才收敛笑容，以非常认真的神情说道： “我喜欢你们刚刚的表演，虽然NG了很多次，但终于找到了最佳状态，你们证明我当初冒险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很庆幸电影由你们担任主演。” 你们，陆潜不止是对着曾远文说的，另外还有不远处的黎文贞。 曾远文能够感受到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着，千言万语一股脑涌上来，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只是激动万分地注视着陆潜。 陆潜却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又拍了拍曾远文的肩膀，“回去准备吧，接下来一场戏需要保持情绪的平稳。” 曾远文无言地重重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雀跃，然后默默转身，却发现膝盖正在打颤，几乎就要站不稳—— 其实，刚刚这场戏，曾远文确确实实进入一个全新状态，在陆潜的疏导和指引下，对方法派演技又有了全新的感悟，仿佛能够触碰到马文的真实灵魂一般，不知不觉就沉浸其中，那种无法自拔的沉浸感，在脑海里引发山呼海啸。 脱离表演状态的时候，曾远文就有一种溺水的感觉，他才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表演是可以如此酣畅淋漓又如此精疲力尽。 正文 322 独家新闻 表演结束的时候，曾远文有种从溺水状态死里逃生的感觉，大口大口呼吸着，却依旧无法忘记窒息的痛苦。 此时曾远文才知道，原来表演还能够进入如此层面的状态。 但是曾远文无法确定，自己的感受是否正确，再加上突发状况的打断，以至于他就没有能够回过神来，一直到现在得到陆潜的肯定，那种亢奋和激动刹那间就如同火山一般井喷出来，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曾远文需要休息一下，他停下脚步，伸出左手扶住走廊墙壁，低头看着微微打颤的膝盖，脑海正在经历惊涛骇浪的冲刷。 有些狼狈，但也有些享受。 抬起头来，曾远文就看到三步远开外的黎文贞，她的脸上洋溢着灿烂而满足的笑容，似乎正在嘲笑曾远文的狼狈，但曾远文也能够看到黎文贞依靠着走廊墙壁，身体就好像力量全部被抽走一般需要一点支持才能够面前站稳。 她和他，都是一样的。 刚刚这场戏，你来我往的演技激荡迸发出无与伦比的火花，两个人一来一回的配合才激发出彼此最好的状态，最终成就了这场戏；但两个人都缺少一点信心，无法确定自己的表演是否能够符合要求—— 特别是经历了九次NG之后。 然而，陆潜喜欢，陆潜非常喜欢。 黎文贞应该也听见了陆潜刚刚的话语，一句“你们”所蕴含的力量，就足以让他们两个都陷入情绪的激荡之中，然后双双脱力，两个人都有些狼狈。 此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基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的状态，然后两个人就双双笑了起来。 曾远文喜欢这样的时刻，简单而纯粹地喜欢全身心倾注进入表演状态，感受着灵魂在燃烧的溺水之感，彻彻底底放任自己沉浸其中，就好像正在肆意绽放生命一般。 转过头，曾远文就可以看见正在安排下一场戏的陆潜，注意力已经再次专注起来，仿佛轻而易举就能够将全世界掌握在手中一般，不知不觉地，曾远文就稍稍抬起下颌，仰视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这厢，野鬃一片安宁，全然没有因为电影剧组的到来而喧闹不已。 那厢，兰川却是一片熙熙攘攘的喧闹。 “娱乐周刊”刊登了一篇由江士奇撰写的独家专题报道—— 陆潜的最新作品“游客”将是一部剧情片！ 喧闹，并不是因为社交网络的八卦，事实上，野鬃发生的事情全然销声匿迹，没有在网络上引起任何讨论，仿佛休息所的事情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就这样永远地埋葬在野鬃的皑皑白雪里。 喧闹，而是因为江士奇的独家重磅。 在这篇专题报道里，江士奇得到了面对面与陆潜展开对话的机会，他详细了解了陆潜创作这个项目的灵感和初衷，又浅浅探索了陆潜对于转换轨道的想法，最重要的是，深入讨论了陆潜对电影的看法。 从“解除好友”到“突袭”，不管人们是否喜欢这两部电影，但陆潜在商业层面的成功都是毋庸置疑的，人人都在猜测着陆潜下一部作品的风格和类型，特别是“人类清除计划”和“疾速追杀”两个项目公开之后，期待值更是节节攀升。 然而，现在陆潜居然拍摄一部剧情电影，直接从商业电影轨道切换到艺术电影领域？ 这……难道就不害怕步子太大扯到那什么什么吗？ 其实，业内专业人士都能够理解新人导演试图打破束缚的想法，他们也完全赞同新人导演敢于做出不同选择的尝试，毕竟固守一种风格类型然后成就大师辉煌的案例还是太少，反而是拒绝改变求新而渐渐泯然于众人的案例数不胜数。 但是，从惊悚/恐怖类型直接跳跃到剧情？ “娱乐周刊”的独家报道一石激起千层浪，特别是在此前人人猜测着“雪崩”应该是灾难电影而纷纷拍手叫好的情况下，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弯，整个行业内部自然是一片哗然—— 根据统计，“娱乐周刊”这一期杂志以及江士奇的这一篇文章网络流量，轻轻松松就引爆市场的热情，一举杀入“娱乐周刊”年度十佳的行列，为这本杂志赢得无数瞩目和掌声。 一些媒体纷纷扼腕，这独家怎么就被“娱乐周刊”抢到了呢？不应该呀！ 一些媒体则纷纷指点江山。 稍稍收敛一些的表示： “陆潜做出大胆冒险尝试，再次迎接全新挑战。” “不按常理出牌，陆潜又一次跌破眼镜。” “当红导演信心满满改换轨道，一场豪赌。” 从词汇的选择就能够感受到他们的不赞同，但还是隐晦地传达出来，并没有直接露骨地指责和吐槽，但更多媒体则选择惊悚夸张的字眼，夸大其词，试图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制造爆点，弥补一下错过独家的损失。 “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愚蠢决定，很有可能彻底毁掉这位导演的未来。” “被成功蒙蔽双眼，暴露出狂妄自大的本质。” “首次挑战剧情电影，这是自信满满，还是傲慢无礼？” 这些情感色彩浓厚的词语无不在制造冲突，唯恐网友读者们感受不到他们的嗤之以鼻和不屑一顾。 不过还有小部分媒体另辟蹊径地展现出痛心疾首的姿态，仿佛循循善诱劝阻陆潜回头是岸的长辈一般。 “尚未形成风格就冒险尝试全新挑战，年轻的陆潜还是太过急躁。” “敢于打破常规的勇气值得肯定，但有勇无谋的冒进却不可取。” “陆潜，现在依旧还有挥霍的资本，但机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苦口婆心的背后，其实也是不看好陆潜的意思。 认真想想，媒体确实有点反应过度，没有必要那么大惊小怪，其中或多或少还是因为“娱乐周刊”的独家爆料刺激，这才反应过激，但隐藏其中的观点却非常清晰。 连续两部作品的成功，不可否认；但细细分析两部作品，其实都有些讨巧的嫌疑，也就是依靠小聪明站稳脚跟。 然而剧情电影却不是依靠小聪明就能够拿下的，因为没有市场票房的成功来掩饰那些缺点，而是完完全全暴露在挑剔苛刻的影评人视线之内，恐怕会遭受无数攻击。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但不管如何，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江士奇的独家新闻确确实实如同预期一般，如同一枚炸弹般掀起难以置信的舆论风暴，从这一点来说，江士奇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正文 323 顾虑重重 “游客”的拍摄，顺利展开，甚至比预期还要更加顺利—— 从商业电影转换轨道到艺术电影，对每一位导演都是挑战，毕竟这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电影，从叙事方式到细节铺垫再到镜头语言等等，全部都有区别，就连恐怖电影转换到喜剧电影都可能对导演带来严峻考验，更何况是整个风格完全转换呢？ 从古至今，电影作品如何在商业与艺术之间寻找平衡就是一个超级难题，即使是名垂千古的顶尖大导演也同样面临着相同的考验，商业导演拍摄任何作品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些许商业的印记，艺术导演执掌商业电影导筒的时候也不可避免地有些无所适从。 这也是电影开拍之前，纪叙所担忧的事情： 严格来说，“娱乐周刊”公布独家新闻之后，那些专业人士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陆潜最聪明也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无论是商业电影还是艺术作品，全部都保持着低成本的小型制作方式，保持整个剧组的精练，某种程度上回避了一些商业电影拍摄过程可能会遇到的典型难题。 “游客”开机之前的准备也能够看出显著成效： 这次拍摄，其实工作最困难的是白诚，他需要在避免破坏度假村整体架构又保证支出成本不会太离谱的前提下，将度假村的重要场景改造成为陆潜期待的画面，特别是色彩搭配的风格需要配合陈慕构建出来的画面。 而且，还要制造出适合取景的硬朗线条。 但白诚不显山不露水地展现出自己的顶尖能力—— 对于摄影来说，线条，有时候可以是建筑的框架，有时候可以是家具摆设的布局，有时候则可以是不同色块碰撞形成的视觉线条……特别是在室内环境里，如何悄无声息地呈现出陆潜要求的框架线条感，这无疑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以白诚为中心，苏子一和陈慕的工作有条不紊地推陈开来，当电影真正进入实际拍摄阶段的时候，各个环节的配合都能够完美契合，为陆潜的执导工作创造完美条件。 此时再回头看看开机前的那些繁琐会议，就知道陆潜的脑子非常清醒，对整部电影的构造和布局有着清晰而明确的认知，所有准备工作都是有的放矢，最终投入拍摄的时候才能够察觉到陆潜的高瞻远瞩。 包括两位演员的选择——曾远文的体重可能不符合中产阶级的刻板印象，黎文贞的外貌可能不够漂亮，这些曾经在选角之后成为担忧的因素，在实际拍摄过程中都被打消疑虑，两位演员细腻而丰富的表演完完全全让人眼前一亮。 难怪，人人都说兰川藏龙卧虎，在一众籍籍无名演员之中也隐藏着数不胜数的优秀苗子，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陆潜敢于大胆而冒险地选择曾远文和黎文贞担任主角，不仅展示了勇气，同时也展示了独到的眼光。 简而言之，陆潜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这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还有林汉洲。 度过剧组拍摄初期的磨合之后，林汉洲展现出无与伦比的专注力和投入度，全心全意地沉浸在拍摄中，一旦摄像机开始运转，他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监视器，全然没有干扰剧组的拍摄，不仅没有，而且还渐渐成为剧组的重要一员。 但陆潜也无法确定，邀请林汉洲前来拍摄现场，对于林汉洲的剪辑工作，是否能够迸发灵感带来帮助，也就只能等待进入后期制作才能够确定了。 而且，需要重视的一点就在于，剪辑师也有自己的风格，有些剪辑师适合商业电影，有些剪辑师则不适合，林汉洲剪辑“突袭”的时候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却不知道“游客”这部作品是否能够发挥特长。 也许，陆潜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自己重新完成剪辑工作的心理准备；但不管如何，事情总是要尝试看看才知道。 不知不觉地，“游客”的拍摄已经进入后期，每天剧组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律的室内拍摄工作倒是真有一些度假的惬意，在陆潜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投入工作，但是，纪叙却有着不同的担忧。 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的区别数不胜数，但对于制片人来说，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于发行方式。 两种电影的类型和目标不同，面临的状况自然也不同，各有自己的难处。 商业电影的话，基本就是直接走院线，然后通过票房决定胜负，但如果票房差强人意，后续还可以通过蓝光影碟、在线播放、其他地区发行版权、周边产品线等等方式来回收成本。 许多观众可能会好奇，为什么商业电影喜欢拍摄续集？为什么超级英雄电影即使票房扑街也还在坚持拍摄？ 其实就是因为商业电影在院线票房之外，还有很多产生收益的方式——像迪士尼的情况，电影票房的收益从来都不是他们盈利的大头，主题公园以及周边产品才是，所以他们才一直源源不断地拍摄相关作品。 艺术电影的话，往往都是走电影节和颁奖季路线，暂时撇开是否能够得奖不说，电影的票房前景就复杂许多。 一种，是能够寻找到发行商，因为电影节往往设置了“市场放映”，不管是否得奖，全球各大发行公司都会在市场放映里探寻，然后购买自己中意作品的发行权，这是制片厂回收成本的最佳方式。 一种，则找不到发行商，要么就继续前往其他电影节寻求机会，要么就只能寄希望于发行影碟或者线上放映了。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市场票房表现都不容乐观，艺术电影的受众面窄，往往只能在少数艺术院线放映，而且票房表现都很难到来亮眼成绩，也就是说，如果无法通过交易发行权回收成本的话，那就基本没有出路了—— 为什么各大电影公司都会瞄准电影节和颁奖季的奖项呢？这里又回到得奖与否的话题上。 非常简单，曝光率，因为得奖，就能够杀出重围，然后为后续发行争取到更多操作空间，艺术院线、蓝光影碟、在线播放、包括机舱和贵宾休息室等等贵宾室的投放，这些都能够回收成本。 另外，奖项自带的光环对于剧组和公司的点亮效果也是非常直接的。 纪叙现在担忧的，就是“游客”的后续规划。 正文 324 何以解忧 “游客”的后续规划，正是纪叙最近一段时间担忧的重点，因为和商业电影不同，也因为纪叙并不熟悉，接触一个全新领域，紧张和担心都在所难免，特别是定位艺术市场的作品，整个规划策略都不同。 以蓝鲸影业现在的资源和人脉，他们在颁奖季唯一能够依赖的公关手段就是雷鸣经纪，期待着喻劭能够为陆潜打开局面，但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优势；而单独走电影节路线的话，得奖就需要靠运气了，而且不要说得奖了，能否入围电影节也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业内电影节成百上千，但只有三大电影节脱颖而出，就是因为底蕴和权威。 自然而然地，所有人都希望能够入围三大，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三大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容量有限，最终只能挑选不到二十部电影而已，但报名的作品却可能是上千部，乃至于更多。 其中还有一些席位是预留给业内顶级大师和传奇导演的，也就是说，留给新人的位置本来就屈指可数，对于年轻导演来说，“第一次”入围三大电影节，迈出最重要的第一步，让全球电影人看到自己，这无疑是最最困难的。 “游客”，又是否能够在其中找到一席之地呢？ 当然，纪叙所担忧的也不仅仅是“游客”而已，更多还是整个蓝鲸影业的规划，现在他们已经初步站稳脚跟，但后续应该如何在兰川打开局面，又应该如何规划公司的前景，还有期待着公司达到什么规模？ 无论是商业电影还是艺术电影，终究需要寻找到一个正确的盈利方式，形成良性循环，那么整个模式的重要性就越发凸显出来，现在“游客”就是奠定整个模式的第一步尝试，需要考虑的问题也就更多。 视线，不能仅仅局限在当下，这绝对不是经营公司的正确打开方式。如果他们依旧只自己几个朋友单打独斗，那么自然没有问题；但现在拥有了公司，事情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他们需要着眼未来。 其实，纪叙是知道陆潜的。 陆潜也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公子哥，在“游客”筹备之前，“人类清除计划”、“疾速追杀”和“突袭2”的相继立项，就已经证明他对蓝鲸影业的未来发展拥有一定想法，他显然没有打算彻底转换轨道。 但陆潜的强项从来就不在商业经营上，准确来说他根本就没有兴趣，那些项目立项之后，后续工作就已经全部交给修仲均处理。 纪叙也希望陆潜能够专心在拍摄电影上，仅仅能够做好这一件事，就已经需要消耗陆潜的所有精力了，那些琐碎的俗事就没有必要打扰陆潜了，所以公司的前景和布局，还是需要纪叙来担心。 那些熙熙攘攘的琐事就这样塞满纪叙的脑袋。 “怎么，深夜不睡觉，在这里装深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陆潜，那隐藏在话语里的浅浅笑意，总是让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上扬嘴角。 然后纪叙就看到面前出现一罐啤酒，他主动接了过来，转头就可以看见穿着轻便运动服的陆潜在旁边坐了下来，语气稍稍轻松些许，打趣了一句。 “工作期间，不是不碰酒精吗？怎么突然破例了？” “专门带给你的，我不喝。” 纪叙看着满脸理所当然的陆潜，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啤酒，轻笑出了声。 “看着我喝，你不要嘴馋哦。” 说完，也不客气，直接就打开了啤酒，喝了一大口，清冷的黄色啤酒顺着喉咙灌入胃部，身体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但混沌的大脑却清醒了过来。 此时，他们坐在度假村的三楼露台前，眼前是一整面落地窗，可以畅通无阻地望前窗外无边无际的莽莽雪原—— 银色月光静静地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之上，森林悄无声息地隐藏在夜色里，只有那一汪翡翠色的湖泊倒映着月光，静静讲述着大自然的神秘和瑰丽。 静谧，曼妙，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沉睡。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幅来自神祇的画作，倾听着心脏跳动的声响，一直到纪叙喝啤酒的声响打破宁静，呼噜呼噜，没有任何掩饰的声响显得粗俗而无礼，然后纪叙端着啤酒的动作就这样僵硬住了，视线余光偷偷瞥了陆潜一眼。 哈哈哈。 陆潜放肆地大笑起来。 纪叙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就怡然自得地继续喝了一大口啤酒，夸张地发出畅快的感叹。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还带着啤酒？说吧，是不是需要追加成本了，所以专门过来讨好我了？” 陆潜好不容易控制住了笑容，揉了揉脸颊，“正在思考明天那场戏应该怎么拍，在房间里思路好像有些堵塞，所以出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结果就看到某人坐在落地窗前假装忧郁，但明显演技不过关，于是想着带一点小道具过来帮忙。” 纪叙满脸嫌弃地瞥了陆潜一眼，无声地发出抗议。 陆潜又再次轻笑了起来，用视线的尾巴瞥了纪叙一眼，“怎么了？突然跑到这里来装忧郁，是不是出现什么状况了？我看你最近几天也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注意力明显已经不在这里了，拍摄不是一切顺利嘛？” 纪叙有些意外陆潜察觉到自己的分神，诧异地望了过去，“我以为你的注意力都在电影上？” “我的注意力确实都在电影上，但如果你看见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黑色气息的行尸走肉在我的片场打转，我也需要时时刻刻注意他是否会出现在画面里，一不小心我们就又要重新回到恐怖类型的行列了。” 陆潜嘻嘻哈哈没有正经的吐槽让纪叙一阵无语，差点就直接把啤酒瓶砸过去，如果不是担心导演熊猫眼的新闻上娱乐版头条，他可能就直接砸过去了—— 拳头硬了。 陆潜看着满头黑线的纪叙，嘴角的笑容沉淀到了眼底，然后在纪叙恼羞成怒之前见好就收，连忙严肃地说道，“不管什么事情，说出来看看，除了我无法充当你的月老之外，我们总是可以一起想想解决办法的。” 纪叙再次翻了一个白眼，差点就要翻不回来了，“这位大导演，想象力不要那么丰富，好吗？我只是在担心‘游客’的发行问题。” “你应该知道，艺术电影和商业电影的发行流程、后续盈利方式等等是有差异的吧……” 正文 325 视角转换 原本，纪叙是没有想要告诉陆潜的，他不希望打扰陆潜的工作，但陆潜似乎总是拥有这样一种能力，让人放松下来卸下心防的能力，不知不觉地，脑海里的烦恼就这样一股脑地说出来，零零碎碎地、七七八八地。 一直到全部都说出来，就好像倒垃圾一般，心情终于舒畅起来，仿佛肩膀之上的重压减轻了些许，然后纪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太多了。 “……阿潜，你听听就好，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就交给我和修仲均处理就好，你的任务就是好好拍摄电影。” 纪叙挠了挠头，担心自己可能会打扰到陆潜的创作思路—— 看看平时陆潜的工作就知道了，导演需要掌控全局又需要注意细节，精力和体力层面的消耗都不可小觑；而且，这还是一份需要艺术创造力的工作，这与制片人的工作是截然不同的。 陆潜却是轻轻颌首，“那是当然，这些事情肯定需要你们处理，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那理所当然的姿态让纪叙愣了愣，哑然失笑——这才是熟悉的陆潜嘛。 不过，陆潜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 “你担忧的问题都非常现实，也是所有导演以及小型公司需要面临的问题，老实说，我觉得大门影业现在也还是没有能够很好地处理这些问题。” 大门影业没有自己的发行渠道，所以他们出品的艺术电影也同样需要面临相似的问题，区别就在于他们拥有自己的公关和宣传部门，无论是发行还是颁奖季，总是能够拥有更多解决办法的。 然而，大门影业至今为止在电影节和颁奖季的收获还是太少太少，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自己项目的风格所致，恐怖/惊悚电影确实很难在艺术市场打开局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的公关部门还是缺少手段。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门影业的发展前景始终没有能够明朗起来，哪怕已经跻身七大行列也依旧处于战战兢兢的状态，归根结底，他们暂时还没有能够形成一个盈利的良性循环模式，每次投资新作品都在冒险。 同样的理由之下，大门影业才一直在寻求建立自己的发行渠道，试图摆脱发行公司的牵制，打开全新局面。 所以，陆潜的吐槽是正确的。 纪叙不由就笑了起来——如果就连大门影业都仍然如此，那么蓝鲸影业又何须担心呢？这应该是陆潜话语里的深意吧？ 陆潜只是蜻蜓点水地吐槽了一句，话语没有停顿。 “电影节和颁奖季需要实力，却也需要一点运气，强求不得，但对于艺术电影的发行和盈利，我有一个想法。” 陆潜的话语让纪叙的眼睛微微一亮，有些意外又有些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期待着陆潜的下文—— 其他人不知道，但纪叙非常清楚，陆潜不喜欢管理和经营的工作是事实，然而陆潜对于市场拥有先天的敏锐也是事实。 陆潜也没有卖关子，他对商业模式和运营确实缺少了解，而且也欠缺兴趣，但他依旧能够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和想法，由纪叙和修仲均来判定可行性。 “对于传统电影公司来说，他们都知道拍摄艺术电影是不赚钱的，所以大多时候都是用商业电影的盈利来贴补艺术电影的制作成本，反正艺术电影也不需要烧钱。” “但这里有一个疑问，艺术电影的确不赚钱，然而却有电影公司源源不断地继续投资拍摄艺术电影，为什么？” “对电影人来说，我们可能说想要创作艺术，但对电影公司来说，他们并不想。” 利益之上才是商人的本质。 纪叙的思绪跟着陆潜的话语转动，顺势提出了一个想法，“他们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名誉和荣耀，就好像打造品牌一样，用那些奖项光环来形成品牌形象。” 奖项，它所蕴含的利益远远不止是荣誉而已。 陆潜点点头，“对，也不完全对。” “你可能会因为一位金册奖最佳导演而走进电影院，却不会因为流光影业拥有三百部金册奖最佳影片而无条件选择流光影业出品的电影。” 陆潜如此简单直白的话语让纪叙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能够反驳。 的确，奖项对于电影公司品牌形象至关重要，但仅仅依靠着一个理由就持续投资拍摄艺术电影吗？ 显然不是。 这里需要强调一下颁奖季的概念，什么是颁奖季？颁奖季又是如何形成的？ 所谓颁奖季，就是每年十一月开启，一直到二月金册奖为止的一个季节，因为大大小小的颁奖典礼数不胜数而得名，但现在颁奖季已经形成了整个体系，并且拥有了商业效应—— 一部电影，如果能够得到金册奖提名，那么票房就可能上涨30%到100%；如果能够更进一步赢得金册奖，那么票房又可能继续上涨100%到300%。 当然，这些数据只是简单举例而已，实际数字还是需要具体分析的，只是说，一座金册奖奖杯是能够带来实际收益的，从票房到蓝光影碟再到后续相关发行渠道全部都是如此。 而整个颁奖季就是围绕着最权威最盛大的金册奖逐渐发展起来的，前期在颁奖季大大小小的颁奖典礼上赢得提名、赢得赞誉、赢得奖项，一切都能够成为电影宣传造势的光环，但最终目的都是瞄准金册奖。 也就是说，颁奖季的概念能够形成，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在颁奖季大放异彩的作品，是能够赚钱的。 名誉和荣耀，这非常重要；但利益，更加重要。 “……利益，纪同学，利益才是电影公司愿意继续拍摄艺术作品的原因。” “颁奖季的利益链说明了什么？” “虽然商业电影的受众面更广，但艺术电影的受众面也不窄，有着大把大把观众会专门前往电影院观看金册奖最佳影片得主。” “过去十几年，金册奖最佳影片最终票房超过十亿的，其实也不止一只手了。” 归根结底，电影公司还是需要利益驱动。 “但是，为什么大部分艺术电影的市场票房如此艰难呢？” “很简单，大海捞针。” “想象一下，商业电影总是相对轻松简单的，连续看十部烂片，然后才找到一部佳作，不喜欢依旧是不喜欢的，但至少负担比较小。” “艺术电影往往比较复杂也比较深沉，观看十部平平的艺术电影就为了寻找一部好看的佳作，却需要消耗太多精力，又有多少人愿意？” 正文 326 在线视频 自从类型片的概念正式诞生以来，一部电影如何在商业与艺术之间寻求平衡，也就成为所有导演的课题。 人们往往看到商业电影的票房轻而易举就能够取得成功，想当然地判断，票房难以迎来突破的艺术电影是不被普罗大众接受的，但真的是如此吗？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的市场潜力，真的是非黑即白的吗？ 显然，陆潜并不这样认为—— “泰坦尼克号”、“阿凡达”、“指环王”、“惊魂记”、“雨中曲”、“教父”、“阿甘正传”、“拯救大兵瑞恩”等等等等。 这些作品身上就能够同时贴上商业和艺术的标签，他们在票房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同时也在专业人士方面得到了肯定，商业和艺术成就双双闪耀，而在这份名单上的作品还有很多很多，可以持续罗列下去。 显然，对于普罗大众来说，他们并不会排斥商业电影或者艺术电影，他们是否愿意走进电影院的唯一标准就在于： 是否好看？是否感兴趣？是否值得一看？ 至于当前市场里，为什么商业电影普遍能够得到更多票房，艺术电影则不行，陆潜就给出了一个另辟蹊径的切入点。 商业电影相对轻松、艺术电影相对严肃，这的确是一个原因，却不是根本原因；而是寻找优秀电影的过程，前者更加没有负担，后者则更加需要耐心，不管是什么电影，大海捞针都是需要花费精力的，而对于普通观众来说，他们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观看那么多电影。 认真深入细想，所谓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的概念，本来就是一群人根据“票房表现”划分出来的界限，但实际上，商业电影可以思考哲学问题，艺术电影可以低俗搞笑，所谓的表现形式都只是导演呈现电影的方式而已—— 二者之间的界限，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商业和艺术”而已，更多是“大众和小众”的区别。 如此观点，独特，有趣。 纪叙细细地倾听着，思绪也跟着陆潜的话语涌动起来，但陆潜的话语还没有结束。 “也正是因为如此，普通观众需要电影节和颁奖季这样的平台进行筛选，他们需要看到影评人们认可的作品清单，然后他们来挑选自己想要尝试的作品。” “但是，没有登上电影节和颁奖季的艺术作品又有多少呢？对这些作品感兴趣的资深影迷又有多少呢？渴望在无数作品之中挖掘宝藏的狂热影迷又有多少？” “不多，但肯定存在。” 洋洋洒洒地，陆潜说了一大堆，但纪叙反而是被绕进去了，眉头微蹙，提出自己的疑问，“所以呢？” 陆潜展露出一个笑容，“所以，如果那些始终没有能够得到电影节和颁奖季青睐的作品能够得到一个渠道放映，让更多人看到；如果那些艺术电影爱好者们能够找到一个渠道观看这些作品，大海捞针地挖掘宝藏，那么这就是双赢。” 隐隐约约地，纪叙从陆潜庞大的信息里抓住了一个线索，但还是不够清晰，然后陆潜就已经揭晓了答案。 “纪同学，如果我们建立一个在线视频网站，它可以拥有大量商业电影，满足那些爆米花爱好者的需求；同时也拥有大量艺术电影。” “不仅让资深电影爱好者们可以尽情寻找自己喜欢的作品，而且让这些艺术电影拥有更简单更廉价却又更宽广的展示平台。” “然后通过会员模式来完成互补，某种意义上用商业电影的收益来补贴艺术电影，却又让艺术电影拥有更加广阔的发展空间。” 如此一来，纪叙所担忧的问题也就找到了出口—— 电影的发行流程稍稍改变，首选依旧是前往院线，但如果没有能够找到发行商，又或者院线表现不佳，但下一步总是可以进入在线视频网站的资料库里，然后遍布全球的网友们就可以不需要受到地理的束缚，随时随地地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作品。 正如陆潜所说，其实艺术电影爱好者一直都是客观存在的，如果他们无法从电影节或者颁奖季寻找到自己感兴趣的电影，又因为生活在资源相对没有那么丰富的小城市，无法在大城市院线看到这些艺术作品，那么他们的能力是被束缚住的。 网络，则能够成为这样的平台，打开局面。 诚然，电影节和颁奖季依旧是艺术电影最大的展示平台，但除此之外，资深影迷是否也可以举办自己的“电影节”呢？ 通过流媒体平台，影迷们能够从茫茫片海之中挑选出自己喜欢的作品，然后安利给其他喜欢电影的小伙伴。 并且，不需要局限于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像“解除好友”这样的小众类型，如果当初超脱院线没有放映的话，那么纪叙和陆潜就能够通过网络平台展示自己，也能够另辟蹊径地寻找到喜欢这部作品的影迷。 这样的方式，无疑是特别的，而且是大胆的，不仅没有回避“市场选择”，而且还进一步将选择权利交给观众。 纪叙微微张开嘴巴，满脸错愕，因为信息量着实太大，甚至冲击到他对现有电影市场的认知和地位，胆大包天地打破了电影院大银幕的定义，赋予电影更加通俗更加流行也更加广泛的定义，他确实没有料想到。 脑海里熙熙攘攘的想法数不胜数，但纪叙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却是： “阿潜，我以为你是电影院的支持者，你不是一直坚持，电影需要拥有’电影感’然后通过大银幕呈现出来吗？” “但现在怎么……” 纪叙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眉头也不由自主跟着紧锁起来，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也同样是大屏幕的拥护者，甚至是抗拒用手机来观看电影的，那样巴掌大小的屏幕往往会损失太多重要的电影质感。 他以为陆潜也是如此。 陆潜似乎早就预料到纪叙的疑惑一般，不仅没有慌乱解释，而且还摊开双手，笑容满面地打趣了一句。 “放松，纪同学，放松！没有必要被固定观念禁锢我们自己的想法，否则艺术创造力在诞生之前就已经被掐灭了，放松。” 看着眼前还有心情开玩笑的陆潜，纪叙翻了一个白眼表示无语，但笑容终究还是跟着上扬了起来。 正文 327 移动时代 时代，在发展。 曾几何时，大银幕是欣赏电影的唯一渠道，电影也正式区别于电视的小屏幕成为一种全新艺术展现形式，并且电影院也成为一种时髦的生活消遣；然而，技术的发展和生活的变化又再次改变了这样的格局。 就如同当年电影冲击电视行业一样，现在视频又反过来冲击电影行业，电视行业也重新焕发出第二生命力。 伴随着网络的全面发展、智能手机的全面崛起，还有平板电脑的全面普及，移动端视频正在成为全新生活方式的主要构成。 便捷，就是移动端视频的最大特点，随时随地允许观众观看，摆脱电视机、电影院、乃至于电脑的束缚，让人们可以将任何场所演变成为自己专属的视频时光，自然而然，传统影像播放渠道都能够感受到冲击。 其中，电影行业所承受的冲击无疑是更加巨大的。 原因很简单，在行业内普遍认为，戏剧（舞台剧）是演员的艺术、电视是编剧的艺术、电影则是导演的艺术。 电视剧集，往往篇幅更长，比起影像和表演等等来说，吸引观众的是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的剧情，编剧的能力在这里大放异彩。 电影作品，则更加强调置身于放映厅里带来的视觉和听觉沉浸体验，包括影像的艺术和镜头的调度等等，且不说那些具有艺术探索性质的作品，单单说电脑特效狂轰乱炸的爆米花大片，那些特效还是需要在大银幕才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震撼。 如果这些作品放在电视机、电脑、手机里播放，往往很难感受到导演赋予镜头的那些细节，沉浸感和代入感的体验都将削弱乃至于消失，甚至可能观感角度来看根本就是“两部电影”。 也正是因为如此，伴随着移动端视频的强势崛起，关于电影是否应该继续坚持在电影院观看才能够得到最好效果的争论就没有停止过，并且伴随着时间的推进越演越烈，显然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依旧如此。 在陆潜熟悉的时空里，奈飞的横空出世就是时代孕育的结果，然后各大电影公司的在线视频服务全面展开，苹果、亚马逊、迪士尼、油管、HBO等等等等，自2020年以后进入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年代，移动端视频真正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但是，电影的魅力消失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纪叙认为，陆潜应该是电影艺术的拥护者，就好像陆潜对穹顶影院的喜爱和支持一样，如果移动端视频的发展越来越凶猛，那么穹顶影院这样的电影院将会消失得越来越快，这显然不是陆潜希望看到的局面。 但没有想到，陆潜主动提起了在线视频网站，这不矛盾吗？ 面对纪叙的疑问，陆潜展露出一个笑容。 “纪同学，电视出现的时候，人们担心图书馆可能会灭亡；电影出现的时候，人们担心电视产业可能会崩溃，然而它们都没有，不仅没有，而且都演变成为不同的角色，在我们的社会里扮演重要的作用。” “移动端视频和电影，也是如此。” 陆潜喜欢电影院，依旧喜欢，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需要反对移动端视频的欣赏方式。 “我们应该分为两点来看。” “第一，其实超级英雄电影为首的改编作品越来越多，早在移动端视频崛起之前，影像艺术的重要性就已经感受到了冲击，这些电影和镜头调度、画面构图、视听体验等等几乎没有关系，它们贩卖的是角色、是人物魅力、是偶像光环。” “在超级英雄电影风潮之下，电影艺术已经发生了改变，又产生了诸多分支，现在以续集、系列为主的电影作品越来越多，它们并不是必须在电影院观看才有效果的，这也是观众认为移动端观看没有影响的原因——” “因为确实没有影响。” 看着陆潜脸上的笑容，纪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认真想想，却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就好像穹顶影院的困境，不仅仅是因为移动端视频的崛起，连锁影院的垄断、爆米花电影的繁多以及顶级电影公司的利益至上全部都是不能忽略的因素。 也就是说，想要前往电影院欣赏那些光影魅力作品的观众，其实依旧会前往电影院；而那些没有必要的作品，在哪里欣赏都没有影响，确实没有必要被电影院大银幕困住自己的想法。 “第二，我们把视线回到那些真正值得在电影院欣赏的作品身上。” “我们知道依旧有着很多很多导演在坚持创作符合大银幕光影魅力的作品，包括我自己，因为这确实是不同的体验。” 从“解除好友”到“突袭”再到“游客”，陆潜一直坚信的一点就是，影像是具有魔力的，如果抛弃了这种创造力，那么电影也就失去了魅力，成为一种普普通通的影像。 这一点，其实和观看场所无关，就好像“突袭”的镜头调度和氛围营造，移动端观看也不会削弱冲击力，但可以肯定的是，在电影院观看才能够得到最完美的体验。 “但是，这些电影作品的生存空间正在越来越小，我们需要重视的一点就是—— 没有观众欣赏没有观众交流的艺术，就是没有根茎的植物，绘画是如此、音乐是如此，电影也同样如此。” “现在最残酷的现实就是，那些真正用心创造电影艺术的电影人，其实正在被淘汰，一方面，他们继续创作出必须在电影院大银幕才能够展现魅力的作品，但另一方面这些作品却没有人能够欣赏到，而且他们的创作前景也正在越来越暗淡。” “但如果有这样一个平台，至少让人们看到他们的作品——哪怕不是百分百的，但至少可以鼓励更多观众了解他们，甚至走进电影院表示支持；然后让他们能够继续创作这样的作品，这才是延续电影影像生命力的最好方式，不是吗？” 许多人将电影影像艺术的没落指责到奈飞的崛起身上，但其实，早在奈飞崛起之前，影像艺术的冲击就已经存在了，与其说是奈飞的崛起加剧了如此过程，不如说是奈飞顺应时代的潮流抓住机遇强势崛起。 正文 328 历史机遇 纪叙认认真真地看着陆潜，虽然陆潜对经营和管理没有任何兴趣，但其实陆潜对于时代脉络的全局观一直有着自己独特的想法。 “解除好友”异军突起取得难以置信的成功之后，这一路走来，陆潜的规划和远见，总是能够抓住关键。 此时也是如此。 察觉到纪叙的眼神，陆潜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你感受到了智商碾压，不要太灰心也不要太伤心，我不会欺负你的。” 纪叙默默地给了陆潜一根中指。 陆潜欢快地笑了起来，但话语依旧没有结束。 “你知道为什么在线视频崛起之后，电视行业又重新焕发出新生命力吗？” 纪叙想了想，“因为电影影像的束缚削弱之后，电视剧这样不侧重影像风格的题材就得到更多发展空间。” “这是一部分原因。”陆潜轻轻颌首表示肯定，“另外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我们刚刚讨论过的受众面。”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神奇影业的电影总是阖家欢乐的，禁止血腥禁止暴力这些就不说了，但同时也禁止探讨生活里严肃的问题，即使探讨，结局也往往都是大团圆的美好结局。” “为什么？” “因为他们担心自己的品牌形象，也因为他们担心电影主流市场不喜欢。” “在电影院上映的作品，所有电影公司和制片人都需要考虑一个重点：市场票房，到底有多少观众原因走进电影院？” “包括我也不例外。” 纪叙轻轻颌首表示同意，“解除好友”和“突袭”都在做减法，就是如此原因；同样，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开始担心“游客”的前景。 “也就是说，电影院上座率的市场考量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创作空间，在很大程度上束缚住了创作者的手脚，不仅是神奇影业，其他电影公司也全部都是如此。” “但是，在线视频网站却没有这样的烦恼。” 陆潜说道这里，纪叙就已经反应了过来—— 就好像艺术电影一样，网络是一个面向全世界的平台，人人都可以在这里自由寻找自己喜欢的风格类型，所以即使是艺术电影也同样能够找到爱好者。 自然而然地，“市场”的束缚松绑，也就允许创作者们更加大胆更加放肆更加直接地执行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们不需要考虑有多少观众愿意走进电影院，反正在网络上，他们总是能够找到小众支持者的。 “某种角度来说，在线视频网站确实破坏了影像艺术，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它们的出现也是释放了更多艺术创作者的灵感。” 任何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的，不能简简单单看待。 陆潜的话语有道理，但纪叙并不能完全赞同，“可是，在线视频网站也需要订阅用户，也需要照顾广大观众，他们不可能完全忽视主流观众的需求，市场的影响必然还是存在的。” 的确，这也是后来无数“大数据电影”产生的原因。 在线视频网站根据数据算法得出结论，然后拍摄出一大堆符合“搜索偏好”的电影，这些作品往往都又简单又愚蠢，没有任何欣赏价值。 陆潜点点头表示肯定，“这是必然，没有人能够完全拒绝市场的影响。” “但这就是我们必须接受的负面影响。”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我们制作出更多优秀的电影，像‘解除好友’和‘突袭’这样，一部作品的成功就能够让我们拍摄出十部风格不同的艺术电影，然后将整个在线视频网站发扬光大。” 说到这里，陆潜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纪叙。 “纪同学，我想要建立这样一个平台，欢迎所有不同风格的导演在这里大胆地追逐自己的艺术创作道路，在这里，江排风、侯晓川这样的导演也依旧能够继续创作，我这样的导演也能够继续做出不同尝试。” 这是一个梦想，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恢弘庞大的梦想。 “就好像那只叫做爱丽丝的鲸鱼一样，在这里能够寻找到其他52赫兹的小伙伴们。” 静静地，轻轻地，陆潜的话语在冬日的夜晚涌动着。 纪叙莫名就想起了陆潜被流光影业驱逐出来的那段岁月，他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想要担任导演的愿望，然后废寝忘食地投入剧本改编创作，又全心全意地完成电影的拍摄，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纯粹的热情。 陆潜，总是如此，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改变过。 然而，却总是有人用丑陋而肮脏的手段试图破坏这份简单，然后冠冕堂皇地说着，“现实世界就是这样的，其他人都是这样做的，我为什么不行？” 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做就代表那是正确的，随波逐流的盲从，并不代表就可以被原谅。 “好。”纪叙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嘴角的笑容就这样上扬起来，纪叙又再次重重地点点头，“好，阿潜，就让我们来打造这个在线视频网站吧。” 看着眼前神情激动、慷慨激昂的纪叙，陆潜眼底的笑容跟着浮现起来，笑声就在胸腔里浅浅地涌动着。 “纪同学，你确定吗？说不定我提了一个糟糕透顶的想法呢？” “那又怎么样，最多就是回归一无所有的原点。阿潜，我们还年轻，就这样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怎么能行呢？” 哈哈。 陆潜欢快地笑出声来，却马上发现自己的声响打破了度假村的宁静，连忙捂住嘴巴，两个人马上紧张兮兮地打量着四周，担心自己打扰了其他人的休息，结果看到对方偷偷摸摸的表情又忍不住闷闷地笑起来，互相嘲笑着对方的模样。 好不容易才稍稍控制住了笑声，思绪沉淀下来。 然后纪叙才发现，他原本只是担心“游客”的收益，但现在事情却越闹越大，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制造出一个更大的问题，这算是本末倒置吗？ “阿潜，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上贼船了？” “现在才发现，你这反射神经的弧长真是令人堪忧。” “……” “哎呀，不要想那么多啦，你不知道吗？那些顶级大公司都是这样的，借钱开公司借钱发展，壮大起来之后一个个都是背着上万亿债务的，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呃……你是说我们要背着上万亿的债务？” “呵呵。那就是你和修仲均需要担心的问题了，怎么，我们建一个在线视频网站需要花多少钱？” 看着满脸无辜的陆潜，纪叙突然发现，这家伙就全凭一张嘴，结果真正劳累的人是他，好吗？ 满头黑线。 正文 329 时代浪潮 在陆潜熟悉的时空里，时代浪潮的变革是在奈飞身上发生的，而在现在这个时空里，这份荣耀则是由入宅承载。 入宅，成立至今只有短短十六年，比起那些历史动则百年的公司，自然没有任何可比性，但是在科技行业里却已经能够算历史悠久了，因为这个行业的淘汰率非常高，天天都有新公司成立、天天都有更多公司破产。 入宅成立起来也经历过至少四次破产危机，这家公司最早是以租赁录像带和影碟起家的，但不同于其他租赁店，他们家以会员制的方式招揽顾客，不需要顾客亲自前往店面挑战并租赁，而是由他们发送周刊和月刊的方式，然后顾客通过电话完成租赁，他们会亲自送上门。 依靠着这样特别的会员服务，入宅打开了局面——“将影像送入家宅”，这句口号一度成为流行。 但因为录像带和影碟租赁市场的极速萎缩，入宅遭遇了危机，他们在经济危机之中不断调整不断改变方向，业务内容也早就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整整七年前，入宅改行成为电视机点播公司。 也就是说，它们提出自己的电视盒子，里面可以随意点播剧集或者电影。 入宅与三家有线电视台、两家电影公司签署了合作协议，在入宅的电视盒子里可以尽情浏览这五家公司的所有作品，其中就包括了神奇影业和巅峰娱乐两大巨鳄，这两家公司的版权库恰恰是整个兰川排名第一和第三的。 入宅调整策略之后，又重新找回生命力。 然而，三年前，神奇影业和巅峰娱乐相继终止了与入宅的合作，这也使得入宅的电视盒子版权库直接被掐断命脉，不仅电视盒子的扩张被迫停下脚步，而且原有客户的流逝也显而易见，公司又再次陷入危机。 这也是入宅成立以来的第五次危机。 此时，入宅高层意识到，如果一直依赖着别人，那么他们就永远无法主动权，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出击扭转局面。 于是，入宅做出了一个划时代的决定： 他们需要拍摄自己的剧集。 选择剧集而不是电影，这是多方面因素的结果，制作成本是部分因素，电影影像艺术依旧属于大银幕则是另一方面，而且观众们依旧没有改变观念，“电影就是应该在电影院观看”的想法仍然是市场主流。 去年二月，入宅的第一部自制剧“纸房子”正式上线，一口气将整季内容全部放出，这也成为改变时代的转折。 从制作模式到播出形式，从内容质量到卡司阵容，“纸房子”都打破了整个行业规则，堪称是横空出世；随后同年九月，在电视剧产业最高奖项金秤奖之上，这套剧集拿到九项提名、并且斩获三个重量级奖项。 至此，入宅再次完成转型，成为兰川又一家制片公司，而且自产自销的产业链形成闭环，发展迅猛。 短短一年时间，入宅的付费会员就已经突破了一亿，俨然是当下行业内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但是，目前为止，入宅的崛起依旧没有得到重视，原因有二。 其一，是因为入宅的主要阵地在电视剧领域，也就是移动端视频还没有正式“入侵”电影领域，各大电影公司也依旧相信着，电影应该是属于电影院的，对于入宅的崛起嗤之以鼻，全然不认为入宅能够动摇电影行业的位置。 其二，则是因为移动端视频还没有全面发展起来，目前提供在线视频服务的公司也就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家，但主要都是原创短视频，比如游戏解说、拆箱视频、恶搞短片等等，完全没有朝着电视剧和电影方向发展。 一切，都还处于初级阶段。 即使是入宅自己，也依旧处于稳扎稳打的第一阶段，目前主要精力都集中在电视剧领域，暂时还没有花费大量投资在电影制作上。 但陆潜知道自己时空里奈飞的后续发展，从2013年“纸牌屋”的登场，到2018年“罗马”赢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并且差一点点就要拿下最佳影片，流媒体服务已经完完全全成为时代的主角。 而一直拒绝相信流媒体能够大有作为的电影领头羊们此时才幡然醒悟，迪士尼、华纳兄弟、索尼影业等等，这才姗姗来迟地启动流媒体服务的建立，并且在2020年进入群雄逐鹿的局面，但奈飞依旧发展成为全球顶尖大亨，公司市值已经能够和迪士尼掰手腕。 时代车轮在不断前进，有人固步自封就只能被淘汰，有人则抓住机遇登上巅峰。 现在，蓝鲸影业也拥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蓝鲸影业的定位出发点就和奈飞稍稍不同，他们建立流媒体平台，主要是为了让更丰富更多样的电影作品能够得到展示平台，特别是那些无缘电影节和颁奖季的作品，鼓励导演们展开很多创作。 所以，当前，入宅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创作电视剧集，那么在他们全面崛起之前，蓝鲸影业应该有有两年到三年的时间来完成布局，并且抢到其他大型电影公司加入战场之前，壮大自己。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避免资本的冲击，继续坚持自己的梦想。 陆潜相信梦想，但他不会脱离现实。 “可是，我们应该怎么切入呢？” 纪叙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按照你的想法，我们应该先让电影在院线上映，一直到院线下线之后，再上线流媒体，但这样对观众的吸引力必然下降。” “而且网络时代，时效性的重要也不需要我多说，电影上映了，流媒体却迟迟没有动静，那么我们又拿什么吸引观众？” “最重要的是，如果一开始就上线一大批艺术电影，对主流观众的吸引力是非常低的，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上线‘解除好友’、‘突袭’，最多就是再加上‘清除人类计划’和‘疾速追杀’，可是观众都已经在院线观看过了，又为什么要注册流媒体会员再次观看呢？” 简单来说，就是独创性。 要么，就像入宅以前的模式，以经典老片来吸引受众，因为这些作品在院线看不到；要么，就必须创作出独一无二的内容来吸引观众付费，仅仅依靠几部刚刚从院线下来的电影，这对观众是没有吸引力的。 正文 330 困难重重 陆潜：…… 纪叙：…… 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因为太过荒谬而双双笑了起来—— 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招惹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庞大的问题，他们这算是自己把自己坑了吗？ 陆潜想了想，“要不然，还是算了？反正只是一部‘游客’，扑街也就是扑街了，损失一点点也没有影响，但如果建立流媒体平台的话，那就不是一百亿两百亿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纪叙越想就越觉得荒唐，笑得更加灿烂了。 但笑过之后，纪叙认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还是应该努力看看。” 陆潜有些意外，纪叙抬头看向窗外，嘴角带着浅笑陷入回忆里。 “阿潜，还记得吗？当初我想要拍摄一部电影，却需要疑虑流光影业是否喜欢，又要顾虑观众是否愿意买账，当然，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到头来，我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拍电影了。” “我们应该为了工作而工作，现实生活就是如此；但偶尔，我们也应该为了自己的喜好而工作。” 然后纪叙就转头看向陆潜，眼睛里又重新点燃了希望。 “我们之所以买下蓝鲸影业，就是希望能够自由地制作拍摄自己感兴趣的作品而不需要顾忌其他人的干涉，不是吗？” “我相信我们不是唯一拥有如此想法的人，既然其他人做不到，不如我们创建一个平台，让这样的人们全部聚集在一起，看看能够碰撞出什么火花？” 陆潜认认真真打量着纪叙的笑容，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然后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如果一群52赫兹的蓝鲸聚集在一起，应该也蛮可怕的吧。” “哈哈哈。”纪叙放声大笑起来。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既然好不容易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不肆意一把岂不是太浪费了？ 陆潜认真想了想，从奈飞到入宅，在不同的时空里却双双从电视剧起家，这显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一方面是因为电视剧确实更加适合移动端，另一方面则是避免一开始就触动七大电影公司的蛋糕。 “纪同学，我们需要召集一个黑名单。” 当然，陆潜可以创作电视剧剧本吗？完全可以。 可是陆潜终究只有一个人，依靠他一个人来支撑整个流媒体平台的崛起，绝对不是长久之计也不是健康的发展策略，就好像这次一样，“人类清除计划”、“疾速追杀”和“游客”三个项目同时投入运作阶段，陆潜自然是分身乏术。 但幸运的是，兰川可能缺少很多很多东西，却绝对不会缺少怀抱着娱乐梦想的创作者。 黑名单，并不是传统意义“禁止某些行为对象”的名单，而是被各大电影公司抛弃、无视、冷藏的剧本名单。 正如流媒体和传统电影公司的冲突所述，传统电影公司在挑选剧本的时候往往是拥有一套准则的，不仅仅是内容而已，同时对于剧本的架构、题材、类型等等都有着严格要求。 比如说，传统电影公司往往喜欢三幕结构，也就是切入、铺陈、高潮，但像“低俗小说”那样打乱叙事链的作品，他们看都不看就排除在外。 再比如说，传统电影公司往往重视开篇，如果剧本的前十页不够吸引人就抛弃，这也使得像“少年时代”那样的作品得不到投资的机会。 大型电影公司在多年发展过程中，渐渐摸索出了规律和套路，所以他们更加倾向于流水线作业模式，拒绝尝试创新打破框架，却也正是因为如此，创作往往缺少生命力，无数优秀的作品也就失去了问世的机会。 不管怎么说，七大电影公司的资源都是最强大最丰富的，每年投向他们却又被淘汰埋没的剧本自然也是最多的。 其实，他们可以从这些公司淘汰的剧本项目之中进行二次筛选，打破框架地寻找出那些值得尝试的优秀作品，罗列出一个“黑名单”，那么蓝鲸影业就不会缺少制作项目了。 而且，陆潜认为应该借鉴奈飞和入宅的经验，从电视剧入手，在制作出一系列优秀电视剧吸引付费会员的加入之后，再慢慢铺陈整个蓝图。 面对陆潜的奇思妙想，纪叙已经不会大惊小怪了，虽然看向陆潜的眼神依旧怪怪的，但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 “这是可行的，我们可以通过喻劭的人脉联系到各大电影公司的选片经理，江浩文就是最好的切入口。” “但是，阿潜，这些公司淘汰了这些剧本，自然是有原因的，我们应该如何挑选呢？又应该怎么把关质量呢？” 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但陆潜的思路已经打开，“第一批项目，可以我来挑选，‘游客’的后期结束，我可以休假一个月左右，然后帮忙挑选几个项目。” 纪叙眼睛一亮，如果陆潜亲自出马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第二批第三批项目，我觉得由我们牵头，联系江浩文，然后再联系一批电影公司的选片经理，成立一个类似公益组织的项目，互相推荐黑名单作品，然后彼此交换片单、进行打分，最终只要评分达到标准就能够进入黑名单。” “这份黑名单，我们可以挂在自己的流媒体旗下公益项目里，一方面是欢迎更多编剧投稿，另一方面则是欢迎所有电影公司能够尽情前来这里挑选项目，我们可以和他们交涉，看看能不能拿到流媒体独家播放的版权。” 纪叙瞠目结舌，下颌几乎就要脱臼：陆潜到底是怎么联想起来的？ 但陆潜脑海里的思绪一旦打开之后，就停止不下来。 “其实，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设置一个公益项目部门，邀请业内资深编剧和项目经理利用业余时间常驻，他们可以为那些新生代编剧、想要入行的编剧解答问题，并且通过付费或者会员功能替这些新人阅读剧本做出反馈，就好像知识分享网站一样。” “然后发展出整个挖掘新编剧的体系。” “同时，整个黑名单的评选也可以建立一个评审团，每隔两年或者四年更新一次，并不是永久制度的，确保评审们也能够不断更新自己的想法，避免像传统电影公司一样陷入僵化，保证黑名单的活力。” 说到这里，陆潜的话语就不由停了下来，看着瞠目结舌的纪叙，展露出一个笑容，“你确定下巴没事吗？蚊子就要飞进去了。” 正文 331 走投无路 哐当哐当，李集摇晃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冰块撞击着玻璃发出清脆声响，里面的酒精已经全部消耗殆尽，他想了想，如同毛毛虫一般的浓黑眉毛紧蹙起来，于是又向吧台里的酒保索要了一杯威士忌。 招呼完毕之后，李集才想起来，转头看向旁边的欧翠霞，询问了一句，“你要吗？” 欧翠霞看了李集一眼，“你已经是第三杯了，会议还没有开始，你就要喝醉了。” 李集没有说话，他知道欧翠霞是正确的，他自己也在天人交战，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再继续喝下去。 吧台上方悬挂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娱乐新闻，不愧是兰川—— “今年蔚海电影节已经正式确定举办时间，即将于五月十四日到二十五日在黄金海岸的小城蔚海拉开序幕，目前最后一轮报名工作已经全部完成，而主竞赛单元入围作品也即将于两周后陆陆续续公布……” 李集微微有些愣神，蔚海电影节呀…… “……根据业内传闻，拍摄出‘解除好友’和‘突袭’的年轻导演陆潜，他的最新作品‘游客’——原名为‘雪崩’，很有可能已经报名蔚海电影节。” “但目前陆潜方面拒绝任何形式的采访，有猜测说陆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后期制作，也有消息说后期工作严重滞后，很有可能赶不上……” 思绪被旁边的声音打断，李集转头望了过去，收拾注意力，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商业笑容。 “……对吧，你就是那个……那个谁！那个青春喜剧里的那个……”站在眼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看着李集的表情洋溢着笑容，却又因为始终想不起名字而充满挣扎，然后就如同磁带卡壳一般在原地不断重复着。 李集却已经再熟悉不过了，提醒了一声，“‘苹果派’。” “对，对对对！‘苹果派’，你就是‘苹果派’里面的那个毛毛虫爸爸！”年轻人终于想起来了。 李集马上配合着露出自己在电影里的经典表情，然后蠕动着自己的眉毛，成功让年轻人全部哄笑起来之后，他们才熙熙攘攘地离开，没有索要签名什么的，就好像看完一场马戏就离开一般。 年轻人离开之后，李集就可以看到欧翠霞的表情，一抹自嘲的苦涩，撇了撇嘴，“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有时候我反而庆幸着自己没有被认出来。” “哈。”李集干笑了一声，不能再更加赞同。 兰川，聚集无数镁光灯和聚光灯的浮华名利场，但即使灯光再多，也依旧有着照耀不到的阴影面。 李集和欧翠霞，就被遗忘在阴影里了。 李集入行已经超过四十年，今年六十八岁，堪称行业元老。 在职业生涯前二十五年，他一直活跃在电视剧和电影作品里，但从来没有得到主角的机会，永远都是“朋友甲”、“路人乙”，“店员丙”的角色。 一直到十五年前，一部青春性喜剧“苹果派”横空出世，红到发紫，他在里面扮演思想开放的父亲一角，传输给儿子正确的“性”知识，并且闹出不少笑话。 凭借着富有特色的毛毛虫眉毛和开明搞笑的父亲形象，李集赢得诸多瞩目，并且为他赢得了多次演出机会——清一色全部都是父亲角色，从小屏幕到大银幕都是如此，但这些重复自我的角色都没有能够超越“苹果派”。 此类演员，在兰川就被称为“蓝领”。 当然，仅仅依靠这些角色，难以支撑生计，所以李集也堪称多栖艺人，演过舞台剧、说过单口相声、导过广告、写过剧本等等等等，但始终没有进入兰川的聚光灯中心，也就是行业螺丝钉的存在而已。 欧翠霞也是如此，今年五十九岁，同样在行业内部打滚超过三十五年。 相较于李集，欧翠霞的职业生涯前期发展还算不错，虽然同样是出演配角，作为主角的朋友登场，但往往因为个性和台词足够张扬而留下了深刻印象，并且为她争取到了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节假日的家庭喜剧“独自在家”里母亲一角，这部电影的票房取得难以置信的成功，打破一系列票房纪录，并且为雄师影业赚取了超过八十亿的利润，包括票房、影碟、周边、版权等等在内，成为现象级作品。 作为主演的麦东霖一炮而红，年仅十二岁就已经成为全球最炙手可热的脸孔。 在电影里，欧翠霞的戏份是诸多配角之中最多的，非常出彩，这也为她赢得了一系列出演母亲的机会，这点和李集一样；但稍稍不同的是，欧翠霞更加幸运一些，她的邀请更多，曾经一度还能够在“B咖”位置上站稳脚跟，在娱乐圈也算是拥有名字的存在。 遗憾的是，“独自在家”已经是整整二十五年前的作品了，而欧翠霞也已经整整三年没有接到任何角色了。 也许有人会为李集和欧翠霞感到惋惜，但事实就是，他们才是兰川名利场的真相，像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糟糕更落魄的比比皆是。 就好像麦东霖一样，爆红之后，短短三年时间，就因为药品和酒精而快速堕落，父母为了金钱将儿子榨干更是雪上加霜，转眼就如同流星一般消失，现在已经是“查无此人”了。 娱乐圈最残酷的一点就在于，有些人，曾经站在聚光灯的中央，享受那些欢呼和掌声，但转瞬即逝，然后他们就被抛弃在角落里、无人问津，那种自由落体坠入谷底的滋味才是最可怕的，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的无能和渺小。 也正是因为如此，有人为了搏出位而不择手段，有人为了一次机会不计代价，有人始终活在过去郁郁而终。 同样也是因为如此，他们需要酒精的麻痹，那可以让他们短暂地逃离现实，然后钻入自己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刻，让那些痛苦稍稍缓解一些。 那厢，全球视线全部朝着蔚海电影节瞩目，哪怕没有任何消息证实陆潜准备参加，但捕风捉影的消息还是不绝于耳。 这厢，李集和欧翠霞就在酒吧里喝酒，却也依旧无人问津，就连狗仔也不会好奇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那么，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呢？ 他们在开会，至少是准备开会，由李集和他的儿子李琅联手执笔创作的一个喜剧剧集，希望能够得到电视台的青睐，他们也不希望东山再起，就只是希望能够维持生计，渴望着重新回到摄像机前面再次表演。 然而，谈何容易？ 拒绝。拒绝。拒绝。 他们动用自己所有人脉的结果，全部都是拒接，兰川就这样对他们毫不留情地关上大门。 正文 332 医治死马 李集和儿子李琅一直在坚持创作，以喜剧为主，这次他们萌发了一个创意想法，并且认为能够成功。 这个故事叫做“施密特湾”，讲述一个亿万富翁和他的肥皂剧明星妻子、嬉皮士儿子、交际花女儿在一夜之间破产，这家人被迫离开自己习惯的奢华生活，面临流离失所的命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年父亲为了戏弄儿子买了一块鸟不拉屎的荒芜之地作为私人领地，施密特湾，这里现在成为他们唯一的落脚点，这也意味着他们不需要露宿街头，却必须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小镇生存下来。 整个故事，从创意到构想再到剧情，李集和李琅都认为具备了成功的潜力，并且很大程度上反应他们自己的现状，那种虚构照进现实的模糊感又赋予剧集更多的讽刺意味，这无疑是其他剧集所不具备的特质。 于是，他们找到一群小伙伴，希望能够集结大家的力量为这套剧集找到愿意开绿灯的电视台。 李集扮演父亲，欧翠霞扮演母亲，李琅扮演儿子，另外还找到了与李琅合作过舞台剧的一名女演员梅静芝扮演女儿。 他们四个人决定互相扶持、共同进退，各自通过自己的人脉寻找电视台递交剧本项目，从公共电视台到有线电视台，期待着能够打开局面。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 目前全球范围付费观众最多的两位领头羊电视台，家庭影院电视台和表演时间电视台，在详细阅读剧本之后，拒绝了他们。 另外还有三家公共电视台也表示不感兴趣，特别是其中一家仅仅看了剧集标题就打枪，“这样的标题是绝对不会成功的。” 普遍的观点认为，这样一个具有高高在上视角的“富翁”、“中产阶级”剧集，是很难很难得到普通观众认可的；而且目前整个市场喜剧普遍低迷，那些剧情跌宕起伏、紧张刺激、唤醒共鸣的题材才值得尝试。 前前后后，他们已经忙碌了一年多时间，从电视台开始到电影公司，再到经纪公司，他们真的是已经想尽所有办法，试图通过不同人脉打开局面寻找到更多可能性，但完完全没有人看好这套剧集的前景。 走投无路。 李集现在已经真正走投无路了，他们花费无数心血和精力的最后尝试，又再次以失败告终。 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因为在兰川，这就是最普遍最常见的现象，尽管每年都能够看到全新剧集登陆市场，但一部剧集成功的背后可能是一百部剧集被放弃，另外还可能是十部试播剧集的失败。 也许，酒精就是唯一出路了。 李集看了看眼前的酒精，原本已经被欧翠霞劝阻住了，但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忍住又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今晚，他们就准备聚集在一起，商量看看出路，哪怕现在已经一片黑暗，但他们终究还是需要讨论看看，总不能就这样缴械投降吧？ “爸！爸！” 酒精灼口，李集还没有来得及吞咽下去，就听到一个呼唤的声音，重点是可以明显感觉到声音里的喜悦和激动。 咕嘟，李集吞咽了下去，然后转头看过去，李琅和梅静芝两个人一前一后出现，眉宇之间带着一丝期待。 李琅，转眼也在兰川打滚了超过十年，度过二十岁的青春迈入三十岁门槛，但至今为止也没有值得一提的角色，反而是在舞台剧方面做出不少尝试，但每次制作舞台剧都在亏钱，生存越来越困难。 梅静芝也差不多，其实她本身是一位舞者，现代舞、芭蕾舞等等都不在话下，参演过一些电视剧和舞台剧，但因为外形漂亮，总是担任一些无脑花瓶，而且戏份不多，缺少亮点，她自己也很无奈。 李集看向儿子，却因为酒精上头而有些恍惚，一时半会也没有能说出话来。 欧翠霞更加清醒，不由迫切而欣喜地询问道，“找到愿意接手的电视台了？”忍不住微微颤抖的声音就能够深深感受到她的患得患失，连带着手指都跟着一起颤抖起来。 “没有。”李琅摇了摇头。 欧翠霞的笑容就这样僵硬在了嘴角。 但李琅马上说道，“爸，你还记得江浩文吗？大门影业的那个选片经理？我以前制作’狂欢节’那部恐怖喜剧的时候和他认识，而且还到我们家做客过？” “大门影业？”李集紧蹙起眉宇，他的关注焦点显然不在江浩文身上，应该是不记得了，“他们制作喜剧吗？” 当然不。 李琅连忙摆手，“不是让我们去找大门影业，而是蓝鲸影业。” “什么和什么？”欧翠霞也被绕晕了。 梅静芝看着李琅太过亢奋，于是帮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江浩文建议我们去找蓝鲸影业，因为蓝鲸影业现在开设了一个全新的奖学金项目，将各大电影公司的选片经理聚集在一起，挑选他们认为值得拍摄但被大型电影公司埋没的作品。” 然后李琅补充了一句，“而且，不限电影或者电视剧。” 李集表示怀疑态度，“奖学金项目？流光影业也有奖学金项目，但里面到底多少猫腻，你还不知道吗？” 李琅连连摇头，“这次不一样，这个项目叫做’黑名单计划’，就是专门挑选那些大型电影公司不感兴趣的剧本，而且邀请到二十四家大大小小电影公司的六十名选片经理一起参与，这本身就是权威保证，对我们这样被大公司拒绝的项目来说，简直就是福音。” 梅静芝马上接着补充道，“最重要的是，陆潜也会参与其中，亲自坐镇第一期黑名单的挑选。” 李集和欧翠霞交换了一个视线： 又是陆潜？ 过去这一年时间里，“陆潜”的名字到处都是，无论什么领域什么地方都回避不了，却因为出现次数太过频繁而让人产生一种排斥心理，总觉得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的一场表演。 那个陆潜，真的可靠吗？ 李琅似乎能够察觉到父亲身上的担心，然后他说出一个最现实的答案，“爸，如果不是这个项目的话，我们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才是最残酷也最血腥的现实，他们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不管什么机会都要抓住试试看，否则就只能接受“无人问津”、“走投无路”的现实。 他们，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正文 333 隔岸观火 春天的尾巴已经渐渐从视线里消失，初夏的气息夹杂着水腥气和满眼绿色悄然靠近，转眼就又到了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暑期档。 最近一段时间，电影市场终于告别漫长冬季开始热闹起来—— 那厢，金册奖落下帷幕，又是一年颁奖季的结束，颁奖季获奖作品在电影院里广受欢迎，而蔚海电影节就已经悄然拉开帷幕，关于参赛作品的传闻沸沸扬扬热闹得不行。 这厢，暑期档的商业电影大战已经迫不及待地陆陆续续粉墨登场，甚至不需要等到五月正式进入夏天时间，就已经能够看到各大电影公司动作频频，影院又找回了喧嚣。 在一片熙熙攘攘之中，一条业内消息悄无声息地传出来，但没有能够引起太多注意—— 由陆潜牵头发起，由蓝鲸影业作为支撑赞助，一个命名为“黑名单”的奖学金组织正式成立，并且正在开启第一期活动。 从野鬃返回兰川之后，陆潜就动作频频，他也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所以在行业内部不是什么秘密： 他一直在寻找各大电影公司的选片经理，通过江浩文联系，通过喻劭、修仲均联系，通过制片人工会联系，既有单独碰面，也有小型聚会，另外还举办了两次私人派对，邀请对象全部都是这些隐藏在镁光灯之外的幕后英雄们。 陆潜想要做什么？ 挖角吗？寻找下一部作品吗？搭建人脉吗？ 众人看不透，因为陆潜的行为不符合逻辑，寻找选片经理的动作也很难得到合理解释，业内完全一头雾水。 很快，通过这些选片经理之口，旁人渐渐得知了“黑名单计划”——陆潜也没有打算隐藏，亲口给予了证实。 举动本身，并不奇怪，虽然各大电影公司彼此之间都是竞争者，但一个项目递交给多家电影公司的情况再正常不过，而且电影公司之间也经常会互通有无，只要没有正式签约，一切可能性都是开放的。 毕竟，娱乐圈也就是巴掌大小的一个圈。 但是，为什么呢？ 大大小小的电影公司都无法理解，那些被淘汰被剔除被放弃的作品，本来就是“没有价值的废弃品”，那么陆潜为什么要在垃圾堆里找食物？ 难道陆潜对垃圾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业内人士满头问号。 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蓝鲸影业在行业内部根基太浅，没有站稳脚跟，陆潜希望能够通过“黑名单计划”建立人脉，并且打造出一个好名声好形象，就如同慈善事业一样，比起活动本身来说，名望和声誉才是更重要的。 从那些选片经理口中的只言片语就能够拼凑出来，陆潜的“黑名单计划”，邀请他们担任评审团成员，但其实没有实质性的酬劳，仅有能回馈的就是两点： 其一，是更多项目。 其实选片经理们也一直承受巨大压力，因为他们需要为电影公司筛选出更多值得拍摄的项目，但他们眼前的项目清单是有限的、自己的精力也是有限的，这也意味着他们的产出效率一直无法提升。 如果加入“黑名单计划”项目，他们就可以互通有无，为自己公司找到更多可以投资拍摄的潜在项目。 其二，是未来规划。 因为整个编剧培训计划，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加入新秀培养计划，除了能够找到更多值得瞩目的新人之外，他们自己的名望和声誉也能够得到认可，甚至培养出自己的嫡系编剧，可谓是名利双收。 简单来说，陆潜画了一块饼，看起来很美好，但到底会如何执行又会如何推进，这就没有人知道了。 也许，陆潜通过如此计划拉建立人脉、打开局面，这就是最大可能了。 但即使是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也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看不懂陆潜的策略，因为这项计划真的是吃力不讨好，不仅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而且最终产出成果也可能非常非常低—— 就人脉而言，选片经理在电影行业里的话语权也是非常非常有限。 从选片经理们的反应就能够看出来了，其实陆潜陆陆续续接触了三百多位行业位置上的相关人员，但最终答应陆潜邀请的也就是四十人左右，而且最终罗列出六十人的名单，其中就可以看到不少水分，某些初出茅庐的选片经理也出现在名单上，权威性着实没有保障。 那么，陆潜到底图什么呢？ 云翔娱乐曾经一度想要搞破坏，不管陆潜的目的是什么，他们都要不择手段地破坏陆潜的计划就对了，但终究还是没有执行。 原因？ 不是因为他们心软，而是因为他们担心犯众怒。 毕竟“黑名单计划”的受益者是广大编剧、导演和制片人，那些被抛弃被放弃被无视被宣判死刑的项目何其多，如果他们掐断这一丝希望，恐怕云翔娱乐就要陷入人人喊打的局面了。 但是，不破坏不代表他们会袖手旁观。 流光影业就主动“配合工作”，不仅没有阻止陆潜的项目，而且还一鼓作气地丢了五百多个废弃项目过去，美名其曰“我们期待着能够有更多优秀作品被看见”，但真实目的就是转移矛盾—— 那五百多个项目的背后之人就要纠缠陆潜和蓝鲸影业去了。 这些项目一直被遗弃在仓库里没有消息，其中不乏一些有名有姓导演或者编剧的作品，但显然电影公司不感兴趣。 站在流光影业面前，这些人的抱怨和吐槽也只能往肚子里吞，但面对年轻稚嫩的蓝鲸影业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陆潜设置“黑名单计划”，描绘出一个动人的蓝图，一旦无法按照预期进行，那么这些人必然会死死纠缠蓝鲸影业，届时陆潜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小鬼难缠”。 云翔娱乐也跟着一起凑热闹，丢了三十多个项目过去，然后幸灾乐祸地隔岸观火。 也正是因为如此，“黑名单计划”引发了一点点讨论，但没有能够真正激起水花，七大电影公司更是不屑一顾： 陆潜在他们眼中完全就是一个涉世未深又怀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年轻梦想家，也许有些导演才能，但经营管理方面则全然没有脚踏实地的现实意义。 李集从李琅口中得知“黑名单计划”的来龙去脉之后，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 就这？ 正文 334 绝处逢生 ……就这？ 这就是李集脑海里的第一反应。 和各大电影公司一样，李集也认为这就是一个异想天开、天真浪漫的过家家，显然陆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通过一群选片经理就能够从一堆被放弃的垃圾里翻找出宝藏？而且这些作品本身就已经被电影公司拒绝，那么挑选出来之后又应该由谁来投资？ 不切实际，空中楼阁。 李集连连摇头。 “与其投给这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项目，还不如再去家庭影院电视台看看是否能够得到第二次会议的机会。” 看着兴致冲冲的李琅和梅静芝，他知道自己在泼冷水，但他还是需要保持理智。 “这就是那个年轻人沽名钓誉的项目，不会有任何实质进展的，你们以为他真的怀抱着一腔热血帮助我们吗？即使真的如此，你们真的认为他具备这样的能力改变兰川的现状吗？” 荒唐！ 李集因为喝多了，有些大舌头，话语含糊不清，神情里流露出一抹暴戾，烦躁和愤怒就这样无法控制地漫溢出来，但随即就耷拉下肩膀，流露出失落和沮丧的灰色，整个人似乎都被抽走了精神气。 李琅和梅静芝交换了一个视线，他们还年轻，还有一些热血和朝气；而且，他们不同于李集和欧翠霞，他们至今职业生涯还是籍籍无名，没有经历过短暂受到关注之后又恢复平静的大起大落和人情冷暖，即使一直在四处碰壁也依旧没有轻易放弃希望。 梅静芝想了想，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愿意相信陆潜是真诚的。” “因为他还年轻，也因为他依旧相信梦想，前后两部作品都展现出他对导演工作的坚持，这意味着他依旧是拥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 “且不说未来他是否也会成为一个商人，但至少现在，我相信‘黑名单计划’的初衷是好的，我们应该抓住机会。” 欧翠霞没有说话，端着酒杯陷入沉思，因为注射了肉毒杆菌而僵硬起来的脸颊看不出太多表情变化， 李集也没有说话，只是摇头，又是苦笑，看起来脑海里应该有着无数思绪在涌动，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李琅知道梅静芝的话语无法说服眼前两个人，因为他们经历了名利场的残酷，他们已经丧失了相信梦想的能力，这些打鸡血的话语对他们来说早就已经停止过敏了。 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李琅和梅静芝一样，他们真心相信陆潜，也相信“黑名单计划”，虽然陆潜从冒头到现在也就短短一年而已，但是他在年轻人心目中却留下了非常积极正面的印象—— 无论是“悲剧英雄”的标签，还是“天赋异禀”的形象，亦或者是“一夜成名”的逆转，全部都是具有正面冲击力的。 但更重要的是——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李琅说出了问题的核心，欧翠霞和李集都抬起头看了过来，“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所以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尝试看看，哪怕‘黑名单计划’也只是一个喊喊口号的空壳子，我们也必须试试看。” 蛇打七寸。 李琅一句话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本质，与其说是他们相信陆潜，不如说他们已经没有挑剔的权利了。 李集看着李琅，酒精上脑，眼眶就这样温热起来。 欧翠霞终于开口了，“好，那我们就试试看吧。”她能够察觉到李集的错愕和震惊，她耸了耸肩端起了酒杯，“反正我们已经站在深渊里了，再糟糕，还能够糟糕到哪里去呢？无非就是再失望一次罢了。” 残酷，却真实。 李集耷拉下脑袋，终究没有再说话。 李琅和梅静芝交换了一个视线、眼底双双流露出一抹笑容，不管怎么样，他们又争取到了一次机会，也就等于多了一种可能。 但亢奋和喜悦，也仅仅只是持续了片刻，就好像肾上腺素一般，瞬间上头却转瞬即逝，很快就平复了下来，然后就陷入一种忐忑不安的空虚之中，焦虑和紧张趁虚而去，拖拽着脚踝持续不断地下坠。 李琅开始担心，李集可能是正确的。 “施密特湾”的项目，邮寄到蓝鲸影业之后，转眼就已经过去了两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石沉大海。 李琅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毕竟项目才刚刚开始，他们需要阅读浏览成百上千个项目，而且还不能像大型电影公司那样，翻阅前三页、前五页就直接做出判断，他们需要给这些项目更多机会，自然而然阅读和判断的时间就会更长。 另外，根据“黑名单计划”项目描述，一个项目，得到一位选片经理的认可之后，就会递交给第二位第三位选片经理阅读，一直到得到三位选片经理认可之后，才能够进入黑名单之中，这也意味着循环阅读的时间还需要更加漫长。 两周时间？ 这应该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道理是这样说的，但李琅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焦虑，正是因为没有任何动静，所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然后，每天都是煎熬。 李琅一次又一次刷新邮件、一次又一次确认手机，唯恐自己错过任何一段信息，但依旧风平浪静。 三周，李琅开始陷入自我怀疑，也许李集是正确的，他们就不应该相信这个计划。 四周，李琅已经焦虑过头开始平静下来，告诉自己不在乎，他不会再围绕着这件事打转，生活终究还要继续。 五周，李琅以为自己不在乎了，但每次邮件提醒的声响传来，他就会心惊肉跳，第一时间跑向电脑打开邮箱确认，结果却发现是垃圾广告邮件，然后就持续不断告诉自己，“我很好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绝望？ 李琅认为绝望根本不足以形容自己的感受，而是一种凌迟的煎熬，每分每秒都处于一种无所适从的痛苦之中，以至于他手机响动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就是将手机丢到水槽里淹死—— 因为又是陌生来电。 但李琅还是习惯性地接通了。 “抱歉，我没有房子要卖，也没有能力贷款，信用卡也没有兴趣分期，等等，还是你准备说我中奖了但需要提前转一笔手续费过去？” 噼里啪啦地，李琅就吐槽起来，非常流畅。 电话另一端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轻笑，“看起来，你的确很有幽默细胞，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是陆潜，打电话过来是想要询问一下‘施密特湾’的情况。” “……谁？” 正文 335 一线生机 “……我还好吗？发型怎么样？” “啊，我的口红好像粘到衣领上了，怎么办？” “……早知道就穿另外那件晚礼服就好了，这套看起来太随意了。” “我想去卫生间，怎么办？总不能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卫生间位置吧？我们要不要先去隔壁街的那个快餐店解决一下？” “我现在肚子有些不舒服，我也分辨不清楚是午餐的问题还是紧张的问题。” 叽叽喳喳。 整个车厢里，每个人都在说话，而且是自说自话，没有人在听其他人的话语，但也没有人发现这样的状况。 一直到李琅找回了理智，“停止！停止！大家全部保持安静！我们需要冷静下来！” 其他三个人全部看了过来。 李琅连续深呼吸，然后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参加过无数次会议了，还记得那次和家庭影院电视台的会议吗？还有和雄狮影业的会议？我们全部都挺下来了，所以今天也没有问题，就只是一个年轻导演，对吧？” 就只是一位年轻导演？ 这话倒也没错。 “陆潜今年几岁来着？”欧翠霞突然好奇起来，“二十五岁？三十岁？” “……好像是二十三？”梅静芝也不太确定。 “哦，二十三。”欧翠霞感叹了一句，然后就不由愣住了，歪了歪脑袋，“他可真年轻。” 一片安静。 在车厢里，最年轻的李琅也已经三十一岁，梅静芝三十三岁，青春岁月就这样一去不复返。 想象一下，他们即将面对如此年轻的导演，反而觉得棘手起来，毕竟他和那些大公司的老油条们不同，脑海里纷纷扰扰的猜测和预想就开始汹涌起来。 但幸运的是，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李琅清了清嗓子，整理自己的思绪，“我想我们应该敲门了，否则晚餐时间就要迟到了，这应该不太好。” 陆潜预约了一次见面，但非常令人意外地，没有选择公开场合，而是邀请李集、李琅一行主创人员前来他家做客，这让他们有些受宠若惊却又格外开心，毕竟前往宅邸的私人宴会，可能就代表着拉近距离。 本来，他们几乎已经放弃希望了，就连李琅都认为“黑名单计划”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噱头，就好像面子工程一样，但他们却如同傻瓜一般相信了，并且寄予厚望，可笑。 更重要的是，今年蔚海电影节陆陆续续公布主竞赛参赛作品的名单，在第二波名单之中赫然出现了“游客”的名字，一时之间，整个兰川都轰动沸腾了—— 陆潜，从“解除好友”、“突袭”这样的商业电影转换轨道首次尝试剧情电影，结果第一次尝试就得到了全球三大电影节之一的蔚海电影节青睐，首次报名参赛就入围主竞赛名单！ 且不说能否得奖，但至少可以证明，这部电影已经得到蔚海电影节选片委员会的认可，这就已经非常非常难得。 要知道，近年来，三大电影节的另外两大盛会因为错综复杂的不同原因，瞩目度和讨论度都受到严重影响，现在蔚海电影节俨然是已经成为全球第一大电影节，影响力已经能够和金册奖相提并论，每年报名参赛蔚海电影节的作品都是数以千计，任何一部作品能够入围都是重要肯定。 而且，“游客”入围的不是一种关注、导演双周、国际影评人周等等非竞赛单元，而是重中之重的主竞赛单元，这就已经是一项重要认可。 刹那间，整个兰川都轰动了，人人都以为陆潜拍摄“游客”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决定，但现在“游客”难道真的要打破预想制造全新浪潮了吗？ 一时之间，沸沸扬扬的新闻全部都聚焦在陆潜身上。 但对于李琅他们来说，这绝对不是好消息，因为种种迹象都表明，陆潜马上就要前往蔚海参加电影节，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放在“黑名单计划”之上呢？也许“黑名单计划”真的就只是一个沽名钓誉的噱头而已？ 然而，他们被打脸了—— 陆潜居然亲自致电发出邀请，显然对“施密特湾”表现出浓厚兴趣，这让李琅直接大脑当机，他喜欢并且享受这样的打脸，刹那间就从地狱回到天堂，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这次机会。 他们绝对不会想要迟到。 “对，对对。”李集马上回应过来，立刻打开车门，然后一行四个人就前前后后地离开车厢，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此时才有时间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建筑，表情流露出一丝迟疑，“李琅，确定是这里吗？” 眼前，显然不是拥有私人泳池和漂亮花园的豪宅，就是一套……简单的公寓楼，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和他们想象之中的“晚宴派对”有些不太一样。 李琅也愣住了，掏出手机看了看地址，“……没错，就是这里。” 看看眼前的公寓楼，再看看他们为了参加晚宴而盛装打扮的晚礼服，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判断失误了。 但此时也已经来不及回去更换衣服了，即使感觉不太对劲，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门。 特别是当敲开大门看到眼前一身T恤牛仔裤的陆潜时，四个人恨不得自己从原地消失，但还是欧翠霞见多识广，保持冷静地开了一个玩笑： “请原谅我们对化妆舞会的理解总是过度热情。” 一个小小的自嘲让陆潜嘴角的笑容完全绽放开来，“毕竟，我们生活在兰川，夸张和戏剧性就是我们的别号。”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应了欧翠霞的玩笑，气氛马上就轻松起来。 陆潜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以主人的身份解释起来，“今晚就是一个小型私人派对，除了你们之外，我还邀请了另外几位朋友，也许我们可能没有香槟鸡尾酒，但相信我，啤酒和可乐总是能够打开局面的。” 轻盈而幽默，热情而亲切。 李集有些意外，眼前的陆潜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全然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肆意，反而是散发出一种大学生的朝气与蓬勃，仅仅一个照面就已经能够感受到不同的气质。 莫名地，李集内心深处油然升起一丝希望，也许这一线生机真的可以成为他们扭转局面的关键钥匙，也许这个被人们认为是一个笑话的“黑名单计划”并不是他们想象的模样。 想到这里，李集不由挺直腰杆，跟着李琅的脚步进入陆潜的公寓，然后就可以看到已经抵达派对的人们，这让李集悄悄握紧拳头捏了一把汗： 希望他们没有迟到。 正文 336 如沐春风 李集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公寓，非常普通非常平凡，纯粹就是大学生或者初出社会年轻人的公寓。 可是，为什么？ “解除好友”和“突袭”两部作品匪夷所思的巨大成功，陆潜已经成为一名年轻的亿万富翁，哪怕不需要居住豪宅，但也不应该继续居住在这样……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单身公寓。 而且，陆潜看起来全然不在意这件事被发现，就这样大大方方地邀请朋友前来派对，反而是他们这些异样的目光变得不太正常。 不过，陆潜的公寓堆满了各式各样影碟和录像带，墙壁上贴着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经典电影的海报，靠近阳台的书架上满满当当全部都是书籍和磁带……这些早就已经被网络时代抛弃被移动时代遗忘的物件，充斥着复古气息，却让李集倍感亲切。 “抱歉，已经不止一位朋友抱怨过我的公寓太脏乱了，就好像进入洞窟探险一样。” 陆潜自我打趣的声音传来，带着浅浅笑意，连带着李集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 李琅笑盈盈地回应了一句。 “恰恰是派对的最佳举行场所。”跟着陆潜打趣了一句，但随后话锋一转，就好奇地询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依旧居住在这样的公寓呢？我是说，以你的身份，难道不应该在绾纱泉购买一座独栋豪宅，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吗？” 绾纱泉，距离兰川不到三十公里的一个小镇，从兰川出发前往，一路海岸公路，风景迷人、海阔天空，小镇之上更是有着一条连绵数公里的白色沙滩，背靠兰川附近最大的一条山脊，郁郁葱葱的森林环抱着镇子，四季如春、阳光明媚。 曾经，绾纱泉是著名的度假胜地，但近年来，社交名流、娱乐巨星们渐渐都开始在小镇驻扎生活起来，远离兰川的喧嚣，赢得一片安宁。 李琅的询问让陆潜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因为公司刚刚起步，我们还有很多地方需要花钱，比如我现在想要投资拍摄两部电视剧，显然我没有这样的奢侈购买豪宅。” 李集听到陆潜的打趣，脸色微微一变，狠狠地瞪了李琅一眼： 他们这样的问题，显得势利而肤浅，就好像名利场的每个人一样，但问题就在于，他们已经被那些利益至上、娱乐至死的娱乐名流拒之门外，现在就期待着不走寻常路的陆潜能够接纳他们，结果他们还在这里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琅也能够察觉到陆潜话语里的嘲讽，表情微微有些不安起来，他们现在可没有得罪陆潜的资本。 ……就怕空气突然安静。 就连急智最出色的欧翠霞也愣住了，话语全部卡在喉咙里，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结果还是陆潜率先轻笑了起来，“其实真正原因是没有时间，我也期待着成为人人羡慕的豪宅名流，但可惜，工作的热情支配了我的大脑，以至于我现在都还没有见过豪宅的模样。” 一点点调侃一点点自嘲，陆潜成功为尴尬的气氛解围，然后四个人全部发出尴尬而客套的干笑声，因为紧张而根本笑不出来，却反而让现场气氛更加好笑起来。 陆潜眼底的笑意漫溢出来，“你们先放松放松，我们等会坐下来再深入交谈。” 李集又再次出乎意料，陆潜不仅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张扬和肆意，甚至没有天才导演的孤僻和怪异，如沐春风的谈吐展现出年轻人的风趣幽默，整个谈话气氛始终保持着轻快，仅仅一个照面就让人产生了亲近感。 虽然已经在行业内部打滚了那么多年，但“人不可貌相”的真理，李集还是每次都需要重新适应。 等待陆潜离开的时候，四个人终于稍稍放松些许。 李集拉着李琅马上就用眼睛骂人，如果不是因为顾虑到还在陆潜家，恐怕他此时就已经火山爆发了。 李琅也知道自己失误了，乖乖地低垂脑袋没有说话，但视线余光还是快速打量起来。 他们并不是第一个抵达派对的，此时房间里已经有一组人，两个大胡子正在角落里惴惴不安地站立着，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社交恐惧症”技术宅男的气息，就好像正在被罚站一般，尴尬的气息几乎就要漫溢出来。 一眼就能够看出来，他们两个应该是一组人。 但这依旧不是全部，随后又陆陆续续进来两组人马。 第一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身穿简洁的休闲正装打扮，从行为举止就能够看得出来，他们应该是相对自信一些的，明显更加从容。 第二组也是两个人，T恤牛仔裤的装扮和陆潜保持一致，进门之后就朝着纪叙有说有笑地走了过去，反而是纪叙为陆潜做起了介绍。 见微知著，后面两组展现出来的自信就不一样，显然不是像他们这样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李琅稍稍有些紧张—— 显而易见地，陆潜不可能一鼓作气投资那么多项目，这也意味着，今晚出现的四组人马应该就是直接竞争者了。 李琅暂时不知道“黑名单计划”是怎么运作的，是有一个获胜者还是怎么回事，但李琅知道他们必须全力以赴，这也许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所以，他们到底应该如何打动陆潜呢？ 想了想，李琅悄悄地靠近角落里那两个社交恐惧症大胡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应该弄清楚竞争对手的状况，反正这里是派对，所有客人都应该打成一片才对。 两个大胡子有些内向也有些羞涩，在李琅主动自我介绍之后，表情就流露出些许不安，最后还是稍稍瘦一些的那个大胡子开口说道。 “我是封雷，这是我的哥哥封黎。” 李琅有些意外，大剌剌地说道，“你们是亲兄弟吗？我和那个毛毛虫眉毛也是亲生父子，我们正在一起制作一部喜剧，你们呢？” 这算是强行制造共同点吗？虽然说父子上阵和兄弟上阵，某种意义来说都是家人一起合作，也不算那么强行，但…… 封雷有些不适应李琅的热情，不动声色地稍稍往后移动了些许，但还是保持僵硬的笑容回答。 “对，我们是共同编辑，也希望能够共同执导剧集，呃，我们，我们撰写了一部惊悚科幻题材的剧集，叫做‘奇怪的事’。” 嗯？如此简单？一问就套出来了？反而是让李琅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觉得自己有点邪恶。 正文 337 游刃有余 李集正在细细观察眼前的陆潜，如此年轻，却展现出难以置信的沉稳和睿智。 刚刚李琅在刺探敌情的时候，李集则一直在注意陆潜的一举一动： 虽然表面上陆潜总是面带笑容如沐春风，但其实面对不同谈话对象，陆潜的态度和神色都有着细微区别，不注意很难察觉。 面对大胡子兄弟的时候，陆潜表现得特别耐心也特别沉稳，大部分时候都将谈话主动权交给两兄弟，他则一直保持着侧耳倾听的模样，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让两兄弟放松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阐述整个项目的来龙去脉。 那个微胖一些的大胡子每次说完话都要观察陆潜的表情，担心自己的话语是否有问题，然后陆潜都会用眼神给予鼓励，轻轻抬起下颌，说出自己的观点。 “我对于人物设定更加好奇，因为我相信一部优秀的剧集总是有人物来完成的，所以，不如和我说说十一这个角色，灵感是什么？” 不是简简单单地被动收听，而是真正融入其中的倾听，饱含热情的话语就让大胡子兄弟也跟着雀跃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倾诉更多—— 这就是李琅刚刚没有能够做到的。 面对休闲正装三人组的时候，陆潜则表现出更多攻击性，因为三个人信心满满，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发表着意见，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灌输，所以陆潜也不着急，见缝插针的提问轻而易举地打破氛围，以至于有些尴尬。 其中一位男士以指点江山的姿态看向陆潜，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我觉得就应该这样讲故事，对吧？” 看话语似乎是在询问陆潜，但看表情就知道是在下结论，没有给陆潜留下反驳的空间。 但陆潜只是非常非常轻盈地回了一句，“这就是最好的吗？你确定吗？” 明明只是一句反问，可是陆潜明亮的眼神却能够感受到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以至于对方的话语就卡在胸膛，嚣张的气焰就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两位同伴的求助，似乎随时都可能彻底垮掉一般。 面对两个T恤牛仔裤的时候，陆潜又表现出放松的意识流交谈方式，他们似乎没有在谈工作，而是在讨论以前的流行文化，从剧集到电影再到音乐和时尚，然后又深入广告行业、保险行业、医药行业等等等等的变迁来看待流行符号的变化。 偶尔聊到两句剧集内容，但马上又被其他话题牵扯开，以至于旁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现在依旧觉得锐舞非常潮流。” “如果你是说喇叭裤的话，我无法接受。” “可是你们想要制作一部这样的剧集，怎么可以没有喇叭裤、大波点、方格纹和高腰裤？” “啊，我就不希望这样的观点，请打破思想束缚，打开想象力好吗？” “我觉得没有喇叭裤也可以，但没有迪斯科的话绝对不行。” 谁能够知道这段对话的核心到底在哪里？ 也许上一秒才刚刚理解他们正在讨论时尚，但下一秒就开始说摩托车、小混混和赛车，以至于旁人满头都是问号。 而且，最最令人震惊的是，李集一直以为两位T恤牛仔裤应该是准备一部复古时尚剧集，但后来才知道，他们准备拍摄的是一部关于报社的正剧，那么刚刚他们所说的那些话题，意义在哪里？ “十万个为什么”几乎都要塞不下李集的问号了。 但是……一切的重点还是在于陆潜。 面对不同对象、不同场合、不同状况展现出不同的处理方式，这份从容不迫又沉稳大气的气度着实令人侧目。 此时此刻，李集才知道自己多么盲目又多么离谱，仅仅从一些风言风语和刻板印象就对陆潜做出错误的判断。 不由自主地，李集就想起最近一段时间关于“黑名单计划”的传闻，不少人都认为这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陆潜的真正目的是建立人脉、打开局面，然后为蓝鲸影业在颁奖季的公关工作奠定基础。 曾经，李集也相信这样的说法，可是现在他却动摇了想法—— 如果陆潜真心实意地想要通过社交和公关打开局面，他真的没有必要以一个吃力不讨好的“黑名单计划”作为借口，只需要陆潜答应兰川数不胜数私人派对的邀请，他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用魅力征服众人。 然后李集又想起了“时间管理大师”事件，从头到尾，陆潜都拒绝配合媒体炒作新闻，清者自清的孤傲也能够看出他骨子里的倔强，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不屑这样做。 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李集再次看向陆潜的时候就意识到，也许过去一年时间陆潜炙手可热地活跃在大众视线里，可是应该没有人能够看到真实的陆潜。 但是，在名利场里，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看得清楚呢？ 除了事后诸葛亮之外，置身当下，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偏执蒙蔽双眼，看不到现实也看不到自己的位置，所以有时候他们需要稍稍放慢脚步让开位置，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也许就能够有一些新的发现。 今晚过后，李集愿意相信陆潜是真诚的，“黑名单计划”应该是真心的，怀抱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梦想开启的庞大工程。 如此想法，在陆潜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又进一步得到了证实—— 再一次地，陆潜的谈话稍稍改变风格，李琅在絮絮叨叨洋洋洒洒地长篇大论，陆潜并没有打断李琅，却也没有发表意见，而是流露出意味深长的沉思表情，让人忍不住好奇，那个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陆潜似乎察觉到李集的注视目光，转头看了过来，流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用眼神询问： 怎么了？ 李集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表情微微有些拘谨，“没有，我只是在想，你在想什么。” 既然猜不透，那么不如坦诚。 通过刚刚的观察，李集意识到陆潜是一个喜欢坦诚也喜欢真挚的人，有时候，说实话也不见得是坏事。 果然！ 陆潜轻笑了起来，看了欲言又止的李琅一眼，然后又重新看向李集。 “你们为我描述一个恢弘蓝图，但在这里我没有看到灵魂和未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眼前四个人都紧张起来。 正文 338 喜剧套路 “你们为我描述一个恢弘蓝图，但在这里我没有看到灵魂和未来。” 一句话，刹那间就掐断了眼前四个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眼神里的慌乱无法掩饰地流露出来。 陆潜又接着解释道，“李琅刚刚告诉我的内容，很好，都很好，我们都知道情景喜剧是怎么制造笑点的，显然你们通过打破阶级的身份互换来制造出很多笑点，这些内容的确是喜剧的关键，同时也是你们的项目能够进入我们视线的原因。” “但是？”李琅有些心急，“我知道这后面还有一个‘但是’。” “李琅！”李集呵斥了一声。 李琅却安定不下来，因为他打探了其他三个项目的情况，就越发知道他们面临激烈的竞争，不仅没有平复心绪，反而越发烦躁起来。 李琅看了父亲一眼，但还是迫不及待地说下去。 “但是，他认为这样的喜剧笑点设置太过老套也太过尖锐，没有人会喜欢看到中产阶级堕落的喜剧，因为电视剧的主要收视群体可能会觉得受到冒犯。” “但是这些笑点不够新潮不够时尚不够高级，在数不胜数的喜剧之中根本无法脱颖而出，既无法赢得青少年观众的喜爱，又无法赢得年轻白领的兴趣，所以广告商是不会买账的，这样的作品没有制作的必要。” 李琅有些激动，话语就这样失去控制。 “这样的话语我们已经听了多少遍？但是但是但是，该死的但是！我们已经被拒绝了无数次！无数次！” 气氛，非常尴尬，甚至就连封黎封雷两兄弟都注意到了李琅的失控。 这下好了，他们就这样将自己的所有弱点全部暴露在竞争对手眼里—— 一向最稳重最积极最冷静的李琅，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情绪，他承载了其他三个人身上太多太多负面情绪，始终保持着希望和期待，但恰恰因为期待值太高，以至于今晚感受到如此激烈的竞争，心态失衡，然后…… 累积的情绪就在最不恰当的时刻爆发了。 李集以为自己会绝望，然而并没有，他第一时间就看了陆潜一眼。 如同预期中的，陆潜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而是礼貌地站在旁边，一直耐心等待着李琅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李集又想起了业内传闻，陆潜离开流光影业之后遭遇打压，“解除好友”和“突袭”的上映都面临重重困难，但陆潜没有缴械投降，反而是另辟蹊径地杀出一条血路。也许陆潜能够理解他们的处境和心情。 一直到李琅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僵硬，陆潜嘴角的笑容微微上扬些许。 “但是。” 他说，眼底的笑容轻轻闪烁着。 “我的确有个‘但是’，但这个‘但是’可能稍稍有些不同。” 四个人全部都缓缓看向了陆潜。 “我的意思是，现在市面上的喜剧，其实都是情景喜剧，大同小异，设置一个背景、设置一群角色，然后通过这些角色之间的碰撞来制造笑点，但剧情和笑点都缺少新意，这才是喜剧一直缓缓走下坡路的原因。” 同样也是各大电视台和制作公司纷纷拒绝“施密特湾”的原因，单纯从笑点设置的方式来看是没有新意的，而笑点质量也缺少突破，甚至可能还比不上现在电视台正在播放的情景喜剧。 “那么，‘施密特湾’和其他情景喜剧的区别在哪里呢？” “我认为，‘施密特湾’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它塑造出了一群特别的角色，一夜破产然后从富豪演变为穷人，而且必须生活在穷乡僻壤之中，但是，剧集并没有满足于此。” “如果是其他喜剧，他们可能就专注于利用这些角色和困境做斗争、面对穷困潦倒发生啼笑皆非的冲突、和其他生活贫困人们之间发生的冲突来制造笑点。” 严格来说，“生活大爆炸”、“破产女孩”、“老爸老妈的浪漫史”、“老友记”等等经典情景喜剧全部都是如此模式： 设置一群角色的人设，然后通过人设的碰撞来制造笑点，这些作品也全部都取得了出色的成绩和超高的人气。 但是经过三十年的发展，如果喜剧还想要延续如此成功模式，在笑点模式基本已经被观众熟悉的情况下，自然是行不通的。 这些喜剧的共同缺点就在于：看不到故事的终点，因为喜剧不同于正剧，喜剧角色往往没有成长弧光，他们需要坚持人设，一旦人设被打破，喜剧效果和套路就无法出来了。 也就是说，喜剧里的这些人物，都不会成长——至少很难，于是发展到后期，一旦笑点没有办法找到新意，剧集可能也就走入死胡同，然后面临烂尾的困境。 “但是，你们没有。” “从第一季的故事里就可以看到，你们有意识地设置这四个人物的改变与成长，他们需要适应环境需要改变自己需要不断学习，甚至慢慢改变他们看待这个世界和生活的观点，这才是剧集最难得的部分。” 用喜剧的方式来讲述成长与改变，也许这样的话，剧集很难长远，制作一定长度之后就能够看到结局了，因为人物都已经完成蜕变，故事自然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但如此叙事方式却能够为喜剧注入正剧的代入感，让观众跟随角色们一起成长，左冲右撞地学会生活道理。 简单来说，这就是陆潜最喜欢这套剧集的原因，哪怕剧集无法制作长远也没有关系。 “但遗憾的地方就在于，你们对于这一点的创作概念并不清晰，只是隐隐埋了一些线索，没有能够真正串联起来，形成一个主线，这也是我希望看到你们能够做出改变的。” 以人物弧光作为叙事主线，将情景喜剧串联起来，这无疑是一个大胆且新颖的想法，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情景喜剧敢于这样做—— 即使是尝试，也只是浅尝则止，没有真正融入故事里。 李集看着眼前的陆潜，心弦微动，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陆潜对于“施密特湾”提出的意见是最多的，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在四组竞争之中占据了些许先机？ 毕竟，根本不感兴趣的话，陆潜完全没有必要花费如此多心神和口舌和他们交流，不是吗？而且意见如此明确如此清晰，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抓住事情的核心。 想到这里，李集的心跳就无法抑制地加快起来。 正文 339 修改意见 骨碌骨碌。 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响在悄悄涌动着，车厢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开口说话，安静得有些怪异也有些压抑，这与前来参加派对时候的场景截然不同，似乎四个人都已经没有了开口的力气。 “谁发出一点声音？不然我还以为开着一辆殡仪车呢。” 率先打破沉默的依旧是李琅，即使灰心丧气也依旧忍不住皮一下，开了一个冷笑话，然后梅静芝眼皮都没有抬，直接吐槽了一句回去。 “如果真的是一车尸体或者鬼魂，可能今晚还会好看一点，至少不至于在导演面前丢人现眼。” 李琅正在开车，手握方向盘，依旧转身快速瞪了一眼副驾驶座的梅静芝，絮絮叨叨地吐槽反驳起来。 “我只是在试图积极主动一些……” “但你的积极主动却毁了一切……” “至少我在尝试……” “尝试也分有必要和没有必要，但你的尝试根本就在捣乱！” “你们两个都闭嘴！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没有那么糟糕？导演几乎差点就让我们滚出去了……” “他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说……” “他只是说我们的剧集一无是处糟糕透顶，不仅老套而且新鲜尝试也是失败的……” 嗡嗡嗡。 当欧翠霞也加入话题的时候，车厢里就再次充斥着熙熙攘攘的吵闹，仿佛车顶随时都可能直接炸裂一般。在午夜时分的安静街道上，他们这辆车就如同准时出现的垃圾车一般，持续不断地发出声响。 “垃圾，收垃圾了……” 只是区别就在于，他们正在制造噪音垃圾，有种潜水艇浮出水面的感觉。 但这次李集没有加入这场争论，看着三个人纷纷失去理智面红耳赤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他的脑袋也跟着嗡嗡作响起来。 “闭嘴！” “闭嘴！” “闭嘴！” 李集再也没有控制住自己，对着车厢里的其他三个人怒吼道，然后世界就终于安静下来，三个人都满脸惊恐地看向李集，因为惊吓而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李集觉得喉咙有些痒，清了清嗓子，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 “我认为导演非常重视我们。” “今晚的不同人马之中，导演对待我们是最认真也最真挚的，的确，他对我们的构想提出了严厉批评，就和那些电视台一样，如果以现有的版本，剧集是很难制作出来的，但他和电视台的区别就在于——” 李集看了看车厢里的其他三张脸孔，并且通过后视镜和李琅的视线交错在一起，稍稍停顿了一下。 “在于他给了我们意见，非常宝贵的意见，他指出我们的缺点，并且提醒我们的优点，这说明了什么？” “至少说明他认认真真阅读了我们的剧本和项目，甚至可能是六集剧本全部都亲自阅读完毕。” “这多么难得，你们应该不需要我提醒吧？” 那些电视台和制作公司，往往都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阅读，然后总结得出一份报告交给部门领导，这样的优点在于提高效率，但缺点则在于真正拥有拍版权的领导却没有好好阅读过剧本以及项目规划。 陆潜，虽然进入大众视线也就只有一年，但他现在是一家公司的老板，而且最近还因为蔚海电影节的入围而忙碌不已，他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 换句话说，如果陆潜根本不在意的话，可能阅读完剧本就丢在一旁——甚至不需要阅读完，又或者是不需要邀请他们前来参加派对——结果就是他们不仅参加了派对而且陆潜还给予了那么多意见。 这难道不是“爱之深责之切”吗？ “我一直以为，‘黑名单计划’就是一个噱头，但导演不仅阅读了我们的项目，而且应该也仔细阅读了今晚出现的其他三个项目。” “你们注意到导演的书架了吗？上面整整三排全部都是剧本和项目计划书，我没有翻阅，但我猜应该全部都是‘黑名单计划’的投稿，显然导演是认真的。” 李集有些激动，又强调了一遍，“导演是认真的。” 车厢里，一片安静，众人脑海里的思绪都在汹涌着。 李琅吞咽了一口唾沫，因为紧张而口干舌燥，“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李集没有开口，而是欧翠霞不知不觉地开口，“这意味着导演在给我们机会，如果我们能吸取他的建议作出修改，那么……那么我们就可以投入制作了！” 说完，欧翠霞自己都不敢相信，满脸错愕地转头看向李集，寻求确认。 李集轻轻颌首表示赞同，“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安静，车厢里再次一片安静。 欧翠霞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所以，’黑名单计划’……是真的？”话语之中流露出一种患得患失的忐忑，声音都不由跟着放轻下来，唯恐自己太大声就不小心戳破了梦境。 李集能够理解欧翠霞的惊讶和错愕，因为他自己也感同身受，但还是点点头，“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可是，为什么呢？”欧翠霞想不明白。 李集也同样想不明白，“也许他能够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格局，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恐怕人们都还是小看他了……” 话语说到一半，李集就陷入了深思，今晚的短暂见面，他感受到强有力的冲击，总是忍不住想要和陆潜继续深入交谈，不仅因为能够感受到灵感的碰撞，也因为能够打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窗口。 “等等，可是……我是说……”梅静芝察觉到了一个关键，“即使蓝鲸影业真的同意投资拍摄我们的作品，但播放呢？我们应该在什么电视台播放？” 与电视台合作，自然就是在电视台播放；与制作公司合作，则是由制作公司寻找电视台接手安排播放—— 如果说流光影业、神奇影业这样的顶级电影公司，他们母公司旗下都有电视台，其实基本就等于一家人，也全部都是大型电视台，播放自然无需担心。 但是蓝鲸影业？ 梅静芝抓住了一个关键，李集也马上反应过来： 他总觉得“黑名单计划”背后应该还隐藏着什么重要事情，否则，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而且需要消耗无数精力和资金的事情；但显然他们的全局观、大局观跟不上陆潜的脚步，如同管中窥豹一般，终究无法从冰山一角探究到全景。 难道，陆潜真的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 不会吧……？ 正文 340 各司其职 即使蓝鲸影业完成“施密特湾”的拍摄，但放映应该在什么电视台进行呢？ 千万不要说电视台不重要，在娱乐方式越来越多的当下，什么渠道放映也是至关重要的，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早就已经过去，他们终究需要学会吆喝学会自我宣传，才能够在重重竞争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梅静芝敏锐地抓住了一个重点。 欧翠霞却没有想那么多，“这有关系吗？我愿意相信陆潜，他和那些满嘴跑火车、狂妄自大的制作人完全不一样，简短交谈就能够感受到他的真诚，可以看得出来，他对我们项目是认真的，这还不够吗？” 欧翠霞满脸理所当然的信任，全然忘记今晚之前，她还对陆潜充满了怀疑和否定。 李集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李琅抢先了一步，“既然他敢提出这样的计划，也就意味着他已经想好应该怎么做了。”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相信他都会竭尽全力解决。”李琅通过后视镜扫描了一下其他人，“我觉得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同样也是完完全全信任的模样。 李集觉得这很有趣，不过一个派对而已，陆潜就已经在他们四个人心目中赢得了如此高的评价与信任，要知道，他们四个人都在娱乐行业里打滚了那么多年，魑魅魍魉全部都见过，早就养成了习惯性防御的姿态—— 哪怕是白纸黑字签约的情况，也依旧能够撕毁合约，更何况“黑名单计划”目前只是刚刚启动的一个项目而已，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百分百确定的。 那种怀疑、那种警惕、那种排斥，已经深深烙印在他们骨子里，甚至会习惯性地拒绝相信任何人。 但他们四个都已经完全上船了。 是因为他们走投无路已经没有选择了？还是因为陆潜用个人魅力征服了他们呢？ 一时之间，车厢里四个人似乎各有所想，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次，打破平静的依旧是李琅，又重新将话题拉回来，“所以，导演晚上到底说了什么来着？” 一句话就打开了思路，当他们置身于谈话的时候，往往容易因为自己的情绪而选择性地屏蔽某些内容，只是抓住自己想听到的关键，于是很多信息都会变得支离破碎；只有冷静下来，认真回忆整个来龙去脉，才能够勉强拼凑出全貌。 所以，今晚陆潜除了那个“但是”之外，还说了什么？ 用人物弧光来串联整个剧集的主心骨，让人设能够和剧情碰撞出火花，并且最终赋予这套喜剧不同质感？ 轰！ 刹那间车厢里就再次塞满了声音，人人都说“三个臭皮匠胜于诸葛亮”，现在他们有四个人，应该能够碰撞出更多火花才对。 与此同时，陆潜的公寓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和混乱，纪叙就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不舒服，瞥了一眼盘腿坐在沙发上翻阅剧本的陆潜，满脸郁闷地吐槽道。 “你以为我会帮助你整理清楚，那么你就错了。” 陆潜头都没抬，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放在那儿吧，明天让清扫阿姨过来打扫就好。” “……”纪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今晚呢？你就准备睡在垃圾堆里吗？” 陆潜抬起头看了纪叙一眼，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一直都是这样呀，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纪叙：……他可以直接掐死陆潜吗？那笑容为什么那么欠揍？ 看看陆潜又看看房间，纪叙根本不在意陆潜怎么样，只是他自己无法接受这样一堆烂摊子，哪怕回家都会做噩梦，苦苦挣扎过后，他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忍住，卷起袖子，扫描全场，判断自己应该从哪里开始。 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嘟囔着“如果那些女粉丝知道你这模样的话估计全部都要幻灭”、“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在家里举办派对”，毫不留情地狠狠吐槽；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忙碌起来，繁琐复杂的事情落在他手里似乎变得无比简单。 然而，陆潜依旧稳若泰山地坐在原地，继续翻阅手里的剧本，仿佛纪叙根本不存在一般，仿佛今晚的派对也根本不重要，此时此刻还有期末考试需要背书一般，全心全意地投入剧本阅读之中。 事实上，陆潜确实还有非常非常庞大的工作需要完成，工程浩大。 “游客”杀青，返回兰川，在后期电脑特效的制作期间，陆潜马不停蹄地就投入“黑名单计划”的推动工作，以江浩文和喻劭作为起点向整个电影产业辐射开去，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说服了第一批加入计划的选片经理。 等待项目前期初步确定框架，陆潜将具体执行工作交给修仲均，没有喘息时间地转身就投入“游客”的后期制作。 配乐、调色、音效、剪辑等等等等，其实具体工作都有专业人士负责展开，陆潜更多是作为总工程师掌控全局，但因为这次的作品不同于以往，为了制造出更好的电影质感，陆潜还是需要事必躬亲地投入其中。 最大惊喜，来自林汉州。 跟随剧组在野鬃全程拍摄，除了最开始的那次冰淇淋事故之外，林汉州表现一直非常安静也非常投入，甚至比陆潜记忆之中的模样还要更好，真正全心全意投入现场拍摄，高度专注完全投入的模样是陆潜也没有见过的。 陆潜忍不住想，也许，这就是林汉州注定的道路。 返回兰川之后，林汉州第一时间就进入剪辑室忙碌起来。 这是林汉州首次负责整部电影的剪辑，陆潜不太放心，全程陪伴在林汉州身边，偶尔还会和林汉州展开交流，说出自己对剧情、对情绪、对氛围的要求，然后林汉州就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完成剪辑。 从这里就能够看出“亲临现场”的重要性了，正是因为林汉州全程跟随剧组拍摄，他知道现场的拍摄状态，包括陆潜的要求、演员的呈现、镜头的调度等等等等，不仅能能够更好地理解陆潜所描绘的场景，也能够更好地将素材衔接起来。 林汉州，确实有着敏锐的触感和奇妙的构想。 尽管陆潜通过“突袭”就已经确认了林汉州在剪辑方面的天赋，但这次“游客”的合作依旧带来小小惊喜，理论与实践的结合碰撞在一起，又能够感受到林汉州的显著成长。 正文 341 工程浩大 其实“游客”是一部剧情电影，剪辑不能太花哨，否则会破坏陆潜试图传递出来的僵硬感；而且不能太炫技，否则会破坏电影自带的现实黑色幽默效果。 但林汉州依旧完成了非常出色的工作，真正向陆潜展示了他对镜头、对节奏、对韵律的独特领悟和理解。 画面与画面的衔接，镜头与镜头的呼应，巧妙地将配乐和音效融入表演之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呼应，比起“突袭”来说，林汉州似乎第一次在“游客”这部作品里展现出剪辑的“艺术性”，同时也是电影的艺术。 当陆潜告诉卓玉英夫妇，林汉州再次出色地完成了剪辑工作，这对夫妇惴惴不安的担忧终于能够放下—— 最最重要的是，“汉州喜欢”。 卓玉英看到废寝忘食、全情投入剪辑工作的林汉州身影，无法控制地热泪盈眶起来，但嘴角的笑容还是幸福地绽放开来，那种发自真心的喜悦让陆潜也有些感动。 也许，林汉州真的找到了属于他的位置，哪怕不需要和人们打交道也不需要融入社会，也依旧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自食其力地真正迈开脚步开始自己的生活。 也许，卓玉英夫妇担心的问题终于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 “游客”的后期制作进度非常快速，因为一切都在陆潜的脑海里，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展开，就没有问题了。 紧赶慢赶，电影的后期制作还是按照陆潜的预期全部完成，他们还是赶上了电影节报名的最后时限。 然后，“游客”正式报名了蔚海电影节。 其实，包括陆潜和纪叙在内，他们都没有报以太高期待，因为蔚海电影节的热度太高，报名参赛的作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任何一部作品想要脱颖而出都不容易；更何况，那些大师名导们也纷纷准备参赛。 他们期待着“游客”能够登上国际舞台，但不会孤注一掷地把希望全部寄托于此。 陆潜想着，如果能够入围一种关注单元或者导演双周单元，就是巨大胜利—— 这些单元往往更多鼓励新人导演年轻导演，也许他们的作品没有那么优秀，却依旧展现出了潜力，所以电影节给予一个他们展示自我的平台，让世界看到这些代表电影未来的身影。 数不胜数的大师都是从这些单元走出去，然后下一部、下下一部作品再入围主竞赛单元。 与此同时，陆潜还在计划着报名参加其他电影节，除了三大电影节之外，全世界范围依旧有着数不胜数的电影节，其中具有深远影响力的不在少数，只要“游客”能够赢得在这些舞台上展示自我的机会，就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但是！ 谁都没有想到，蔚海电影节方面传来难以置信的喜讯，“游客“不仅成功入围，而且一鼓作气就进入主竞赛单元！ 刹那间，所有事情都变得喧闹而绚烂起来。 “游客”即将前往蔚海，而且是万众瞩目、至高无上的主竞赛单元！ 这次，陆潜即将带着自己的作品与全世界的资深影迷们见面，并且接受业内专业人士们的目光洗礼，这无疑又是陆潜导演生涯的一次突破；更重要的是，首次转型拍摄剧情电影就得到如此重要的展示机会，是压力更是鼓励。 从“解除好友”到“突袭”再到“游客”，这一步一个脚印的崛起势头，如此踏实又如此强势，不要说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了，就连纪叙和陆潜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蔚海电影节，陆潜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和世界分享自己的下一部作品了。 但喜悦归喜悦，陆潜没有丧失理智，且不说登陆蔚海电影节意味着需要接受专业人士、专业影迷和专业记者们的苛刻评判，这未必就能够看到好结果，这场全球电影爱好者的盛会还可以再等待一下；单单说现实生活就还有很多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比如说，“黑名单”。 其实，严格来说，陆潜的工作和“黑名单”还是稍稍不同的。 以江浩文为首的选片经理们，工作繁重，首先他们需要将成百上千的废弃项目等分成为六十份小名单，平均每个名单上都有超过一百个项目，他们需要细细阅读，然后挑选出自己认为值得推荐的项目。 其次，他们需要将这份小名单轮转，确保每一份小名单至少有十位选片经理以上全部阅读、然后将彼此认为值得关注的项目交叉，一个项目得到三位选片经理的推荐之后，就会进入第二轮精读阶段。 再次，精读阶段，每一个项目至少需要十五位选片经理阅读，只要能够再次得到三位选片经理的认可就能够进入黑名单，但根据推荐人数的多寡，推荐评分会不同，三位是最基础的一星，六位是两星，九位是满分三星。 最后，整理出第一份黑名单成品。 整个工程非常浩大也非常耗时，而且选片经理们还有自己公司的日常工作，不可能那么快结束第一轮阅读，所以陆潜拟定的计划是： 十月以前结束第一轮阅读；十二月以前结束第二轮精读；然后在新年以前拟定第一份黑名单。 整个工程耗时需要将近九个月时间，而且以后也是如此，每年更新一次，如同新年礼物一般免费赠送给各大电影公司—— 终极目标就是，希望黑名单之上的作品能够得到第二次机会，被电影公司看中，投入制作，其中自然也包括蓝鲸影业自己，他们也必然会根据黑名单挑选适合自己风格的作品投入制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选片经理们的日常工作就是持续不断地阅读剧本，“黑名单”的工作就是他们熟悉的本行，并不算太出格，反而因为他们能够凝聚成为一份力量，为推动行业的改变而努力，不由更加积极主动起来。 显然，陆潜不可能加入这份庞大的工作，因为他没有时间也因为他不够专业。 但是，为了配合蓝鲸影业创建流媒体平台的工作，陆潜肩负着自己的任务，和“黑名单”工作部分交叉却又瞄准不同目标，唯一相同的是： 他们都有着小山堆一般的剧本项目需要阅读，这是一项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却又没有捷径的繁重工作。 正文 342 一半一半 其实，关于“黑名单”，业内人士至少有一点是正确的： 陆潜的确希望通过这项计划为蓝鲸影业打开局面。 对于广大的编剧、导演和制片人来说，这项计划能够为他们赢得第二次机会，并且还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对于其他电影公司来说，蓝鲸影业将免费提供这份名单，某种意义上就为他们省时省力地提供了一份参考资料。 希望能够挖掘出更多打破叙事套路的新颖作品并且为蓝鲸影业建立流媒体平台建立项目库，这是陆潜的初衷；但不可否认地，借助如此机会为蓝鲸影业建立业内声望和人脉，也是陆潜推动这项吃力不讨好工作的原因。 否则，蓝鲸影业根基太浅，想要快速站稳脚跟对抗流光影业、云翔娱乐，仅仅依靠陆潜一个人还是不够，哪怕陆潜第三部导演作品就入围了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也还是不够，个人力量在资本面前都太微不足道。 但是，这项任务需要耐心和精力，陆潜也没有操之过急。 陆潜自己的任务和“黑名单”殊途同归，不过还是稍稍不同，他需要从成百上千的项目里率先挑选出自己认为具备潜力的项目，然后为蓝鲸影业建立流媒体平台制作出第一批作品—— 主要是电视剧。 也正是因为陆潜的目光聚焦在电视剧上，这也使得他的工作相对轻松许多许多，因为投稿“黑名单计划”的还是以电影为主，江浩文他们现在主要忙碌的对象也就是电影。 尽管如此，陆潜依旧前前后后花费了一个月时间翻阅剧本。 阅读剧本是非常消耗心力的，而且他不能随随便便翻阅五页十页就做出判定，否则这样的阅读方式就和大型电影公司没有任何区别，这也意味着阅读必须深入二十页、三十页，同时阅读必须保持一定认真，一目十行是很难挖掘出宝藏的。 首轮阅读，陆潜挑选出十几个项目；次轮粗读，陆潜又挑选出六个项目，经过综合考量和判断之后才发出了邀请。 首先必须承认的是，被大型电影公司抛弃的剧本，确实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有瑕疵的，而且也是剑走偏锋的，被放弃被雪藏都是有原因的。 所以，这些作品是否值得投资、投资之后是否能够保证质量、上线之后又是否能够赢得观众的喜爱，每一步都是在刀尖狂舞。 今晚的派对，则是进一步帮助陆潜完成判断的重要环节。 “……所以，有决定了吗？” 纪叙终于整理完毕房间，虽然有些疲倦，但心情舒畅起来，在陆潜的身边盘腿坐了下来。 陆潜歪着脑袋想了想。 “我们可以四选二，同时开拍两个项目，我们应该没有问题。” 在眼前地面散落的项目里翻找一番，陆潜找出第一个剧本递给纪叙，然后继续翻找第二个项目的同时，纪叙稍显意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居然是‘奇怪的事’？我以为今天那两兄弟彻底毁了一切呢。” 陆潜轻笑了起来，“他们的确毁了谈话，他们都不适合交谈，表达没有重点，而且总是在看我的眼色，这让我担心剧集的枝桠铺陈开来之后，故事可能过于琐碎以至于破坏剧集节奏。” “但细细回想，其实他们对剧集内核的把握是准确的，某种程度上就是他们自己对八十年代的回忆，这对于剧集来说非常重要，因为他们经历过那个时代，那些电影那些电视那些流行文化以及那些生活片段，丝丝入扣地渗透到剧集的方方面面，我觉得这会成为剧集成功的关键。” 陆潜的话语让纪叙轻轻挑了挑眉，“所以严格来说，他们的拘谨和破碎，反而是成为剧集得到认可的关键？” 陆潜直接笑出了声，没有正面肯定或者否定，“可以肯定，他们是喜欢复古文化的怪咖，这样的人投入艺术创作的话，往往能够迸发出更多奇思妙想。” “奇怪的事”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遥远的八十年代，在穷山恶水的一个偏远山区，一个小男孩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当朋友、家人、警方寻找答案的时候，却陆陆续续被卷入一个非同寻常的谜团之中，涉及了绝密的官方实验、恐怖的超自然力量，还有一个无从判断身份的小女孩。 剧集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整个氛围、故事以及贯穿始终的细节全部折射出八十年代流行文化的影子，包括当初大银幕之上备受欢迎的那些科幻电影、恐怖电影、歌舞电影等等，就连故事都带着一股八十年代的味道。 显然，封黎封雷兄弟应该是八十年代文化的狂热爱好者。 这是剧集的特点同时也是剧集的短板—— 八十年代的叙事风格早就已经被时代淘汰，毕竟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相似的叙事风格很难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又有谁想要看似曾相识的故事一而再再二三地发生呢？而且八十年代的复古特色也不受欢迎。 在各大电视台和制片公司看来，“奇怪的事”显得老套无趣，每一个细节都散发出腐朽陈旧的死亡气息，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扑街项目。 而且，封黎封雷兄弟有都是不善言辞的宅男，就连陆潜这样如沐春风的谈话风格都让他们磕磕绊绊，那么他们前往电视台阐述项目时候的场景就可想而知了。 需要一提的是，两兄弟在行业内部算新人，此前也就联合拍摄过一股低成本的恐怖电影，但没有能够像“解除好友”那样创造奇迹，几乎没有什么人听说过，干干净净的履历表也很难成为敲开电视台大门的钥匙。 所以，封黎封雷两兄弟也是被拒绝了无数次，前前后后八个月时间已经听到无数次“不”，以至于两兄弟为了维持生计而不得不开始接拍商业广告，他们现在确确实实是走投无路了。 一直到陆潜打来了电话。 其实，在陆潜看来，“奇怪的事”是所有项目里完成度最高的，剧情、人物、内核等等环节都没有问题，不需要太多修改就能够直接投入拍摄，尽管封黎封雷两兄弟缺少经验，但从剧本就可以看出他们是有两把刷子的。 “所以，你认为复古风潮会重新起来？”纪叙马上就理解了陆潜的想法。 陆潜点点头，“我相信复古风潮马上就要起来了，就从这部作品开始。” 纪叙顺着陆潜的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剧本，不由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正文 343 异曲同工 陆潜看着纪叙满脸惊讶的神色，不由笑了起来，暂时将剧本放下来，认真想了想。 “纪同学，你看，人人都说时尚是一个轮回，曾经被潮流抛弃的那些时尚，兜兜转转之后又会重新流行起来。” “你知道原因吗？” 纪叙非常诚实地翻了一个白眼，“因为他们都在瞎折腾。” “哈哈，这也是正确答案。”陆潜笑得很开心，“但是在我看来，一方面是因为创新是需要冒险需要打破固定观念的，所以成功率相对比较低；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复古的轮回能够触动到曾经一代人的回忆。” “你看，在八十年代，白T恤牛仔裤的装扮多么流行，如果搭配墨镜、皮衣和摩托车，那就是完美梦中情人的形象，每个男孩都幻想着自己骑着摩托车拉风过市，每个女孩都梦想着有个男孩停着摩托车在学校门口等待自己。” 陆潜的话语让纪叙跟着笑了起来，当年一系列古惑仔电影风靡全球，而且还奉献了多部经典的爱情电影，那时候年轻的少男少女们都深深受到影响，包括发型、音乐、台词等等都风靡大街小巷成为热潮。 “不要告诉我你当年也缠着家里买摩托车了？”纪叙满脸无语的表情，但笑容还是忍不住上扬了起来。 其实，陆潜和纪叙错过了八十年代，他们出生的时候，那股浪潮已经过了巅峰，又产生了全新的潮流方式，但是童年记忆里，难免还是能够看到八十年代残留在九十年代的影子，记忆依旧深刻不已。 陆潜抿了抿嘴角，“摩托车倒没有，但是偷了爸爸的皮衣和墨镜试穿了一把。” 两个人双双大笑起来。 “看，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东西都不再流行了，但是，当我们两个再次讨论的时候，又会唤醒当年的回忆，这是无可取代的情感共鸣。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复古潮流就会回来一次。” 陆潜顺势说下去，阐述自己对复古潮流的理解。 纪叙认真想了想，表情有些奇怪。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但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被你拐到沟里去了。” 陆潜也没有否认，满脸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卖拐的话，你买吗？” 纪叙直接回了一根中指。 陆潜欢快地大笑起来，“我是说，时尚和电影等等文化都是这样，它们自身代表的审美是具有时代意义的，但同时，它们承载的记忆和情感也是不可取代的，所以他们总是会回来，因为我们总是忍不住怀念过去。” 电影和时尚一样，二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纪叙轻轻抬起下颌，思考了片刻，“你的意思是，‘奇怪的事’能够重新唤醒人们对八十年代流行文化的怀念？” “是。”陆潜干脆地给予肯定。 “整个故事从设定到人物再到背景，完完全全就是八十年代恐怖科幻电影的套路，我们怀疑有外星人、也怀疑官方知晓真相并且在研究外星人和超能力，我们暂时没有发达的工具展开探索却依旧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 “纪同学，行业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类似的故事了。” 纪叙看着眼底流露出心满意足神色的陆潜，无语地摇了摇头，“那是因为大家都认为此类故事已经过时了。” 所以没有人愿意投资制作这部作品。 “但我同意你的观点。”纪叙话锋一转说了下去，“时尚是回旋镖，终究会回来了，我们每个人都会怀念自己的青春时光，也许，是时候制作一部复古风格的影视作品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在诸多作品里，对“奇怪的事”是最有信心的，今晚和封黎封雷两兄弟交谈过后，又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虽然两兄弟不善言辞，但他们对文化对电影对复古潮流的热爱，全部都倾注在“奇怪的事”这套剧集里了—— 宅男们总是如此，如果喜欢一件事，就会全心全意地喜欢，倾注自己的所有热情。 纪叙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也许用‘奇怪的事’为流媒体打响第一炮是明智的选择，毕竟经历八十年代的观众，现在年龄正好是二十五岁到四十岁左右，他们是整个市场的消费主力，也是广告商最看重的收视群体。” 作为制作人，纪叙必须思考市场以及回报率。 不过，纪叙最喜欢陆潜的一点就在于，虽然商业利益不是陆潜考虑的第一要事，但陆潜也不会排斥，恰恰相反，陆潜在考虑一个项目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希望项目的创意和想法能够唤醒大众的共鸣。 想到这里，“这和‘突袭’算是一脉相承吗？”纪叙发现了一个关键。 陆潜愣了愣，“我倒是没有这样想过，但某种意义来说，它们都代表着过往文化对我创造思路的影响。” “突袭”展现出复古动作电影的魅力，那么“奇怪的事”是否能够展现八十年代科幻电影/电视的魅力呢？ 纪叙的视线落在陆潜的手上，“所以，这代表着什么？” 陆潜顺势就将剧本交给纪叙，“这和‘解除好友’一样，代表着我们在现有类型基础上做出的改变和挑战。” “解除好友”的故事内核是非常简单的，依旧是校园霸凌所带来的惊悚/恐怖电影，但通过电脑桌面叙事模式的改变，带来全新的观影体验。 而“施密特湾”也是如此。 故事内核依旧是情景喜剧那一套，设立一个状况、设置一群性格棱角鲜明的角色，然后丢在一起发生碰撞；但陆潜希望能够更加巧妙地运用整个状况，带入正剧的叙事方式，让观众跟随着角色们一起成长，而不是永远被困在情景喜剧的那个“情景”里。 纪叙简单倾听了一番，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新时代版本的‘成长的烦恼’吗？” 陆潜认真想了想，“你可以理解为成人世界版本的‘生活的烦恼’。” 看着陆潜一本正经胡扯的模样，纪叙也跟着一本正经地想了想，然后以一种医生正在探讨手术可行性的严肃表情说道，“如此看来，这样确实可行。” 但是……纪叙的回答不好笑呀，完完全全没有在胡扯，而是实话实说，玩笑自然也就失去了意义，没有打趣调侃的意思而是在真枪实弹地发表意见。 陆潜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纪同学，你真是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纪叙满头都是黑线。 正文 344 兵分两路 看着满头黑线的纪叙，陆潜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用一脸挽尊的表情安慰到，“没有关系，作为制作人不需要幽默感，你只需要别人说不好笑的笑话的时候能够做出完美无缺的假笑就好。” 纪叙转头看向陆潜，龇牙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皮笑肉不笑。 陆潜哧哧地笑起来，连连点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样很好。” 纪叙决定直接无视眼前这家伙。 不过，有一说一，如果“施密特湾”真的能够达到陆潜的标准，那么就再好不过了。 流媒体平台的开始，搭配一套科幻一套喜剧，拉开序幕，确实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目标群众稍稍不同但依旧能够面向主要消费群体，最重要的是，还能够体现蓝鲸影业与众不同的定位—— 毕竟、两套剧集都稍稍有些……特别。 “那么，另外两套剧集呢？我还以为你也喜欢他们呢。”纪叙稍稍有些意外。 回想今晚的派对，陆潜和“施密特湾”、“奇怪的事”的交谈都显得磕磕绊绊，但和另外两个项目的交谈则显得愉快轻松，但交谈结束之后却是颠倒过来了。 陆潜歪了歪脑袋，“准确来说，他们更加喜欢他们自己。”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纪叙恍然大悟—— 其实，置身于名利场行业，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自恋，而那些能够攀登到行业顶尖的演员和导演更是拥有强大的自我，仿佛自己就是太阳，全世界都应该围绕自己公转。 某些角度来说，这是必要的，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需要在镜头面前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沐浴在无数掌声和欢呼之中更是让他们的骄傲与自尊无限膨胀。 但某些角度来说，这是烦人的，也是脱离现实的，毕竟不可能人人都围绕着这些“明星”转，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不见得谁就必须迁就谁。 也正是因为如此，名利场的合作总是充满各种磕磕碰碰，因为每个人的“自我”都太过膨胀太过鲜明。 认真想想，这应该是陆潜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很大程度是因为陆潜目前为止的合作对象都是“无名小卒”或者“过气艺人”，他们都被现实摁在地面上狠狠摩擦，自然也就没有了骄傲。 纪叙哧哧地笑了起来，“阿潜，你也应该强硬一些骄傲一些。” 陆潜抿了抿嘴角，一脸不屑一顾的表情。 纪叙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如果那些人想要在陆潜面前摆架子，那么恐怕是选错对象了，看看陈慕、看看夏颖佳、看看谭萧和邵漫，哪怕是流光影业，陆潜从来就没有害怕过，自信和骄傲也同样是陆潜深深烙印在骨子里的基因。 看来，那两个项目应该是没有希望了。 因为笑得太开心，以至于眼泪都出来了，纪叙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那么就这两个了？” 陆潜点点头，“暂时先这样，我们也不能操之过急，反正流媒体平台建立起来，最开始也不指望依靠电视剧拉动订阅。” 一旦蓝鲸影业建立全新的流媒体平台，版权库才是吸引第一批付费订阅观众的关键，源源不断更新的电视剧/电影则是吸引全新付费订阅用户的关键，否则，一个平台里就只有区区三部五部电影剧集，怎么可能说服用户掏钱呢？ 显而易见地，版权库是蓝鲸影业的短板。 此时，桥水影业遗留下来的版权库就成为蓝鲸影业的重要筹码，但这依旧不够，所以修仲均正在寻求大门影业的合作。 如果蓝鲸影业的流媒体平台能够拥有大门影业至今为止所有作品的线上独家放映权，那就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首先，够丰富；其次，够独特—— 不要忘记了，大门影业始终坚持冷色调电影风格的制作，这也使得他们的作品具备独特色彩和独特风格，这一点与陆潜建立流媒体平台的初衷有着重叠的部分，能够体现出陆潜对流媒体平台的独特定位。 除此之外，修仲均还将展开探索，与其他一批小型独立电影公司展开谈判，看看能否达成合作联盟。 “行，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和修仲均一起忙碌流媒体的事情，那么蔚海的话，我就不和你一起过去了，你自己带队，没有关系吧？” 纪叙接下来的工作也已经满档，相对而言，反而是结束“游客”拍摄之后的陆潜，稍稍能够放松一些。 陆潜摆了摆手，“也就是电影节而已，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看着自信满满的陆潜，纪叙就发出一连串怪声起哄起来—— 虽然陆潜表现得非常淡定，但纪叙是知道的，“游客”能够进入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他非常开心也格外激动。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全球瞩目的电影盛会，一群真正的资深电影爱好者狂热电影爱好者齐聚一堂，这份肯定和荣耀，重若千钧地压在胸口，确实难以用语言形容。 得奖与否，已经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够真正欣赏电影专注电影。 如果不是因为流媒体的事情，纪叙也想要前往蔚海领略海滩风情，感受阳光沙滩和大海、电影狗仔和美女的魅力。 不过，在前往蔚海之前，陆潜和纪叙还有一项非常非常重要的工作需要完成： 他们需要履行自己作为制作人的义务，观看“疾速追杀”的内部试映，对电影提出意见，看看能否登上影院。 “人类清除计划”和“疾速追杀”的拍摄，差不多就是一前一后展开，和“游客”的开机时间都没有相差多少，但因为拍摄规模不同，导演掌控剧组的风格也不同，所以杀青时间完全错开。 “游客”率先杀青，前前后后拍摄周期只有不到三周时间，延续陆潜一贯的高效快速，从节省制作成本角度来说，陆潜确实一直都保持着经济实惠的拍摄效率。 “疾速追杀”则紧随其后，制作周期差不多五周左右，但后期制作稍微麻烦一些，电脑特效、音响效果和剪辑工作都非常繁琐，赶在陆潜出发前往蔚海之前结束了第一版后期制作。 而“人类清除计划”才刚刚杀青不久，制作周期达到七周左右，现在刚刚投入后期制作，上映周期也必然需要往后压一压。 自从“疾速追杀”和“人类清除计划”开拍之后，陆潜就履行自己的诺言，完完全全信任两位导演的能力，没有插手干涉拍摄工作，只有大门影业派出的制作人在片场监工跟进，所以，现在电影成品如何，也无从知晓。 正文 345 内部试映 阳光，正好。 初夏的时光总是令人留恋的，满眼的绿色在金色阳光之中攀爬蔓延，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正在逐渐靠近的暑气却又不至于汗流浃背得令人难受，在满街的梧桐底下穿行漫步也是一种享受，夹杂着海洋水腥气的微风在指尖萦绕舞动着，连带着脚步也跟着轻盈起来。 抵达大门影业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离开车厢之后忍不住想要在阳光底下走一走，徜徉在这片绚烂的金色之中。 上次来到这栋建筑已经是一年前，当时他们带着满满的期待登门拜访，带着遗憾和希望交织在一起的情感离开，虽然大门影业没有能够发行“解除好友”，但没有江浩文的提点，也就没有现在的蓝鲸影业了。 同样是陆潜和纪叙，也是同样的地点，但心境和情况都已经不同了。 “陆潜导演，纪先生，欢迎拜访大门影业。” 进入一楼大厅，正准备自我介绍并且询问试映会楼层的时候，前台工作人员就已经展露笑容问候了。 陆潜眼底流露出意外的神色，“难道我走错片场了？我怎么不记得今天还有导演工作？” 前台工作人员也跟着笑了起来。 现在，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越走越近，两家公司连续合作两套系列电影，而且“黑名单计划”的发起人之中也包含了大门影业，自然而然对陆潜有着诸多了解，也难免希望交好关系，所以才会以“导演”称呼，肯定是听说了蓝鲸影业内部就是这样称呼陆潜的。 “导演直接上去就可以了，他们都在楼上等候你们。” 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陆潜和纪叙就搭乘电梯上楼——就连试映会的楼层都和去年一样。 这是陆潜时隔许久第一次前来大门影业总部，但纪叙不是，从纪叙对这栋大楼的熟悉程度就能够看出不同。 “你每次来都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只有你是特殊的。” “……我们和大门影业的关系什么时候如此亲密了？” “难道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 “……我怎么不记得了？” 纪叙看着满头都是问号的陆潜，终究没有忍住，翻了一个白眼，“某人眼中还真是除了电影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潜摊开双手，“好吧，我承认指控。” 叮。 电梯门打开，就可以看到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陆潜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正好要进入电梯，他连忙朝着旁边让开位置，避免干扰到彼此进出的通道，但下一秒就可以看到对方笑容满面地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陆潜导演，欢迎欢迎。” 陆潜眨巴眨巴眼睛，第一反应就是看向纪叙：这是你们提前安排的恶作剧吗？ 没有想到纪叙也是满脸惊讶，看了陆潜一眼，却来不及开口回答，马上就转头看向前方，主动打起招呼，“南宫先生，你怎么来了？” 眼前这位“南宫先生”展露一个笑容，“专门前来迎接贵客。” 陆潜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等等，南宫？ 站在旁边的江浩文就已经展露笑容做起了介绍，“导演，这位是南宫季生；南宫，这位是陆潜导演。” 陆潜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姿势，嘴角的笑容轻盈上扬起来，“如果这是一场恶作剧的话，我承认今天被你们逮住了。南宫先生？你不会是专门过来埋伏我的吧？” 南宫季生，大门影业的两位创始人之一，其实他们现在已经没有直接干涉公司管理工作，首席执行官也另外聘请了专业人士，毕竟上市公司的管理和经营没有那么简单，但他们两个依旧挂名公司总裁，负责一些掌舵工作—— 不管如何，他们对惊悚/恐怖电影是真爱，即使是现在，他们也依旧在大力推动惊悚/恐怖电影的项目，在整个电影行业里算是非常另类的存在；而大门影业整体调性转为冷色调的风格，则是首席执行官上任之后做出的调整。 但是，南宫季生亲自在电梯门口迎接陆潜？ 南宫季生看着笑容上扬的陆潜，没有跟着打趣，反而是摸了摸鼻子，“我也期待着更加正式的见面场合，但显然我没有能够按耐住自己的期待。” 南宫季生有点点娃娃脸，如果陆潜没有记错的话，他今年应该已经四十岁中旬了，但白白胖胖的圆脸看起来却好像三十多岁的模样；明显的梨形身材则能够看出缺少锻炼的宅男模样，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再加上拘谨羞涩的笑容，整个人就更加显得暗淡无光。 但认真观察，就可以发现他涂着黑色指甲油、带着骷髅头项链、穿着铆钉皮鞋，细节体现出他的审美风格，果然是喜欢黑色电影的狂热影迷。 陆潜投降的双手顺势摊开，“还有什么场合能够比试映会更加适合影迷见面呢？我想这就是完美选择。” 叮！ 电梯门缓缓关闭起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江浩文和纪叙连忙一里一外地摁着电梯开门键，试图阻止电梯门，手忙脚乱地好不容易让电梯门重新打开。 陆潜抿了抿嘴角，补充了一句，“当然，没有电梯干扰的话就更好了。” 气氛顿时轻松起来，笑容悄然爬上嘴角。 这次，陆潜和纪叙终于离开电梯，互相发出邀请，迈开脚步前往放映厅。 “恭喜导演的新作入围蔚海电影节。” “谢谢。” “有些遗憾，如果导演执掌‘疾速追杀’导筒的话，不知道‘疾速追杀’是否也能够入围蔚海电影节的舞台。” “哈，侯晓川导演听到会伤心的，就让这样的想法成为我们的秘密。” 一来一往，客套寒暄的对话也带着些许轻松，可以感觉得出来，虽然有些别扭，但南宫季生的社交能力还不错，至少没有尴尬到不知所云，而且对话还能够感受到真诚，这已经非常难得。 从电梯到放映厅，也就是短短两分钟的距离，走廊上的海报依旧和一年前一样，又重新唤醒了回忆。 “……我一直以为导演是喜欢大银幕的，就连‘解除好友’的大银幕体验都是难得的感受，但最近蓝鲸影业正在筹备流媒体平台，并且希望和我们展开深入合作，将我们的电影全部放在平台上进行在线播放，导演是怎么想的呢？” 南宫季生不擅长言辞，虽然他并不惧怕社交，但社交能力终究还是有些笨拙，于是就这样直来直往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正文 346 展望全局 原来如此！ 这才是南宫季生专程前来“疾速追杀”试映会拜访陆潜的原因，显然不是为了一部电影，而是为了整个庞大的合作计划。 陆潜微微有些意外地看向南宫季生，却没有回答，而是展露一个笑容，反问道，“这难道不应该是专业人士的工作吗？” 但南宫季生也跟着反问了一句，“这难道不是导演的想法吗？” 陆潜看着眼前略显笨拙的南宫季生，作为大门影业这样一家顶级电影公司的老板，他的社交能力显然并不是睿智狡猾的类型，但笨拙之中透露出一股真诚，反而没有了名利场勾心斗角的错综复杂。 想了想，陆潜准备切换一个角度，“南宫先生喜欢租赁录像带吗？” 南宫季生不明白陆潜话语的意思，但他还是点点头，“很多经典老电影，我都是通过录像带才看到的。”毕竟他们都错过了当年电影上映的时间。 “那么蓝光影碟呢？”陆潜笑盈盈地询问道，“南宫先生有收藏蓝光影碟的爱好吗？” “当然。”南宫季生点点头，“我家里有整整一个书房都是蓝光影碟以及黑胶唱片。” “哇！羡慕。”陆潜是认真的，“我的整个公寓恐怕也比不上你的一个书房。” 南宫季生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只是无奈地看着陆潜。 陆潜直接轻笑了起来，“我喜欢在家观看录像带或者蓝光影碟的时光，蜷缩在沙发前，抱着半颗西瓜，吹着空调，然后跟随着影像的流动进入故事里，不知不觉就模糊现实生活和电影世界之间的界限。” “观看录像带影碟，这和电影院观看电影时截然不同的体验，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愿意坐在电影院乌漆墨黑的小匣子里进入电影世界，但如果时间不允许，又或者是有些经典老电影已经无法在电影院观看，我并不介意观看录像带或者蓝光影碟。” 南宫季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然，蓝光影碟的收藏也就是这样的意义。” “这就是我的意思。” 陆潜这才进入正题。 “我拒绝有任何观众在飞机舱内小屏幕上观看我的任何电影，那对于镜头语言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如果有这样一位观众，他从来不关心我的作品，唯一一次机会就是在长途飞行的机舱里特别无聊，然后他观看了’突袭’，并且喜欢上这部作品，那会发生什么吗？电影会毁掉吗？生活会崩塌吗？” “我希望不会。” 搭配话语，陆潜还耸了耸肩，满脸吐槽的模样，这让南宫季生没有忍住直接欢快地大笑起来。 “我们没有反对录像带，也没有反对蓝光影碟，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反对流媒体平台？” 非常简单的一个类比。 首先，陆潜是支持大银幕的，包括“游客”在内，他始终坚信电影艺术的最佳载体是大银幕，视听体验的沉浸感是电影院得天独厚的优势。 有些电影，在大银幕看和在家里电脑屏幕看，根本就是两回事。 而且，电影院其他观众的存在也是观影氛围的重要组成部分，一起笑一起哭一起为主人公的命运魂牵梦系，在胶卷转动的时间里，一群陌生人共同编织一个美好的梦境，这始终是无法取代的特别体验。 但是，陆潜也承认，离开大银幕，电影并不会就此消失，哪怕体验感削弱，但经典依旧能够散发出醇酿的气息。 其实，从本质来说，流媒体平台和录像带租赁、蓝光影碟收藏，没有区别，同样都是将大银幕艺术带离电影院，在更多空间更多场合里可以自由地欣赏电影，区别就在于，时代的进步让流媒体平台得以扩大观影空间—— 智能手机的存在更是让电影的生命力方方面面地渗透进入生活的每个角落，哪怕是卫生间的马桶上。 那么，真正反对流媒体平台的人，应该是谁？ 真正在意镜头感的导演们、真正为大银幕设计电影艺术的从业者们、真正将电影当作艺术欣赏的狂热影迷们，另外还有…… “电影院。”陆潜给出了答案，他可以明显看到南宫季生愣了愣，再次投射过来的视线就稍稍不同了。 “南宫先生，真正强烈抵制流媒体平台的，应该是电影院线。”陆潜重复一遍说道，“而且不是穹顶影院这样的独立院线，因为独立院线的支持者们都是真正的电影爱好者，拥有一种偏执和狂热的小众群体，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依旧会选择独立院线继续观看电影。” 南宫季生不是傻瓜，显而易见地，他绝对不是，“那就是大型连锁院线。”答案就出来了。 流媒体平台的横空出世，正面冲击大型连锁院线的现有垄断，就好像现在的电视产业，它们需要和在线视频网站、游戏产业等等多样移动娱乐手段展开竞争，一旦流媒体平台发展成熟，大型院线就会意识到自己不再是“独一无二”了。 时代，就是这样变革的。 南宫季生陷入深思，然后耳边就传来陆潜的声音。 “如果大门影业能够摆脱院线的联手封锁，另辟蹊径地在流媒体平台建立全新发行渠道，那么会发生什么呢？” 南宫季生抬起眼睛，看向陆潜，思绪翻涌。 江浩文和纪叙就坐在两个人的后面一排，没有影响到两个人的交谈，但江浩文脑海里的翻江倒海也停不下来。 可以确定的是，今天南宫季生前来“围堵”陆潜，是突发行动，也就是说陆潜和纪叙绝对不可能做好准备；而且，南宫季生一直都是大银幕的拥护者，因为惊悚/恐怖电影的大银幕体验是无法取代的重点。 当大门影业受到蓝鲸影业关于流媒体平台的邀请时，南宫季生反对得非常厉害，甚至是破口大骂的那种。 但大门影业的其他高层却认为陆潜绝对不会无的放矢，目前七大电影公司都不认为流媒体平台能够成气候，然而蓝鲸影业在脚跟刚刚站稳的情况下就开始筹备流媒体平台，这又是为什么呢？ 陆潜看起来不像是冲动无脑的类型——还是说，这是修仲均的想法，但即使如此，修仲均又是怎么说服陆潜的呢？ 于是，才有了今天的埋伏，南宫季生希望和陆潜面对面交谈。 但遭遇突袭的陆潜，不仅没有手忙脚乱，而且三言两语就勾勒出整个全局，给大门影业指明了一条明路—— 打破院线封锁的明路。 正文 347 亲密无间 大门影业尝试建立自己发行渠道的工作，一直都没有停止，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大门影业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降低风险、增加收益，发行渠道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他们别无选择。 所以，去年，哪怕他们知道是与虎谋皮，但也还是与流光影业展开一系列交涉，试图打破院线的封锁。 然而，结局并不乐观。 兜兜转转、扯皮拉筋的最后，他们取得了一些进展，双方在谈判桌前落座下来，但随后又再次陷入停滞状态，八大院线完全联手，拒绝在票房分红方面松口。 而且大门影业希望能够争取到更多排片的主动权，这又动了其他六大电影公司的蛋糕——毕竟排片就是电影公司之间刺刀见红的较量，于是事情就更加棘手起来。 来来回回、拉拉扯扯，转眼一年时间过去了，大门影业这里已经是万事俱备，发行部门和宣传部门早就已经设立，但最后的“东风”迟迟没有发生，这让公司上上下下也跟着烦躁紧绷起来，气氛有些紧张。 另外，整个电影行业都知道大门影业的发展进入一个岔路口—— 真正让大门影业登上巅峰的系列电影“迷宫游戏”即将落幕，即使他们将大结局拆分为上下两部也还是无法阻止这个系列走向结局，但比起神奇影业、流光影业手握多项版权的游刃有余来说，大门影业没有这样的资本。 也就是说，“迷宫游戏”结束之后，大门影业需要寻找到下一个扛鼎系列，但目前为止他们依旧一筹莫展。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门影业才与蓝鲸影业合作开发“人类清除计划”系列、“疾速追杀”系列，但这依旧不够。 一边，发行渠道迟迟没有打开局面；另一边，自己的电影制作环节陷入群龙无首状态，大门影业确实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虽然他们现在位列金字塔顶尖，但终究还是底蕴不够深厚，稍稍不注意就能够一落千丈。 一直到今天—— 蓝鲸影业，又是蓝鲸影业，更准确一点来说，应该是陆潜。 其实，蓝鲸影业建立流媒体平台的方案并没有和大门影业合作的打算，他们只是希望借用大门影业的版权库，充实自己的电影片单；即使大门影业拒绝，对蓝鲸影业也没有致命影响，因为陆潜已经做好规划。 一方面，通过“黑名单计划”充实自己的原创作品，版权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妥当的，而且源源不断填充新作品才是保持竞争力的唯一方式。 另一方面，蓝鲸影业正在联合其他小型电影公司，如果能够找到三家五家公司展开合作，将他们手握版权的作品放在流媒体上，其实就已经足够。 但今天，陆潜却向南宫季生展现了另外一种可能。 “南宫先生，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负责信口开河胡扯的，纸上谈兵的工作谁都可以完成得很漂亮。” 陆潜开了一个玩笑，仿佛全然不知道自己刚刚投掷出了一个多么重磅的炸弹。 南宫季生不由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深呼吸了一下，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和错杂。 “导演，相信我，绝对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够构建出如此恢弘蓝图的。” 这是实话。 陆潜抿了抿嘴角，微微抬起下颌，思索了片刻，“那么，南宫先生，大门影业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也许，我们可以签署一份二十年的合作协议，又或者是你们可以成为股东之一，为我们的流媒体注资，当然，我们最多能够让出的股份就是49%。” 砰！ 砰砰砰！ 陆潜就这样信手拈来地抛出连环重磅，因为太随意也太轻松，以至于南宫季生和江浩文两个人都被吓得不轻。 纪叙也有些意外，但他熟悉陆潜，陆潜肯定是察觉到了机会，这才提出合作协议的。 其实，建立流媒体平台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庞大的工作，为了填充自己的版权库，特别是全新制作的作品，涉及的金额就不是简单的十亿、一百亿，而是万亿以上的规模。 当然，这是非常长远的一个方案，蓝鲸影业也没有打算操之过急，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展开。 但是，如果能够得到大门影业这样大型公司的投资，并且又保持蓝鲸影业主导项目的位置，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南宫季生确实被陆潜震惊到了。 难道不应该是他质问陆潜为什么丢掉大银幕的坚持，但为什么现在演变成为他反过来被说服一起上贼船，而且他还觉得挺有道理的？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当然，创建流媒体平台，并不意味着我们与电影院划清界限，我们可以制定不同策略。” 陆潜的话语依旧没有停止，发散思维就这样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如同烟花大会一般。 “有些电影，就在流媒体平台之上播放，不走院线路线；有些电影，可以在院线放映两周到四周左右，然后再上流媒体；有些电影，则可以走传统院线放映，一直到下映之后再上流媒体。” “哦，对了，南宫先生，我告诉过你吗？我们蓝鲸影业也拥有自己的发行渠道，当然，我们不能和流光影业那样的大公司相媲美，但我们也拥有自己的优势。” 一击，再一击。 就这样一步步攻破南宫季生的防线。 纪叙也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路线，他和修仲钧还正在苦苦思考着，应该怎么说服大门影业与蓝鲸影业在流媒体方面的合作，因为他们尝试过两次，结果都被不留余地地拒绝了，但现在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陆潜似乎没有花费什么力气，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南宫季生看着眼前轻描淡写不断抛出重磅的陆潜，流露出一抹疑惑的神色，“导演，抱歉，我知道这个问题非常失礼，应该也没有人提出过，但我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即使得罪了，我也想要询问一下。” 什么？ 南宫季生看着陆潜坦然的目光，视线余光可以看到江浩文正在试图阻止的表情，但他还是决定开口，“以你的聪明才智，去年你到底是怎么让自己陷入那样糟糕局面的？” 江浩文整张脸都完全皱起来，不敢看啊不敢看—— 南宫季生的绝杀技能，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场总是一片血腥，现在也是如此。 正文 348 小型空间 南宫季生正在注视着陆潜，尽管传闻数不胜数，尽管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之间的亲密合作已经不少，但这才是南宫季生第一次真正地认识陆潜。 今天，本来应该是南宫季生有心算无心围堵陆潜，却没有想到，陆潜从容不迫地将整个情况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仅打破了南宫季生对流媒体平台的固定认知，而且还顺势提出了合作邀请——联手打破院线封锁的邀请，大门影业很难很难拒绝的邀请。 这还不是全部。 陆潜还顺带提起了蓝鲸影业的发行渠道，如果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进一步展开合作，那么他们担心的问题似乎都能够迎刃而解。 短短三言两语，陆潜就编织出一个完美的幻境，令人心生向往，在面对大门影业这样的顶级巨无霸，他也依旧能够不动声色地掌握主动，并且牢牢地控制住局面，而且整个谈话的影响都发生得悄无声息。 南宫季生，不得不佩服。 不过，南宫季生能够将大门影业带到现在的位置，自然也不是不谙世事的梦想家，事实恰恰相反，南宫季生很聪明也很冷静，他很快就剥离陆潜勾勒出来的桃花源，敏锐地抓住整个事情最核心的要素—— 版权库合作也好，流媒体平台开发也罢，包括发行渠道合作，所有事情的核心主动权都掌握在蓝鲸影业手中，的确，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合作的话，目前的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但同时也意味着大门影业需要全面依附在蓝鲸影业身上。 这算什么？ 大门影业丧失自我，沦为蓝鲸影业的附属吗？ 又或者是，蓝鲸影业如同血蛭一般吸取大门影业的血液来壮大自己吗？ 不管是哪种，都只是看起来很美而已。 南宫季生还是保持了冷静，但也正是因为大脑清醒，所以南宫季生更加明白陆潜的厉害，这份能力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够具备的，于是他脑海里就冒出一个问号，无法遏制地蹿出来，下一秒就直接说了出来。 “以你的聪明才智，去年你到底是怎么让自己陷入那样糟糕局面的？” 说出来了。 南宫季生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太合适，但他就是忍不住，如果不问出来的话，他今晚可能就无法入睡了。 江浩文绝望地拍了拍脑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而是作为当事人的陆潜展露出一个笑容，不仅没有生气，而且还认认真真思考了片刻，做出了回答。 “谁知道呢，也许这就是我希望你们看到的弱点呢？” 人，都是有弱点的，但是在名利场和生意场里，每个人都在隐藏自己的弱点，避免被对手抓住漏洞。 其实，与其制造出一个没有人相信的完美假象，不如卖出一个破绽让对手以为自己抓住了致命弱点，反而能够掌握主动，由明转暗，在刺刀见红、电光火石的较量之中把握先机。 陆潜似是而非、高深莫测地回答了一句，好像是在开玩笑，却又好像是认真回答，气氛还没有来得及紧绷起来就已经重新轻松下来。 江浩文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陆潜情商够高，否则…… 还没有来得及庆幸完毕，南宫季生的话语就再次让江浩文扶额。 “看来，你真的真的很爱她。” 江浩文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老板，这种事情就没有必要说出来了，这不仅是伤口撒盐而且还雪上加霜双重打击。 “导演，南宫先生的意思是，你是否考虑过拍摄一部爱情电影呢？” 江浩文出声转移了话题，非常生硬，但现在不行也必须硬着头皮上了。 “毕竟……现在喜欢你的影迷数不胜数，大家都好奇着你眼中的爱情是什么模样，由你执导一部爱情电影，应该很有趣。” 尴尬。这话题转移的手段着实令人扶额，但江浩文也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陆潜和江浩文的交情不错，不仅因为“黑名单计划”，而且“游客”杀青之后，他们也去穹顶影院一起观看过几次电影，捎带了苏长亭一起，在工作之余也成为了朋友。 所以陆潜没有戳破江浩文，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你知道吗？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也许我现在就可以构思下一部电影了，就聚焦爱情。” 江浩文看着陆潜眼底打趣的笑容，隐藏在南宫季生的身后，悄悄地双手合十做出求饶讨好的模样，用口型说道“抱歉抱歉抱歉”，只是希望今天的试映会千万不要出纰漏。 陆潜看着朋友挤眉弄眼的模样，嘴角的弧度稍稍上扬了些许，“但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纪叙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顺势接过陆潜的话头，“先生们，这位导演大人今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前往蔚海，如果我们不想耽误飞机的话，试映会就需要开始了。” 南宫季生也已经收回了思绪，“啊，蔚海电影节，对，我们绝对不会希望影响导演前往蔚海的行程，那么就让我们赶快进入今天的试映会吧。” 但是…… 试映会就只有他们四个人吗？这也太少了吧？ 结果却看到江浩文站立起来，打开小型放映厅右手边的侧门，指引着他们进入隔壁房间，然后就可以看到人群了。 除了侯晓川和管舟两张熟悉脸孔之外，另外还有十几个人，分别隶属不同部门，这才有一些试映会的模样。 看来，江浩文从一开始就知道南宫季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和陆潜交谈，所以故意安排了另外一个房间，但选择放映厅的原因就昭然若揭了—— 为了让陆潜放松警惕。 陆潜转头看了江浩文一眼，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尾。 江浩文马上心虚地转移视线，假装正在研究天花板。 那模样让陆潜轻笑起来，拍了拍江浩文的肩膀，然后就和南宫季生一起进入隔壁放映厅，同时还闲聊式地说了一句。 “家庭影院在未来也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娱乐手段，而且家庭通过网络以及蓝牙等等科技实现娱乐一体化也是。” 然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潜台词就是，流媒体平台的发展是目前科技前进的必然结果，与其粗暴地抵制，不如跟随时代潮流作出改变，只有这样才能够坚守自己喜欢的东西。 南宫季生没有想到，陆潜见缝插针还能够再次“植入广告”，他不由愣了愣，然后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正文 349 制片职责 “导演……” 管舟第一时间主动迎了上来，给了陆潜一个热情的拥抱，可以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欢迎陆潜的，哪怕两个人已经数个月没有碰面，也全然没有生疏感，就连称呼都没有改变。 陆潜也拍了拍管舟的后背，跟着展露出笑容。 “管舟，你这样的话，我在侯导演面前就位置尴尬了。” 侯晓川没有太多动作，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地看着陆潜，此时听到陆潜调侃自己，他也没有开口反驳，就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潜，但还是可以从他的眼睛察觉到一抹浅浅的笑意，显然并不介意的模样。 “疾速追杀”的合作，陆潜说到做到，他确实没有干涉侯晓川的创作自由，而且从正式开机到最后杀青，蓝鲸影业方面一直在积极配合侯晓川的工作，整个自由的创作空间，让侯晓川又找回了久违的快乐。 果然，因为陆潜自己就是导演，他对导演的创作生态也有着更清楚的了解，这也使得导演能够在合作过程中感受到更大的创作空间。 侯晓川个人而言，非常满意这次合作。 不过，合作还没有结束。 制作人干涉后期剪辑的事情在电影行业里普遍存在，这也是侯晓川当初竭尽全力争取终剪权的原因。 侯晓川担心的是，陆潜自己也是一位导演，而且对于镜头排列组合所呈现出来的力量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那么陆潜是否会强调这一点，然后在后期剪辑里进行干涉，过多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导演和制片人之间的争执对抗本来就是主旋律，而导演出身的制片人控制欲过强更是一个普遍现象，比起不懂装懂地过度干涉来说，半瓶水哐当响却不自知地横插一杠才是更令人头疼的。 所以，这次合作能否完美收官，就看今天的试映会了。 “侯导演，非常期待今天的试映。” “希望我的工作能够令人满意。” 陆潜和侯晓川也简单寒暄了两句，然后大家就陆陆续续落座，等待电影的播放。 管舟坐在陆潜的右手边，神情稍稍有些紧张，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可以看得出来，他非常期待陆潜的反应，不管如何，这部作品都是特别的，既是陆潜为他量身打造的作品、也是他离开陆潜单独拍摄的作品，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也正是因为期待才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陆潜对着管舟展露一个笑容，“放松，你应该记住，电影是导演的责任，演员很难改变电影的质量，所以，每位演员都难免拍摄几部大烂片，没有必要因此而背负心理重担。” 这是实话。 人们往往看到出现在大银幕上的演员，所以电影的成败全部都落在演员身上，但事实上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演员能够改变的事情着实太少太少，真正应该承担电影好坏的责任人是导演才对。 结果，侯晓川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知道我应该负全责，你就没有必要再提醒了。” 哈哈哈。 周围众人都发出低低的笑声，试映会的气氛也跟着轻松些许。 放映，很快就开始了。 这还是陆潜第一次参加内部试映会，整个观影氛围稍稍有些不同。 一般来说，在电影院观看电影是不能说话的，避免打扰其他人的观影体验；内部试映会自然也需要遵循这样的规则，但情况稍稍不同，因为他们需要对电影提出意见，所以注意到某些瑕疵或者问题的时候，难免需要交流。 严重的情况，放映会甚至会摁下暂停键，当场展开讨论。 在电影院，观众不喜欢一部电影可以提前退场，反正他们也就是浪费一张电影票而已，然后在社交网络上破口大骂宣泄情绪即可。 但在试映会上，骂骂咧咧之后却不能提前离场，因为这是一个数亿乃至数十亿的项目，他们不能就这样简单地放任投资打水漂。 目的和意义的不同，还是让试映会的观影体验稍稍不同起来。 “疾速追杀”的剧本，框架和脉络是由陆潜完成创作的，但是具体展开以及对话内容，则是侯晓川邀请自己熟悉的合作团队撰写的。 老实说，细节不够。 从故事主线来说，可以简单粗暴地总结为一句话，“你杀了我的狗，我杀你的全家”。 当然，这就已经足够，毕竟这就是一部酣畅淋漓的复古动作电影，重点不在于故事，而在于打斗和调度。 就好像“突袭”一样。 但问题就在于，“疾速追杀”不应该成为简单粗暴的“突袭2.0”，这不是陆潜构建整个故事框架的初衷；而且，“疾速追杀”的故事也不仅仅是以牙还牙而已。 的确，事情的导火索是有人入室抢劫，结果粗暴地杀死了男主角的狗，然后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惨案；但重点在于，男主角自己的身份，黑帮的背景，不同势力之间交织的利益关系网，这才是导致男主角大开杀戒的原因。 杀狗和抢劫，这是导火索，却不是主因。 “疾速追杀”的故事不需要详细展现出整个恢弘背景，但需要为第二部、第三部故事留下线索，而且需要让第一部故事变得更加饱满充实起来。 细节的缺失，让电影简单粗暴到有些……蛮不讲理，至少“突袭”还设置了黑白对立的前提，但“疾速追杀”却什么都没有，只是因为自己的狗狗惨死就大开杀戒吗？ 细节的缺失可以从两个方面切入。 其一是剧本；其二则是导演。 “你是说需要增加他的背景叙述？” “不，我认为应该增加黑帮的背景叙述，从敌人这一侧入手让观众意识到，他们都不是表面那么简单，然后让杀人的起因、动机以及故事的发展变得融洽起来。” “……你的意思是？” 电影依旧正在播放，陆潜和侯晓川就低声交流起来。 “补拍，补一下黑帮的简单介绍，一些对话、一些场景，约莫两分钟左右就足够。” “又或者是，增加一场戏，黑帮的会计们算账，又或者是黑帮的交易结束，三十秒以内的镜头搭配一些琐碎镜头的阐述就可以了。” 侯晓川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而是陷入深深的思索—— 虽然他潜意识地有些抗拒，不想承认陆潜是正确的，同行之间的竞争意识还是在所难免；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陆潜很有可能是正确的。 正文 350 两个问题 在陆潜所熟悉的时空里，“疾速追杀”是一部优点和缺点都非常明显的作品。 首先，电影的两位导演都是替身演员/武术指导出身。 也就是说，两位导演对于打斗场面的镜头调度和武打设计都有着非常清楚的构想，但他们对于文戏的掌控能力趋近于零，于是两个人扬长避短，充分地将打斗场面的魅力发挥到最大，这也成为电影成功的原因。 其次，两位导演终究不是专业导演，天赋的局限性还是限制了电影魅力的进一步放大。 剪辑功力的欠缺是致命的，在系列第一部里，基努-里维斯身手不够矫健的缺点就已经初步暴露出来，而后在第二部、第三部更是被进一步放大，以至于影响到电影观感。 整体而言，“疾速追杀”的缺点在于两点，动作场面的爽感被剪辑拖后腿，然后文戏几乎没有能够帮上忙。 关于前者，陆潜想出的解决办法就是洪家班，特别是管舟的矫健身手，通过“突袭”就已经得到了证明。 而这次在“疾速追杀”里，洪家班又重新设计了管舟的整个武打风格，以枪械和硬朗的拳脚功夫结合在一起，呈现出不同于“突袭”的打斗风格。 从试映来看，效果非常好。 管舟在侯晓川的镜头里呈现出一个全新形象，沉默寡言之中又带着淡淡哀伤和流浪气质的男主角形象，再加上洪元和全新设计的武打动作，可以看得出来男主角因为受伤且久疏阵仗而导致身手有些生涩，却依旧展现出杀伐果决的手段，刹那间就让管舟的形象与“突袭”区分开来。 其实，对于动作演员来说，最大的困扰就是形象定格—— 从西尔维斯特-史泰龙（Sylvester-Stallone）到阿诺德-施瓦辛格（Arnold-Schwarzenegger），从成龙到李连杰，从范-迪塞尔（Vin-Diesel）到道恩-强森（Dwayne-Johnson），全部都面临相同的问题。 凭借着一部动作电影闯荡出名号之后，形象就马上定格，在整个演员职业生涯里都很难很难打破桎梏。 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多动作演员后来都会尝试喜剧，打破自己的形象束缚。 当然，管舟也必然会面临相同的困扰，但幸运的是，管舟就如同一张白纸，任由陆潜在上面涂涂写写。 “突袭”展现出一个青涩特警的成长，“疾速追杀”则展现出一个隐退江湖杀手的被逼无奈，两个角色自身色彩的不同，将管舟身上不同侧面的气质放大，然后通过洪元和武打动作的设计，最终赋予管舟不同的形象。 而且，侯晓川的摄影风格、调度能力、剪辑水准都是得到认可的潜在大师，他成功地将管舟身上那种夹杂着残忍和天真的气质融入镜头里，这对于塑造男主角魅力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对此，陆潜没有任何意见需要补充，侯晓川确实宝刀未老，电影呈现出一种不同于“突袭”的干净和凌厉，画面里几乎看不到血腥，却依旧能够感受到脊梁骨发凉的惊悚。 陆潜最喜欢的部分就在于，侯晓川将“疾速追杀”的拍摄城市安排在了朗歌。 这是一座靠近北部的大城市，城市规模和兰川相差无几，甚至可能还要稍稍大一些，但天气环境截然不同。 朗歌是一座大风城市，坐落在湖泊旁边，高楼大厦遮挡住了阳光，穿行而过的狂风又因为钢筋森林而变本加厉起来，整体来说，这是一座灰蓝色调的城市，线条硬朗粗犷，和盆塘的荒野原始是截然不同的。 在侯晓川的镜头里，画面呈现出大片大片的灰色和蓝色，赋予“疾速追杀”一种缓缓渗透进入皮肤底下的冰冷质感，从这里就能够看出，侯晓川早早就确定了三部曲的整体风格，为电影注入一种惊悚一种疲倦和一种沧桑。 即使是商业电影，也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当然，这也恰恰是陆潜寻找侯晓川的原因。 有一说一，侯晓川并不是一位擅长调教演员的导演，他对表演的理解还是太过粗浅，更多需要依靠演员自己的领悟和展示；但在侯晓川的镜头里，管舟自身的气质成功凸显出来，展示出不同的面貌，这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管舟完成了他的任务。 陆潜能够感受到管舟的忐忑不安，他趁着空档，朝着管舟展露一个笑容，轻轻颌首表示赞赏和肯定，虽然管舟依旧称不上有演技，但至少在镜头前还是能够展现出两个不同角色的色彩差异，这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得到陆潜的肯定，管舟的脸上也显露出了笑容。 关于后者，陆潜则将希望寄托在侯晓川身上。 作为新闻记者出身的导演，侯晓川对于细节的捕捉、人物关系的塑造总是有着他自己的见解和触感，而且他总是能够从细枝末稍入手折射出整个社会的恢弘，这也是陆潜希望侯晓川赋予电影的人文关怀。 但遗憾的是，从试映成品来看，侯晓川有些……束手束脚。 什么意思呢？ 显而易见地，侯晓川有意识地加快电影节奏，以至于文戏被大量删除，或多或少有些模仿“突袭”的意思。 可以看得出来，侯晓川还是担心“疾速追杀”的票房，而且连续多部作品失败之后，从创作巅峰滑落下来，侯晓川也显得信心不足，所以有意识地迎合商业动作电影的需求，模仿陆潜的风格打造出这部作品。 问题就在于，陆潜筹备“突袭”的时候就没有打算打开格局；但“疾速追杀”从筹备阶段就是按照三部曲在布局的，自然而然，细节的填充也就变得至关重要，这也恰恰是陆潜希望侯晓川能够为电影带来的东西。 那么，应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陆潜静静地观看电影，大脑却始终在高速运转，全然不是在放松享受电影，更像是正在准备一场考试。 然后，陆潜就抓住了一个细节，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侯晓川，“侯导演，为什么这两场戏的衔接看起来不太流畅，是不是剪掉了一组镜头？” 其实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但陆潜需要这样的切入点。 侯晓川第一反应就是心脏微微收缩一下，不得不惊叹陆潜的敏锐，不愧是专业人士，如此隐蔽的镜头剪辑也能够看出脉络的断裂，可见陆潜对于影像的解读是多么准确。 正文 351 一针见血 咯噔。 侯晓川的心脏微微一缩，非常意外陆潜在如此时间点切入，居然抓住一个如此隐蔽的节点，其实这一组镜头的剪辑其实非常隐蔽，对电影叙事本身没有影响，但会影响到镜头衔接的流畅度—— 这样的镜头，在商业电影里往往被认为是没有意义的废镜头。 为什么这样说呢？ 商业电影的套路模版之中有这样一种说法，观众保持耐心的区间是九十分钟，所以商业电影需要尽可能控制在这个时间之内，然后再根据专注度变化的曲线，将电影三等分，划分为标准的三幕结构。 然后再进一步慢慢深化，三分钟一个包袱、五分钟一个剧情推动，一切的一切都形成了非常标准的模板。 尽管后来电脑特效越来越轰动劲爆，考虑到大场面的呈现需要时间，以至于“九十分钟”准则演变成为“一百二十分钟”准则，但本质都是一样的，包袱、转折、节点等等全部都有着一套成熟而固定的模板—— 迪士尼电影就是最典型代表，为什么总是被吐槽为死板，因为从剧本到剪辑再到节奏全部都是一个模子制作出来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导演们往往会为了“模板的节奏”，而删除那些让画面更加流畅的镜头，确保电影能够在九十分钟之内，并且符合三段式结构的精准设计。 当然，后来的后来，无数影评人和观众强烈谴责，这些电影为了迎合模板而失去活力—— 比如，缺少足够的剧情铺垫，人物性格到了时间点就强行变化；比如，缺少细节的阐述，时间点到了矛盾应该爆发就强行点燃；比如，缺少来龙去脉的衔接，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的转折到了就强行推动剧情。 这些手段对于整个剧本架构、人物弧光、情感共鸣以及观影体验都是严重打击，所以观众们经常满头问号，“怎么就转折了”、“反派怎么就洗白了”、“问题怎么就解决了”、“故事怎么就发展到这里了”。 以“变形金刚”为代表的爆米花电影也就演变成为没有逻辑的狂轰乱炸，于是也就诞生了一大批观众口中所谓“不需要带脑子观看的电影”。 因为这些谴责和批判，以至于一批电影公司拼命强调自己的电影时长超过两个小时，故事更加充盈人物更加饱满，绝对不会为了模版而故意删除戏份，然后电影公司又陷入不断炫耀自己时长的变相竞争里。 其实，很多商业电影的时长超过两个小时，根本没有必要，因为增加的镜头对叙事对人物都没有任何帮助，纯粹就是抖包袱抖机灵的段子，又或者是无效叙事的废镜头，也就是说，增加了时长却没有让剧本变得饱满充实，本质依旧是“九十分钟模板”的套路。 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需要进一步展开。 在这里，暂时回到“九十分钟模板”之上，重新回到侯晓川的导演工作。 侯晓川担心叙事节奏的拖沓，也担心电影时长超过九十分钟，所以他习惯性地拍摄了一些重要镜头，但又在后期制作里剪掉了。 其他人都看不出来，但陆潜一眼就能够看出来—— 如果剪掉那个镜头之后，整个画面传递出来的流畅感就被破坏了，也就是电影感所带来的沉浸感被破坏；其实在拍摄现场，侯晓川的导演本能依旧拍摄出了整个完整脉络，这就是对导演工作的一种追求，但后期制作则处于其他考量而剪辑掉了。 可是，这些镜头恰恰是陆潜希望保留下来的，也是原本时空里“疾速追杀”所缺少的“火花”。 而且，正是因为侯晓川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要太过贪心”，就连这种衔接流畅度的镜头都后期剪辑掉了，自然而然，那些补充剧情、补充人物的细节镜头就更是没有放进来，一切都成为保持电影快速叙事节奏的牺牲品—— 丢失掉这些特质，侯晓川也就不是侯晓川了，至少不是陆潜希望接手“疾速追杀”三部曲的那个侯晓川。 陆潜转头看向侯晓川，尽管侯晓川没有回答，但陆潜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陆潜没有指点江山，只是轻盈地说了一句，“侯导演，你在害怕什么吗？” 说完，陆潜就转头回去继续观看电影了，但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却如同一枚石子般，扰乱侯晓川的心湖。 一针见血。 是呀，他在害怕什么吗？ 害怕“疾速追杀”的再次失败而证明自己已经没有创作活力，害怕自己不敢坦然面对创作高峰期已经过去的事实而导致陆潜的信任落空，害怕自己可能再也无法拍摄出锋芒毕露的作品，害怕这可能就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害怕，让他缩手缩脚起来。 可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 侯晓川的身体微微前倾，在陆潜耳边低声询问到，“如果补拍的话，你知道这是一项工程。” 补拍，也就意味着追加投资成本，而且已经杀青的剧组又必须重新聚集起来。 陆潜却根本没有转头，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没有问题。” 侯晓川的话语不由微微一涩。 想了想，侯晓川又转头看了看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南宫季生，悄悄打量南宫季生的眼神—— 补拍，这基本是所有剧组都在竭尽全力避免的事情，因为补拍就意味着当前版本不够好，导演需要返工。 在电影行业里，“补拍”的消息泄漏出去，甚至可能会影响电影的票房成绩，因为观众们得知电影需要补拍的时候，往往想当然地认为质量平平，除非是狂热影迷或者兴趣真的浓厚，否则也就直接忽略过去。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 商业电影的“棚摄”越来越多，一旦拍摄完毕，可能摄影棚就直接拆掉，如果需要补拍，那就需要重新搭建摄影棚，后续投入的制作成本可能就好翻倍—— 比如说，正规拍摄的时候一场戏需要十万，但补拍的时候需要重新搭建摄影棚，然后重新调动演员以及工作人员的档期，然后拍摄成本可能就需要一百万。虽然说相较于电影整体的十亿成本来说不算什么，但没有必要的增加投入还是非常可观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没有人喜欢补拍。 但是，侯晓川却发现南宫季生落落大方地转过头来，轻轻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笑容。 “既然我们陆潜导演说需要返工，那就是需要返工。” 正文 352 人格魅力 “既然我们陆潜导演说需要返工，那就是需要返工。” 带着一点点玩笑的轻松语气，南宫季生展露出大大的笑容，仿佛补拍是一项苦差事一般，侯晓川辛辛苦苦递交的提案被陆潜打回去返工，然后眼神里还流露出一点安慰的同情和鼓励。 但侯晓川紧绷的神经反而是放松下来，一直到此时长长地松一口气之后，侯晓川才意识到胸口一直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巨石，从接手“疾速追杀”以来就没有松懈过，显得得知需要“返工”，反而是释放了开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继续坚持做自己，至少有人依旧相信他。 想到这里，侯晓川的视线就再次落在陆潜的后脑勺上，眼神错杂。 当初，陆潜找到他的时候，没有天花乱坠地许诺什么，但陆潜确确实实给予他足够的尊重，并且鼓励他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创作。 比起语言来说，这种无声的支持是难能可贵的，也是独一无二的。 也许，这就是蓝鲸影业的独特优势，甚至比大门影业的迷影情结来说，还要更加动人。 内部试映，结束了。 在陆潜看来，以目前版本上映，已经没有问题，最终片场一如所料，九十一分钟，整个体量非常轻盈，和原版的“疾速追杀”比较只好不差；但陆潜认为侯晓川能够做得更好，“疾速追杀”系列的潜力也不止如此。 陆潜相信侯晓川。 “侯导演，电影档期已经敲定，应该是八月。” “我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即使进行补拍，我也希望电影能够按照这个档期上映，你可以做到吗？” “目前这个档期还没有公开，如果你确定可以的话，我们就马上公开档期；但是……” 纪叙正在阐述他们的计划，但话语还没有说完，侯晓川就打断了—— “可以，就八月吧。” 侯晓川看了陆潜一眼，然后再重复了一遍。 “就八月，我会马上着手补拍工作的。” 纪叙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其他导演其他剧组的话，补拍都是一个苦差事，因为这也意味着电影质量差强人意；但陆潜施展了什么魔法，侯晓川补拍不仅甘之如饴而且还感激涕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疾速追杀”的上映档期，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经过商议，还是决定在暑期档的尾巴登陆。 一方面是因为八月的竞争已经相对冷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正在后期制作的“人类清除计划”应该会瞄准十月十一月的某个档期，再加上大门影业的其他作品也有档期，为了避免自己撞自己，上映日期还是需要错开才行。 但如果“疾速追杀”还是想要八月上映，侯晓川的工作就非常紧张了。 等待纪叙和侯晓川对话结束，陆潜插话说了一句，“我相信侯导演能够顺利完成工作的，他一直都是。” 简简单单的话语，透露出一股坚定和信任，整个份量也变得不同起来。 “虽然我很想继续留下来享受电影的美好时光，但是非常抱歉，先生们，我需要前往机场赶飞机才行了。” 陆潜分别看向侯晓川、南宫季生和管舟，颌首打过招呼之后，江浩文护送着陆潜离开，纪叙则留下和侯晓川讨论补拍的事宜。 “……导演，你刚刚那些话都是认真的吗？”江浩文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压低声音询问道。 从“黑名单计划”的启动到流媒体平台的雏形，蓝鲸影业在这几个月时间里动作频频，江浩文却依旧看不透陆潜脑海里的恢弘蓝图。 陆潜满脸困惑地望过来，“我今天说了很多，你是指哪些？” 江浩文：…… 看看整个办公室周围的其他人，虽然这些都是大门影业的工作人员，但这些重磅内幕还是需要保密，他怎么能够随随便便说出来呢？ 陆潜看到江浩文的表情，欢快地笑了起来，“真的，全部都是真的。江经理，我一直期待着这样的一天，我们能够尽情地欣赏自己想要观看的电影，比如‘房间’，不要因为排片时间和场所限制我们对电影的喜爱。” 其实“房间”和“解除好友”有着相似之处，因为太过特别，肯定不是所有影院都愿意放映，即使愿意，时段也可能非常偏僻，这也使得小众的少数的影迷们总是被排挤，慢慢地、慢慢地，市场里那些商业大片所占据的份额就越来越多，而那些独特的新颖的有趣的小众电影则从众人眼前消失。 这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当然，流媒体平台的初衷也是为了让赚钱，入宅可没有打算做影迷产业；但这并不代表陆潜创建流媒体平台的时候不能调整定位，打造出一个属于影迷的万花筒，为每一位梦想家和爱好者们留下一片乐土。 江浩文看着陆潜嘴角淡淡的笑容，微微愣了愣，然后嘴角的弧度也跟着一起上扬，不由自主地轻轻颌首，“导演，你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 陆潜抿了抿嘴角，“其实我的想法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我比较大胆而已，再加上有些挥霍的资本就狂妄起来，你知道的，暴发户总是这样。” “哈哈哈。”江浩文放声大笑起来，以至于整个楼层的视线全部投射过来。 然后陆潜就发现一路小跑追赶过来的管舟。 “怎么了？”陆潜没有开口，而是用眼神投入疑问的视线。 管舟有些拘谨，“……我送导演去机场。” 陆潜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我的经纪人应该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但江浩文已经回过神来，“管舟，那么就你护送导演去停车场吧，我还有工作需要完成呢。”然后江浩文看向陆潜，“导演，祝愿你在蔚海好运！” 江浩文转身离开，管舟则和陆潜一起进入了电梯。 此时陆潜也终于明白过来，显然，管舟应该是有问题请教他。 管舟还是稍稍有些拘谨，虽然他比陆潜年长了十几岁，但站在陆潜面前，管舟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仿佛陆潜拥有所有问题的答案一般，不仅仅是作为导演。 叮。 电梯门关闭起来。 管舟想了想，“导演，我，呃……最近有一些制片人给我打电话，询问我是否愿意出演他们的作品，啊，不要误会，导演、我全部都拒绝了，我说我还在等着拍‘突袭2’呢……” 看着管舟慌张解释的模样，陆潜不由轻笑了起来，“不用担心，我不会吃人。就算吃的话，也喜欢吃小孩。” 正文 353 互帮互助 看着陆潜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模样，管舟憨厚地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起来，后面的话语也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 反而是陆潜提醒了一句，“你拒绝了演出机会，所以呢？你是想要询问一下‘突袭2’是否有开拍时间吗？” “不，不不不。”管舟连连摆手，“洪师傅说我们从去年到今年，前后大半年都一直在高速运转投入工作，而且现在还有其他工作邀约，根本忙不过来，洪师傅倒是希望我们能够休息调整一段时间才好。” “你知道的，做什么这一行，就是消耗身体，吃青春饭，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如果能够休息一下就再好不过了。” 管舟翻来覆去说了一大堆事情，也还是没有重点。 陆潜哑然失笑，“管舟，你应该知道的吧？你现在已经是演员，包括曹笙、洪师傅都是，如果有演出机会邀请的话，你们完全可以自己接工作，没有必要整个洪家班共同进退，不是说让你们抛弃洪家班自立门户，而是你们的工作机会多了，洪家班的工作机会才能够跟着增多。” 管舟挠了挠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靳锦忠带走洪家班三分之二班底的事情，他们一直没有告诉陆潜，因为不希望陆潜为他们打抱不平，但靳锦忠离开之后，洪家班内部的气氛确实有些变化，更加团结起来的同时，单飞似乎也成为了禁忌话题。 陆潜想了想，有一个猜测，“管舟，你是想要询问我的意见，你是否应该单独接下其他工作吗？” 管舟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为难，“其实，我现在工作已经够多了，‘突袭2’和‘疾速追杀’的续集都在等待开拍，我不担心工作，我只是……我只是想，是否有更好的办法规划我的工作和洪家班的工作机会。” “导演，没有洪家班就没有我，我不会忘记这一点的，所以我希望洪家班也能够发展起来，这比我自己的发展重要。” 管舟那张娃娃脸上带着格外真挚的表情。 陆潜能够理解那种同风雨共患难磨砺出来的深厚情感，在名利场里就更加难能可贵了，“所以你需要一位经纪人吗？” 陆潜终于读懂了管舟话语背后的核心意义，然后就可以看到管舟用力点头表示肯定，“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整个洪家班的工作机会都能够寻找到一位经纪人代理，最好将我们打包签约出去，得到更多工作机会。” 陆潜轻轻抬起下颌，这不正是雷鸣经纪最擅长的工作吗？ “没问题，我会介绍一位经纪人给你的。”陆潜就这样答应了下来。 管舟激动地连连跳跃起来，想要拥抱陆潜一下表示感谢，又还是稍稍退了回去，只是不断地说着“谢谢”。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意，“结束‘疾速追杀’的补拍之后，你们先休息调整一下，‘突袭2’的拍摄等我忙碌完新电影的上映再说，好吗？” “好，没问题。”管舟重重地点点头，此时电梯已经抵达地下停车场，目送着陆潜离开的背影，管舟又没有忍住扬声说道，“导演！” 陆潜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谢谢，真的。”管舟说道。 陆潜嘴角的笑容绽放开来，朝着管舟挥了挥手，然后就继续迈开脚步前进。 滴滴叭叭。 喇叭声响起，帮助陆潜识别方向，然后就可以看到沈言书下车的身影，如同土拨鼠一般跳跃起来，为陆潜指引目标。 陆潜迈开脚步走了过去，然后就可以看到坐在副驾驶座里忙于发送信息的喻劭。 喻劭根本没有时间打招呼，只是抬手对着陆潜示意了一下，然后就继续忙碌起来。 沈言书露出一个赔笑，“喻哥正在和媒体、服装赞助双方进行沟通，我们抵达蔚海之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完成。” 陆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示意沈言书可以出发了。 车辆缓缓离开大门影业的停车场，然后喻劭才回过神来，“抱歉抱歉抱歉，事情还有一大堆没有处理。” “导演，你是今年主竞赛单元唯一一个新人，其他全部都曾经出现在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至少一次，所以今年聚焦在你身上的目光特别多。” “我还和蓝鲸影业的屈雨时沟通了一下发行计划，这次他也需要带队前往蔚海，一方面是为了看看‘游客’在其他地区的发行，另一方面也是看看市场上是否有合适的作品，蓝鲸影业也想要购买发行版权。” 以蓝鲸影业现在的发行能力来看，覆盖面还是太窄，所以很多不同地区的发行还是需要其他发行公司的覆盖—— 那些发行公司往往不会选择票房分红，而是直接买断，然后电影在当地的票房成绩好坏也就和蓝鲸影业无关。 不仅是蓝鲸影业，许多艺术电影的成本都是依靠这种方式完成回收的，包括七大电影公司也经常会这样做，毕竟艺术电影的发行和商业电影还是有着诸多不同。 “采访、服装、首映……等等等等，现在需要确定的东西着实太多，抱歉抱歉，请原谅我的手忙脚乱。” 喻劭说是“手忙脚乱”，但其实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是因为细枝末稍的突发状况着实太多太多，蔚海电影节聚集着来自全世界范围的电影人和影迷，方方面面需要考虑的问题数不胜数，所以一直到出发当天也还是需要再三确认。 陆潜知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多么烦人，所以他一直非常轻松纪叙和喻劭他们愿意接手这些事情，避免他陷入那些琐事堆里被彻底淹没然后逼疯。 陆潜对着后视镜展露一个笑容，宽慰喻劭，“慢慢来，不用着急。” 然后又想起来。 “对了，但是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陆潜的一句话就让喻劭暂停所有事情，因为陆潜真的很少请求帮忙，他应该是喻劭带过的那么多艺人之中最少事也最简单的了，这也越发凸显出此时此刻的重要和难得，喻邵表情真挚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导演，你说。” “管舟和洪家班，你知道他们是我们一手带出来的，他们现在吸引了一些关注，但我们都知道复古动作电影的风潮不会持续太久，所以他们需要有人能够更好地为他们做规划，我想，你是否能够让雷鸣经纪代理他们的工作。” “当然，没有问题。” 喻劭二话不说就直接答应了下来，甚至不需要陆潜进一步深入解释。 正文 354 机场热浪 蔚海，位于地球另一侧大陆的黄金海岸线上，从兰川搭乘飞机前往需要横跨一片大陆、一片海洋、还有另外一片大陆的三分之一路程才能够抵达，整整十个小时的时差就能够看出两座城市的地理位置差异了。 蔚海电影节，起源于七十多年前。 最初创建的时候，目的并不纯粹，而是怀抱着宣扬和平、抵抗战争、强调艺术纯粹性的梦想设立，与另外一个沦为战争宣传机器的安桥电影节抗争。 但时过境迁，安桥电影节和蔚海电影节都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重新回归电影本身，两个电影节都已经演变成为目前全球范围内最顶级最盛大的电影盛会。 根据全球电影协会的策划与判定，全世界范围内的正规电影节分为A、B、C、D四个级别，而每一个级别的电影节想要晋级下一个等级都需要在各方面达到要求并且接受审核才行。 其中，A类电影节就是最高级别的竞赛类盛会。 目前全球范围内一共有十五个A类电影节，其中就包括金字塔顶尖之上的三大电影节——历史最悠久的蓝夏电影节、严肃性最强的安桥电影节和娱乐性最高的蔚海电影节。 某种意义上，蔚海电影节是战争年代诉求和平理想与艺术梦想的一个平台，这也使得蔚海电影节从设立之初就摆脱官方影响，由一群白日梦想家聚集在一起，为电影节注入了独特的迷影属性。 也正是因为如此，蔚海电影节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强调“电影是导演的艺术”，他们对导演的推崇和尊重是无与伦比的，从门票销售的时候就能够看得出来—— “给我一张陆潜。” “侯晓川还有场次吗？” “收一张晚上八点场次的昆大彬。” 诸如此类等等，导演取代电影名称，成为观众购买电影票的方式，体现蔚海电影节对电影艺术的切入视角。 一方面，安桥电影节越来越严肃，不仅在曲高和寡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而且电影节参赛作品身上与社会、政治、现实紧密相连的冷峻属性也越来越凸显，自然而然电影节与普罗大众的契合度也就受到影响。 另一方面，蓝夏电影节则因为官方的利益之争和权力腐败陷入派系斗争，前后多次能够看到官方试图干涉主竞赛单元奖项的评选，以至于影响电影节权威性。 于是，更加纯粹、更加娱乐、更加奔放的蔚海电影节也就脱颖而出，现在俨然已经成为全球第一大电影节。 看看每年报名作品的投稿数量就知道了—— 尽管每年都有变化，但安桥电影节和蓝夏电影节的报名作品普遍在三百部到四百部左右，而蔚海电影节的报名数量则总是轻而易举能够突破八百乃至一千。 差距明显。 不仅是数量，质量也同样如此。 得益于此，蔚海电影节的发行市场也已经发展为全球最大规模，目前已经正式超越了独立电影节领头羊日舞和基于观众为核心的非竞赛类电影节翘楚塞卡，参展数和交易量都达到全球最高的位置。 种种细节都能够感受到蔚海电影节的地位。 其实，曾经蔚海就是一个小渔村，不仅没有什么旅游业，就连临海的沙滩也没有特色，不适合日光浴也不适合冲浪，在黄金海岸一众度假胜地之中没有任何优势。 但恰恰是这样的原因才使得蔚海成为了电影节的最佳举办地—— 在电影节成立之初，因为缺少资金支持，方方面面都需要省钱；同时又需要一些噱头来吸引观众前来。 阴差阳错之下，“阳光、大海、美女”就成为电影节名扬四海的招牌，现在更是成为每年数十万电影爱好者蜂拥而至的诱惑。 当陆潜抵达蔚海的时候，正是上午十点，经过两次转机、全程将近十六个小时的辗转，整个人都有些头重脚轻，强烈的时差影响更是让大脑迷迷糊糊，仿佛世界都在旋转。 可是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那片碧海蓝天，站在航站楼里就能够看到那抹惊心动魄的蓝色轻盈地晕开，白色云朵和金色阳光就如同奶油一般细细地抹开，映衬着蓝色越发清澈透亮起来，刹那间的心旷神怡制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慵懒和惬意。 不由自主地，紧绷的肌肉就放松下来，就连半梦半醒的时差感也让人好好享受起来。 “……导演，我们可能需要再等等。” 喻劭的表情有些不好，即使尽力掩饰也还是能够看到眉宇之间的焦虑和不安。 陆潜因为长途飞行依旧有些疲惫，观察力没有那么敏锐，只是想当然地认为喻劭应该也因为时差而精神萎靡，他对着喻劭展露一个笑容。 “等什么？等记者吗？” 本来，陆潜只是随随便便开个玩笑，结果却发现喻劭愣了愣，这让陆潜没有忍住欢快地大笑起来。 “不会吧？真的吗？” 陆潜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道。 “不用不用，我们就直接出去就好，我想要晒晒太阳，如果可以的话，到沙滩上躺一个下午也不错。” “啊，对了，我还想要去看看电影，昨天开幕式的揭幕电影‘沙漠王妃’，不知道今天哪些场馆还有场次。” “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想要参加这样顶级的国际电影节，和其他电影爱好者们一起在不同场馆之间奔波，因为一部糟糕透顶的电影而一起破口大骂，也因为一部精彩绝伦的作品而一起起立鼓掌。” 喻劭知道陆潜是认真的，似乎感受到陆潜身上传递出来的喜悦和欢快，喻劭紧蹙的眉宇也稍稍放松些许。 “导演，我知道你喜欢电影，但这次你是以主竞赛参展导演的身份前来蔚海，还记得吗？事情自然不一样，这次是你事业打开全新局面的好机会，我们肩负着任务，没有办法像普通观众一样参与到电影节里。” 陆潜似乎明白了过来，流露出遗憾扼腕的伤心表情。 喻邵没有忍住，轻笑了起来，这样的陆潜难得透露出些许孩子气来，但想到外面的事情又不由头疼起来。 事情明明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但怎么就临时出现意外了呢？而且还是在他们刚刚抵达机场就打乱了计划？ 该死！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懊恼和后悔，而是想出解决办法才行。 正文 355 焦点碰撞 置身名利场，时时刻刻都需要抢占焦点。 就好像颁奖典礼的红地毯，谁的礼服最好看、谁的造型最拉风、谁的欢呼最狂野、谁的话题最劲爆等等等等，这些关键词全部都会成为次日新闻报道的头条，争夺版面。 也正是因为如此，红地毯的登场顺序往往都有讲究的，经纪人们之间肯定会互相打听试探，然后与主办方进行协商，为自己的艺人争取到最好的登场位置，又避开尴尬场面—— 显然，撕破脸的前任肯定不会想要在红地毯碰面从而留给媒体炒作新闻的余地，绯闻情侣也会不动声色地错开位置避免模糊焦点。 红地毯最好的登场时间不是开始和结束而是上半场的尾声盒和下半场的开端，自然人人都希望拥挤在这里，但又尽可能避开金字塔顶尖的巨星才能独领风骚。 一个出场顺序，背后的讲究太多太多。 其实，电影节的机场，就是登场红地毯。 因为所有记者全部都会苦苦守候在机场，记录艺人们亮相电影节的一举一动，然后第一时间告诉全世界影迷，某某团队抵达蔚海。 再加上社交网络的全面侵入生活，机场时尚和日常穿搭也成为艺人们展示自己的全新舞台，进一步让电影节机场成为一片战场。 首先，穿着打扮，不能太隆重也不能太随便，需要低调地展现自己的穿衣品味和气质。 为此，许多艺人都聘请专业造型师改造自己的衣橱，每一次出行的服装全部搭配好，方方面面地渗透进入生活。 其次，出场顺序，和红地毯一样，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将所有焦点聚集在自己身上。 因为蔚海地理位置偏僻，艺人们往往都是通过飞机抵达，这也使得落地航班的班次变得格外重要，焦点艺人们都会互相打探班次时间，然后尽可能错开。 陆潜，自然也是如此，喻劭为了陆潜的登场，花费了诸多精力。 今年的蔚海电影节，陆潜是当之无愧的绝对焦点，根据资料显示，尚未满二十三岁的陆潜是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入围导演，即使在三大电影节里也是第三年轻。 而且，偶像歌手的身份、“解除好友”横空出世的方式，方方面面都带着神秘传奇色彩，更是让陆潜本次入围主竞赛的经历引爆关注。 正是因为如此，喻劭对这次电影节倾注了无数心血，从兰川飞抵蔚海的一路旅程，他都一直在忙碌着。 这不是喻劭首次参加蔚海电影节，却是最隆重的一次。 喻劭早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在陆潜抵达蔚海的时候，前一个小时和后一个小时都没有任何其他剧组或者嘉宾的航班抵达，也就是说，那段时间就是专属陆潜的舞台。 但没有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陆潜的航班并没有晚点，准时在蔚海国际机场着陆，然后他们就前往贵宾休息室，进行简单的洗漱和整理，准备迎接记者的镁光灯洗礼。 然而—— 陶染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的前面？ 毫无疑问，陶染就是目前流量艺人金字塔的顶尖，一张照片、一个动图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在社交网络之上掀起惊涛骇浪，甚至一个造型就能够登上热搜。 但遗憾的是，流量始终没有能够转换成为票房。 自凭借着一部古装武侠电视剧爆红之后，陶染已经前后接拍了四部电影，可以看得出来他一直试图进入电影门槛，打开事业局面，但四部电影的票房和口碑全部双双扑街。 四部作品里票房最好的一部，票房也才勉强过亿而已，不要说回收成本了，就连剧组工作人员和演员的酬劳几乎就要支付不出来了。 哪怕是口碑，拥有强大的粉丝基础，疯狂刷分，最终在青竹的评分也没有能够上五。 简单来说，陶染很努力，但现实很残酷。 不过，顶流就是顶流，虽然电影扑街扑得一塌糊涂，但只要流量仍然在，广告商就愿意继续掏腰包，而流量艺人也依旧能够赚得盆满钵盈。 此次，陶染前来蔚海，并不是因为他参演的电影入围电影节的任何一个单元，而是代言品牌的金主爸爸发出邀请函，让陶染前来参加一部主竞赛单元参展电影的首映式红地毯。 简单来说，就是镀金蹭流量。 明明陶染和电影节没有任何关系，其实和前来电影节观看电影的观众没有区别，但丧失理智的粉丝们只要看到红地毯帅照就会忘乎所以地尖叫“哥哥好帅”，仿佛比起电影和导演来说，这位红地毯游客才是真正主角一般。 反正，对于广告商来说，只要能够制造流量就没有问题。 喻劭对陶染没有意见，反正陶染受邀出席的首映式又不是“游客”，至于流量什么的，估计也就只有陶染粉丝在自嗨了。 但陶染和陆潜同时出现在机场，然后抢走陆潜的版面，喻劭就非常不满了。 按照原计划，陶染的航班应该两个小时前就已经抵达蔚海，早就应该离开机场前往下榻酒店才对。 而且喻劭查询了机场的航班时间，陶染的航班并没有晚点，那么鬼才知道陶染为什么在机场停留了那么久。 想到这里，喻劭就有些烦躁。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陆潜双脚感受着地面传递过来的踏实感，终于稍稍安定下来，注意到了喻劭的躁动，沈言书也有些异常的低迷。 喻劭看了一眼心态放松仿佛真的过来度假一般的陆潜，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 “出现了一点意外，陶染现在被围堵在出口处。” 如果是其他艺人，喻劭肯定不会告知，解决这些问题就是经纪人的工作，完全没有必要干扰艺人；更何况，即使告知艺人，他们也应该不知道怎么办，甚至可能会向经纪人大发雷霆—— 毕竟，没有版面没有话题，对艺人来说是非常严重的事情，特别是兴高采烈前来蔚海参加电影节，结果没有任何反应，那真是……糟糕透顶。 但陆潜的话，喻劭知道陆潜并不在意，可是喻劭也没有想到陆潜居然如此……不在乎。 “哦，那我们不能换一条路吗？比如从停车场离开？” 陆潜如此理所当然的话语居然让喻劭不由噎住了，一时之间居然愣是无法反驳： 好像，这话也没错。 正文 356 低调不可 看着眼前理所当然的陆潜，满脸坦然，喻劭愣是说不出话来，声音卡在喉咙里，然后笑容就缓缓爬上嘴角。 喻劭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导演，重点不在这里，而是我们就这样离开的话，就没有版面了。” 陆潜眉尾轻轻一挑，“你期待中的版面是什么样子？” “……”喻劭一时之间居然被陆潜的提问难住了。 陆潜耸了耸肩，“年轻导演陆潜亲临蔚海艳压全场吗？” “噗”，沈言书没有忍住，直接就给陆潜话语里的调侃和打趣逗乐了，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恰当，于是又连忙闭上嘴巴，低垂脑袋掩饰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陆潜拍了拍沈言书的肩膀表示没有关系，然后转头看向满脸无奈的喻劭。 “喻哥，我知道你希望能够争取一些流量，但老实说，我就是前来参加电影节的，以观众的身份、以导演的身份，但绝对不是以流量明星的身份，所以，版面很重要却也没有那么重要。” “你想想，如果‘游客’扑街了，那么这些版面还重要吗？同样，如果‘游客’成功了，这些版面也已经不再重要。” 对于真正的电影人来说，作品才是最重要的关键；只有对那些没有作品的艺人来说，流量才是他们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喻劭看着眼前风光霁月的陆潜，话语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有忍住，无可奈何地轻笑了起来，但他依旧没有放弃。 “导演，道理，我懂，但应该宣传的事情还是需要做的。” 陆潜点点头表示赞同，“所以我才听从你们的安排呀，反正这事情我也不专业。” “但我的意思是，顺其自然，如果可以的话，完全按照你的安排走就好；但现在不是出现意外状况吗？我觉得也没有必要执念。” “你想，现在有谁的流量能够压过陶染？” 没有人。 不管是否喜欢这个状况，但现实就是如此。 喻劭能够明白陆潜的意思，认真想了想，然后发现，也许陆潜是对的。 他对陆潜的定位就是导演，从头到尾都是如此，只是因为连续两部作品的巨大成功，再加上陆潜的形象气质俱佳，赢得无数影迷的追捧，他才想着借助这次蔚海电影节的机会，让陆潜的知名度更上一层楼—— 只有这样，陆潜才能够彻底摆脱流光影业的阴影。 可是，如果为了追求流量和曝光而本末倒置的话，似乎也没有必要。 喻劭的视线再次落在陆潜身上稍稍打转了片刻，终究还是做出决断。 “导演，那我们就出去吧。” “没有必要从停车场离开，就走正门吧，如同前来参加电影节的普通观众一样。” “你是准备前往沙滩晒晒日光浴，还是前往观看开幕片‘沙漠王妃’？” 说着，喻劭就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既然决定以平常心对待，那么就顺其自然，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耍花招—— 有那么一刹那，喻劭是想要安排陆潜从停车场离开的，然后发一篇通稿，表示陆潜低调抵达蔚海。 如此一来，明里暗里嘲讽陶染的大阵仗，而且还能够彰显出他们的“出淤泥而不染”。 但想想，这样的手段还是在炒作新闻，在蔚海电影节期间肯定会引爆更多争议，反而可能会模糊“游客”的焦点，特别是激怒陶染的狂热粉丝真的没有必要。 于是，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然后，喻劭和沈言书跟随着陆潜，一行三人离开了落地大厅，朝着门外走去，喻劭电话通知组委会前来接机的贵宾车可以直接过来大门口准备了。 嗡嗡嗡。 嗡嗡嗡。 隔着大老远就已经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此起彼伏的闪光灯率先刺激视觉，紧接着空气里窸窸窣窣涌动的声响如同万马奔腾般由远及近地靠近。 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 放眼望去，应该至少有两百名记者，彻底淹没了陶染，根本看不到陶染的身影。 陆潜也不由发出感叹，“哇，顶级流量是真心厉害呀。” 那语气，就好像吃瓜群众在围观马戏团表演一般。 沈言书没有忍住，笑容就再次上扬起来—— 其实，相处时间久了，他发现导演是一位平易近人、风趣幽默的年轻人，那些凶狠残暴的形象都只是假象而已。 陆潜似乎察觉到了沈言书的笑声，转头看了过来，满脸认真，“我倒是觉得这样挺不方便的，在蔚海这样巴掌大小的地方，来来去去都有无数记者盯着你，即使想要好好看一部电影都困难，这样的电影节也太遗憾了吧。” 如果是其他人这样说，沈言书可能会认为对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陆潜的话，沈言书知道他是认真的。 壮着胆子，沈言书询问了一句，“导演今年电影节有想看的电影吗？” 其实，沈言书想说的是，对于陶染来说，他前来危害性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看电影吧…… “当然！”陆潜刹那间就亢奋起来，长途飞行的疲倦似乎一扫而空，“我好好研究了一下各个单元的片单，啊，想看的电影真的太多了，今年蔚海真的很有趣，我罗列出了二十三部想看的电影，但时间真的不够啊不够……” 二十三部？ 沈言书被吓得打嗝了一下，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陆潜，却发现陆潜浑然未觉，眉飞色舞地细细罗列着自己想看的电影，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热情，悄然也让沈言书跟着期待起来。 与此同时，江士奇正在生无可恋。 老实说，拍摄流量明星真的真的很无趣，而且是全方位的。 不仅因为流量明星没有作品，而且因为流量明星……很平面。 也就是看上去很好看，但没有灵魂也没有生命力，五官的精致漂亮和身型的高大挺拔，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魅力。 即使是摄影师的镜头也很难捕捉到他们身上的灵魂。 而且，流量明星的经纪人超级烦，为了保护偶像包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么一定要拍摄左侧脸、什么不能由下往上拍、什么必须保持形象完美—— 本来，机场照应该具有一定生活气息，但陶染登场之前，经纪人就先出来打招呼，号召记者们准备好，然后陶染就如同模特走上伸展台一般登场。 一切都是设定好的。 无聊。 渐渐地、渐渐地，江士奇就退出包围圈，然后就发现，他不是一个人，其他记者同行们也都纷纷后退——外面看起来好像是记者在围堵陶染，但其实记者们也没有灵魂没有热情，全部都在逢场作戏。 江士奇不由就觉得一阵好笑，有些走神地朝着四周扫视过去，然后，刹那间他就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正文 357 瞬间永恒 蔚海机场并不大，一共就只有一个航站楼和十个登机口，自然而然出发大厅和抵达大厅也就巴掌大小，塞入三百人就会感觉整个空间就要漫溢出来一般，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生无可恋。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每一位抵达机场的艺人都会感受到“人山人海”的热情待遇，视野里满满当当全部都是欢迎人群，铺天盖地的闪光灯与机场之外的金色阳光交织在一起，然后世界就焕发出一片绚烂的斑斓。 就好像此时此刻一样。 空气，在沸腾。 人群，在汹涌。 滚滚热浪在皮肤表面持续不断地涌动着，每一个毛孔都能够深深感受到躁动和喧闹正在翻江倒海。 视线，模糊成为一片光晕，然后，江士奇就看到了一个身影，透过熙熙攘攘的氤氲，焦点突然变清晰。 他的眉梢隐隐约约能够捕捉到些许疲倦，应该是长途飞行和鲜明时差遗留下来的痕迹，但深邃的眼睛却疏朗而清亮，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抹纯粹的幸福和快乐，轻盈地让嘴角的弧度上扬起来。 刹那间，就如同摄像机镜头从失焦到对焦一般，世界清晰起来。 一件蓝底白花的夏威夷衬衫，一条黑色棉麻短裤，搭配一双天空蓝高帮滑板鞋，简单清爽的装扮全然没有前来参加电影节的隆重，而是度假放松的惬意。 修长的双腿、匀称的比例，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一种混杂了成熟和青涩的矛盾气质，却又因为手舞足蹈所传递出来的快乐而迸发出浓郁的青春气息。 没有隆重装扮，没有闪亮登场，甚至没有刻意吸引他人的注意，但不知不觉地，视线就还是朝着那个身影聚集而去，仿佛拥有一种自然的魔力。 叽叽喳喳、轰轰隆隆。 江士奇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但如此瞬间却仿佛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陷入另外一个世界，然后在大脑运转做出思考之前，职业本能就已经摁下了快门。 咔嚓。 世界，正在汹涌，周围一片喧嚣，但焦点之中的角落却拥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绚烂，如同沙漠绿洲一般静静地却澎湃地散发出勃勃生机。 瞬间，所有噪音和嘈杂全部消失，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江士奇就这样捕捉到嘴角上扬眼睛明亮整个人绽放开来的瞬间，刹那，成为永恒。 明明全场记者的绝对焦点是陶染，但铺天盖地的闪光灯和不绝于耳的提问声也无法掩盖角落里的光芒，极致与极致的对比反而越发凸显出由内而外的气质。 是陆潜。 江士奇和陆潜已经接触过许多次了，但每一次看到陆潜似乎都能够挖掘出多一点东西再多一点东西。 这就好像翻阅一本鸿篇巨制一般。 最开始，人们因为华丽的封面包装吸引了注意力，自然而然就产生偏见，这应该是一本华而不实的书籍，否则为什么包装如此高调又如此抢眼呢？ 但翻开书籍，却慢慢发现，内容是如此引人入胜又如此博学广文，不知不觉就慢慢地沉浸其中，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翻阅继续挖掘，探索那个神奇世界。 有这样一种人，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也不需要张扬，即使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也让人挪不开眼睛。 江士奇在整个职业生涯里，只见过两个这样的人，一位是李奥，另一位则此时此刻出现在他的镜头焦点里。 在他们身上，江士奇才发现，原来有人真的能够闪闪发光。 陆潜，全然没有注意记者和陶染，就和自己的经纪人、助理正常前行，没有刻意回避却也没有试图吸引注意力，仿佛……仿佛抵达机场的其他普通乘客一般。 然后，就这样径直前行，一路前行。 等等。 等等！ 江士奇连续摁下快门，用自己的照相机镜头试图记录下这一时刻，但陆潜全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江士奇想要呼唤住陆潜的动作，却又停不下手里的快门。 就在此时—— “导演！” “陆潜导演！” 一个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石破天惊地炸裂开来，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打破现场的喧嚣，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瞬间失衡的效果让所有视线全部条件反射地环顾四周，试图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就连陶染也不能例外，透过墨镜探寻着周围的状况。 如同求生本能。 “导演！” “导演！” 陆陆续续地，一个两个三个，记者们就轻而易举地发现了陆潜的身影。 老实说，想要忽略也有些难度，挺拔修长的身高、清隽疏朗的气质，轻而易举就在茫茫人海之中脱颖而出，根本无法隐藏。 更重要的是，意外惊喜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又有谁愿意错过陆潜呢？ 蔚海电影节有史以来入围主竞赛单元的最年轻导演！从商业电影首次转型投入艺术领域就得到肯定的当红炸子鸡！短短一年时间就以火箭窜升姿态横空出世的话题人物！ 至于蓝鲸影业、黑名单计划、与大门影业的合作等等等等就不需要多说了，而且根本不需要再次强调陆潜和流光影业的二三事，反正聚集在陆潜身上的话题已经够多了。 准确来说，至少超过一半记者都在等待着陆潜抵达蔚海。 有看好戏的，想要看看陆潜首次拍摄剧情电影是什么水平；有眼红嫉妒的，在连续两部作品的成功之后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陆潜栽跟头；有仇恨诅咒的，希望“游客”遭遇差评打脸，证明陆潜入位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就是一个笑话。 有满怀期待的，好奇陆潜更换类型之后展现出来的能力；有迫不及待的，想要进一步将陆潜推上神坛，然后和众人一起见证历史；有怀抱客观态度的，试图通过这次机会重新正确审视陆潜的导演能力。 种种。种种。 不管是积极还是消极，记者们都在关注陆潜，这是毋庸置疑的，从这里也能够看出陆潜的强大影响力和号召力—— 嫉妒和仇恨，恰恰是成功的重要标志，而只要继续成功下去，拉开差距，那些嫉妒和仇恨又会消失，然后转变成为尊敬和崇拜。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现在，记者们终于等到了！ 轰！ 然后，就这样炸锅了，宛若火山。 正文 358 冰火双重 “导演！” 咔嚓。咔嚓。 “导演！啊啊啊！” 咔嚓咔嚓咔嚓。 “导演导演导演！”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浩浩荡荡的声响就这样狠狠碰撞拥挤在一起模糊成为一团汹涌的声浪，塞满整个机场抵达大厅。 一个两个三个。 最开始，只是靠近陆潜这一侧的记者们零零星星地注意到这位年轻导演的低调登场，然后条件反射地朝着陆潜方向移动，不断摁着快门，闪光灯的焦点朝着陆潜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陆陆续续地，人群散开来，如同蜂巢被打散一般，视野也跟着开阔起来，这使得站在陶染另外一侧的记者们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三十人五十人一百人。 熙熙攘攘地，记者们都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快速移动。 其实，大部分记者脑袋都没有思考清楚怎么回事，只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看到了陆潜，然后快门就已经抢先一步摁下，一直到脚步迈开之后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陆潜！陆潜抵达蔚海了！ 终于！ 然后，全部蜂拥而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前后也就短短五秒十秒而已，似乎一口气还没有来得及吐出去，然后汹涌人群就已经转移了阵地，从右到左，重心就以跷跷板的姿态来到了机场另外一侧。 谁又能够不喜欢陆潜呢？ 不要忘记了，刚刚陶染的经纪人百般刁难目中无人，仿佛整个世界都围绕着陶染转一般。 记者们也是有脾气和私心的，反正陶染的机场照已经拍摄得差不多了，然后又遇上确确实实更加炙手可热的陆潜，种种原因叠加之不，选择也就没有那么困难了。 呼啦啦。 转眼，陶染身边就清空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空无一人。 有些夸张有些戏剧还有些好笑，但这一切的确正在上演。 陶染带着墨镜穿着西装，正在摆姿态，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匆匆抵达机场有些疲惫有些慌乱却又表现出顶级巨星风采的从容和帅气”，接受闪光灯的沐浴洗礼，但耍帅的姿态还没有做完就僵硬住了。 仿佛被悬挂在半空中一般，上不去也下不来。 什么鬼！ 这是怎么回事！ 陶染抬起头看着眼前残留的小猫两三只，前一秒还水泄不通的拥挤状态，下一秒就重新出现了真空地带，巨大的落差和鲜明的对比让他的心脏狠狠摔落下来砸成好多瓣。 更糟糕的是，如果周围空无一人的话，可怕归可怕，但至少不会暴露自己的狼狈，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就好；然而偏偏，周围还停留着几个身影没有离开，他的狼狈和羞辱就这样落在众人眼中。 丢人现眼。 一股无法分辨到底是愤怒还是耻辱亦或者是嫉妒和仇恨的情绪瞬间汹涌而上，差点就让陶染失态—— 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 凭什么？他在社交网络上的粉丝，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够直接把那个导演淹死！他的一张照片或者一句话就能够制造数以亿计的流量！他才是站在金字塔顶尖呼风唤雨的那个人！ 但这是怎么回事？ 陶染的胸口几乎就要炸裂。 咬牙。握拳。再咬牙。 陶染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现场暴走的冲动，然后转头狠狠瞪了自己经纪人一眼，用眼神发出质问： 现在再怎么办？ 咔嚓咔嚓咔嚓。 铺天盖地的闪光灯声响在机场大厅持续不断地涌动着，混杂着层层叠叠的呼唤声浪，如同活火山一般源源不断地爆发着，以至于空气也跟着燃烧起来，席卷全场。 “导演”、“感想”、“期望”、“计划”、“合作”等等等等，因为提问声音全部交织在一起，以至于很难分辨出完整句子，只有支离破碎的词汇和音节在涌动着。 宛若火海。 刹那间，鲜明而巨大的对比落差就让陶染周围如同莽莽冰原一般，甚至就连迎面吹拂而来的海风都变得冰冷刺骨起来。 从天堂到地狱，只需要短短五秒。 陶染的动作就这样僵硬在原地，冰火双重天的考验更是如同一记耳光，甩完了左脸又在右脸来了一下。 即使用尽全身力气，陶染几乎就要咬断牙齿，也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耻辱，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带着墨镜，至少眼神没有暴露；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冷清的模样，专门用来装逼的墨镜却又好像一个嘲讽，一秒变“盲人阿炳”。 陶染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这里，如果再不离开，他可能会原地爆炸。 然后—— 站在陶染面前的一名年轻记者，他也是最后残留的几名记者之一，他左看看右看看，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朝着陆潜的方向跑了过去。 陶染脑海里的那根弦就这样直接断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步大步地迈步离开机场。 经纪人还在思考着应该如何解决问题，结果陶染就已经冲了出去，他也只能快步跟上。 三位始终没有离开的记者马上亦步亦趋地跟上陶染。 “陶染，你对陆潜导演有什么看法？” “陶染，你是否希望和陆潜导演合作呢？” “陶染，你会去观看‘游客’的首映式吗？” 伤口上撒盐，不愧是记者们最擅长的技能，现场随机应变就直接面对新鲜出炉的最新爆点，一字一句都是如此清晰，准确无误地瞄准陶染的伤口，精准打击。 陶染的脸色阴沉得能够滴出水来，即使带着墨镜也无法掩饰他的愤怒，快速的脚步宛若龙卷风一般席卷而过。 后方，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前方，冷冷清清，畅通无阻。 蔚海机场形成难得一见的盛况，恐怕在场记者应该都很难忘记了，“八毫米”的狗仔庄博就记录了这一幕—— 其实，庄博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作为狗仔，他的任务就是跟踪陶染在蔚海的一举一动，看看是否能够抓到一些绯闻八卦；所以，即使全部记者都朝着陆潜蜂拥而去，他也依旧坚守任务。 然后，庄博一路小跑，跑到陶染的车子前面，一个回头一个转身，拍摄下了这场全景照片，完全无心之举。 后方，黑压压的一片喧闹，闪光灯铺天盖地，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众星拱月地包围着鹤立鸡群的陆潜。 前方，陶染孤零零的一个人低头前行，只有两位记者在跟随，冰火双重天的鲜明对比令人哭笑不得之余，居然迸发出一种波澜壮阔之感，令人忍不住揣测两位当事人又到底作何感想。 正文 359 莫名其妙 陆潜不知道陶染是什么感受，他自己而言只是感觉莫名其妙，另外还有无可奈何。 “导演！” 有人呼唤的时候，陆潜全然没有在意，反正蔚海电影节群星云集，导演应该不少，而且他正在讨论期待电影呢，根本就没有听到呼唤。 “陆潜导演！” 比起呼唤来说，更重要的是，现场熙熙攘攘的声浪突然开始缓缓平复，越发凸显出呼喊的突兀，然后，滔滔不绝、兴高采烈的谈话脉络就这样被打断。 沈言书对着陆潜示意了一下后方。 陆潜还没有来得及转头，就已经感受到滚滚热浪袭来，下一秒就已经将自己包围。 呼啦啦。 陆潜一行三人就这样陷入了包围圈，里三层外三层的汹涌人群直接截断了前方的道路，而此时陆潜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 早一点离开就好了，就差一点点，机场大门就在前面了。 然后，陆潜转头看向沈言书，流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了，被包围真的没有自由，都不能好好看电影了。” 沈言书相信，陶染应该有不同想法，但他还是没有忍住笑了起来。 喻劭有点慌张，前一秒还正在思考着今天下午的媒体采访应该如何安排，下一秒就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包围。 如同一群丧尸。 因为太突然，以至于喻劭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站到陆潜的身侧，张开双臂做出保护的动作，以狐獴般的姿态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马上就意识到来人是记者，但脑门之上的问号也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那陶染呢？ 不是喻劭妄自菲薄，或者低估陆潜，而是陶染的流量确实惊人，从客观角度来看，目前确实没有人能够压过陶染。 喻劭转头看向四周，但视线已经被熙熙攘攘的记者包围住，穿透人群只能勉强看到一点点机场的状况，却终究还是看不清楚。 然后视线就被迫收回来，只能看到周围一圈的脸孔。 呼。 深呼吸一口气，喻劭马上就开始整理现场的情况，虽然整个状况都显得莫名其妙，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结果还被蜂拥而至的记者杀了一个措手不及，满脑袋都是得不到解答的问号，但一码归一码，首先应付眼前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抱歉，请保持安静，安静。” “我们没有办法接受提问，如果根本就听不清楚问题的话。” “安静！请安静！” 一遍又一遍地持续不断呼唤着，终于发挥了一些作用，熙熙攘攘的呼喊声渐渐平复，但记者们的闪光灯依旧瞄准陆潜，持续不断地涌动。 此时，稍稍回过神来的记者们才意识到，陆潜被包围之后就站在原地，并没有持续前进。 怎么回事？ “小心。”陆潜正在帮忙周围一些记者们找回重心。 密密麻麻的拥挤人群一时之间头脑发热，着实很难顾及安全，前仆后继的身影导致现场秩序飞非常混乱，每位记者都是拿生命在抓拍。 为了避免拥挤踩踏，陆潜才在机场门口停下了脚步。 纯粹是安全考量。 当然，不明所以的旁人可以恶意揣测，这一切就是陆潜提前规划好的，他的停下脚步就是为了等待采访机会，包括抢走陶染光环的行为也全部都是计划中的阴谋。 只是，真正置身其中的人就能够从陆潜的笑容和眼神之中察觉到那种真诚。 这是不会说谎的。 慢慢地，陆潜和喻劭不同方式的安抚下，记者们终于稍稍安静下来。 “抱歉，我们时间有限，在这里只能接受三个提问，如果还有其他问题，请联系我，陆潜在蔚海期间会尽量配合各位工作的，但现在我们刚刚抵达这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请各位谅解。” 诚恳，但坚定。 喻劭的处理就显得妥当许多，不仅没有盛气凌人而且还展现出了良好的合作态度，与陶染的经纪人形成鲜明对比，每位记者自己心中都有一杆秤。 喻劭展露一个笑容，“那么，第一个问题，江记者？” 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喻劭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娱乐周刊”的江士奇，特别是因为这次“游客”剧组的事情，喻劭对江士奇的处理非常满意，关系也拉近许多。 江士奇也投桃报李，提出一个人人好奇的基础问题。 “导演，这是你首次入围三大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并且也是蔚海电影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入围者，你有什么感想？” 非常规矩，但确实是每家媒体都不能错过的问题。 陆潜抿了抿嘴角，“我想我应该买一副墨镜才行。” 什么？ 这是什么答案？ “我显然没有预料到大家的热情，以至于我现在处于‘雪盲’状态，老实说，我真的看不到任何东西。” 哈哈哈。 记者们集体爆笑，因为陆潜的坦诚，也因为陆潜说话的语气语调，充满了打趣和调侃，令人忍俊不禁，字里行间就能够感受到陆潜对于如此突发状况的意外，显然现在依旧云里雾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玩笑过后，陆潜还是认真给予了回答。 “这是我的第一次入围，得到这样的机会，无疑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压力，虽然我很想说，大家看在我是新人的面子上笔下留情，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呵呵呵。 周围又是一片轻笑声，因为陆潜的自我吐槽。 “我想，电影就是电影，大家能够怀抱着欣赏电影的姿态享受这次电影节，寻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其中也包括我的作品，那么我会坦然接受，但如果没有，放心，我不会回家诅咒你们的。” 哈哈哈。 记者们再次全场捧腹大笑，如此简单如此规矩的问题，陆潜也依旧能够化腐朽为神奇，注入自己的色彩，信手拈来、游刃有余的模样，全然不想首次参加三大电影节的新人，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和镇定，确实令人眼前一亮。 有人没有忍住，又再次摁下快门，记录下这一幕。 陆潜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开口调侃道，“我想，刚刚这张照片应该非常狰狞，你们看图说故事的时候请温柔一点。” 哈哈哈。 爆笑声根本停不下来，又有谁能够拒绝这样的陆潜呢？ 显然没有。 陆潜才刚刚抵达蔚海，似乎就已经意外地收获了一批忠实追随者，这算是意外收获吗？ 正文 360 锅从天降 夏天来了。 阳光大海和沙滩，汽水西瓜和冰棍，汗流浃背地张开双臂拥抱扑面而来的绿荫，倾听知了蝉鸣在午后昏昏入睡，仿佛整个世界都绽放盛开一般，又慵懒又惬意，又滚烫又绚烂。 对于电影爱好者来说，前有暑期档爆米花大战轮番上阵，后有蔚海电影节隆重登场，无论是喜欢商业电影还是艺术电影，总是能够寻找到一席之地。 两天前，蔚海电影节由群星云集的非主竞赛单元作品“沙漠王妃”拉开序幕，正式吹响持续十一天电影狂欢盛宴的号角。 但对于普罗大众来说，他们更加关心的是电影院里超级英雄大战谁能够笑到最后，蔚海电影节的热度还是略逊一筹。 一直到第三天，热搜榜横空出世地蹿出一个关键词，将所有视线全部朝着蔚海电影节聚集过去。 “陆潜欠陶染一个道歉”。 ……谁和谁？ 满头雾水的吃瓜群众们看到这个热搜关键词纷纷跌破眼镜，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位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艺人到底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难道陆潜吐槽陶染AI演技了？”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因为陶染的流量着实太过庞大，再加上陆潜的话题热度，以至于“陶染AI演技”的话题标签也跟着一起上了热搜，不明所以的路人想当然就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估计是陶染的AI演技已经出圈，人家陆潜导演都看不下去了。 不过，点击话题标签就能够看到详细来龙去脉了： 一切，都是源自于“八毫米”狗仔庄博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陶染身边只有三名记者，凄凄惨惨戚戚、形单影只地准备上车；身后，熙熙攘攘的汹涌人潮将陆潜团团包围，众星捧月的姿态宛若国王来临一般。 鲜明的对比，又因为现场灯光的明暗关系而进一步凸显出恢弘磅礴的气势落差，刹那间就将两个人的处境制造出巨大差异。 然后，陶染的粉丝们顿时炸锅，心疼他们的偶像。 那些不堪入耳的“陶言陶语”就没有必要一一列举了，整体来说就是陶染遭遇阴谋诡计的暗算和陷害，明明是超级大明星却遭受冷遇，心疼声不绝于耳。 自然而然，所有火力就朝着陆潜集中。 在陶染粉丝口中，“我们陶陶多么努力”、“我们陶陶值得最好的”、“我们陶陶就是全世界第一”，结果却被陆潜用肮脏手段欺负埋汰。 他们甚至脑补出了一场大戏，陆潜是怎么制造陷阱然后让无辜可怜的陶染踩进去，天真善良的陶染就成为踏脚石帮助陆潜炒作新闻，然而陶染却没有抱怨和发火，而是忍辱负重地保持了沉默。 真是男默女泪，谁听了能够不动容那就根本不是人。 而且，还有粉丝表示自己在现场亲眼见证了陆潜是怎么耍手段的，本来明明所有记者全部都在采访陶染，结果陆潜勾结一小群记者故意冷落陶染，制造出落差。 然后准备回酒店休息的陶染和故意停下脚步等待采访的陆潜就形成鲜明对比，导致其他记者也全部蜂拥而上，这才制造了惨案。 简单来说，陶染就是无辜的白莲花，而陆潜就是心机的大魔王。 熙熙攘攘地，陆潜就成为了全民公敌，陶染粉丝们越说越气愤越说越伤心。 此时，陶染在自己社交网络平台发了一张酒店休息的照片，他趴在桌子上，可以明显看出精疲力竭的模样。 “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这张照片和文字也被粉丝们认为陶染是满腹委屈却不敢说出来的信号，粉丝们一个个都心疼得几乎昏过去，短短不到三十分钟转发就破三千万，留言也轻松突破一百万。 再然后要求陆潜道歉的话题标签就直接冲上热搜。 汩汩。 空气也就燃烧了起来。 蔚海电影节莫名其妙地就进入了热搜榜，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当“陆潜欠陶染一个道歉”登顶热搜榜第一的时候，阅读量已经轻松突破两亿，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不管怎么说，陶染的流量确实惊人，更何况这次粉丝们真的“愤怒”了。 更可怕的是，陆潜整整一年没有任何动静的个人账号又被挖出来—— 此前就有影迷们因为“解除好友”和“突袭”纷纷前来这个账号观光旅游，转眼账号的关注人数就已经迫近一千万，但问题就在于，陆潜始终都没有更新任何信息。 评论区里有真相，他们表示这个账号应该是陆潜在流光影业期间的官方认证号，当陆潜离开流光影业之后也就不再使用了。 但影迷们依旧不管不顾，反正就是在这里派对。 然后这次又成为陶染粉丝们“鞭尸”现场，大量负面言论涌入，如同挖坟一般狂轰乱炸，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够将他们的怒火传递给陆潜一般。 熙熙攘攘，轰轰烈烈，席卷全网。 陆潜：……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显然不是陆潜希望打开蔚海电影节的方式，但他还是被蛮不讲理地卷入其中。 喻劭也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必须打起精神来，“导演，我们需要做出回应，否则那些疯狂粉丝们真的不会善罢甘休的。” 网络时代，分分秒秒都是变数，如果他们想要及时止损，就必须快速做出回应。 但陆潜却是满脸不紧不慢的神色，反而轻笑了起来，“你觉得我们回应了，他们就会罢休了吗？” 喻劭停顿下来，认真想了想，他发现陆潜是正确的，当那些流量粉丝认定一件事的时候，他们就丧失了理智，任何解释任何应对都无法让他们闭嘴—— 如果没有证据，他们会要求实锤证据；如果有证据，他们又会要求证据完美；如果证据已经完美，他们还会要求受害者完美。 也就是说，不管陆潜说什么，那些流量粉丝都不会罢休的，哪怕有证据能够证明陆潜清白，他们恐怕也会挖坟翻找出陆潜“时间管理大师”的那些事情，仿佛只要证明黑料的存在，就能够证明陆潜“伤害”陶染的行为是事实一般。 显然，逻辑并不是他们脑子里具备的一项能力。 所以，他们应该怎么办？ 喻劭有些头疼，他倒是有一些解决办法，但前提还是需要陆潜配合，所以第一件事应该是说服陆潜，“……总不能什么都不回应，就这样放任他们一直蔓延下去吧？” 正文 361 流量狂潮 “……总不能什么都不回应，就这样放任他们一直蔓延下去吧？” 喻劭是了解陆潜的，如果他无法说服陆潜，那么他无法强迫陆潜做任何事，这位导演看起来总是笑容满面、平易近人，但实际上却固执得如同一头牛。 果然。 陆潜抿了抿嘴角，“为什么不行？” 喻劭愣了愣，没有忍住，直接笑了起来，“导演，面对这些流量粉丝，清者自清的办法是不管用的。” “我知道。”陆潜点点头，“但同样，面对这些流量粉丝，解释也是没用的，我们越配合他们就闹得越起劲越厉害，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策略正在发挥作用。” 流量粉丝总是如此，他们依靠无与伦比的人数优势来达到目的，“流量”本身就是具有碾压性的，以一种骇人的姿态完成压制，让人无法喘息。 如果陆潜回应，那么流量就会受到刺激，更加汹涌起来；如果陆潜道歉，那么就等于承认错误，然后流量也会进一步汹涌。 简单来说，不管陆潜如何回应，只要流量粉丝不满意，事情就不会结束，而且还会进一步助长流量的热度，他们总是能够找到办法让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下去。 而最核心的关键问题就在于—— “所谓流量，其实就是一堆数据，数据背后的那些脸孔是看不清楚的。” 陆潜的意识非常清醒。 “喻哥，热搜的一亿流量背后到底有多少真实的灵魂，你能够判断吗？也许就只是一百人一千人制造出来的假象而已，你确定我们需要向他们解释吗？” “如果此时有一百名观众在电影院里抱怨我的电影不好看，那么我愿意聆听，看看他们的意见是否能够带来一些启发；但面对着那一堆0和1的网络数据，我真的没有什么兴趣。” 陆潜的话语非常简单却也非常犀利，沈言书下巴都要脱臼了，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能够如此清晰冷静地看待网络流量—— 哪怕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明白这个道理，但真正看到“一亿浏览量”、“三千万转发”的时候，还是难免产生巨大压力。 几乎没有人能够保持客观。 喻劭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陆潜，他知道导演是认真的。 “导演，道理是这样，可是，如果我们真的不回应的话，媒体是不会轻易放过的，新闻就是这样起来的。” 道理是道理，而现实是现实，如果他们放任这些传闻继续下去，对于陆潜的形象将是一种致命打击，那些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们很有可能就会相信流量粉丝们的一面之词，这显然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局面。 陆潜展露出一个大大笑容。 “我知道。” “喻哥，我的意思是，我们没有必要郑重其事地给予回应，就好像这真的很重要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释清楚；但如果记者们提问的话，我自然会回应，表明我们的立场和态度。” 喻劭张了张嘴，想到陆潜面对记者的从容与镇定，终于能够明白陆潜的意思，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导演，那我就只能相信你了。” 陆潜朝着喻劭做了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舌尖一抖发出一声脆响，表示自己将情况全部掌控在手里，这让喻劭忍不住欢快地大笑起来，似乎真的没有必要那么担心。 汩汩。 汩汩。 短短两个小时，陆潜和陶染在蔚海机场的阴差阳错就已经成为五月以来的最大热门，事件两位主人公的超高人气与话题中心的蔚海电影节碰撞在一起，然后就迸发出无与伦比的火花。 可是！ 从头到尾就只有陶染的粉丝在吵闹，作为事件的另外一位当事人、也是备受谴责的核心焦点人物，陆潜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一派安宁。 等等，难道是导演太年轻太天真，不知道网络时代分秒必争的道理吗？一旦错过回应解释的黄金时间，舆论可能就要一面倒了！ 然而！ 陆潜似乎确实没有解释的必要，因为还没有等到他做出回应，各大媒体就已经纷纷出马辟谣了。 以“娱乐周刊”为首的媒体们直接出面解释： 陆潜完全没有想到抢走陶染的瞩目焦点，只是陶染的拍照采访环节已经结束，然后陆潜登场的时候，记者们才纷纷转移阵地。 而且，陆潜是因为担心记者出现拥挤踩踏事故才停下脚步，他本来是想要低调离开的，结果为了记者的安全才接受了采访。 话里话外，还是略显含蓄，但终究还是将情况解释清楚。 显然，媒体记者们还是不想和陶染直接撕破脸皮，毕竟陶染现在是顶级流量，他们都是混一口饭吃，互帮互助才是出口，没有必要为难彼此。 但陶染粉丝仍然不依不饶，他们再次认为陆潜的经纪团队收买记者，处心积虑地想要抹黑陷害陶染。 粉丝们不仅没有收敛，而且还进一步爆发出涛涛声势—— 一切，正如陆潜所料。 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所以事情是不会结束的，除非他们达成目的。 然后，这次真正激怒了媒体，等流量粉丝们意识到自己不是万能的，在无冕之王面前，他们这些流量终究只是在娱乐圈的外围打转，全然看不到圈内的运转规则，却已经太迟了。 “八毫米”率先登场，出手雷霆万钧，揭露事情真相： 陆潜完完全全没有阴谋诡计坑陶染，准确来说陆潜也是受害者。 事实就是，陶染团队目中无人，提出大量不合理的机场拍照要求和采访要求，以至于陶染早早抵达机场之后却迟迟不出现，耽误了将近两个小时。 陶染的团队要挟记者们必须就范，否则就直接从停车场等等贵宾通道离开，让记者们扑空。 没有想到，陶染却因此而和陆潜碰撞到了一起。 至于陆潜的出现，其实陆潜非常低调想要直接离开，结果被记者识破行踪，现场的情况非常混乱，陆潜为了避免意外事故才停下脚步，接受了简单采访。 谁的错？ 一目了然。 流量粉丝们求仁得仁，求锤得锤。 “八毫米”甚至公布了陶染团队向记者们提出苛刻要求的短信和邮件，盛气凌人地罗列出十五条莫名其妙的无理要求，而且语气强硬霸道。 显然，这份短信和邮件是来自记者的，肯定是有记者看不惯陶染粉丝的行为，所以故意泄漏给“八毫米”的。 但这依旧不是结束。 正文 362 持续发酵 流量粉丝们求锤得锤。 吃瓜群众们求瓜得瓜。 刹那间，熙熙攘攘的议论声浪就覆盖了整个网络，制造出一种全世界目光全部朝着蔚海投注的错觉。 然后，继“八毫米”之后，“娱乐周刊”再次登场。 江士奇撰写了一篇社论专稿，强烈指责流量粉丝颠倒黑白、不分是非的文章，并且对流量艺人的沉默纵容导致事态发展越来越严重表示强烈指责，在娱乐至死的年代里，真相似乎已经失去了威慑力。 无疑，这是非常可悲的。 虽然文章没有指明任何对象，但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内，话里话外的矛头都指向陶染。 如此级别的业内媒体直接下场撕逼，着实堪称难得一见的景象；而且，这次陶染似乎真的激怒了媒体。 数个小时前，媒体澄清来龙去脉真相的时候，其实参与其中的媒体不算多，也就十几家，可以看得出来，大部分媒体还是没有准备和陶染直接撕破脸皮，在流量面前，他们也都是养家糊口的打工人。 但短短数个小时后，经过流量粉丝铺天盖地的抹黑，经过“八毫米”的爆料，无冕之王们终究还是爆发出了血性，即使利益至上、即使娱乐至死，可是，新闻媒体也依旧不是软柿子，更不是无耻的舔狗。 他们需要证明自己的权威。 于是，“娱乐周刊”的这篇社论专题，转眼就得到业内媒体的一片转发和声援，轻轻松松就突破一百之数，并且还在持续增长上升，可以看得出来，媒体们全部团结一心，以这样的方式发出他们的声音。 当然，背后未免没有“生意”的算盘—— 一部分媒体就是希望通过这样的姿态敲山震虎，向那些流量艺人们重申无冕之王的地位，重新为媒体赢得和流量艺人拔河拉锯的谈判筹码，否则现在流量艺人们依仗着流量粉丝的庞大数量而为所欲为，媒体确实狼狈不堪。 陶染首当其冲，他的整个团队希望能够借助这次蔚海电影节的平台，为陶染打开全球市场，更上一层楼，心高气傲的态度就显得急躁而尖锐、强势而霸道，确实得罪了不少人，许多公关处理手段都令人不敢恭维。 确确实实得罪了不少媒体。 此次指桑骂槐的事件，正好能够成为杀鸡儆猴的契机，这才使得越来越多媒体都和“娱乐周刊”站在了一起。 但不管真实意图如何，呈现在普罗大众眼前的景象就是一众媒体纷纷下场，矛头一致地指向陶染。 此时，流量粉丝们依旧还想要反抗，甚至不惜再次挖掘出“时间管理大师”的历史，试图扭转被动局面，然而…… 晚了。 比起流量来说，吃瓜群众、普通路人的数量始终是占据上风的，粉圈终究也就是巴掌大小的圈子，普罗大众的数量远远超出了流量艺人的粉丝，他们从新闻媒体看到文章，又看到各路媒体全部纷纷转发，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表示支持与肯定，态度就再清晰不过了。 所以，舆论狂潮的重心马上就发生了转移。 而且，陶染粉丝们正在“挖坟”，这并不代表其他网友们不会，吃瓜群众们也一个个好奇心旺盛地开始挖掘过去，然后意外发现—— 陆潜和陶染居然还有“过节”！ 先是陶染剧组的“榴莲事件”，涉事摄影师陈慕后来进入“突袭”剧组；而后是“突袭”剧组遭遇围堵事件，诸多网友怀疑是陶染在背后捣鬼。 当然，两件事都没有得到官方承认，包括陶染和陆潜双方当事人都没有给予任何回应，真相也就无从得知；可是，时过境迁，现在又再次挖坟的话，事情顿时就有趣起来了。 “突袭”的辉煌成功，有目共睹，哪怕对电影没有兴趣的普通观众都至少听说过这部电影，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了，然后陆潜又更上一层楼地入围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游客”的摄影师依旧是那位陈慕。 所以……陈慕将会以主创团队的身份走上红地毯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事情就有趣了： 一个是顶级流量费尽心思希望镶金沾光蹭蹭电影节的光环然后以品牌特邀嘉宾的身份出席红地毯，一个则是幕后工作人员却凭借自己的能力登上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万众瞩目的红地毯首映式。 哇塞。 仅仅脑补一下就亢奋不已了。 如此说来，陶染和陆潜在机场的事情，就没有那么单纯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陶染自导自演的炒作闹剧？ 不得不说，网友们的脑洞确实强大。事实就是，机场事件完完全全就是意外，无论是陆潜还是陶染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状况；但一点点意外一点点巧合一点点误差，事态的发展就偏离了原本轨道，然后网友们这样无中生有的一联想—— 诶！还真的蛮有道理的嘛！ 吃瓜群众们越说越起劲，传闻传着传着就变得有鼻子有眼起来，事情的发展早就已经偏移了轨道，恐怕是陶染粉丝们也没有预料到的情况。 此时，陶染粉丝们再试图澄清，事情绝对不是陶染的自导自演，但是吃瓜群众们的议论纷纷却已经停不下来，根本就是黄泥巴掉裤裆里，怎么解释都说不清楚了，网络流量的狂潮已经演变成为无法阻挡也无法控制的海啸。 一时之间，所有箭矢和压力铺天盖地地朝着陶染蜂拥而去。 “凭什么？” 陶染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俊朗的面容有些扭曲狰狞，眼神里迸发出一种骇人的光芒—— 至少还是有表情的，演技显然比电影电视剧里要好太多太多。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为什么要我们道歉？” “我只是希望展示最好的一面给粉丝，我只是希望能够站在更高的舞台上，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和我作对？为什么他们要阻止我？” “他们嫉妒我，然后由我来买单？” “凭什么！” 陶染涨红的脸颊几乎就要爆炸了。 更糟糕的是，陶染和他的团队想破脑袋也没有明白，事情是怎么七拐八转发展到如此莫名其妙局面的，满腹委屈。 “那些脑残粉丝的错误，为什么要我来承受？” 陶染不明白。 可怜那些狂热粉丝，殚心竭虑地为偶像“讨回公道”，结果没有想到，在偶像心目中自己只是一群疯子。 正文 363 未映先红 陶染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从机场冲突，到陆潜的阴谋论，再到陶染的阴谋论，整个舆论风向在短短数个小时之内发生不止一次拐弯，然后就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失去了控制。 但是，又何止是陶染想不明白呢？恐怕其他人也同样想不明白，一个两个跌破眼镜，大脑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就只能高呼“666”再五体投地表示赞叹了。 然后？ 然后陶染的工作室就亲自发布公告表示了道歉，表示工作室的助理在与各大媒体沟通的时候产生了一些误解和偏差，导致双方产生误会，但这依旧是无法原谅的，因为陶染始终保持谦虚低调的态度，不希望制造任何冲突。 所以，工作室将那位助理开除，表示自己绝对不姑息的态度。 同时，陶染的个人账号也发布消息表示“我很遗憾”、“但我依旧希望能够奉献精彩的作品”、“也希望大家能够多多关注电影节的优秀作品而不要因为场外花絮而分心”、“让电影回归电影”云云。 显然，陶染的工作团队也意识到危机的来临，他们需要第一时间做出回应，更需要第一时间完成止损，在事情更加离谱荒谬之前，他们需要让事情回到自己控制的局面里；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得罪媒体—— 不要忘记了，蔚海电影节的机会，他们还需要媒体的宣传报道，否则好不容易花费无数精力才争取到的红地毯露面机会就要报销了。 于是，他们终究还是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流量粉丝们一个个纷纷热泪盈眶，表示体谅陶染，并且心疼陶染必须为不是自己的过错而低头道歉。 “陶陶，永远不要说对不起。” “心疼我们陶陶。” “陶陶永远是最棒的。” 粉丝们一个个捶胸顿足地心疼陶染的委屈，尽管依旧有小部分粉丝将过错全部推给陆潜，忿忿不平地想要为陶染讨回公道，但大部分粉丝还是体谅陶染的难处，他们也不希望影响陶染在电影圈的前景，终究没有再继续生事。 事情发展到这里，似乎终于暂时到一个段落了，那些争议已经全部澄清，流量粉丝们也没有再找陆潜的麻烦，甚至不需要陆潜出场就已经恢复了平静，至于网络上那些熙熙攘攘的琐碎消息则不可避免地在涌动着，这本来就是网络特性的一部分。 喻劭也是满头问号：怎么回事来着？怎么什么措施都没有做就已经结束了？就这？ 再次看向陆潜的眼神，就显得有些高深莫测了。 但是，事情真的结束了吗？ 如果就这样相信事情尘埃落定的话，那才是太天真了，对娱乐圈的弯弯道道显然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 抵达蔚海之后，行程是格外密集繁忙的，当天下午就需要进行试装，为接下来不同场合不同活动准备服装行头，一直到晚上才能够得到一点喘息时间调整时差，然后次日起床之后，开启全新的一天繁忙。 首先登场的，就是“游客”的映前新闻发布会，陆潜将带着整个剧组的演员们出现在新闻媒体的面前，接受第一轮采访和提问，然后是拍照；紧接着下午进行第一轮采访，为电影的即将登场宣传造势。 从早到晚，行程满档，紧接着第三天就是“游客”正式首映的日子，再后面又跟着一大堆工作等待展开。 不需要喻劭前往映前新闻发布会现场，前方沈言书传来的消息就已经验证了喻劭的猜测： 新闻发布厅就要塞不下了。 作为蔚海的官方新闻发布厅，足足能够容纳四百名来自全球各地的主新闻发布厅，每年电影节的官方新闻发布会都在这里举办，此时却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排队进场的记者们就要将整个空间塞爆，而后方正在排队等待进场的记者依旧看不到尽头。 沈言书就在新闻发布厅现场，离开座无虚席的房间，走出去，然后就可以看到浩浩荡荡的长龙一路蔓延开去，宛若盘龙一般围绕着建筑蜿蜒起伏，视线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很快数字就失去了意义，三百五百还是八百都已经分辨不清，只是一阵头晕目眩。 热浪，滚滚。 他们全部都是为了“游客”前来的吗？ 喻劭不信。 虽然过去一年陆潜的崛起势头非常凶猛，“游客”入围蔚海电影节主竞赛更是引起媒体的一片热议之声，但仅仅依靠陆潜和“游客”，绝对不可能制造出如此影响力，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流量，摆脱不了的流量。 显然，昨天发生的事情，后续余波正在爆发出惊人的威力，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来临而已，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但是，从积极角度来看，对电影宣传是好事，还没有上映，热度就已经爆表了呢。” 陆潜总是如此轻松，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喻劭看着陆潜眼神里促狭的眼神，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但稍稍一眨眼就错过了，眼前的陆潜又恢复了一贯的模样，以至于喻劭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然而细细想一想，他马上就意识到陆潜的从容和镇定。 “导演……”喻劭有些无奈，“这不是开玩笑的，流量，可以捧人也可以伤人，事情非常棘手。” 陆潜摆了摆手。 “放松，喻哥，放松。” “人生也就如此，大起大落，有落才有起，人人都许愿着自己能够一帆风顺，但现实就是，如果真的事事顺意、一帆风顺，反而会不懂珍惜，因为一切都太得太容易。幸福的珍贵之处，不是因为单纯的快乐，而是因为来之不易。” “所以，放平心态，既然流量为我们电影带来的关注，那么自然而然就必须承担压力，这是理所当然的，否则又想要关注又不想要压力，又想要万众瞩目又不想承受指责，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轻描淡写，从容不迫。 喻劭看着眼前的陆潜，愣了愣，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笑容就爬上了嘴角，“导演，所以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但是担心有用吗？显然没有，所以不如坦然面对。”陆潜那大剌剌的话语让喻劭终究没有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导演，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担心。” “嘘，不要拆穿嘛，即使不担心也要假装担心，这样才比较正常，看起来不会像机器人。” “……哈哈哈。” 正文 364 勉为其难 “……导演，你还好吗？” 曾远文匆匆忙忙地进入酒店房间，还没有来得及打招呼，就焦虑地询问起陆潜的情况。 但陆潜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朝着旁边投去视线，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怪异。 曾远文顺着陆潜的视线望过去，然后就看到了正在努力憋笑但效果一般的黎文贞，她友好地解释道。 “导演说，比车祸好，比失眠好，就是有点饿。” 就在刚才，黎文贞抵达现场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担心陆潜，毕竟陶染的流量着实太可怕，粉丝的蛮不讲理是具有摧毁性的，他们可以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轻而易举毁掉一个人，那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疯狂。 他们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事情的发展，短短数个小时就峰回路转了好几回，然后热浪就再也控制不住。 自然而然地，他们都忍不住担心陆潜的状态，但结果—— 曾远文愣愣地看着黎文贞，迟疑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句话是陆潜标志性的调侃，显然陆潜完全没有受影响，倒是他们显得大惊小怪了；然后曾远文终于能够明白黎文贞的反应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的嘴角也忍不住想要上扬。 咿呀。 房间门又一次悄悄地被打开，一个身影假装无心地走进来，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人群里。 陆潜的视线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捕捉到了那个身影，扬声打起招呼。 “陈慕！” 刹那间，陈慕的肢体动作就僵硬在原地，表情稍稍有些不自然，特别是整个房间的视线全部投射过来的时候，那些灼热的目光就让他的肌肉越发紧绷起来。 “首映式红地毯，要不要一起出席？” 陆潜却仿佛没有注意到陈慕的僵硬一般，就这样落落大方地发出了邀请。 印象中，电影首映式很少很少看到摄影师、灯光师、音响师、剪辑师等等幕后工作人员，沐浴在镁光灯底下的总是演员和导演，但在电影节和颁奖典礼却并非如此，特别是三大电影节。 三大电影节对待电影的态度始终是特别的，他们认为电影作为第八大艺术，和其他历史悠久的艺术形式有着诸多共同之处，又以不同的方式通过整个剧组的协调与合作完成工作，呈现出创作者对艺术的理解。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一直都非常尊重整个电影剧组的工作人员。 在评审团里，他们每年都会邀请摄影师、摄像师、画家、作家等等相关领域的杰出人物，一起分享各自对电影的不同赏析；同样，音响师、剪辑师、配乐师等等工种也或多或少都曾经担任评审团的评委工作。 与此同时，三大电影节的首映式红地毯就更是呈现出开放的姿态，敞开双臂欢迎不同领域的电影创作者和爱好者们一起加入这场派对，所以在演员之外，三大电影节的首映式红地毯经常能够看到其他领域的艺术创作者们。 退一万步来说，陶染都可以走红地毯了，为什么陈慕不行？ 陈慕能够察觉到全场视线的灼热，但他却顾不上，只是抬起头，朝着陆潜径直望了过去。 陆潜的眼神非常坦然也非常真诚，比起天花乱坠的言语来说，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传递出来的诚意更加动人。 陈慕胸口涌动着一抹暖流，有些狼狈，但他还是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慌乱，嘟囔着应了一声。 “你如此有诚意的话，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本来我是不想在媒体面前露面的……” 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但说着说着声音就缓缓低了下去，自己就意识到了难堪，拘谨地扭头转移视线，然后默默地转身迈开脚步，慢慢地、慢慢地朝着灯光找不到的角落阴影方向消失，自行隐藏身形。 陆潜却故意扬声打破陈慕悄然消失的意图，“陈慕，下午记得去挑选一套造型，既然出现在红地毯就要光芒四射才行。” “闭嘴！”陈慕背对着陆潜郁闷地回了一句，不需要转身就能够察觉到他咬牙切齿的模样。 陆潜全然不在意，眼底的笑容就这样流淌出来，然后抬起头看向曾远文和黎文贞，“怎么样，你们准备好了吗？” 两位演员都是第一次登上三大电影节舞台，瞩目焦点根本就是难以想象的量级，紧张也在所难免。 曾远文看着陆潜，满脑子都是好奇：难道导演不是第一次登上三大电影节舞台吗？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但曾远文不敢问，结果黎文贞却直接询问了出来。 “可是，导演不紧张吗？” 陆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有什么需要紧张的，男主角和女主角是你们，需要紧张的也应该是你们才对吧。” 看着陆潜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黎文贞有些无奈，和曾远文交换一个视线，然后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管如何，紧张的情绪确实得到了一些缓解。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当“游客”剧组一行人出现在新闻发布厅现场的时候，还没有进场就可以看见人山人海的浩瀚在夏日的热浪之中蔓延看来。 注意，这是映前新闻发布会，而不是首映式。 放眼望去，至少可以看到一百多两百名记者正在簇拥站立的模样，将新闻发布厅的正门围堵得水泄不通，然后他们就注意到“游客”剧组的身影—— 刹那间，银色闪光灯就这样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如同张牙舞爪的猛兽一般，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将他们吞噬。 视线，一片模糊。 曾远文和黎文贞两个人都被惊呆了，耳朵听闻是一回事，亲眼见证并且亲身体验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此时此刻才能够感受到“流量”的威力，陶染不愧是目前流量小生的头把交椅，一次争议新闻就制造出如此波澜。 显而易见地，没有人会认为如此阵仗是为了“游客”而来的，陶染才是唯一的解释。 不管影响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但不可否认，“游客”能够得到如此注目，确实是因为陶染。 “喻哥，也许我们应该给人家写一封感谢信才对。” 陆潜嘴角含笑开起了玩笑，然后就带头迈开脚步朝着新闻发布厅侧门的方向走去，众人看着陆潜的背影，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些许，这才脚步一深一浅地跟了上去，但心脏还是无法控制地狂跳起来。 正文 365 热浪滚滚 嗡嗡嗡。 嗡嗡嗡。 空气，正在燃烧。 蔚海电影节总共拥有六个主要放映场馆，另外还有专门提供发行厂商观看电影的单独放映馆以及不同地区展示自己电影作品的临时展摊，其中以传奇电影导演卢米命名的电影放映厅一直都是蔚海电影节的主场馆。 卢米电影厅分为上下两层，可以容纳两千五百名观众，所有主竞赛单元参赛作品都将在这里举行首映式。 自然而然，卢米电影厅一楼配备的新闻发布厅也是整个电影节的官方发布会场所，这个大厅可以容纳四百名记者，经过一次修整和扩容，目前也是三大电影节最宽敞最现代的新闻发布厅，迎接来来往往的记者们。 今天，“游客”的映前新闻发布会就即将在这里举行。 其实，人们早就已经预见到这场新闻发布会应该格外热闹，因为陆潜身上聚集太多视线，作为首次参加蔚海电影节的新人自然会有一些特殊待遇；但实际情况还是远远超出期待，甚至可以称得上骇人。 此时，卢米电影厅的新闻发布厅现场已经座无虚席，四百个座位满满当当，但不止如此，座位两侧走廊和前方空地又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地站立着人群，宽敞明亮的大厅已经被拥挤到水泄不通空气不畅。 就好像早高峰的地铁车厢一般，就差脸颊直接贴着墙壁了。 五百人？六百人？ 看着眼前堪比蜂巢的景象，肉眼根本数不过来，无法确定具体人数，只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拥挤着在一起蹿动，密集恐惧症患者应该很难在这里存活过三十秒。 嗡嗡嗡。 哪怕没有人大声喧哗，但琐碎的声响和灼热的呼吸依旧暗暗涌动着，以至于耳朵完全安静不下来。 然后—— 咿呀。 新闻发布厅的侧门推开，有人出现了，迫不及待的记者甚至来不及分辨就已经条件反射地摁下快门。 咔嚓，咔嚓。 明亮的闪光灯让走在最前面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停住脚步，就好像心脏停止跳动一般，然后就可以看到紧随其后的陆潜出现了，他拍了拍工作人员的手臂，亲切地询问了一下对方是否还好。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断断续续的闪光灯马上就汹涌起来，制造出一种喷气式飞机准备起飞的轰鸣，浩浩荡荡地在新闻发布厅现场席卷开来；明亮的闪光灯宛若暴雨倾盆一般连成一片，银色瀑布持续在耳膜之上狠狠撞击着。 然后，陆潜就带着“游客”剧组登台—— 两位小演员显然不适合新闻发布会的场合，所以就只有陆潜带着两位主角出席今天的映前新闻发布会。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浪根本停不下来，几乎已经相当于皮影戏的水准，将三个人上台的一举一动全部记录下来。 声浪，滚滚。 因为太汹涌也太炙热，以至于空气燃烧爆裂的声响也跟着涌动起来，明明现场空调正在呼呼作响，却依旧能够隐隐感觉到后背渗透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并不是汗流浃背那种，而是闷热潮湿的那种。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和闪光灯根本停不下来，浩浩荡荡的汹涌声势看不到尽头，以至于坐在旁边的新闻发布会主持人罗杰也有些尴尬了。 罗杰主持过大大小小无数新闻发布会，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眼前的阵仗也算不上离谱，但发生在电影节就有些夸张了。 不管怎么说，电影节的本质核心始终是电影，不是八卦也不是娱乐，所以前来电影节的新闻媒体或多或少都会收敛一些，即使再喧闹也不至于太过离谱，但如果是其他娱乐至死的私人晚宴或者时尚派对就另当别论了。 但罗杰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任何事情和流量沾边之后，总是容易失去控制的。 耐心等候片刻，罗杰试图开口控制局面，然而不知道哪个记者精神不对劲，扬声呼喊了一句“陆潜笑一笑又不是葬礼”，结果现场记者集体哄笑起来，铺天盖地的闪光灯又更加汹涌了，试图第一时间记录下陆潜的反应。 陆潜倒是非常淡定，眉尾轻轻一挑，然后就没有太多反应了，但记者们的快门却停不下来。 咔嚓咔嚓咔嚓…… 真是没完没了。 罗杰前后尝试了两次，但全部都被打断了，如此情况对他来说也不多见，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朝着他靠了过来。 罗杰以为有什么情况，也跟着靠了过去，结果陆潜却只是话家常，询问他是否吃早餐了、等会还有什么工作安排等等，就在罗杰满头雾水的时候，现场的快门声和闪光灯就渐渐平复了下来。 罗杰满脸愕然。 然后陆潜也停止了交谈，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示意罗杰可以展开工作了。 罗杰稍稍愣了愣，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陆潜是故意的。 显然记者不知道陆潜和罗杰在说什么，但无论说什么，也许是闲聊也许是抱怨，记者们都察觉到陆潜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们身上，而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陆潜到底和罗杰说了什么，于是就安静了下来。 罗杰有些惊艳—— 陆潜对记者们的心态掌握着实太准确也太有趣了。 罗杰不由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导演刚刚正在关心我是否用了早餐……” 这是实话，完完全全大实话，但罗杰看着记者们的表情就知道，没有人相信，那些记者们一个个都摆出质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这让罗杰越发觉得眼前的场景好笑起来。 “……但今天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我们’游客’剧组，让我们欢迎导演陆潜，还有两位演员曾远文和黎文贞……” 新闻发布会总算进入正轨，罗杰行云流水地进行串场，简单铺垫开场之后，就将进入正式采访提问环节—— 映前新闻发布会的主要目的就是宣传，所以不是以嘉宾访谈为主，而是记者们询问电影的相关问题，为即将到来的电影首映式营造声势。 而且，围绕着陆潜首次参加三大电影节的感想也必然是焦点问题，比起映后新闻发布会全部围绕着电影展开深入讨论来说，这些具有场外性质的新闻往往都会在映前提问。 但是，今天的新闻发布会注定不走寻常路，第一个被点名的提问记者就打破了常规。 “导演，请问一下，关于陶染事件，你有什么看法？” 正文 366 笑看风云 “导演，请问一下，关于陶染事件，你有什么看法？” 汩汩。 汩汩。 伴随着第一个问题的登场，全场熙熙攘攘的灼热目光全部一窝蜂朝着陆潜的方向投射过去，滚烫滚烫的热浪顺着毛孔钻入皮肤底下，仿佛能够听到血液沸腾的声响。 就连舞台上曾远文、黎文贞和罗杰三个人也齐齐看向陆潜。 陆潜眼底流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不仅没有紧张，而且似乎还觉得眼前的场景充满了喜感。 “谁？” 陆潜回了一句，带着真诚的困惑。 这……就太假了吧？陆潜怎么可能不认识陶染？但是陆潜的表情着实太真挚太诚恳，以至于在场记者们也不由有些迟疑起来。 那位提问记者也不由停顿了一下，他又再次补充了一下自己的问题。 “去年大热电视剧‘将进酒’双男主之一？宇宙少年九九九最终出道组成员之一？” 每一个修饰语后面的语气都微微上扬，试图唤醒陆潜的记忆，但问题就在于，陆潜始终眉宇微蹙起来，眼底流露出的茫然和困惑就如同一张白纸，仿佛从来没有听说过上述任何事情一般—— 不是“仿佛”，而是真的没有听说过。 老实说，陆潜真心没有听说过陶染的任何作品，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陶染怎么就成为流量小生的领头羊。 当然，陆潜也没有兴趣，因为流量小生每两年就要洗牌一次，而且也都没有任何作品留下： 比如，两年前红到发紫的董灵霄现在依旧一直在努力活动，但流量热搜里几乎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 再比如，新生代流量石磊也正在全面强势崛起，眼看着已经威胁到陶染的位置，这也是陶染团队如此重视此次蔚海电影节的原因。 所以，此时记者罗列出一系列作品的时候，陆潜脑海里真心是一张白纸—— 忽然陆潜就意识到，明明原主自己就是偶像歌手出身，对流量应该很熟悉才对，但问题就在于原主记忆里也几乎没有任何这些名字和作品的痕迹，看来原主的业余时间全部用来看电影了，对流量确实没有兴趣。 不由自主地，陆潜嘴角就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但是，落在记者眼里，却演变成为一种淡淡的嘲讽和戏谑。 “‘苍天少年’？‘余生有你’？‘仙道长生’？‘骑士殿下’？” 一个，又一个，记者很努力地试图唤醒陆潜的记忆，但陆潜还是满脸困惑，然后陆潜抬手阻止了这位非常努力的记者。 陆潜展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摊开双手。 “抱歉，就我所知，我们剧组没有这样一位演员。” 记者：……这句话，够狠！ 不仅转移了话题，重新回到“游客”身上；而且语气里就流露出一种轻蔑和鄙夷，完全不屑提及陶染一般。 如果陆潜知道记者们的感受，他就要高唱“窦娥冤”了，因为他真的没有听说过那些作品，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且，记者们难道没有发现陆潜一直在谨慎用词，他绝对没有发现和那些流量粉丝们破口大骂三百回合的打算： 他害怕，害怕和文盲辩论。 “我相信他是一位优秀的演员，否则就不会出演那么多作品了，我也相信这些作品一定都非常精彩，否则记者就不会如数家珍了。但遗憾的是，我暂时还不认识他。” 记者：我觉得你在内涵陶染——那些流量作品，老实说，只有“将进酒”真正引爆网络，这也成就了陶染，但除此之外，其他作品就只有陶染的粉丝在刷数据，其他普通观众根本就没有在看，包括记者们也是。 陆潜：我发誓，我没有。 新闻发布厅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看着面带微笑的陆潜，记者们怎么都觉得正在面临混世大魔王一般。 然后，终于有记者忍不住了，准备撕开陆潜的虚伪面具。 “昨天在蔚海机场……” 记者直接就将来龙去脉讲述出来，虽然话语还有些隐晦，但意思就是“你还有脸睁眼说瞎话强调自己不认识陶染吗”？ 陆潜眼底的笑容不仅没有变化，而且还更明亮了一些，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昨天他也在机场吗？抱歉，机场人来人往、场面混乱，遗憾地错过了结识的机会。” 记者：…… 他们可以骂粗口吗？为什么总觉得陆潜的话语似是而非地模糊焦点？隐隐觉得陆潜正面回答了问题却又模糊了焦点？而且，礼貌的话语为什么有种绵里藏针的感觉？总觉得陆潜在无视陶染而且还在吐槽记者？ “可是，导演，这件事在社交网络上已经成为热点，引发诸多争议，对此你没有打算做出什么回应吗？” 记者已经非常努力地避免直接撕破脸了，不要让场面太难看，话里话外都在提醒陆潜针对事件做出回应。 陆潜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能够看到嘴角上扬的弧度，轻轻耸了耸肩。 “也许我应该感到幸运，庆幸记者们提醒我，我不是太阳，地球不是围绕着我公转的。我以为今天新闻发布会应该好好恭维一下我，满足我的虚荣心，毕竟我的电影可是入围了蔚海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哦耶！” 陆潜还握拳小小庆祝欢呼了一下，笑容完全绽放开来。 “但显然事实不是如此，蔚海电影节聚集了无数优秀的电影人，记者的眼中还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事情和人物，我和我的电影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觉醒时刻，提醒着我应该保持谦逊，呼，在我的自大膨胀爆炸以前听到警钟，这确实很幸运。” 全场，鸦雀无声。 在场都不是傻子，不仅不是，而且都是聪明人，陆潜这番话里显然是话中有话。 其一，吐槽陶染不要以为自己是太阳，在蔚海电影节的舞台上，他根本不算什么。 其二，提醒记者不要主次不分，这里是“游客”的新闻发布会，他们却一直在模糊焦点。 冷嘲热讽、嬉笑怒骂，偏偏陆潜表现得又如此轻描淡写，以至于现场记者一个两个都脸颊火辣辣地肿胀起来，然后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如此安静的新闻发布会，也算是一大奇景了。 窸窸窣窣地，所有视线全部聚集在陆潜身上，却发现这位年轻导演全然没有紧张，怡然自得地迎向全场视线，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镇定自若仿佛正在笑看风云、掌控全局，内敛沉稳的气质让整个新闻发布厅的空气都缓缓沉淀下来。 正文 367 行为艺术 好！ 罗杰忍不住在心底呼喊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新闻发布会依旧正在进行，他几乎就想要为陆潜鼓掌了。 面对记者的咄咄逼人和重重包围，陆潜展现出了锐气和锋芒，却又不失自嘲和调侃，信手拈来的幽默和如沐春风的姿态却又让硝烟味无声无息地沉淀，以至于记者们的攻击就这样被消融瓦解。 漂亮！ 罗杰相信，陆潜的处理已经不能再更完美了，看看此时新闻发布厅窸窸窣窣涌动却又没有人能够打破沉默的模样，就能够感受到刚刚短兵相接留下的震撼余韵，大家都需要一点点时间消化。 然后，罗杰恰到好处地准备开口打破沉默，试图重新将新闻发布会扳回正轨，但罗杰还是低估了记者们的不屈不饶，点名一位全新记者，结果这位记者的提问仍然让罗杰头疼。 “昨天，网络热搜一面倒地向导演展开攻击，但导演始终没有做出回应，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显然，事情依旧没完。 陆潜也有些意外，但认真想想网络时代娱乐至死的风潮，也就坦然了，他依旧保持笑容，甚至还轻笑出了声。 “先生，这里是蔚海电影节，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比如看看主竞赛单元的电影，比如讨论看看’游客’，再比如关心一下我们剧组的两位演员，我觉得他们坐在旁边已经手脚冰凉了。我没有那么清闲。” 噗嗤。 现场不少记者都没有忍住，噗嗤一下就直接笑出了声，陆潜这一番话嬉笑怒骂着实是信息量巨大。 然后，终于有记者“回归正轨”了。 “那么导演，我有一个问题，你的电影为什么没有邀请陶染出演呢？” “因为我不认识他。” 陆潜根本没有等待那位记者落座，以撞墙的方式直接回答到，言语之中就已经能够感受到些许压迫感了。 那位记者愣了愣，也条件反射地反驳了一句，“你可以从现在开始认识他。” 呵呵。 陆潜直接就轻笑出了声，清澈的笑声如同潺潺溪流在鹅卵石之间撞击一般，仿佛能够看到金色阳光倒映其中的轮廓，但下一秒，笑容就消失了，全场记者都能够清晰感受到陆潜的眼神一变，冷峻而犀利，透露出一抹杀气。 “你是他的经纪人吗？如果是的话，建议你和我们的选角导演直接联系，谢谢合作。” 声音一冷。 “所以没有人希望和我讨论看看电影吗？有点令人失望，我还以为前来蔚海电影节的记者是经过筛选的，至少应该知道自己前来电影节的主要任务，这里显然不是‘八毫米’年度娱乐大会现场，然而我们却没有人在讨论电影。” “不如让我们坐下来认真讨论一下，我们应该在电影节上讨论什么。” 嘴角一撇，嘲讽和不屑就这样宣泄而下。 现场，鸦雀无声—— 这是记者们从来不曾见过的陆潜，在过去一年时间里，记者也好狗仔也罢，竭尽全力试图激怒陆潜，但全部无功而返；同时，陆潜的私生活也无聊到发指，甚至就连吐槽都提不起兴趣，每次交锋都是记者铩羽而归。 一直到今天。 记者们看到了陆潜的另外一看，如愿以偿，但问题就在于，面对陆潜扑面而来的怒火，现场记者愣是没有人能够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一点点反驳都没有，唯恐泄漏自己的狼狈和羞愧。 也许，这是一个利益至上、娱乐至死的年代，但每个人依旧有着需要坚守的底线，因为一旦底线也被打破，那么一切秩序都将轰然倒塌—— 最讽刺的部分就在于，昨天，因为陶染粉丝丧失理智地泼脏水，结果惹怒了记者，主流媒体亲自下场撕逼，彻底颠覆了整个事情的发展；而今天，主流媒体又再次在“游客”的新闻发布会上穷追不舍，他们的行为和流量粉丝们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沉默，在蔓延。 其实，记者们一个个身经百战，脸皮比城墙厚，怎么可能因为陆潜的三言两语就陷入良心的谴责呢？ 更何况，“电影就是生命”这样理想化的呼吁和口号，在娱乐碎片化越来越严重的当下早就已经没有了市场，冷静下来想想，陆潜的话语反而是有些……好笑的，落在记者眼中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不甘罢了。 但问题就在于，陆潜没有给予记者们反击的机会。 沉默之中，陆潜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然后用镜头对准记者，就如同记者们的大炮筒对准陆潜一般。 陆潜正在做什么？ 没有人开口询问，陆潜也没有开口解释，那种诡异的沉默就在空气里缓缓流动，气氛又一次发生微妙的变化。 站在侧台的喻劭不由自主就屏住呼吸，在陆潜发火的刹那，他的心脏几乎就要停止跳动，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陆潜在面对记者的时候“失控”—— 因为陆潜面对记者总是从容总是轻松的，反而是让他们这些旁人的紧张和焦虑显得愚蠢，以至于喻劭形成一种认知，面对媒体就是陆潜基因里的一项天赋，但现在喻劭才意识到陆潜也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可是，惊讶和慌乱过后，喻劭却发现情况又悄无声息地落入陆潜的掌控里。 拍摄记者。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这确定不是行为艺术吗？ 但是，喻劭的视线顺着陆潜的手机镜头看向记者，慢慢地、慢慢地就品味出一些东西来，手机镜头不仅是记录，同时也是镜面，记录并折射出记者们的一举一动，让他们审视自己为了娱乐至死而不择手段的嘴脸—— 记者，又有什么资格吐槽流量粉丝呢？ 现场记者，几乎每个人都在下意识地闪躲眼神，不敢正视镜头，就好像不敢正视自己一般，但即使低垂视线也依旧能够感受到来自镜头的凝视： 平时他们一直是凝视的主体，但现在却沦为被凝视的客体，那种赤果感，刹那间就将情绪的汹涌引爆，耻辱和愤怒触动了道德底线，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求生本能就让他们想要隐藏自己，从镜头面前远远逃离。 当意识到自己逃离动作的时候，也就意识到他们对陶染、对陆潜做出的围追堵截，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换位思考而已。 汩汩。 新闻发布厅陷入一片沉默，却又能够感受到情绪和呼吸的涌动，明明没有人开口却依旧能够听到人声鼎沸的声响。 正文 369 话题之王 “……导演，我刚刚真的被你吓死了，这应对方案也太大胆太冒险了。其实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然后我安排一系列配合方案，确保事情能够按照我们预期的方向发展。” 映前新闻发布会在一片热闹欢腾的气氛之中结束了，但喻劭依旧心有余悸，他需要和陆潜沟通一下。 如果陆潜提前告诉喻劭整个计划，他也可以做出安排： 比如在提前联系几位可靠记者做托，在新闻发布会上配合演出、推动气氛，最重要的是能够配合做出引导。 再比如提前准备好几个具有份量的问题，在出现意外状况的时候能够发挥打断节奏转移视线的作用。 又比如说提前安排好公关稿，在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后第一时间抢先上传，在舆论导向的争夺战之中抢占先手。 作为经纪人，喻劭能够做的事情有很多，他甚至还可以专门为陆潜寻找一位可靠的公关人作为长期合作伙伴，专门负责处理这些意外和紧急状况，保证任何危机都不会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 但一切的前提是，陆潜和喻劭需要建立信任纽带，喻劭需要在所有人之前知道陆潜的计划。 出于这样的想法，喻劭需要和陆潜沟通。 然而，陆潜的回答却是，“那不是提前计划的。” 喻劭的心脏猛地收缩起来，“什么”就已经脱口而出。 陆潜又再次说了一遍，“那不是提前计划的。” 喻劭看着面带微笑的陆潜，下颌差点就要脱臼了，“导演！你的意思是，你刚刚在新闻发布会上是真的生气了？” 陆潜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喻劭知道自己应该担心的，因为这意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突发的，陆潜也无法确定媒体会如何反应，也许就在他们对话的时候，网络就已经一片混乱了；但看着眼前从容不迫不紧不慢的陆潜，他的紧绷也不由跟着放松些许。 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导演，这是你第一次在记者面前失态。” 即使是谭萧旧事重提的时候，陆潜陷入记者包围圈里也依旧镇定自若，但今天却难得一见地失去了控制。 陆潜看了喻劭一眼，“你的表情是不是太开心了？” 喻劭此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嘴角悄无声息地上扬了起来，这有点看好戏的心情是怎么回事，连忙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意外，这是意外的表情。” 陆潜欢快地大笑起来。 喻劭也跟着轻笑出了声，“可是，导演，为什么是今天呢？难道是因为不喜欢他们将你和流量艺人联系起来？” “因为他们缺少对电影的尊重。” “啊……” “显然这不是我和他们最后一次打交道，所以我需要他们知道我的底线，也需要他们知道记者之所以和狗仔划清界限是有原因的。” “……所以，导演，你还是有计划的嘛。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才对，我马上就联系熟悉的记者撰写一篇稿件，引导一下舆论。” “导演，仅仅依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对抗媒体，太辛苦也太困难了，你应该相信我，否则，你白白支付我薪水是为了什么呢？” 一阵雷厉风行，喻劭没有再继续闲聊，掏出手机马上就忙碌起来。 陆潜转头看着忙碌的喻劭，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蔚海，“炸”了。 “陆潜：我不认识他—— 奇迹导演正面回应机场事件。” “陆潜强硬攻击陶染，表示对双方合作‘没有兴趣’。” “陆潜正面硬刚陶染：‘他不是太阳’，暗示世界不应该围绕着陶染公转。” “‘奇迹导演’VS‘流量之王’第二回合正式开战：我不认识他。” “‘谁’？在面对机场事件的时候，陆潜如此回应。” 煽风点火、添油加醋、断章取义、转移重点，新闻媒体最擅长的十八般武艺粉墨登场，各式各样惊悚标题纷纷脱颖而出，特别是碰撞上陶染的强大流量，轻而易举就引爆了话题焦点，热搜榜一片喧闹。 如果仅仅如此，也谈不上“炸锅”，最多就是“陆潜VS陶染”第二回合，常规操作，所有人都能够预料到媒体们绝对不会放弃炒作的机会，这场风暴是意料之中的，唯一能够称得上“惊喜”的也就是陆潜的强硬态度罢了。 但是，事情最有趣也最巧妙的地方就在于“不止如此”，陆潜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回应成功延伸出了更多可能性。 “难道没有人关注电影吗？陆潜发出灵魂质问。” “陆潜：让电影回归电影。” “对电影节最大的期待就是能够看到更多电影——年轻导演陆潜对蔚海电影节充满期待。” “陆潜，比起机场事件和流量新闻来说，更想谈谈这部由‘人类清除计划’引发灵感的全新作品。” “当我们前来蔚海电影节的时候到底在期待什么？” 各式各样、五花八门，不同媒体的不同切入视角，如同万花筒一般展现出这场映前新闻发布会的重重焦点，数不胜数的话题熙熙攘攘地涌入视线，这也给予媒体同行、网友们不同的解读空间和阅读视角，自然而然就迸发出更多能量。 本来，蔚海电影节就聚焦着无数视线，现在更是上升到全新高度，而一种喧嚣之中，“陆潜”的名字着实太过耀眼。 凭借“解除好友”横空出世以来，陆潜的话题性就始终居高不下，无论是关于电影还是电影之外的话题，每次都能够引爆关注，这次站在蔚海电影节的舞台上居然还能够再上一个台阶，不愧是话题之王。 甚至还有网友戏言，这就叫做“话题体质”，任何事情只要和陆潜沾边，就马上就能够成为话题之中的话题，但这些戏言里带着多少尖锐多少调侃多少嘲讽多少鄙夷多少趣味、多少积极影响多少消极影响，就难以预料了。 不过，纷纷扰扰的观点之中，普罗大众还是很难抓住重点，脱颖而出的依旧是“陆潜VS陶染”的八卦事件，广大网友们又再次展开激烈辩论，特别是陆潜的那句“我不认识他”，让网友们分为“流量派VS反流量派”展开激烈辩论。 一直到业内权威媒体“光影世界”发表了一篇专题，将所有视线全部聚集过来，从熙熙攘攘的观点之中提炼出整个事情的核心，并且一鼓作气地将整个机场事件上升到全新高度： “为什么陆潜总是保持沉默？” 正文 370 风向引导 “为什么陆潜总是保持沉默？” “光影世界”专题报道发表的时候，刹那间就在社交网络平台引发一片吐槽和奚落—— “沉默？如果陆潜沉默的话，全世界都是哑巴了。” “你们是不是对沉默有什么误解？” “就算想要舔陆潜的屁股也没有必要歪曲事实吧，你们真应该看看陆潜的新闻发布会。” “这是机器人写的文章吧？” “聘请水军好歹也专业一点，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度才行。” “哈哈哈，没有想到‘光影世界’也有翻车的一天。” 幸灾乐祸的网友们纷纷开启群嘲技能，但显然，他们都没有阅读文章，只是阅读了标题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抖机灵，等其他网友们真正阅读了文章之后，这些抖机灵的高赞评论顿时就成为现实的最大讽刺。 “光影世界”的切入口非常有趣，他们从“时间管理大师”事件开始，到去年年末谭萧又再次旧事重提，然后到昨天机场事件，最后落脚于今天上午引发轰动反应的新闻发布会，呈现出陆潜的一系列动作： 其实，在事件发生之后，陆潜的第一反应都是沉默，摆出一副“清者自清”的姿态回避新闻热点的风潮。 沉默，指的就是这个。 那么，陆潜为什么习惯性地保持沉默呢？ 从客观角度分析，沉默是消极抵抗的行为，同时也是回避锋芒的行为，又或者是用沉默来“扮演”受害者的行为，种种可能性在娱乐至死的年代都是值得怀疑的，不管是否承认，看看现在陆潜风生水起的事业就能够知道，那些负面新闻没有造成影响，反而成为推动陆潜成功的动力。 难道，一切都是炒作的阴谋？ 一直到今天上午的新闻发布会，被记者激怒之后展现出强硬反击姿态的陆潜终于首次真正打破了沉默，用手机镜头拍摄记者的行为艺术展现出自己对娱乐至死的一种反抗—— 从头到尾，陆潜都拒绝任何形式的炒作新闻。 正如陆潜自我介绍所说，他就是一名导演，仅此而已，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他只是希望能够拍摄出好看的作品，通过大银幕和观众完成交流，至于场外的花边新闻，从来都不是他关心和在乎的重点。 沉默，是拒绝与之为伍，也是一种反抗。 但每次事件的最后，陆潜都被迫打破沉默，仔细看看他每次正面回应的发声： 时针直播、家门口的简陋新闻发布会、蔚海电影节的新闻发布会。 陆潜的态度是保持一致的，澄清事实、拒绝延伸。谭萧也好、陶染也罢，陆潜的那些冷嘲热讽与其说是针对他们，不如说是针对整个娱乐至死的环境和局面，对于炒作新闻的深恶痛绝和发自灵魂深处的抗拒。 就好像陆潜在今天新闻发布会上所做的一样，他举起摄像机镜头，如同一面镜子般折射出媒体的狰狞和扭曲，并且用自己的影像记录下来，让每个人看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 同样，“光影世界”这篇文章底下的高赞热评，也是如此。 网友们将这些“还没有来得及阅读仅仅通过标题就卖弄幽默”的评论截图下来，进一步成为整篇文章的延伸和拓展。 在文章的最后，“光影世界”引用了一段采访作为结束。 “光影世界”，“导演，你现在拥有数不胜数的影迷，大家都迫切地希望能够通过社交网络平台和你直接沟通联系，但为什么你始终那样任何回应呢？” 陆潜，“我想说的事情已经全部记录在电影里了，如果观众对我眼中的世界感兴趣，可以通过大荧幕了解；而在生活里，我更加倾向于保持安静，否则我的脑袋很快就会被掏空了，我可不希望下一部作品就被冠上’江郎才尽’的名头。” “光影世界”，“所以，导演，你没有任何官方社交网络账号。” 陆潜，“是的，没有。” 陆潜，依旧在保持着“沉默”。 通过“光影世界”的这篇专题，整个机场事件、新闻发布会事件全部都得到整理，而且陆潜面对媒体的许多反应和姿态也全部都能够得到解释；最重要的是，此次事件也已经脱离普通八卦的层面，上升到全新层面： 娱乐至死，是否正在毁掉人们的生活？ 事情发展到这里，就已经不仅仅是“陆潜VS陶染”或者“陆潜VS媒体”的简单二次元对立了，更多是整个产业发展的内部矛盾暴露出来，迫使专业媒体们不得不深入挖掘，暂时撇开个人，深入本质展开分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此时此刻依旧抓住“陆潜VS陶染”或者“陆潜VS媒体”的事情喋喋不休，那就显得太低级太无趣，没有人会给予关注—— 当然，网友们依旧不会闭嘴，他们总是有着数不胜数的情绪需要宣泄。 但是，那些评论截图却能够让一大部分网友稍稍安静一些，因为只要不是笨蛋就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打脸。 这，才是真正高明的地方。 不久前，这还是一个人人八卦的事情；然而现在却因为陆潜的勇敢和大胆，整个行业都开始严肃讨论起来，“光影世界”在整个过程里扮演了重要角色。 今年蔚海电影节开幕式影片“沙漠王妃”的女主角、金册奖影后和安桥电影节影后得主柴少妍，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就表示。 “显然我们每个人都正在与这种文化风潮做抗争，陆潜导演做出了一个非常大胆也非常勇敢的举动，他将镜头对准了那些陷入娱乐至死而无法自拔的人们。” 另外，年轻导演兰晨也同样做出了回应。 这位导演就是陆潜之前入围蔚海电影节最年轻纪录的保持者，今年二十五岁，两年前二十三岁的时候以自己第三部作品首次入围蔚海的主竞赛单元，去年九月又入围蓝夏电影节主竞赛，今年再次回归蔚海的主竞赛单元。 毫无疑问，他就是当今年轻艺术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才华横溢也肆意张扬。 “当凝视者成为被凝视者，当被凝视者成为凝视者，陆潜导演的行动唤醒了我们，是时候我们发起反抗了。” “没有人应该拒绝媒体，但所有人都应该拒绝娱乐至死。” 兰晨的发言就显得直接犀利了许多，引发了他和记者之间的一阵唇枪舌剑，但这次没有掀起太多波澜，因为整个蔚海电影节都在讨论相关问题。 “人人都在讨论陆潜”，这就是最写实的总结。 正文 371 冲昏头脑 “……让电影回归电影，不如就让我们如同陆潜导演号召的一样，还是关注电影本身吧。” “有一点我是赞同的，当我们全部人都陷入流量的摆布漩涡里，还有谁关心电影呢？就连蔚海电影节都已经这样，这让我不由开始担心其他场合。” “我喜欢陆潜导演，又有谁能够拒绝陆潜导演呢？他应该是第一个将镜头对准记者的人吧？” “的确，我们离不开媒体；但某种程度上，我们又一直在试图摆脱媒体，就好像工作和生活的界线一样，其实已经模糊了，这不是一件好事。” “我认为陆潜导演给我们所有人一次思考的机会，我们都已经不可避免地进入娱乐至死的年代，这是事实，但我们又应该如何在这样的时代里保持属于自己的真实和纯粹呢？”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议论纷纷、热火朝天，从演员到导演再到制片人，从主竞赛单元的参展影片剧组到非竞赛单元的展示剧组，从映前新闻发布会到映后圆桌采访，所有宣传场合都必然充斥着相关话题的讨论，甚至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闲聊也能够听到面红耳赤的争论。 并不是每个人都赞同陆潜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陆潜的，而且还有一些人也拒绝正面回应相关问题。 但是，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空气，开始燃烧。 恐怕，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样的局面，包括陆潜和陶染在内，包括江士奇和庄博在内，所有事情的直接参与人都没有预料到后续的发展脉络，不知不觉地，事情就已经不可收拾了。 “我受够了。” 陶染将手里的报纸狠狠地丢到桌子上，掀翻桌面上的杯子和碗碟，一片狼籍。 他已经放弃登陆社交网络账号，暂时交给助理打理，就是因为不想看到铺天盖地的关键词全部都是“陆潜陆潜陆潜”，他怀疑自己再次看到这个名字可能就要直接呕吐了；同时他也放弃前往酒店餐厅用餐的打算，因为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仿佛都在嘲笑他的愚蠢。 但是，传统纸质媒体居然还是没有逃开—— “陆潜，第一个将镜头对准媒体的男人”。 蔚海电影节的官方合作场刊也以封面头版的形式给予了关注报道，这也意味着电影节也表明了立场。 陶染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我受够了！” 那张英俊帅气的脸庞之上阴云密布，汹涌的情绪似乎随时都要宣泄而出，却又不得不压抑住自己，憋屈和烦闷死死束缚着身体，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负面气息，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周围的阳光和生机。 “陶染，事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经纪人张云辉也是满脸无奈，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陶染本来就站在金字塔顶尖，渴望拉扯他下来取而代之的洪水猛兽数不胜数，任何一点点行差踏错的代价都可能是毁灭性的，此时此刻就更是如此。 他们需要保持冷静。 “明天上午，我们出席红地毯，然后发一波公关稿，转移粉丝注意力，事情很快就会重新回到正轨的。” 这是他们已经提前安排好的计划，通过红地毯硬照配合广告商的宣传，陶染只需要帅气地和粉丝们挥手示意，然后观看一部电影，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整个工作团队，回到他们最熟悉的流量战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网络时代的特性就在于，来去如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但被遗忘的速度也惊人，只需要二十四小时就能够让所谓的热点消失，网友们紧接着又会被层出不穷的庞大信息占据脑袋，事情不会有太多变化。 可是，陶染依旧吞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就这样了？” “明明是他在机场搞小动作让我出丑，现在却要我息事宁人？网友们根本看不到他的丑陋和肮脏嘴脸吗？” “我们就必须善良吗？” 张云辉看着眼前怒火滔天的陶染，试图寻找到一些话语开解，但陶染却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挣脱。 事情，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发展到这里的已经不再重要，陶染唯一能够注意到的事实就是： “榴莲炸弹”事件还没有来得及清算，机场事件又让自己吃瘪，而且转眼就让自己沦为笑话，那种憋屈和烦闷就这样充斥着胸膛，几乎就要炸裂开来。 “我和他无冤无仇，但他就是一直在针对我，用那些肮脏丑陋的手段污蔑我，但我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他是看我善良好欺负吧？” “当初就是那个摄影师故意陷害我，试图让我在剧组面前丢脸，结果他们还倒打一耙诬陷我耍大牌，他们就是眼红嫉妒，他们就是想要伤害我；现在又是这样，明明是他们在机场布置好陷阱让我跳，现在却假装受害者扮可怜，归根结底，他们就是想要利用我炒作新闻。” “不是吗？不是吗！” 越说就越气愤，胸腔里传来一阵嗡嗡的声响，新仇旧恨一股脑地用上心头，陶染就如同被困在兽笼里的狮子一般持续不断地来回撞击着，眼睛里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光芒，仿佛可以听到怒火燃烧的响动。 他需要反击，他需要报复，他需要将这口恶气宣泄出去。 “等等，他们的电影首映式是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回答才刚刚脱口而出，张云辉就后悔了，马上劝阻到，“陶染，我们现在不应该再节外生枝，我们需要保持低调。” 不管此时陶染脑海里冒出什么念头，但情况都不妙，他们需要阻止他。 可是，陶染已经再也忍不住了。 “以前不红的时候让我忍，现在红了也依旧让我忍，忍忍忍，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忍，别人都已经甩了一记耳光过来我也还是要继续忍！凭什么？以我现在的份量，教训一个小小的导演都不行吗？” 看着渐渐失去控制的陶染，张云辉有些无奈。 他想说的是，问题不在于陆潜，而在于整个事件整个舆论，目前状况对他们不利，他们需要低调行事。 但是陶染的话语也有部分是正确的，以陶染现在的人气和地位，暗暗地让陆潜吃一个哑巴亏还是非常容易的—— 尽管陆潜崛起速度非常快，但业内根基依旧非常浅，和陶染相比确实有着明显差距。 可是，他们应该得罪陆潜吗？ 正文 372 暗中交锋 张云辉看着眼前失去控制的陶染，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脑海里依旧天人交战，无法做出决定—— 理智告诉他，息事宁人才是正确的选择，此时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乱他们的全盘计划；但情感告诉他，他需要满足陶染的某些愿望，否则陶染就很难配合工作，而且他也和陶染一样不喜欢陆潜。 作为经纪人，张云辉应该控制局面，但陶染是绝对强势的一方，如果陶染开除张云辉，要求经纪公司更换一位经纪人乃至于干脆更换经纪公司，根本就不是难事，这也使得张云辉陷入左右为难的被动。 怎么办？ 但是，眼前的陶染已经无视了张云辉，摩拳擦掌的姿态蓄势待发，眼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点亮了眼睛。 见状，张云辉也意识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既然陶染决定这样做，那么至少他可以将整个事情掌控在手心，确保他们的计谋能够成功—— 正常来说，一天安排一部到两部主竞赛单元的参赛作品首映，整个电影节持续十一天，主竞赛作品往往都低于十八部，偶尔数量超标的话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然后搭配多部非主竞赛单元的作品在不同场馆上映，构成电影节每天的观影狂潮。 明天上午，两次入围蓝夏电影节主竞赛、六次入围蔚海电影节主竞赛的著名导演伊格扬即将带着自己的最新作品“人质”第七次出席蔚海主竞赛单元，而陶染则通过赞助商的邀请即将出席这部作品的首映式。 明天下午，首次入围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年轻导演陆潜，即将带着“游客”与全世界的观众见面。 陶染才刚刚询问一个问题，张云辉就猜到了陶染的想法，然后陶染自信满满地说出自己的计划也证实了张云辉的猜测是正确的。 “如果我们在红地毯动手脚，抢走那小丑的全部风头，等待他们电影首映结束，所有讨论话题都在议论电影之外的话题，根本就没有人在意电影，你说，他会不会被气到冒烟？” 张云辉：…… 有一说一，纯粹拼流量拼热度的话，陶染确实没有在怕任何人，即使是上升势头凶猛的石磊也不例外，就当下而言，陶染的话题指数依旧保持着明显优势，如果有人正面碰撞陶染的流量，被碾压就是宿命。 换而言之，如果陶染想要制造热点抢流量的话，几乎就是百战百胜。 “陶染，你确定不再想想吗？我们应该专注自己的计划……” “可是，我们制造流量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不是吗？还记得吗？你自己说的，我们需要将这次红地毯的话题效应最大化，然后为我争取到更多电影机会，打开市场创造机会，那么，我们不是正好利用一下那个小丑导演，踩着他的肩膀制造出更多流量，一举两得呀。” “陶染……” 虽然张云辉依旧在抗拒，但陶染能够察觉出来，抗拒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力量，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想到陆潜灰头土脸的模样，陶染的脸上终于久违地找到笑容，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然后想法就在脑海里汹涌，碾压敌人的幸福和快乐让灵感源源不断地井喷而出。 “我觉得，我们应该这样……” 哈哈，哈哈哈！ 笑声重新在胸腔里激荡起来。 …… “陈慕，你不会是在紧张吧？” “怎么可能，阿一，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陈慕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也是旋风小王子，所到之处女孩们全部都行注目礼，就好像清风吹拂樱花雨一般，那场面……” “他？大白，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苏子一和白诚两个人叽叽咕咕地八卦吐槽着，陈慕本来想要假装没有听见的，结果看着两个人越说越离谱，终究没有忍住，猛地回头瞪了过去，然后就看见白诚趴在一个盆子前面吃西瓜的狼狈模样。 瞠目结舌。 “大白，你在做什么？” 白诚看了看自己的动作，用满脸困惑的表情望过去，“木头，你不会因为太过紧张而导致眼睛短暂失明了吧？我在吃西瓜呀。” “……我当然知道你在吃西瓜，我是说你这动作怎么回事？” “噢，为了避免西瓜汁沾到礼服上呀，我们今天要走红地毯，总不好衣服上沾着西瓜汁登场吧。” “如果担心的话，难道不是应该不吃西瓜吗？” “那怎么可以！话说，这西瓜真的很甜，你确定不来一口吗？” 陈慕看着满脸真诚的白诚，败下阵来，但嘴角弧度还是略显无奈地上扬起来，“至少你还知道带着一个兜兜。” 黑西装白衬衫，然后围着一个婴儿用的兜兜吃西瓜，如此画面恐怕要在陈慕脑海里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了。 苏子一和白诚也双双来到了蔚海，但他们的主要目的不是因为“游客”，而是纯粹前来参加电影节的，他们也希望多多观看其他导演的作品来汲取灵感和经验——主要是苏子一，白诚就是专门过来吃美食的。 不过，计划稍稍有些变化。 陈慕临时决定走红地毯，苏子一和白诚也被拉了过来，让“游客”的红地毯团队稍稍壮大一些。 比起其他星光熠熠的首映式红地毯，“游客”没有邀请任何顶级巨星前来助阵刷流量，在外人眼中是因为蓝鲸影业根基未稳，邀请不到太多大牌助阵；但实际原因是陆潜拒绝了。 其实，夏颖佳的经纪人就主动询问过喻劭，是否可以索要一张红地毯邀请函；管舟也亲自电话询问陆潜，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哪怕撇开这些不说，江浩文和喻劭都询问过陆潜，是否需要帮忙邀请一些大牌助阵。 以雷鸣经纪的实力，旗下大牌艺人数不胜数，其中愿意前往蔚海电影节露露面曝曝光的也不在少数。 但陆潜全部拒绝了，毕竟这是电影节而不是商业电影首映式，尽可能让关注视线停留在电影本身才是正道。 现在，由“游客”剧组成员们一起携手走红地毯也是不错的选择，始终聚焦在电影上，不过陈慕还是无法控制地紧张起来，落在苏子一和白诚眼中，也就越发好笑起来。 哧哧。 哧哧。 可以明显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非常轻松，一直到沈言书脸色严峻地冲进房间里，眼神慌乱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番，然后找到了喻劭，匆匆走了过去，在喻劭耳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然后就可以看到，喻劭的表情也微微变了。 正文 373 争奇斗艳 “喻哥，怎么办？” 沈言书无法掩饰自己的慌张，眼神摇摆不定地晃动着，焦虑不安的情绪就这样缓缓蔓延开来。 喻劭没有开口，脸色流露出一抹严谨，尽管没有慌乱，但紧蹙的眉宇也能够感受到一股凝重。 然后，喻劭想了想，低头看看手表，拍了拍沈言书的肩膀。 “先把服装龙门架拉过来，所有备用服装全部拉过来，记住，所有，越多越好；然后马上联系赵大仁老师，让老师把所有配饰、皮带、鞋子等等全部带过来。” “快。” 沈言书慌乱地点点头，当场转身冲了出去，如同一阵龙卷风般，稍显冒失的动作让周围的视线全部聚集过来，明眼人都能够感受得到，事情有些蹊跷，难道是出现什么意外状况了？ 喻劭也没有准备隐瞒，深呼吸一口气，快步朝着陆潜走去。 陆潜正在阅读剧本—— “黑名单计划”的剧本，因为堆积的剧本项目着实太多太多，陆潜也希望给予每个剧本一次重新审视的机会，所以他前来蔚海的时候也带着厚厚一叠剧本。 其他艺人前来蔚海，箱子里带的是衣服是鞋子是行头；但陆潜的箱子里全部是又占位置又重到吓人的剧本。 不过，对于陆潜来说，阅读剧本就好像阅读小说一般，这本来就是一种放松，没有负担，还能够保证注意力的集中和神经的放松。 “导演。” 喻劭呼唤了一句，刚刚陆潜并没有注意到沈言书所带来的小小混乱，此时也没有因为喻劭的呼唤而打乱节奏，将正在阅读的段落全部看完之后，这才抬起头来，专心地看向喻劭。 感受到陆潜从容不迫的气场，喻劭也稍稍镇定些许，尽管心情依旧微微焦灼，但基本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导演，出现一点小问题，你可能需要更换一套红地毯服装。” “嗯？” “……刚刚在‘人质’的首映式上，陶染穿了你下午准备穿的那套服装，现在已经登上热搜榜第一的位置了。” 原来如此。 上午，陶染出席首映式红地毯，身穿一套海军蓝搭配白衬衫的礼服登场，低调却华丽、独特而大胆的西装选择惊艳了红地毯，特别是西装恰到好处的修身剪裁更是将陶染修长的身型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短短不到三十分钟，陶染的红地毯照片就席卷整个社交网络，流量粉丝们全部陷入疯狂，不仅红地毯照片直接登顶热搜榜冠军，而且还有粉丝整理了陶染出席不同场合的西装造型，引爆粉丝们的热议。 在一片“awsl”、“yyds”的缩写语风潮之中，陶染可谓是抢尽风头，就连“人质”首映式的话题也被抢尽。 当然，也得益于陶染的流量，“人质”的讨论热度直接上升两个台阶，数不胜数的粉丝们尖叫着必须为了陶染观看这部电影，但实际情况却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陶染没有出演“人质”这部电影。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那么也是常规操作，陶染红地毯生图能够出现在热搜榜高位，一点都不值得惊讶，但问题就在于，陶染身穿的那套西装礼服，正是陆潜下午首映式准备穿着的礼服。 这套礼服，出自高端奢侈品牌博翰之手，是品牌当家设计师为今年秋冬设计的最新礼服，目前还没有上市。 自“解除好友”横空出世以来，其实也就短短一年半而已，目前为止陆潜还不曾出席任何正式隆重的场合，严格意义的红地毯经历也是“零”，换而言之，蔚海电影节就是陆潜正式红地毯的首次闪亮登场。 喻劭对此非常重视，因为他知道陆潜的形象和气质俱佳，如果能够在红地毯之上横空出世，那必然格外出彩，所以邀请了专业造型师赵大仁为陆潜制定造型，像博翰这样级别的奢侈品牌，以前恐怕根本不会看陆潜一眼，就连租借礼服也不愿意—— 如果要穿，就自掏腰包购买。 但这次，赵大仁出马，再加上蔚海电影节加成，博翰也同意免费赞助，和其他一众眼花缭乱的时尚品牌一起租借出礼服，由赵大仁为陆潜挑选搭配，最终挑选了将近六十套晚礼服，这才选中了这一套。 喻劭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他就是希望陆潜能够惊艳全场。 然而！ 事情就这样出现了偏差，这万里挑一的晚礼服，居然被陶染抢先一步穿着走上红地毯，并且引爆了焦点，如果说这是无心插柳、无心之失的话，喻劭第一个就嗤之以鼻： 怎么可能？ 经纪人、造型师一个个都是行业内部摸爬滚打已久的人精，每个人为了避免撞衫都殚精竭虑地不断刺探消息，怎么可能不知道陆潜最后选择了博翰？怎么可能不知道陆潜选择了哪套礼服？ 这完全就是故意碰瓷。 如果不是沈言书一直关注社交网络热搜榜的消息变化，恐怕他们就要错过这个情况，然后陆潜就傻乎乎地穿着同一套博翰的礼服走上红地毯，不需要三十分钟，陶染的流量粉丝就可以直接将陆潜生吞活剥了。 见鬼！ 但喻劭还是需要自己保持冷静，危机当前，他们需要先处理状况，至于其他事情可以等到秋后算账再说。 陆潜有些惊讶地抬了抬下颌，却不是因为陶染的举动，而是因为整个状况。 “我以前只是听说女艺人红地毯礼服之间存在着竞争较量，甚至为了抢一套礼服而不惜大打出手撕破脸皮，而且其中还有着许多外行人不知道的猫腻，但没有想到，男艺人红地毯之间也有这样的竞争吗？” 看着满脸兴趣盎然表情的陆潜，喻劭有些哭笑不得，“导演，现在不是研究这些的时候。” 陆潜的好奇心却没有那么容易平复。 “可是，我的意思是，西装礼服的差异并没有那么明显，哪怕撞衫，至少不会像女士晚礼服那样带来直接的视觉冲击，对于外行来说更是看不出来，基本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那么男士之间的明争暗斗又有什么意义呢？” 陆潜是认真的，甚至还将剧本放下来，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仿佛准备卷起袖子来辩论三百个回合。 喻劭直接就被逗乐了： 前一秒还在担心着红地毯服装应该怎么解决，下一秒就突然觉得陶染的行为很是愚蠢，这是怎么回事？ 正文 374 碰瓷来了 看着眼前满脸真挚展开深入学术探讨的陆潜，喻劭忍不住就轻笑了起来，虽然他很想和陆潜深入探讨一番—— “论陶染为什么抛媚眼给瞎子看的二三潜在可能”。 但现在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喻劭还是不得不放弃这个诱人的想法，讨论只能暂时压后了。 “导演，因为这次晚礼服的特别，海军蓝西装本来就不多。” “而且，即使我们选择黑西装，但只要有人恶意背后推波助澜，将你和陶染联系起来，故意强调你碰瓷陶染不成而最后一刻更换服装，那么撞衫话题还是不可避免，然后就是人气之争，谁的声音大谁就胜利。” “这个套路，陶染团队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陶染的流量对任何人都是一个巨大威胁。 喻劭也有些郁闷。 “导演，我们需要更换一套礼服。”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一般来说，撞衫情况之中后登场的一方都是无条件地弱势一方，他们必须接受群嘲的局面，但如果陶染这样的流量巨星是“后登场”的一方，那么流量粉丝总是可以蛮不讲理地扭转局面，让率先登场的一方也哑巴吃黄连。 现在的情况就是，论登场顺序，论人气指数，陆潜都是劣势，所以更换服装是唯一选择—— 喻劭知道，这很憋屈也很窝囊，但他们着实没有更多选择。 “抱歉，导演，这都是我的失误，显然是我放松了警惕，明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但还是没有提前做好准备。” 从机场事件开始，整个舆论风向就慢慢地脱离轨道，陶染肯定是备受煎熬，必然想方设法地想要找回场子，喻劭非常自责，自己没有能够提前嗅到异常，结果一直到现在才发现，但此时距离“游客”的首映式也就只有不到三个小时了。 陆潜却看得开，摆了摆手，“只有整日做贼哪有整日防贼的，他们想要发难的话，我们总是防不胜防的，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用强势压制住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惹的软柿子，一次不行就两次，再不行的话就三次四次。” 说着说着，陆潜耸了耸肩。 “总是能够打到他怕的。” 轻描淡写的话语里流露出淡淡的血腥气息，微笑背后隐藏的杀伐果决让人不寒而栗。 喻劭就不由打了一个寒颤，陶染显然不知道他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更何况，喻劭也不是省油的灯，准确来说，他也是睚眦必报的小人，既然陶染率先出手了，那么就不要责怪他还击了。 不过，眼前的棘手问题还是需要解决，其他事情都可以再等等，喻劭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 “……我们先重新挑选一套服装，今天的首映式不能出差错，我们不应该为了一个不重要的角色影响自己的首映式。” 说话间，沈言书就已经呼啦啦地推着两个龙门架进入房间，面红耳赤、满头大汗的模样看起来很是狼狈。 整个屋子的所有视线全部朝着沈言书望了过去，但此时他也已经顾不上紧张了，大步大步朝着喻劭走了过去。 “喻哥，赵大仁老师联系不上。” 咯噔。 喻劭心弦微微一动—— 他刚刚还在怀疑，到底是谁走漏消息的？ 陆潜选择哪一套礼服出席首映式，只有他们团队内部知道，如果是内鬼的话，喻劭难免需要大开杀戒整顿一番；而且喻劭还怀疑过博翰那一边，毕竟品牌方如果说他们不知道谁重复租借了什么衣服，那肯定是睁眼说瞎话。 但现在赵大仁没有了消息，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当然，也有其他可能，比如赵大仁正在看电影，没有接听电话；又比如赵大仁正在参加鸡尾酒会，没有空闲接电话……诸如此类等等，没有必要下断言，只是整个情况让喻劭的视线很难不注意到赵大仁的异常。 如果是赵大仁的话，也正常。 对于造型师来说，为艺人搭配服装是他们的工作，特别是现在日常外出服也渐渐成为粉丝们关注的焦点，所以造型师的工作范围不再局限于红地毯或者首映式等等公开场合。 有些艺人的整个衣柜都是由造型师负责的，然后造型师还会为艺人搭配好所有“套装”，艺人日常外出的时候直接按照照片复制黏贴就可以了。 陆潜的话，日常就非常低调，而且穿着打扮一直有着自己的风格，根本不需要造型师；但陶染则不同了，如果赵大仁能够签下陶染的造型设计合约，收益自然不用多说，而且还能够为他完成更多宣传，创造更多工作机会。 陆潜和陶染，选择谁并不是一个困难的决定。 “喻哥，需要我再给赵大仁老师打电话吗？” 沈言书还没有想的那么深远，只是单纯以为赵大仁没有接到电话。 喻劭想了想，“嗯，你继续打电话，这里的工作先交给我们吧。”他还是要给赵大仁一个机会，不是吗？ 转过头，喻劭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西装，一阵头疼。 然后，陆潜的声音就从后面传过来。 “这些西装被淘汰是有理由的，最重要的是，我们选择了那套西装，现在再看其他选择都难免更加挑剔，总认为其他选择都比不上那套，即使现在重新挑选也很难保持客观和理智。” 陆潜依旧保持着冷静，他的话语全部都是事实，这也让喻劭更加头疼了。 此时，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渐渐明白了怎么回事，即使不明白来龙去脉，却也能够嗅到空气里的紧绷。 就连白诚都暂时没有吃西瓜了，手里抓着鲜红的西瓜瓤，汁液顺着指尖缓缓滴落。 “陆潜……” 开口的是陈慕，他的喉咙有些干涩，然后注意到众人投射过来的视线，就更加别扭了。 “不然，你穿我的西装吧，我们的身型本来就差不多，而且这一套西装我们昨天也挑选了很长时间，我觉得很好。” 虽然声音有些不太确定，但还是能够感受到陈慕的勇气。 喻劭的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这是一个好主意，陈慕的西装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只要调换一下就可以了，然后他们现场再为陈慕重新挑选一套西装，反正红地毯对于摄影师来说本来就没有那么重要，所有事情都能够迎刃而解。 喻劭转头看向陆潜，投去询问的视线，但是，喻劭却发现，陆潜正在注视着陈慕，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浅浅弧度，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来，陆潜到底是什么想法。 正文 375 急智在线 陈慕能够察觉到整个房间的视线全部朝着自己聚集，这让他有些别扭，就连身上这套剪裁贴身的礼服也突然变得好像有些太紧了一般，特别是陆潜似笑非笑的视线，一阵恼火的烦躁就飞蹿了起来。 “我只是看不惯陶染的小人嘴脸罢了，好像全世界都必须绕着他转，我可不想看到他的阴谋诡计得逞。” 陈慕挺直腰杆解释了一句，然后转移视线，故意抬起下颌，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依旧不喜欢你，只是我更加不喜欢陶染而已。” 但是陆潜却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轻轻颌首，“嗯，我知道。” 陈慕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咬牙切齿地瞪了陆潜一眼。 陆潜嘴角上扬露出浅浅的笑容，没有再继续开玩笑，一本正经地说道，“陈慕，你也应该在红地毯展现自己的最佳状态，让那些网友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气质帅哥。” 明明陆潜再认真不过了，但陈慕总觉得这家伙在拿自己开涮，不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陆潜没有等待陈慕的反应，转头看向喻劭，继续说道，“喻哥，其实事情没有那么可怕，红地毯的刀光剑影又如何，我就是一个导演，不靠皮囊吃饭，观众进入电影院显然不是希望在大银幕上看到我，而是希望欣赏我拍摄出来的作品，所以就算红地毯被陶染比下去，对我也没有任何损失。” 喻劭看着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陆潜，他知道陆潜是正确的，一下就抓住了关键。 可是，道理归道理，“导演，但这口气……” 喻劭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陆潜抬手阻止了，“我知道，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小绵羊。” “你如果是小绵羊的话，这世界的大灰狼就要灭绝了。”陈慕忿忿不平地嘀咕着，惹得周围其他人都忍俊不禁低笑了起来。 恍惚之间，眼前这危机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陆潜没有回应陈慕的吐槽，继续说道，“我只是说，事情没有那么糟糕；而且，我们也有很多应对方式。” 很多？ 喻劭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喏，我们可以统一改变着装风格，全部统一为黑白风格，一部分是黑西装搭配白衬衫，一部分则是白西装搭配黑衬衫，包括女士也不例外，然后每个人身上增加一样不同色彩的配件，头巾、手帕、手表、项链等等，以这样一种鲜明风格化的着装登场，强调我们这部电影传递出来的信息—— 我们都以为事情是可以黑白分明的，但现实生活里，却有着太多太多影响因素，是非判断从来都没有那么简单。” 伴随着陆潜的话语，喻劭的下巴就要脱臼了。 其实，从“解除好友”的点映方式到“突袭”的首映式，陆潜就已经展现出他对市场宣传独特而敏锐的触感，当初喻劭得知这些想法全部来自于陆潜而后才由蓝鲸影业宣传团队发扬光大的时候，也惊讶得不行。 但不得不说，今天又再次见识了一次。 如果以这种方式登场，那么红地毯服装本身的意义也就模糊了，因为红地毯和电影主题就融为一体，不仅能够宣传电影，而且在首映式结束之后还能够成为话题出圈。 不过，这种方法也不是完美的—— 时间。 现在距离首映式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们所有人都需要重新调整服装，特别是黎文贞和体型超标的白诚，这样的过程在手忙脚乱之间难免会出现偏差，如果服装不太合身的话，话题效应也会大打折扣。 “另外，我们也可以统一身穿自己的服装登场，以一种休闲度假的风格走上红地毯，比如夏威夷衬衫什么的，把西装和礼服丢掉，呈现出真实的自己。” “还记得吗？” “这里是电影节，而且这里是蔚海。” “我们没有必要用红地毯的那一套束缚自己，完完全全抛开规章制度，用自己的风格和色彩走上红地毯，我看其他剧组也不是所有人都身穿礼服的，但我们剧组可以更进一步，全部都从礼服的束缚里解放出来。” 陆潜的话语洋溢着轻盈和欢快，三言两语之间就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自由气息，大胆而冒险地打破规则。 喻劭又再次陷入沉思，这番话语也是有道理的。 其实前来蔚海电影节的嘉宾们，服装是完全可以自由选择的，即使穿着花衬衫搭配短裤和夹脚拖鞋走上红地毯，也没有任何问题，毕竟整个电影节就一直在打造休闲度假的风格，组委会也鼓励嘉宾们在这里好好度假。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并不是每个人的私人造型都能够承受着漫天漫地闪光灯考验的。 不过如此想法足够大胆也足够冒险，估计记者们都会跌破眼镜，而且陶染的算计顿时就变得愚蠢幼稚起来。 想到陶染满脸错愕的表情，喻劭的心情也明亮起来。 “最后，我们也可以选择正面碰瓷。” “撞衫就撞衫。” “喻哥，你知道为什么人们讨厌撞衫吗？” 前一秒，众人还在惊叹着：“还有？”看似如此棘手如此麻烦的问题，但是短短数分钟之内，陆潜就已经思考出如此多解决办法，而且每一种办法都有其可行性，这份聪明才智，又再次让众人不由惊叹。 下一秒，众人就因为陆潜的话语内容而将视线聚集过来，大脑已经没有时间细细思考陆潜是怎么相处这些解决办法的，就已经被卷入陆潜的思绪里，撞衫？等等，难道陆潜真的准备和陶染正面碰瓷吗？ 喻劭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视线，他正在思考陆潜的问题，“因为会显得廉价，还会显得困窘……” 抬起头，喻劭就注意到陆潜的眼神还在等待答案，传递出一个鼓励的神色，又想了想，“因为害怕被比较。” “正确。”陆潜打了一个响指。 “其实人们害怕撞衫，本质是害怕被比较，一方面会显得自己的品味烂大街，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拥有独一无二的东西；另一方面则是会凸显暴露自己的短板，有些人担心自己被说跟风模仿，有些人担心自己被说没有品味，有些人担心自己被说比不上别人。” “潜在可能有很多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殊情况，想法可能不同，但总而言之，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话，那就是害怕比较。” “不管自信还是自卑，拒绝撞衫的本质，就是拒绝比较。” 正文 376 亲自下场 拒绝撞衫，是为了彰显自己的独一无二，也是为了拒绝被比较。 “你看，同样都是白T恤牛仔裤，有些人穿就是清爽自然，但有些人则就是略逊一筹。这样对比鲜明的撞衫真的太尴尬了。” “自卑的人害怕被比较，自信的人排斥被比较。” “红地毯之上，谁不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闪耀全场的存在，所以才会竭尽全力地避免撞衫。” 陆潜的话语，让房间里的众人不由自主地纷纷点头。 可是，喻劭又稍稍想得更远了一些，“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呢？不管怎么样，陶染确实把我们逼迫到了死角里。” 陆潜眼底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喻劭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他总觉得有人要倒霉了。 “陶染为什么敢碰瓷，其实就是笃定我害怕。” “我害怕被网友吐槽‘跟风模仿’、‘没有特色’、‘碰瓷陶染’，诸如此类等等，然后迫使我们手忙脚乱地更换一套服装吞下这个哑巴亏，因为他知道临时挑选的服装肯定没有那么合身，而且还有可能出现纰漏。” 喻劭轻轻颌首，类似的事情在名利场着实太多太多，大到金册奖小到杂志时尚派对，同样的伎俩都出现过无数次，而被撞衫的一方也正是陆潜所说的状况。 “但如果我们拒绝更换礼服，他的粉丝轻而易举就能够把我这个‘劣质模仿犯’撕成碎片，一人一口唾沫应该就够了吧。” “也就是说，换或者不换，我们都处于劣势。” 看着陆潜笑容满面地说着那些糟糕透顶的结果，喻劭也有些好笑，但认真想想，如果采用前两种解决方案，他们都能够摆脱陶染的阴谋诡计，另辟蹊径地制造话题，他也跟着放松下来，继续倾听陆潜。 “可是，陶染忽略了一个事实。” “首先，我根本不在意那些负面言论，那些粉丝们的污言秽语对我来说真的没有杀伤力，如果哪一天我沦落到和一位演员比拼颜值的时候，那才是可悲又可怜的事情，我宁愿原地当场撒泡尿把自己淹死。” 噗嗤。 就连喻劭也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满脸无奈地看着陆潜，苏子一更是捧腹大笑，乐不可支的模样哪里还有一点紧张。 陆潜耸了耸肩，表情非常淡定。 “其次，就算我真的在乎别人的这些批评，但陶染凭什么笃定，撞衫的话，吃亏出糗的就一定是我呢？” 这…… 陆潜就这样坦然地迎向满场视线，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带着一种不屑和鄙夷，仿佛陶染的小手段根本就上不了台面一般，那种浑然天成的强大和坚韧，就这样让所以混乱沉淀下来，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喻劭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陆潜，随意地坐在沙发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慵懒的闲散，没有咄咄逼人的尖锐锋芒却能够悄无声息地掌控全场，那份专属于导演的独特气场，具有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包括身经百战的喻劭也不例外。 然后喻劭就意识到： 对呀，他们为什么要慌乱？陶染为什么就笃定撞衫的受害者是陆潜？更重要的是，陆潜为什么要在红地毯服装方面和一位流量艺人较劲？ 频道不对呀！ 一个念头的开窍，然后整个世界就明亮了起来，此时再回首看看陆潜的三个想法，一切都变得更加合理也更加顺畅起来。 喻劭的思绪也马上高速运转起来，“导演，不然我们还是选择黑白西装概念吧，然后我们配合后续宣传，成为电影宣传的一部分……” 话语还没有结束，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就打断了喻劭，如同雨打沙滩一般非常急促，不需要回头就能够感受到敲门动作传递出来的焦虑。 喻劭转头看向大门，眉头紧蹙起来，沈言书不等喻劭提醒就已经快步冲了过去。 喻劭收回视线准备继续和陆潜交流，但第一口气还没有来得及吐出去就被沈言书打断了。 “喻哥。” “什么！” 喻劭压抑着怒火吼了一声，他们现在时间紧迫，绝对是分秒必争，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全部都可以暂时放到一旁。 沈言书能够感受到喻劭的愤怒，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博翰的楚承柏设计师来了。” 呃。 喻劭的怒火也被卡在了喉咙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楚承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博翰，这是一个传承超过一百五十年的悠久奢侈品牌，当年一直是王室御用品牌，因为经典也因为耐用而广为人知，但伴随着时间的沉淀，品牌设计没有跟上时代潮流，曾经一度处于被市场淘汰的边缘。 在品牌历史最黑暗的时期，一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天才被任命为博翰男装系列的主设计师，这位天才通过自己大刀阔斧又简洁时尚的设计重新让博翰在保持原有经典元素的前提下焕发出全新生命力。 毫不夸张地说，这位天才设计师拯救了博翰，销量一度跌出全球奢侈品牌榜单前一百名的博翰又重新回到了顶尖行列，并且一度连续三年登顶冠军，这也使得博翰重新成为时尚界金字塔顶尖的传奇。 后来，博翰又将这位天才提拔为品牌总设计师，包括男装女装皮包香水配饰等等所有产品线全部交给他负责设计，他也没有辜负众望，花费十年时间，再次让博翰成为凝聚时间经典的独特奢侈品牌。 转眼，这位天才设计师也从二十四岁的小年轻转变成为五十岁的中年绅士，很难想象，他在博翰已经呆了四分之一个世纪。 其实，一直有人邀请这位天才设计师创建一个由他名字命名的产品线乃至于品牌，就好像无数传奇设计师一样，但他拒绝了这些邀请，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天才，我的所有才华和精力全部倾注给了博翰，当初是他们愿意相信我将男装线交给我，而现在我也非常满意自己的位置，博翰依旧愿意相信我这个垂垂老矣进入创作灵感末期的老头，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这，就是楚承柏。 作为目前博翰最大牌的存在，楚承柏出现在蔚海并不奇怪，每年蔚海电影节都能够看到这些顶尖大牌设计师的身影——其他两大电影节则逊色许多，楚承柏自然也是座上宾，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陆潜的房间里？ 也难怪沈言书会紧张到不知所措了。 正文 377 亡羊补牢 五十岁的楚承柏，消瘦而精神，修长的身型依旧保持着良好的线条，T恤牛仔裤的装扮却因为一件骑马制服式的大红色外套而彰显出不同，看似简洁却透露出低调的华丽，就连两鬓微微灰白的头发也勾勒出岁月沉淀的独特魅力。 仅仅只是往前一站，自然而然就是焦点。 喻劭正准备上前打招呼，但楚承柏环顾房间一圈，视线落在陆潜身上，在喻劭开口之前抢先一步说道。 “所以，你就是那位导演？” 陆潜有些意外，眉尾轻轻一挑，眼神里流露出一抹讶异，但不等他开口询问，楚承柏就已经直接给出答案了。 “现场能够支撑起那套西装的，也就只有这一个了，否则，要么就是造型师满嘴胡言欺骗你们穿上了那套西装，要么就是那个流量小生丧心病狂分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你觉得我会看不出自己的设计穿在谁身上最合适吗？” 平平无奇，却锋芒毕露，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就能够感受到楚承柏的强大内功，不愧是能够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物。 “楚承柏设计师，你好，我是陆潜。” 看着站立起来伸出右手表示友好的陆潜，楚承柏又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潜，这次则是全身的扫视，然后他轻轻颌首了一下。 陆潜伸出去的右手没有能够得到回应，却也不介意，而是轻笑了起来，自然而然地收回右手。 “怎么样，还满意吗？” 楚承柏歪了歪脑袋，“还算有眼光。”却不知道是说造型师的眼光，还是陆潜的眼光。 然后楚承柏就抬起头来。 “我刚刚知道了撞衫的意外，这完全是我们的失误，明知道这套西装已经租借出去的情况下，又租借给另外一位艺人，这是非常没有品味的事情。”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将衣服当作工具来展开攻击，每一件衣服的设计背后，都有自己的故事，而这件衣服归属于每一个人的时候，又会产生属于每个人的故事，赋予衣服灵魂，他们不是工具，他们也都具有生命。” “我不知道那位流量小生哪里来的自信可以这样利用我们品牌，但我至少可以亡羊补牢，让事情回到轨道。” 短短的三言两语，楚承柏就展现出他身上太多太多棱角，骄傲却不狂妄、自信却不傲慢，看似锋芒毕露的话语却能够感受到蕴藏其间的淡淡温度，整个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更是杀伐果决。 其实，撞衫事故在娱乐圈里屡见不鲜，经纪人、品牌方、艺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数不胜数，不说习以为常也不至于大惊小怪，但显然楚承柏不喜欢—— 又或者说，日常生活里的撞衫无关紧要，但红地毯之上处心积虑地制造状况就无法容忍了。 不管怎么说，楚承柏都展现出了自己鲜明的喜恶。 可以想象，楚承柏应该得罪不少人，但他也从来不怕得罪人，恰恰是这份特质，成就了博翰的二次辉煌。 初印象，陆潜就觉得眼前是个人物。 但喻劭还是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因为楚承柏一直在发号施令，根本没有给予他们反驳的余地，显然楚承柏在博翰应该是习惯掌握生杀大权的位置。 尽管艰难，喻劭还是开口了，“楚先生，非常感谢你们的体谅和关怀，但我们已经决定了，用黑白西装的方式登上红地毯。” 楚承柏眉头微蹙起来，“什么意思？” 喻劭想了想，还是简单解释了一下，“……正好，这样也能够契合我们的电影宣传……” 结果话语就被楚承柏打断了，“但这就是不战而退。” 喻劭：…… 他想要骂粗口，面对撞衫情况的话，难道唯一解决办法不就是避其锋芒吗？不管怎么说都是不战而退。 但面对博翰的总设计师楚承柏，喻劭有些话却不能说，得罪楚承柏和博翰是小事，得罪半个时尚圈是大事，毕竟未来陆潜出席颁奖典礼和红地毯的礼服还要依靠时尚圈的支持。 楚承柏却没有理会喻劭的表情，又看向陆潜，重复了一遍，“这是不战而退。” 陆潜轻笑起来，“这可以理解为不战而退，却也可以理解为曲线救国，其实最终目的都是打破对方的阴谋。” 楚承柏眉头紧蹙，想了想。 “我还是认为这是不战而退，时尚，从来就不是简简单单的衣服搭配而已，为什么同一套衣服穿在不同人身上呈现出不同质感，这是有原因的，我不认为撞衫就是世界末日，只是愚蠢肮脏而已。” “但是选择权在你，你是想要坚持自己黑白西装的方案，还是遵从我正面迎战的策略？” 雷厉风行。 却不知道这是楚承柏平时的行事风格，还是因为他也知道今天时间紧迫，距离首映式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从敲门到现在也就不到两分钟时间，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寒暄客套，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地步了呢？ 陆潜坦然迎向楚承柏的视线，也认真想了想。 短短的时间里，整个房间的气氛却再次紧绷起来，仿佛能够感觉到空气正在燃烧的声响，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聚集在陆潜身上，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 “好，那么就麻烦楚先生了。”陆潜开口回答到。 楚承柏紧蹙的眉宇才微微松开，眼底流露出一抹欣赏，“我们需要加快一点速度，让某些人好好品尝一下踢铁板的滋味。” 喻劭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快步走向陆潜，压低声音呼唤了一句，“导演……” 虽然话语没有说出来，但言语之间的担心却再明白不过—— 不是喻劭不相信楚承柏，而是他担心事情脱离掌控： 和陶染正面撞衫的事情也不知道会怎么发展、楚承柏现场横插一杠又会制造什么波澜也无法预测。 对于经纪人来说，他不喜欢无法预测的事情，但如果选择黑白礼服，事情就能够掌控在他们手心了。 陆潜对着喻劭展露一个笑容，轻轻颌首表示安慰，“喻哥，你应该相信楚设计师的能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少比赵大仁造型师要清楚，别人渴望着设计师亲自出马还没有机会，现在你应该看成设计师为我量身打造。” 嗯？ 这样一想，整个事情顿时就变得不一样起来。 楚承柏侧着身子倾听了片刻，听到陆潜的回答，虽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光芒。 喻劭看了看陆潜，又看了看楚承柏，最后看着陆潜镇定自若的眼神，终究还是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我现在马上安排下去，一旦你出现在红地毯，战争就开始了。” 正文 378 蓄势待发 五月的蔚海，盛夏已经来临。 绚烂的金色阳光懒洋洋地撒落在薄荷蓝的海洋上泛起一层盈盈澜光，在地平线远端氤氲蒸腾出一片歌舞升平的海市蜃楼，恍惚之间，天空和大海之间的界线就这样模糊消失，整个世界遁入一片惊心动魄的蓝色里。 令人沉醉。 坐落在沙滩旁的卢米电影宫门口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熙熙攘攘的喧嚣围绕着红色地毯汩汩沸腾着。 经历午休时间的短暂沉寂，人潮又陆陆续续聚集起来，热情洋溢、手舞足蹈地讨论着上午首映的“人质”，又迫不及待、跃跃欲试地好奇下午即将登场的“游客”，来来往往散落在风声里的只言片语全部都是关于电影的。 也许，社交网络之上正在热议着陶染多么英俊帅气；但蔚海的声音全部都是关于电影的，恐怕除了记者之外，根本没有人记得上午红地毯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是关于电影也只是关于电影的，这也是电影节最美妙动人的地方—— 有人对电影破口大骂，也有人对电影赞不绝口。 “……剧本根本就不符合逻辑，人物行为动机没有任何可信……” “但我们看的是电影，记得吗？我们不是道德批评家，没有必要因为人物的动机和选择而展开批判，重要的是电影传递出来的质感，我认为伊格扬的镜头调度还是很有想法的，特别是室内小范围的辗转腾挪非常流畅。” “我倒觉得伊格扬有些保守了。镜头调度，有些场面单独拿出来确实有点东西，但这就是伊格扬的基本水平；但进入空旷空间的调度和剪辑真的一塌糊涂，你们认为为什么剧情割裂感那么重？我觉得就是因为伊格扬对镜头衔接欠缺考量。” 叽叽喳喳。 窸窸窣窣。 卢米电影宫门口正在排队等待入场的记者们，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争论着上午的“人质”，争先恐后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没有人害怕自己的意见与众不同，因为每个人都怀抱着理智和客观的态度发表看法—— 求同存异。 本来，电影就是如此，同样一部作品，有的人喜欢得不行，但也有人痛恨到骨子里，没有必要因为喜好不同而仇恨彼此，就事论事发表意见就好，归根结底，大家都是喜爱电影的同好。 三大电影节之中，蔚海电影节是最特别的。 安桥电影节和蓝夏电影节都是在大城市举行，一个是举世闻名的顶尖大都市，一个则是久负盛名的旅游城市，两座城市的常驻人口都超过了一千万，即使非电影节期间也依旧非常繁华，所以电影节举行的时候，城市会分为两个部分。 一个部分是电影节专场，在特定电影院举行首映式，进场的观众全部都是媒体、发行、宣传和专业影评人；一个部分则是城市专场，在城市不同电影院设置电影节放映，整场售票，为广大普通观众提供售票观影服务。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可以参与其中。 但蔚海电影节不行。 蔚海是一座非常非常小的镇子，常驻人口还不到五千人，而且这里又不是度假胜地，非电影节期间很少很少有人愿意前来这里—— 当然，现在因为电影节名扬四海，非电影节期间也吸引了大量游客前来拜访，但相较于蓝夏来说还是没有任何可比性。 简单来说，蔚海一共就只有两个电影院，分别坐落在镇子的东边和西边，后来因为电影节的壮大才全新建立了四个主要场馆，但对于电影节的庞大人潮流量来说还是供不应求。 所以，前来蔚海电影节观看电影，全部都需要申请证件： 记者，发行，宣传，制片，影评人等等等等，没有人能够例外，而且证件划分等级，最高级别的证件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入任何场地观看电影，其他级别的证件则全部需要排队，然后根据级别划分排队的优先级—— 证件，一共分为四个级别。 最低级别的证件，其实依旧能够看到电影，只是排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自然而然，一天之内能够看到的电影数量也就受到限制；只有非常非常少数情况，当卢米电影宫的两千五百个座椅全部被占满，那么最低级别证件就再也无法进场。 所以，如果手持最低级别证件，又想要观看最热门的影片，那么第一时间抵达现场排队就是唯一解决办法。 不过，蔚海电影节为了鼓励普通观众的加入，他们也设置了两种额外机制： 一种是面对所有普通观众的售票放映，基本蔚海电影节所有入围电影都会在小镇两端的电影院放映，平均一部电影就只有两场，那么购票就靠抢了，不管如何，至少给普通观众一次参与到电影节的机会。 一种则是面对所有年轻影迷的单独证件，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全部都可以发送邮件向组委会申请，一旦得到通过之后，他们就会得到一张青年证件，也可以免费观看所有电影，前提是和其他人一样排队，算是最低级别的证件。 尽管如此，每年前来蔚海电影节的观众依旧位居全球之首，去年就有超过四十万观众涌入蔚海参加电影节，镇子的大街小巷每天都能够看到数不胜数的影迷，宛若狂欢节。 今年，也不例外。 此时此刻正在卢米电影宫门口排队的观众，就是手持证件的专业人士们，距离电影首映式还有一个小时，弯弯曲曲绕成长龙的队伍就已经非常骇人，粗粗一看至少已经有五百人六百人，而且还在持续增加。 同时，陆陆续续抵达红地毯现场准备拍摄的摄影记者和采访记者又是另外一番模样，他们就没有机会进入电影宫观看电影了，因为他们肩负着拍摄红地毯照片的重任，转眼之间红地毯两侧也如同涨潮一般挤满了。 嗡嗡。 嗡嗡。 空气正在燃烧，金色阳光模糊了视线，仿佛电影宫前的广场已经被彻底淹没一般，熙熙攘攘的身影漫无边际地铺陈开来，宛若浩瀚海洋，不需要言语就能够深深感受到所有人对“游客”的好奇和关注，将今年蔚海电影节推向一个全新高潮。 也许，这就是今年电影节开幕以来的第一个巅峰。 正文 379 红色地毯 “有史以来入围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最年轻导演”，这个噱头很好很足，但客观来说，这不足以让记者疯狂—— 三年前，兰晨创造历史的时候，他在蔚海电影节红地毯也没有能够制造如此声浪，一直到最近两年通过作品越来越多证明自己之后，聚焦在他身上的视线才越来越多。 在艺术领域里，天才着实太多太多，“入围主竞赛单元的最年轻导演”确实能够证明年轻导演的天赋，但这不足以打动记者们，因为历史长河里惊艳四座的天才数不胜数，更何况，这只是入围主竞赛而已，电影没有上映也就意味着没有接受任何考验和评判，好与不好、天才与否都有待讨论。 如果是入围主竞赛单元并且赢得重要奖项的最年轻导演，那就份量不同了。 但是，陆潜的情况又稍稍不同。 “解除好友”的横空出世、“突袭”的气吞山河，全部都发生在短短一年里，“游客”入围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时候正好是“解除好友”登场一周年左右，这也使得陆潜的冒头具有传奇色彩，再加上前任偶像的头衔就越发神秘起来。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人们都忍不住好奇，“游客”，到底会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 有些人，怀抱着挑刺的心态准备看好戏，还没有看到电影就已经准备好火力全开地破口大骂一番；有些人，则怀抱着兴致勃勃的心态想要看看陆潜拍摄剧情电影又是否能够耍出新花样；另外还有些人，怀抱着下一个天才巨星正式登场的心态，期待着“游客”能够成为陆潜的职业生涯转折点。 熙熙攘攘。 窸窸窣窣。 于是，卢米电影宫就迎来了今年蔚海电影节的第一个巅峰，川流不息的汹涌人潮直接将电影宫彻底吞噬。 此时，如果从高空俯瞰，就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人潮持续不断地朝着贝壳色的卢米电影宫纷纷聚集，一千、五千、一万……数字早就已经失去意义，只是感觉到涌动的海洋正在咆哮着拍打沉静的卢米电影宫—— 吼！ 而正中央，一条鲜艳的红色地毯将浩瀚海洋划分成为两半，一路绚烂而闪耀地通往白色岩石的彼岸。 嗡嗡。 嗡嗡。 空气在燃烧。 位于右侧排队等待入场的长龙已经九曲十八弯地绕了又绕，他们似乎对红地毯没有兴趣，有些人正在手舞足蹈地辩论争执着，有些人将电脑放在膝盖上疯狂码字工作，有些人则踮起脚尖看着队伍尽头判断自己是否能够顺利入场。 然后，红地毯尽头就传来一阵骚动，仿佛岩浆冒泡一般，酝酿着火山爆发。 视线，不由纷纷望了过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靠下来，自动门打开，率先进入眼帘的是穿着黑色西装裤的大长腿，轻而易举就聚集了无数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大腿往上望去，想要看看主人的面貌，然后，他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一身黑色，黑色西装搭配黑色衬衫，唯一特别的是西装衣领的材质是丝绸，绚烂阳光轻盈地落在衣领之上勾勒出流光的惊心动魄，然后，衣领之上佩戴着一枚黑白格纹的终点旗帜胸针，成为浑身装扮仅有的亮色。 那抹浓郁沉稳的黑色如同素描一般，寥寥数笔就描绘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剑眉星目的五官棱角分明，令人忍不住感叹上帝在雕琢这张脸孔时的偏爱和专注，凌厉的线条留下刀砍斧凿的鲜明痕迹，稍稍不至于就沉溺在那双深邃的黑色眸子里，缓缓坠入无尽深渊，刹那间就掐断呼吸。 鲜艳的红色地毯，在他的脚底下熊熊燃烧起来，刹那间仿佛全世界的光芒都跟着一起汹涌，那个身影就变得格外凸显出来，仿佛挣脱空间的束缚，朝着每一位观众的瞳孔扑面而来，浩浩荡荡的压迫感狠狠地落在心脏之上。 噗通。 噗通。 心脏的跳动越发强劲有力起来，真实感也就拖拽着脚踝持续下落。 这是谁？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陆潜不是纪叙，同样也不是曾远文，现场记者们都不由陷入短暂的困惑之中。 难道是助理或者保镖吗？但是印象中，陆潜此次抵达蔚海的随行团队里好像没有这样一号人。 但是，谁呀？ 脑海里满满都是问号，可是食指的动作依旧带有职业本能，条件反射地就摁了下去—— 即使完全陌生，但这样的颜值这样的气质是真实的吗？ 帅气之中隐隐流露出些许风流，硬朗之中又能够感受到些许张扬，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就能够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独特气场，悄无声息地牵动着注意力，最重要的是，还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质朴和真实。 从肢体语言就能够感受到些许僵硬，但恰恰是这种真实却又让整个人的气质更加特别起来。 一个登场，和上午的陶染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确定是无名小卒吗？ 等等，如果是无名小卒，那么为什么会盛装打扮出现在“游客”首映式？难道是哪位亿万富翁家的公子哥还是什么贵族二代，就是专程前来观看“游客”的？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铺天盖地的银色闪光灯瀑布之中，似乎能够感受到探究的好奇的打量的眼神全部聚集而来，陈慕有些紧张。 陈慕真的已经记不清楚“万众瞩目”是什么感觉了，大学时候的意气风发似乎已经是一个世纪前的事情了，这些年在社会打滚一点一点磨平他的棱角，哪怕内心依旧保留着骄傲，却只是坚守着一个可笑的底线而已。 突然之间沐浴在镁光灯底下，陈慕手足无措，脑海里就冒出一个念头： 跑。 但是在陈慕做出动作之前，身后就传来陆潜那熟悉的声音。 “陈慕，记住，你可是陈慕！天下无敌的陈慕！我正在看着呢，你绝对不会想要被我看到你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 “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依旧是那个欠揍的声音，却让陈慕内心深处燃起一抹怒火，不知不觉就挺直了腰杆，默默地骂了一句粗口： 滚！ 他发誓，如果那家伙再多说一句话，他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朝着那个家伙挥舞拳头。 然后，没有理会身后车厢里的陆潜，咬紧牙关，往前迈开了脚步，仿佛前方就是一片滔滔火海一般。 正文 380 闪亮登场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从隐藏在闪光灯背后断断续续响起的快门声就能够感受到记者们的迟疑，显然他们依旧没有弄清楚眼前之人的身份，却又因为来人的独特气质而条件反射地摁下快门，红地毯之上交织的光亮和视线汇聚成为名利场最特别的一道风景线—— 哪怕全然不知道来人身份，但只要对方足够堂堂正正、足够落落大方、足够自信满满，那么就能够成为其中一员。 就好像“如何众叛亲离”那本书里所说的一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记者为了混进高大上的顶级名流派对，明明自己的名字根本没有出现在宾客名单上，但他依旧牵着一只猪理直气壮地硬闯成功，而且人人都把他当成名流—— “久仰大名”、“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的作品”、“一直期待着与你合作”。 这，就是名利场。 不知道为什么，陈慕脑海里就浮现出陆潜轻描淡写说起这个故事的表情，然后再看看眼前摁下快门的记者，他忽然就觉得红地毯也没有什么特别，紧绷的肩膀线条放松下来，恍惚之间又找回了大学时候肆意张扬仿佛认为自己就是宇宙中心的那种骄傲和自信。 笑容，悄无声息地攀上眼底，为陈慕线条分明的五官平添一抹颜色。 咔嚓。 记者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画面，刹那风采令人不由屏住呼吸。 汩汩。 汩汩。 热潮，正起。 恐怕谁都想不到，第一个认出陈慕身份的，不是现场的任何一位记者，而是守候在手机前面持续不断刷新关注“游客”首映式的……陶染。 “这是谁呀。” 陶染一遍又一遍拖拽着社交网络的页面往下拉，然后就看到刚刚在小范围形成热议话题的“帅哥”照片，被誉为“今年蔚海电影节最大发现”，一群花痴的尖叫声飞速地传播开来，在“蔚海电影节”的话题底下引发热议。 陶染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说不出来。 坐在旁边的张云辉瞥了一眼陶染的手机屏幕，被惊吓到打了一个嗝，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陶染不明所以，“怎么，你认识他吗？” 张云辉想了想，还是决定闭嘴，有些事情，不知道才是一种幸福，“不，不认识。” 但陶染还是察觉到张云辉的情绪变化，马上就眉头紧蹙，“怎么，这难道又是那个陆潜的什么阴谋诡计吗？你不告诉我，我迟早也会知道的。” 张云辉有些无奈，“陶染，这些新闻就没有必要关注，我们上午的热搜已经成功了，目前依旧是今年蔚海电影节话题里浏览量和讨论度最高的瞬间，这样就……” 话语没有能够说完，陶染马上反驳，“我就要等着看陆潜出糗呢，那才是最精彩的部分，好吗？” 咬牙切齿的模样又再次变得狰狞起来。 “哼，我就是要看到他吃瘪的模样，总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仿佛全世界都被他踩在脚下，真是目中无人。” 陶染忿忿不平地说道，然后马上又想起来，“说，这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首映式上？” 看着张云辉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陶染反而是越发起疑了，坐直身体，抬手就直接将手边的玻璃杯直接摔了出去。 砰。 玻璃杯摔在地毯上，并没有摔碎，而是咕噜噜滚了出去，似乎在嘲笑着陶染的无力。 陶染怒火中烧，“你是不是要急死我？你明知道我搜索一下什么都能够知道，然后还在这里故意掉我胃口！” 张云辉很是无奈，“陈慕，这个是陈慕。” 陶染愣住了，流露出困惑的表情，隐隐有个猜测，但不太确定，然后看向张云辉，马上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是，‘榴莲炸弹’事件的那个摄影师，还记得吗？他就在陆潜剧组。” 陶染惊呆了—— 那个摄影师，居然走上红地毯了？ 可是，“凭什么？”陶染脱口而出。 他的团队花费无数精力和人脉，好不容易才通过赞助商拿到出席首映式红地毯的机会，但那家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摄影师，凭什么？ 张云辉不得不提醒一下，“他是‘游客’的摄影师，主竞赛入围作品……” 也就是说，陈慕才是堂堂正正走上首映式红地毯的。 听到这里，陶染右手一松，手机就掉落在膝盖上，但他依旧呆若木鸡，就好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 …… 这厢，当苏子一和白诚也相继出现在红地毯上的时候，现场记者们的记忆终于唤醒—— 制作团队。 至此，陈慕和摄影师的身份也成功完成匹配，但记者们不仅没有转移视线，反而聚焦在陈慕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 “榴莲炸弹”事件，至今依旧是一个未解之谜，陶染拒绝承认相关指控，但这也只是对普罗大众而言的。 其实圈内都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因为陶染现在正当红，各行各业都能够从他身上分一杯羹，而陈慕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摄影师，记者们着实没有必要切段自己的财路；可是，现在情况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 曾经，陈慕是一个在剧组被呼来唤去的实习生，但现在，陈慕却以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作品的摄影师身份走上红地毯，再加上“突袭”的声名鹊起，这个名字已经具备了一定份量，事情自然也就不同了。 而且，陈慕为什么会出现在红地毯？确定和刚刚发生的“机场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吗？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陈慕居然是一位气质出众的帅哥，留在幕后担任摄影师着实有些浪费了，比起现在大部分流量小生都更加适合大银幕，今天仅仅只是一个亮相就留下如此深刻印象，那么，事情就有趣起来了。 记者们的视线不由纷纷聚集，猜测和揣摩的打量也就渐渐热闹起来。 苏子一能够感受到陈慕的情绪涌动，意气风发之余又有些措手不及，平时一贯板着脸的表情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他用肩膀撞了撞陈慕。 “怎么，是不是想起大学时代的风光了？我听大白说过，你以前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风流人物。” 如果是平时，陈慕早就直接怼回去了，但今天，脑海里乱糟糟的情绪着实无法理清，于是他就只是瞪了苏子一一眼。 结果苏子一似乎明白了什么，哧哧地偷笑起来。 陈慕一阵憋屈，正想要再说些什么，然后，红地毯前端就传来一阵骚动，他们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转移了过去。 正文 381 全场视线 金色阳光徐徐洒落在酒红色地毯之上，腾腾热气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紫红色光晕如烟似雾地涌动着，海风习习送来一缕清澈的婴儿蓝，涂抹出一阙透亮，刹那间，整个世界就通透起来。 美轮美奂，又半梦半醒。 熙熙攘攘的欢呼和尖叫在那抹绚烂的红色两侧持续沸腾，如果说曾远文和黎文贞的登场引爆观众热情，那肯定是恭维客套；但前来蔚海参加电影节的观众总是能够用最真诚最纯粹的热情点燃这座小镇，绽放出斑斓色彩。 吼吼吼。 啊啊啊。 嗷嗷嗷。 呼喊，源源不断，热情洋溢，迫不及待地准备迎接又一部主竞赛单元的作品闪亮登场。 然后，红地毯开端出现了一个全新身影。 形色自若、从容镇定地离开黑色厢车，落落大方地站定身姿，等待身后的厢车离开，那抹惊心动魄的蓝色天空又重新清澈起来，成为干净明亮的背景。 窸窸窣窣的视线不由自主就落在了那个身影之上。 一袭海军蓝西装让低调与张扬这两个矛盾的词汇完美融合在一起： 低调是因为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醇厚浓郁的海军蓝更是在漫天漫地的浅蓝色映衬下完全沉淀下来。 张扬则是因为冰冷的色调却在纯粹的金色映衬下勾勒出一抹浓墨重彩，儒雅而尊贵的气质跃然于纸上。 贴身剪裁的修身线条完美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和匀称完美的比例，多一分宽松少一分紧绷的布料包裹着骨骼身躯，一点一点地勾勒出结实肌肉线条，即使隔着布料也仿佛能够感受到底下即将爆裂出来的力量。 海军蓝西装，小驳领单省裤，整个精简的设计彰显出区别于传统和古板的青春；白衬衫，小立领无褶皱，珍珠白越发让海军蓝变得纯粹而浓郁。服服贴贴的线条，寥寥数笔就能够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场。 但如果仅仅如此，也只是规矩之中稍稍打破框架，不至于出格或者大胆，在千篇一律的男士红地毯礼服之中也很难夺人眼球。 事实上，整套服装最大胆也最特别的地方在于腰封。 黑色皮革搭配哑光暗色铆钉纽扣的腰封，足足一个手掌宽，严严实实地将腰部捆绑起来，一层又一层的皮扣互相错位却又整整齐齐地堆叠起来，将禁欲和野性两种矛盾的气质完美杂糅在男人身上。 刹那间，整个身材比例的对比也就变得格外鲜明起来。 双腿修长，熊背豹腰，黄金比例，187厘米的身高却有一种两米的视觉压迫感，举手投足流露出来的气质浑然天成，令人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踏。踏。踏。 明明现场依旧声浪涌动，却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下来，耳朵能够清晰捕捉到脚步前进的声响，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错觉，因为轻盈的脚步落在红地毯之上没有任何声响，却总是觉得每个脚步都落在自己心脏之上一般。 踏。踏。踏。 绚烂的金色阳光刹那间点燃红色地毯，漫天漫地的熊熊烈焰就这样弥漫视野，可是无尽的斑斓全部都沦为配角，就这样在男人的脚步底下肆意张扬。 狂野却又低调，自信却又内敛，潇洒却又儒雅，那些自相矛盾的形容词却又浑然天成地在眼前男人身上碰撞出一种独特的气质，语言根本足以描绘出所见所闻的万分之一。 难以分辨，是酒精上头还是热浪袭人，天旋地转之中不由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吞咽一口唾沫，然后才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 也许，唯一能做的就是条件反射地用食指摁下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快门声和闪光灯浩浩荡荡地倾泻而下，整个世界充盈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和热浪，哪怕没有尖叫也没有嘶吼，却依旧能够深深感受到红地毯的喧闹，爆发出无穷无尽的能量，并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攀升。 转眼，就只剩下一片轰鸣狠狠撞击着耳膜。 此时，正在红地毯旁边排队等待进场的那些观众们，猛然发现，世界安静了下来，因为没有了尖叫；但世界又骚动了起来，因为快门和闪光灯的热浪席卷全场，就连他们也不例外，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摁下了快门，潜意识里记录下这一瞬间的想法占据了整个大脑。 然后—— 咔嚓咔嚓的声响取代了混乱的尖叫，在整个卢米电影宫上空弥漫开来，他们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转移过去。 下一秒，就可以看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的盛况，在一片氤氲热浪之中只能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身影轮廓，然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但心脏依旧无法控制地跟随着热浪的节拍涌动起来，蔚海的阳光、电影节的人潮在眼前恢弘地铺陈开来，展现出一副气势磅礴的景象。 噗通噗通噗通，仿佛与快门声交相呼应，不由自主就口干舌燥起来。 等等，那是……那是陆潜？ 一片朦胧光晕之中，终于有人勾勒出陆潜的五官轮廓—— 老实说，即使想要认错也非常困难，疏朗的眉宇、明亮的眼睛，一抬眼一垂眉之间的顾盼生辉宛若徐徐吹拂杨柳的清风，在平静的池塘表面激荡起阵阵涟漪，当嘴角轻轻上扬的刹那，世界都跟着一起明亮起来。 自“解除好友”爆红以来，陆潜的“偶像歌手”身份就已经反反复复被网友们讨论了一遍又一遍，这位年轻导演的颜值具有绝对说服力，并且吸引了大批大批粉丝的关注，各式各样的照片也在社交网络上广泛流传。 但是，今天却不一样。 当陆潜挣脱照片的纸面束缚变得鲜活起来，眉眼之间流转的光彩顿时就生机勃**来，举手投足之间都能够深深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独特气场，根本不需要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就能够吸引视线。 刹那惊艳，就在眼底轻轻涌动。 陆潜！ 出现在红地毯的居然是陆潜！曾经无数次听说关于陆潜的传闻，但真正亲眼所见的时候才能够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强大气场，心底不由自主发出感叹： 原来，这就是陆潜！ 正文 382 所谓撞衫 原来，这就是陆潜。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就这样浮现在脑海，比起花哨和繁琐的语言，这样一句感叹就已经足够，涵盖了千言万语的震撼与惊艳，然后传说中的那个名字就和眼前的这张脸孔缓缓重叠。 那些熟悉的陌生的传闻，那些喧闹的嘈杂的议论，那些正面的负面的形象，种种全部交织错杂在一起，最后却全部消失，脑海又重新回到最开始的空白，只是注视着眼前的身影，从灵魂深处发出感叹： 百闻，不如一见！ 轻轻抬起的眉宇泄漏出刹那芳华，让网络之上广泛流传的那些八卦全部黯然失色起来，只是呆愣在原地。 更何况，今天的陆潜盛装打扮，这是所有人从来不曾见过的模样，不经意间泄漏的张扬就让心跳漏了一拍。 谁能够想到，平时总是被吐槽刻板被诟病无趣的西装，居然还能够传递出这样的独特感受，这套西装仿佛就是为陆潜量身打造定制的一般。 等等！ 可是，为什么隐隐觉得这套西装有些眼熟呢？ 错觉，应该一切都是错觉吧，毕竟西装全部都大同小异，也难怪每年颁奖典礼都是女人们在争奇斗艳，而男人们总是翻来覆去老三样，全然没有任何惊喜，所以有些类似有些雷同，应该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 为什么总觉得这套西装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细细打量细细观察，然后就越发觉得……眼熟；而且，越看就越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真心觉得眼熟。 怎么可能？ 下意识就否定这样的可能，今天的蔚海电影节一共就只有两场主竞赛单元的作品首映式，上午的“人质”几乎没有什么大牌演员，自然而然陶染就轻而易举地抢走了所有视线，如果有人的西装礼服能够留下深刻印象，那么就只有陶染了。 但问题就在这里，怎么可能是陶染呢？ 谁都知道陶染是目前的流量之王，任何人和陶染撞衫就是自取灭…… 咦？ 不对，不太对劲。 陶染。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然后杂乱的思绪就如同野草一般疯狂而肆意地蔓延生长开来，止都止不住。 陶染？陶染。 慢慢地，现场记者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陆潜身上那套海军蓝的西装越看越眼熟，好像就是上午刚刚惊艳了无数人的那套西装，仅有的区别就在于腰封以及左胸口袋里的黑白格纹方巾，其他的剪裁和设计都非常相似。 可是……不对，如果两套西装是一样的或者相似的，那么为什么穿在两个人身上却有着天渊之别呢？ 陶染的话，帅气依旧是帅气的，但缺少了一点锋芒和色彩。不过对流量之王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粉丝们的称赞和赞誉肯定不绝于耳；而且，内敛却不失大胆的颜色选择，在日常红地毯里也并不多见。 陆潜的话，俊朗而儒雅，潇洒而绅士，隐隐约约之间流露出来的一点点黑暗危险气息足以让人心跳失衡，又矛盾又独特的独特魅力可以说是气场全开，真正赋予这套衣服灵魂，一举一动都变得生动起来。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明明看起来非常非常相似的两套衣服，呈现出来的却是天差地别，根本就是两套衣服。 单单看陶染，没有任何问题，但放在陆潜面前，陶染的造型马上就显得呆板起来，就好像芭比娃娃的男朋友肯—— 帅气是毋庸置疑的，却如同木偶一般没有生命力，无法给人们留下任何印象，甚至还让陆潜越发凸显出来，不由自主得感叹： 原来这样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所以，应该不是撞衫，应该不是！ 如果说陆潜入行时间太短，首次出席蔚海电影节，手忙脚乱之间可能出现纰漏，一不小心选择了相同的服装，那么陶染是绝对不可能的。 陶染期待着蔚海电影节的机会太久太久，他的团队怎么可能不打探清楚别人的服装然后避免撞衫窘境呢，不管撞衫结果怎么样，反正撞衫总是不太好的，至少对话题热度有直接影响，所以陶染是绝对不可能的。 撞衫的可能性，可以直接排除了，那么就应该是非常相似但完全不同的两套服装。 可是，现在要再想起陶染穿着那套海军蓝西装到底是怎么模样，记忆就已经模糊了，而且越看眼前的陆潜，记忆就越模糊，恍惚之间仿佛就看到陶染在模仿陆潜穿衣服，结果却是小朋友偷偷穿爸爸西装的结果，怎么穿都不像。 而且还有些可笑。 然后，再次看向陆潜，心底就暗暗扼腕：陶染怎么就偏偏选择了海军蓝呢，运气不好，今天过后还有谁会记得陶染穿了什么衣服呢？ 悄无声息地，内心的天平就发生了倾斜，仿佛陶染才是撞色陆潜的那一个——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看着眼前的陆潜，又有谁能够想起海军蓝在陶染身上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这不公平，但这就是事实，有些时候，即使不愿意也必须承认，上帝就是不公平的。 严格来说，尽管已经拥有两部票房井喷的作品，但一直到今天，这才是陆潜首次正式登场公开亮相，比起“汤臣有话说”、比起“突袭”首映式，这才是陆潜盛装打扮的初登场，强大的视觉冲击力扑面而来。 就在此时，红地毯爆发出一阵难以想象的尖叫声，瞬间打破隐隐躁动的压抑，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全场记者和排队群众的眼神全部齐刷刷地朝着红地毯的同一个方向投射过去。 陆潜，非常礼貌也非常绅士地展露出一个笑容，朝着红地毯的一个方向颌首示意。 仅仅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轻而易举就点燃了在场观众的热情，一个两个都丧失理智地发出嘶吼，瞬间打破笼罩在红地毯上空的气韵，浩浩荡荡的能量就这样张牙舞爪地倾泻下来。 然后红地毯就仿佛活过来一般，翻江倒海地掀起惊涛骇浪。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立刻上升到一个全新高度，不同于此前任何一个人红地毯登场的热浪，张扬出难以置信的汹涌，仅仅从听觉的捕捉就能够深深感受到记者们摁下快门的手指频率，激荡出一片狂浪，席卷全场。 正文 383 首次亮相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响宛若滔天巨浪般宣泄而下，转眼之间就将整个卢米电影宫吞噬，电光火石之间大脑停止运转一片空白，唯一能做的就是摁下快门将这一幕记录下来，狂跳不止的心脏拉扯着指尖，疯狂摁下。 弥漫全场的热浪，仿佛能够呼吸到滚滚硝烟，层层叠叠的人群浪潮也就越来越汹涌越来越张牙舞爪起来。 突发！ 前扑后涌的人潮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红地毯最前排，竭尽全力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却还是在层层叠叠的气浪之中失去了平衡，一个没有站稳就往前扑了出去，以狼狈的姿态扑倒在红地毯之上。 危险。 熙熙攘攘的人群根本看不到前方的景象，所有视线全部盲目地集中在红地毯之上，脚步的前摇后摆就一层一层往前汹涌着，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失去控制，然后就造成无法挽回也无法控制的混乱和灾难。 陆潜的眉宇马上紧蹙起来，他完全没有意料到这样的情况，但没有任何迟疑，三步做两步地快速上前。 单膝跪地将那个身影掩护在自己的怀抱里，同时挺直腰杆，用空余的左手不断做出一个平推的动作，配合着周围保安人员的工作，控制现场局面，嘴里大声呼喊着，“靠后”“靠后”，持续不断地用手势让群众找回些许理智。 红地毯尽头，苏子一第一反应就是担心的前进了两步，但被工作人员阻止了，反而是没有人注意到的沈言书条件反射地冲出去，一路大步大步地狂奔着，来到陆潜的身边，张开双臂，如同老鹰抓小鸡游戏一般将陆潜保护在身后。 “靠后！” 陆潜呼喊着。 沈言书也马上反应过来，模仿着陆潜的动作，对着扑面而来的人潮声嘶力竭地不断呼喊。 “靠后！” 汩汩。 汩汩。 层层叠叠的人浪终于稍稍找回冷静，些许理智拉响警钟，最前面几排的群众纷纷后撤，在陆潜和沈言书的指示下，用自己的身体铸造出一条长城，将后方丧失理智的人潮硬生生控制住，然后再慢慢靠后。 热浪，稍稍平复。 陆潜此时才来得及低头看看自己怀抱里的那个身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里，关切地询问。 “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眼前是一个十四十五岁的少女，稚嫩的脸颊泛着两朵红晕，近距离地可以清晰看到额头之上渗透出来的层层汗水，但完全没有因为刚刚的意外而惊慌失措，反而是展露一个爽朗明亮的笑容，宛若盛夏六月清晨撒落在碧蓝海洋之上的第一缕阳光。 如此清澈又如此纯粹。 “没事没事，我没事。” 少女感受到近距离包围自己的清冽气息，淡淡的松木香气夹杂着一点点海洋的清爽，几乎就要能够感受到皮肤表面的温度，这让她的脸颊不由微微发烫起来。 为了摆脱困境，连忙抓住陆潜的手臂，快速站立起来，却又感觉到手心发烫，快速松开，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然后还踩了踩脚底下的红地毯，用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安然无恙。 “这是地毯，没有关系的。” 陆潜认真看了看，只是膝盖微微有些发红，看起来应该没有擦破皮，在混乱状况下已经算是避免了所有潜在的糟糕可能，心脏才重新回到了胸膛里，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少女的手臂。 “注意安全。我不是什么超级大明星，没有必要如此拼命。” 小小的打趣和调侃让少女欢快地笑了起来，展露出一口如同贝壳一般的牙齿，“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你才摔倒的呢？” 这是被将军了吗？ 陆潜却完全没有生气，反而是眼底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摊开双手，“那么我就放心了，今晚应该可以睡一个好觉。” “总而言之，电影没有那么重要，导演也没有那么重要，生活才是。” 如此回应让少女很是意外，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盛满惊讶地看着陆潜，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答案。 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却似乎能够品味出很多很多。 陆潜也没有再过多停留，站立起来，走向旁边的保安，靠近耳边说道，“她可能有一些轻微的擦伤，麻烦你们寻找医务人员消毒处理一下，然后询问一下她的意愿，如果她对‘游客’感兴趣的话，就邀请她前来首映式吧。” 保安点点头表示了肯定。 陆潜道了一声感谢，然后就转身迈开了脚步。 少女目送着高文离开的背影，掌心微微发烫，一阵清风吹来，吹散了气息和温度，反而是让她又记起刚刚近在咫尺的那种气息，慢了好多拍才反应过来，然后就扬声大喊道，“陆潜，感谢你喜欢电影。” 陆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微有些发愣，主要还是因为四周的喧闹着实太嘈杂，话语都变得支离破碎起来，以至于一时半会听不清楚。 但理解过来之后，嘴角的笑容就这样绽放开来，然后陆潜对着女生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潇洒地转身继续前行。 啊啊啊！ 啊啊啊！ 红地毯两侧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与呼喊，铺天盖地的热浪再次汹涌而至，瞬间就将红地毯淹没吞噬。 陈慕站在红地毯电视尽头目睹着整个经过，心绪也忍不住跟随着情况的跌宕一起摇摆，当看到陆潜大步大步迎面走来的时候，这才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反应的时候又微微愣在原地。 他们全部都心急如焚，却出于安全考量，被工作人员制止在原地，只有沈言书一个人上前保护陆潜；然而整个情况有惊无险，陆潜的第一反应和应对措施快速控制了局面，就好像波塞冬让怒海平静下来一般。 即使亲眼目睹也依旧难以相信整个事情从发生到平复的快速，然后全场视线就再次凝聚在陆潜的身上。 那种震撼和惊艳，语言根本无法准确形容。 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在陆潜首次登上全球瞩目舞台的时刻，在陆潜首次出席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首映式的时刻，一切就这样上演，恐怕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人们也依旧无法忘记这一年的蔚海。 耳边传来曾远文感叹的声音，“导演果然是导演……” 正文 384 大神压阵 “导演果然是导演……” 就在陈慕思考着应该如何表达自己此时此刻心情的时候，耳边就传来曾远文的声音，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一句话里还是透露出太多太多惊叹和赞誉，不需要更多言语就能够深深感受到发自内心的赞叹。 简洁明了，却又恰到好处，然后陈慕脑海里的所有汹涌都找到了最合适的表达。 陈慕也不由细细深想，毕业这些年，陆潜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陆潜也同样遭遇了沉重的打击，无论是谭萧的背叛还是流光影业的放弃，这都是致命的转折，但陆潜没有一蹶不振，不仅没有而且还抬头挺胸地开辟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可是他呢？ 他似乎将自己最美好也最张扬的岁月永远地留在了大学，即使和陆潜合作了两部作品，似乎也依旧没有找回曾经的自己，看着眼前意气风发镇定自若的陆潜，又想到陶染制造撞衫、陆潜应对和自己登上红地毯的种种，一时之间，陈慕就愣在了原地。 下一刻，陆潜就已经在红地毯尽头和他们汇合。 漫天漫地的闪光灯在这一刻达到高潮，然后就慢慢消退，如同退潮一般。 “游客”红地毯应该已经结束了……等等，还没有！ 居然还没有结束！ 可是，陆潜最后登场，黑色厢车也已经离开，剧组成员应该就是全部了，还有谁比陆潜更加大牌最后登场吗？ 这，不太合理吧？ 视线里就可以看到，又一辆黑色厢车缓缓在红地毯开端停靠下来，全场记者都已经做好采访以及剧组拍照的准备，但此时又一个个充满困惑地看向开端—— 难道陆潜又酝酿出什么特别环节吗？ 人们可没有忘记“突袭”的首映式！可是，在蔚海电影节，陆潜也准备来一个出其不意吗？ 蹬。 黑色厢车的车门自动打开，在窸窸窣窣万众瞩目的视线之下，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了。 白色西装搭配黑色衬衫的反串轻而易举就颠覆了视觉的感知，低调之中展现出来的张扬是沉稳大气也是锋芒毕露的，两鬓之上展现出来的岁月和年轮轻而易举就能够镇住场面，哪怕在陆潜的惊心动魄之后登场也毫不逊色。 赫。 现场，隐隐可以听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然后空气微微凝滞，出现短暂的空白，齐齐陷入震惊的错愕之中，再下一秒，闪光灯和快门声就铺天盖地地宣泄下来，惊人的能量瞬间释放出来，席卷全场。 楚承柏。 “游客”首映式红地毯最后登场的，居然是楚承柏。 对于记者们来说，对于前来蔚海电影节展开第一线采访的记者们来说，有谁不认识大名鼎鼎的楚承柏呢？ 但问题就在于，为什么楚承柏会出现在这里呢？楚承柏和“游客”剧组有什么关系吗？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细心的记者此时应该已经发现了，今天“游客”剧组出现在红地毯之上的每一位成员，身上都必然带着黑白交织碰撞的元素，这又隐藏着什么秘密吗？ 不管背后原因如何，但从楚承柏的服装选择就能够察觉到，这位大师正在以如此方式表示自己的态度—— 他就是专程为“游客”而来。 也许对于普通观众来说，楚承柏的影响力肯定比不上陆潜，但对于资深记者来说，楚承柏的登场却足以抢走“游客”的所有风采，而且更重要的是，楚承柏愿意作为大轴登场为“游客”剧组压阵，非比寻常。 等等，上午陶染为“人质”剧组增添色彩，然后下午楚承柏就为“游客”站台？ 这下热闹了！ 仅仅只是脑补一下就足以让记者们热血沸腾起来，从话题和份量来说，即使陶染流量再厉害再强势，楚承柏的业内地位却根本就不再一个级别上，恐怕十个陶染也无法和楚承柏相提并论，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 汩汩。 汩汩。 可以明显感觉到空气正在燃烧沸腾的声响，不管脑子里沸沸扬扬的声响如何，快门声混杂着闪光灯就率先倾泻而下。 楚承柏却仿佛全然不知道自己制造出来的轰动一般，自信满满地摆了一个姿势—— 红地毯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且不说首映式、红地毯了，每年两季的时尚走秀，作为设计师的他都要最后登场谢幕，沐浴在观众和记者视线之中的场景已经发生太多太多次了，这就是他的工作。 随性，自如，潇洒，张扬，高傲。 属于楚承柏的独特气质又再次将整条红地毯染红，轻而易举就将“游客”首映式推向一个全新的巅峰狂潮，因为陆潜而引爆的闪光灯暴雨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平复下来，就再次爆发出无穷能量，空气都开始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 刷新。 刷新。 刷新。 陶染无法控制自己的右手，习惯性地不断刷新页面，哪怕刷新出来的内容全部都是自己不关心的新闻，但还是停不下来，机械式地重复刷新，那种好奇与忐忑交织的焦虑情绪，如同被架在篝火上炙烤一般。 “出来了！” 终于，陶染看到了陆潜的照片出现在蔚海电影节的话题里，但看到照片，陶染却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算是撞衫了还是没有撞衫？这到底算是陷阱成功了还是没有成功？这到底算是一个什么回事？ “陶染？”张云辉看到陶染当机的表情，有些担心，呼唤了一句却没有得到回应，然后就主动靠了过去。 结果在张云辉靠近之前，陶染就直接将手机砸在沙发上，眉头紧蹙，无法掩饰自己的错愕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站起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来回回游荡着，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他……他这是作弊！” “他怎么可以这样？” 张云辉捡起陶染的手机，细细地看了一眼，深情也不由跟着严峻起来，这显然和他们的预期有些出入，与其说是撞衫，不如说是不同诠释—— 而且，哪怕是门外汉也能够看得出来，眼前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整个质感都高级起来。 下意识地，张云辉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陶染，此时陶染依旧穿着那套海军蓝西装，但张云辉却发现很难将两套西装直接联系起来。 这怎么办？ 情况，明显脱离掌控。 当然，他们依旧能够按照计划进行，和陶染粉丝私下联系、推波助澜，将陆潜碰瓷陶染的话题炒作起来，很快社交网络的舆论狂潮就能够将陆潜生吞活剥了，这没有问题；但真正让张云辉担心的是： 陆潜穿着同一套西装，却通过配件改变了服装的设计和风格，并且重新赋予造型一个灵魂，那么这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正文 385 忍气吞声 陆潜是否已经识破了他们的撞衫计划？又是否早早做好应对准备，挖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羊入虎口？这件事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什么猫腻？ 种种想法在张云辉的脑海里涌动着，下意识地刷新一下，然后就可以看到蔚海电影节话题底下爆炸式的热烈反应。 显然，网友们暂时没有意识到陆潜和陶染身穿同一款西装，毕竟门外汉看热闹，确实很难从剪裁设计角度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但网友们一个个都在惊呼着感叹着，完熙熙攘攘的尖叫声仿佛海洋女妖在耳边无声涌动一般。 “我可以！我要说多少遍，我可以！” “请原谅我没文化，就只会说‘好帅’。”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导演好帅！” “阿伟反复去世。” “正中心脏，致命魅力，导演，我愿意为你生猴子！” “口水差点就要淹没我的手机了。” “直接坑底躺平。” 轰轰烈烈，浩浩荡荡，轻轻一刷就能够看到漫天漫地的惊叹，照片正在以十倍速百倍速的方式井喷。 匆匆扫描一下，张云辉的指尖就不由湿润起来，这件事似乎越来越棘手，“撞衫方案”还应该在继续吗？ 虽然张云辉一直都知道，陆潜快速飙升的人气堪称炙手可热，但在他眼中还是缺少份量，毕竟单单解读流量的话，陶染依旧遥遥领先，而陆潜甚至连前五十都挤不进去，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量级上。 而且蓝鲸影业才刚刚成立，目前就只制作发行了“突袭”一部作品，在兰川根本就是刚刚起步的雏鸟。 所以，张云辉确实有些“轻视”陆潜。 但今天张云辉却感受到了巨大压力，因为流量，仅仅从社交网络的反应来看，陆潜的支持声浪是具有压倒性力量的；而且短短五分钟之内，“陆潜出席蔚海电影节红地毯”的话题标签就已经杀入热搜榜前十了。 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对于张云辉来说，流量就代表一切，同时也是他衡量自己工作的标准，此时感受到陆潜的流量热潮，心脏就不由自主蜷缩起来，特别是看到话题标签在热搜榜蹿升的速度就更是不由口干舌燥起来。 怎么回事？ 陆潜的流量什么时候如此厉害了？难道是因为陶染的流量为陆潜做嫁衣了吗？这不应该呀。 更重要的问题在于，陆潜身穿博翰西装的造型，全然没有引起撞衫猜忌，而是轻而易举引爆如潮好评，这也意味着如果他们强行发动撞衫计划，很有可能他们成为“碰瓷”的一方，舆论对他们产生反效果。 事情顿时就变得棘手起来。 怎么办？ 张云辉的心跳速度有些快，连续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张云辉就看到了一张全新照片： 楚承柏。 刹那间，后背之上的汗毛全部倒竖起来，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不管，我们必须进行下去，我们的行动必须继续！” 耳边传来陶染絮絮叨叨不断重复的声音，暴躁地如同饿坏的老虎，但张云辉瞬间就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斩钉截铁地否决了陶染。 “不！” 陶染被张云辉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杀伐果决吓到了，脱口而出，“你神经病啊！搞什么！” 张云辉站立起来，“陶染，博翰方面发现了。” “什么东西？”陶染没有反应过来。 “博翰发现我们故意撞衫了……” “那又怎么样？这不是很正常吗？” “但楚承柏亲自下场了，明白吗？楚承柏亲自为陆潜打造了那套衣服，亲自用实际行动表明了立场，这就是给我们的警告。” “……”陶染呆楞住了。 “如果我们再一意孤行地推动撞衫话题的话，恐怕博翰就要直接站在陆潜那边为他说话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不能失去奢侈品品牌的支持，如果博翰公开放话拒绝再用你，其他奢侈品也都会有所顾忌。” 张云辉的脑子转得飞快，马上就明白所有事情背后的弯弯道道—— 楚承柏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他愿意为陆潜重新设计服装并且亲自出席红地毯，这就已经说明太多问题了。 这就是对陶染的警告，如果陶染再冥顽不灵破坏博翰声誉的话，楚承柏肯定会暴怒。 想到这里，张云辉的后背就浮现出一层冷汗。 陶染的脑筋有些转不过来，“……所以，就这样了？这个哑巴亏我们就这样吞下去了？” 张云辉瞪大眼睛，无比认真地注视着陶染，“是的，这个哑巴亏我们必须吃，因为这才是挽回损失的唯一办法。” 陶染站在原地，顿时就失魂落魄下来——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汩汩。 汩汩。 陶染似乎能够听见自己血液在燃烧的声响，啃心蚀骨；而红地毯之上，记者们也同样能够听到自己热血沸腾的声响，却是激情澎湃，特别是时尚记者们，细细观察之后，脑海里的线索就这样串联普洱起来： 陆潜今天身穿的西装正是博翰的秋季新款，那么，这是否和楚承柏的出席有什么联系呢？难道博翰准备签约陆潜成为全新代言人？ 不会……吧？ 稍稍想一想，随后又马上发现另外一个重要事实： 陶染上午身穿的西装也同样是博翰秋季新款。 呃，这…… 事情，好像不太对劲吧？ 娱乐圈无小事，如果说这是巧合，记者们第一个就会嗤之以鼻；但如果不是巧合，背后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事情，一件联系一件，悄无声息就错综复杂地交织起来，蒙上一层迷雾，种种猜想却摸不清楚真相，然而，恰恰是这种神秘，越是难解就越是有趣、越是困惑就越是激动，以至于记者们都按耐不住自己的亢奋。 娱乐圈，从来不缺少劲爆八卦，但是，“顶级流量VS当红导演”的强强碰撞，还是轻而易举就能够让记者们发出尖叫，今年蔚海电影节的场外八卦着实太劲爆了，而且一个接着一个，不仅有续集还有外传！ 太刺激了！ 窸窸窣窣。 在楚承柏走完红地毯之前，记者们之间的交头接耳、眼神交换就已经覆盖全场，就连在旁边排队的观众们也都隐隐约约听说了传闻，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背后都能够清晰感受到亢奋和激动。 然后，楚承柏落落大方地张开双臂拥抱了陆潜，刹那间，全场闪光灯如同雷鸣。 也许，这将是今天蔚海电影节最重要也最经典的时刻，没有人应该错过。 正文 386 普通观众 “……刚刚的红地毯真是……” “我一会还要赶两场……” “……上午和中午两场真的是灾难，我现在虔诚祈祷陆潜不要令人失望。” “题材好像挺有趣的，但我不知道陆潜会什么呈现……” “……确实有点意外，千万不要是恐怖类型就好……” 卢米电影宫的放映厅里，观众正在陆陆续续就坐，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讨论声在轻轻涌动，即使竭尽全力控制音量也依旧能够通过语气语调感受到无法抑制的亢奋和雀跃，整个气氛和红地毯截然不同。 前一刻，在红地毯之上，人人关注着造型关注着八卦关注着名利场的暗潮涌动，社交网络之上的流量正在生动诠释着“娱乐至死”的奥义，显然记者们正在猜测着陆潜、陶染和博翰之间的“三角关系”。 下一刻，进入电影宫里，人人关心着导演关心着电影关心着自己接下来的观影计划，一切都围绕着电影展开，比起那些人气泡沫，观众们终究还是关心电影，雀跃激动的心情显得格外纯粹和简单。 很难想象，一座建筑的里面和外面，却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世界。 宫毓珊的心脏正在狂跳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嗓子眼一般，但是嘴角却忍不住高高上扬起来，脚步轻快地跟随着人群流动，全然忘记了刚刚在红地毯摔跤的慌乱，全心全意地寻找着一个合适的座位。 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得到观看“游客”的机会，看看今天门口的排队长龙就知道了，这绝对是今年蔚海瞩目度最高的作品之一，不管是因为好奇还是为了批判，瞩目焦点都朝着电影蜂拥而至。 她已经放弃观看首映的可能，这才前往红地毯近距离欣赏盛况，却没有想到，小小意外之后却峰回路转。 从规模来看，电影宫门口的排队长龙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无法进入现场观看“游客”的首映，他们就只能等待第二场放映和市场放映了，想到那些人捶胸顿足的模样，宫毓珊的心情就忍不住高高飞扬起来。 难怪人们总是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导演！” 宫毓珊一眼就能够看到和剧组一起进场的陆潜，但她还是紧急刹车，控制住了自己呼喊出声的冲动，用双手捂住嘴巴，瞪大眼睛注视着陆潜。 在放映厅里昏暗的灯光里，陆潜如同皓石一般轻而易举就能够吸引注意力，周围的影迷观众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和感叹，场面有些喧闹；然后陆潜和楚承柏找到了座位并肩落座，其他剧组成员也纷纷散落开来。 宫毓珊不知不觉也跟着陆潜的脚步移动，然后在陆潜斜后方两排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空位，无法抑制亢奋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那种心脏忽上忽下的雀跃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令人着迷。 紧接着又能够看到电影节评审团成员们的出现。 宫毓珊非常激动，但转头看看身边的其他观众，所有人都非常淡定，只是在眼神接触的时候礼貌地颌首打招呼，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让宫毓珊也连忙克制住自己的激动；然后就可以看到评审团成员们也散落开来，如同普通观众一般寻找座位，融入大家，成为普通观众的一员。 宫毓珊若有所思，对电影节又似乎更了解了一些。 三大电影节和以金册奖为首的颁奖季最大不同之处就在于评选方式。 金册奖，他们拥有全球最大的评选委员会，由导演、制片、演员、编剧、化妆、灯光、摄影等等所有行业成员构成，每个人拥有一票，然后进行两轮投票选择，第一轮筛选出提名作品、第二轮则评选出得奖作品。 评选委员会也被称为“学院”，因为这是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最初成立发展到现在已经超过六十多年，成员也从最初三百多名扩展到现在的一万多名，每个人都能够投出自己珍贵的一票，参与到奖项的评选过程。 也就是说，金册奖是整个行业主流的审美取向，正是因为如此，金册奖才一直被认为是业内最权威的奖项。 三大电影节，他们则是评审团制度，每年都会重新组建一个八人到十二人左右的评审团，由其中一位担任评审团主席，然后召开小组会议，通过讨论和辩论来发表自己对电影的看法与喜好，评选出各个奖项。 自然而然，评审团的审美就相对小众也相对特别一些，尤其是评审团主席的审美将成为每年电影节的风向标，所以每年能够登顶三大电影节的作品风格都在持续变化，这也意味着更多风格独特更多不同类型的电影能够得到认可。 金册奖的权威，来自于多数人的选择；三大电影节的权威，则来自于专业品味，同时也是私人品味。 所以，金册奖的走势往往是可以预测的，每一年颁奖季的公关策略也至关重要，毕竟想要吸引大多数投票，没有宣传的帮助是不可能实现的；而三大电影节的走势往往是无法预测的，好评最多的作品不见得就能够契合评审团的口味。 不过，评审团之于三大电影节，他们也同样是普通观众，他们会和所有观众一起观看首映，然后根据自己的观感和理解来评价这些作品，这也是电影节最独特的魅力之一。 对于宫毓珊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观看主竞赛单元作品的首映，也是第一次和评审团成员一起观看电影，这种感觉有点奇妙—— 他们是平等的，一群喜欢电影欣赏电影的观众，然后因为电影节而聚集在一起，为电影狂欢。 还有什么能够比这个更加美好的事情呢？ 恍惚之间，红地毯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宫毓珊的脸颊不由飞上两朵红晕，幸运的是放映厅的灯光正好徐徐暗了下来，这也让宫毓珊能够悄悄地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不需要担心暴露自己。 呼…… 宫毓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大银幕之上就出现了蓝鲸影业那个曼妙而动人的片头。 电影，开始了。 “游客”切入电影的速度比想象中快速许多，没有导演或者制片人的字幕，片头结束之后就直接进入叙事，一片黑暗之中，耳边传来呼啸涌动的风声和雪声，即使没有任何视觉提示也依旧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雪花。 然后，画面徐徐亮起来，一抹清澈凛冽的蓝色出现在正中央，慢慢地，如同水墨画一般朝着四周晕染开来。 正文 387 游客展映 全黑画面正中央是一个圆，如同鱼眼一般，看着一个怪异的世界，稍稍愣神片刻才意识到是倒立的世界，天空在下、山峰倒转、地面在上。 然后，画面缓缓旋转缓缓放大，观众就跟随着镜头的拉近钻入鱼眼，完成三百六十度旋转之后进入一个重新“正立”过来的世界，景象恢复正常，此时才意识到这就是真实意义的摄像机镜头，他们刚刚正在透过摄像机镜头悄悄窥探另外一个世界—— 特别是当一家四口出现在画面里，摄影师主动揽客，邀请他们拍照，丈夫拒绝、妻子根本没有注意、结果孩子仿佛看到糖葫芦一般被吸引了过去，整个过程就这样一五一十地呈现在观众眼前。 如同纪录片一般。 丈夫的心不在焉、妻子的重心倾斜、女儿的安静乖巧、儿子的精灵古怪，一家四口看似和乐融融却不经意间透露出一种中产阶级精心呈现完美背后的刻意和僵硬，隐隐的暗潮涌动在漫天漫地的银装素裹里更加压抑。 于是，从鱼眼到镜头再到全程纪录的呈现方式隐隐滋生出一种“窥视感”，仿佛他们整个通过防盗门的鱼眼或者监视器画面偷窥他们私生活的感觉，有种罪恶感之余又有种欲罢不能之感。 短短数分钟，没有剧情也没有故事，单纯展示一个场景，卢米电影厅里的骚动却全部平复，观众们的注意力就这样被卷入大银幕里。 不得不说，陆潜镜头的表现力和沉浸感确实非常出色，并且通过这样的“偷窥效果”，有意识地模糊现实和虚幻的界线，故意制造出一种“我们不是在观看电影而是在偷窥他人的生活”、“他们不是电影人物而是现实生活真实存在的一家四口”的即视感，巧妙地打破第四墙，然后将观众“吸入”其中。 宫毓珊脑海里纷纷扰扰的思绪不知不觉就已经沉淀下来。 电影，开始了。 一系列平静如水、娓娓道来的镜头始终以一种偷窥者旁观的视角默默记录几个简短的生活日常片段： 马文，即使是度假也心不在焉，似乎总是离不开手机，跟随儿子前往卫生间，结果儿子出来之后还是需要找妈妈解决问题，女儿显然也一直在寻找妈妈的位置，以至于马文的脚步总是游离在不远处。 陶丽，注意力始终在孩子身上，特别是山顶照片洗出来之后，视线总是停留在两个孩子的笑脸之上，她试图让儿子和马文接近，但调皮捣蛋的儿子总是让马文显得没有耐心，她必须在后面收拾残局。 最最特别的一个镜头就是一家四口在茫茫雪原之上滑雪，两个深蓝色和两个鹅黄色的身影轻松脱颖而出。 一个深蓝色的身影在前方领滑，两个鹅黄色的身影在斜后方不远处不紧不慢地前进，另外一个小小的深蓝身影则在两个轨道之间游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鹅黄色身影。 皑皑白雪之上留下他们的滑雪轨迹，从互相交织交错到渐渐成为两组平行线，就这样丝滑地连绵。 镜头，轻盈地跟随着一家四口的身影飞行，看似保持客观的姿态旁观，却又悄无声息地切入家庭关系之中窥见到成员与成员之间的关系，根本不需要语言，观众就已经能够根据自己的理解完成解读。 然后，顺着一家四口居住度假村房间的窗口望去，就能够看到静谧的雪山和沉静在森林与群山包围之中的翡翠色湖泊。 突然。 一阵急促的小提琴弦音如同瀑布一般宣泄而下，湍急而汹涌的古典乐瞬间制造出难以置信的张力打破平静，与画面的静谧形成强烈到生理不适的反差，狠狠地将观众全部摁在座位上，大脑陷入短暂空白—— 那是……维瓦尔第传世经典“四季”里的“夏”？ 非常大胆又非常特别的配乐选择，以夏天的燥热暴雨冲散冬天的寒冰刺骨，听觉和视觉形成一个错位，画面的波澜不惊与音响的湍流不息狠狠碰撞在一起，然后就能够感受到皮肤底下的血液开始汩汩沸腾。 妙，妙不可言。 当资深影迷在讨论“电影感”的时候到底在说什么？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也不需要专业词汇，简单来说就是充分调动电影元素，制造出视觉和听觉交织的盛宴，那些色彩、那些运动、那些虚实、那些声响等等等等，从物理层面的感触延伸成为精神层面的感受。 这就是电影感。 电影，不应该仅仅只是讲故事而已，因为戏剧和小说在这件事上都能够做得非常出色，而电影需要利用自己影像和音响的优势杂糅出更深刻也更美妙的体验——哪怕是商业电影也不例外。 就好像此刻一样。 陆潜的镜头，宛若偷窥，当人们在偷窥的时候往往屏住呼吸，避免自己暴露，卢米电影宫里的观众也是如此；但陆潜的配乐，平地惊雷，却又突兀地打破平静，然后观众就仿佛自己偷窥的举动被发现一般吓了一跳，等待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看电影的时候，澎湃心绪已经无法平复—— 然后，就悄无声息地沉浸在电影里，每个人都能够感受到马文和陶丽之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的关系。 而这一切，全然没有任何台词的解说或者陈述，就连对话都不多，却依旧能够精准地通过画面传递出来。 这，就是电影感。 噗通，噗通，心脏跳动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起来，有种挣脱束缚的冲动，然后每个人都意识到即将有事情发生，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已经拉满弓弦—— 轰。 果然，事情发生了。 一家四口在露天餐厅的阳台用餐，不远处的山峰正在进行人工炸雪工作，试图清扫出一片干净平整的雪道，但一切都在计算和控制范围内，所有游客们都听到了爆破的声音，同时看到了滚滚而至的雪浪，一个两个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录视频。 陶丽有些担心，下意识地保护孩子。 但马文告诉陶丽应该相信“专业”，于是也掏出手机拍摄。 然而…… 慢慢地、慢慢地，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对劲，眼看着雪浪越来越近，并且越来越大，转眼就已经形成雪崩，扑面而来，整个阳台刹那间成为人间地狱，尖叫与嘶吼交织在一起，却彻底被雪崩的滚滚声浪吞噬。 正文 388 一场雪崩 雪……雪崩？ 卢米电影宫放映厅里的观众全部惊呆了，虽然种种迹象表明，压抑在平静湖面底下的矛盾随时都可能爆发，但这难道不是一种隐喻吗？真正爆发的应该是家庭矛盾，怎么突然就演变成为灾难片的节奏呢？ ……“雪崩”，有些观众想起电影最初的名字，暗暗揣测，也许电影准备走“海啸奇迹”的路子，一个充满矛盾和问题的家庭经历一场天灾之后重新找回团结和温暖，但这样的题材为什么会入围蔚海的主竞赛？ 电光火石之间，思绪也来不及展开，就已经被眼前的突如其来卷入其中，下一秒就可以看见滚滚雪浪马上就要将整个屏幕吞噬。 两个孩子显然吓坏了，一直在试图离开试图呼救，但马文非常淡定，不断呼唤着孩子坐下，事情完全在控制范围，特别是看到旁边其他成年人慌乱的模样，还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对他们的失态非常不屑。 马文看向陶丽耸了耸肩，即使后脑勺对着观众也依旧能够感受到他的嘲讽。 但是，陶丽完全没有心思搭理马文，局促不安地不断转头看向身后的雪崩。 就在此时—— 浩浩荡荡的雪浪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转眼就遮云蔽日地覆盖整个世界。 陶丽下意识地站立起来，第一反应就是保护住两个孩子，声音微微颤抖地呼喊着丈夫的名字。 “马文！马文！” 呼喊着一声盖过一声，最后演变成为撕心裂肺的尖叫。 “马文！” 马文呢？ 马文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机，连连后退，后背很快就撞到后面的餐桌上，他手忙脚乱地将桌子直接推开，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和速度，然后就绕过了坐在靠走廊的儿子，直接跳了出去，一个橄榄球式冲撞又将一位正在后退的男人狠狠撞开，如同犀牛冲撞一般，势不可挡地—— 落荒而逃。 踏踏踏。 踏踏踏。 马文直接冲向大银幕，深蓝色的滑雪服身影瞬间就盖住了画面，镜头陷入短暂的黑暗，全场观众的呼吸也跟着被掐断，只有孩子带着哭腔的呼喊，“爸爸”，却也马上被掐断，遁入无声，世界完全安静下来。 等等，等等等等，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需要观众思考，马文就已经冲出了镜头，画面重新明亮起来，却只有一片白雾，浓浓的白雾在涌动。 无边无际的白雾之中能够看到些许人群在移动着，一个个模糊轮廓在移动，劫后余生的荒谬和恐惧跟随着缓缓散去的白雾弥漫开来，世界又重新喧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声响讨论着刚刚发生的突发状况。 一直到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然后就可以看见陶丽一左一右地保护着两个孩子，蜷缩在餐桌底下瑟瑟发抖，周围的人群依旧乱作一团，但是，雪浪并没有将阳台吞噬。 所以……那并不是雪崩，只是疑似雪崩的雪雾，看似危险实则没有任何伤害，雾气短暂地将阳光和天空遮挡住，但徐徐消散之后就可以看到世界一片安宁，雪山完全没有雪崩的迹象。 专业不愧是专业，一切都控制在合理范围。 呃，所以这不是灾难片？ “爸爸呢？”孩子抬起头看着母亲询问道，但陶丽回答不出来，“先坐下，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周围的人声涌动，但陶丽没有得到孩子们的回答，她有些茫然地站在桌子旁边发呆，试图抓起水杯，结果因为指尖颤抖而没有成功，她连忙将水杯放下，松开右手，避免孩子看到自己失去控制的模样。 马文，终于出现了，在缺席将近九十秒之后终于回来了。 “怎么样，你们还好吗？” 马文清了清嗓子，干笑两声询问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放在桌子上，但两个孩子都没有回答。 “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对。” 马文试图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始终没有人回应。 马莲抬起头看了爸爸一眼，很快就低垂了视线；坐在旁边的马旭则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背对着镜头看不到表情。 陶丽重新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食物，眼神焦点稍稍溃散了片刻，但很快就凝聚起来，低头靠向马莲，似乎说了点什么，但在场观众都没有听到，于是沉默就持续蔓延开去，并且延续下去。 一家四口离开了山顶，搭乘自动电梯下山。 镜头跟随着他们的脚步，最靠近镜头的是陶丽的侧脸，前面则是马文，两个孩子应该还在马文的前面，此时被马文的身影遮挡住看不到。 镜头焦点落在陶丽的侧脸，低垂的眼睑看不清楚表情，有些茫然也有些迷离，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通道里，电梯运转的声响有些刺耳，嘎吱嘎吱作响，狂风穿过长长的通道发出阵阵凌厉尖锐的呼声，仿佛能够感受到锋利的刀刃持续不断吹拂皮肤的疼痛，有些烦躁又有些刺耳，莫名就弥漫出一阵清冷的血腥气息。 镜头里，陶丽陷入思绪的表情有些空洞，然后就可以看到马文转头望过来，但是在镜头里只是一片虚焦，看不到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转头的动作，陶丽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只是愣愣地注视着通道外面的皑皑白雪。 嘎吱。嘎吱。 镜头缓缓前行，经过陶丽，陶丽也依旧没有眨眼睛，最后停留在马文的侧脸斜后方，隐约可以看到站在他前面的两个孩子，可是马文的脸庞依旧是虚焦。 难道是导演后期剪辑出现失误，没有对焦的画面剪辑进来了？ 下一秒就可以看到马旭转过头来，尽管距离有些远，但马旭的脸庞非常清晰，稚嫩的眼睛里带着些许困惑和茫然，看看马文、又看看陶丽，最后还是低下头来，嘟着嘴巴摆弄着自己的手套。 显然，焦点在马旭身上，而不是马文。 紧接着马莲也转过头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胆怯地偷偷瞥了马文一眼，又飞速低垂下去。 马文的脸庞依旧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却看不清楚表情。 呼呼，呼呼。 猎猎作响的狂风越来越汹涌，甚至已经到刺耳的程度，镜头焦点依旧停留在马文身后，然后焦点对准通道尽头的莽莽白雪，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古典音乐，曼妙的华尔兹正在翩翩起舞，再次形成怪异的反差—— 此时，明明已经惊涛骇浪，但配乐为什么如此优雅？这，不太对劲吧？ 正文 389 视听体验 有些事情发生了，这是百分之百能够肯定的，但是，却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返回度假村，陶丽大步大步地返回房间，两个孩子也追随着母亲的脚步，结果马文就独自一人莫名其妙地被留在后面整理装备和道具，以至于落单，他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陶丽让孩子们先进入房间，她试图和马文谈谈。 但是，陶丽欲言又止。 马文可怜兮兮地看着陶丽，流露出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神，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一般。 陶丽已经涌到嘴边的话语，终究还是吞咽了下去，千言万语演变成为一句话。 “我没事。”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马文松了一口气，憨憨的脸颊之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同时也让放映厅里熙熙攘攘的思绪炸裂开来—— 显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和想法，面对问题也都有自己的方式和风格，陶丽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选择息事宁人的做法肯定无法赢得所有人的认可，脑海里的思绪顿时就炸裂开来，但置身于电影院观看大银幕的感觉却是特别的： 陶丽，看不见脸庞。 镜头隐藏在陶丽的脑后，此时只能看到三分之一后脑勺，从斜后方切入，保持微微仰视的状态看着马文。 更特别的是，走廊背后似乎存在一个无形的框框，从灯光到色彩再到构图，将两个人的位置固定住。 于是，画面上就只能看到马文的面部表情，那些紧张和忐忑、那些哀求和可怜、那些释然和开怀，全部毫无保留，明明他应该是苦苦求饶的位置，但微微居高临下的身高对比却还是将主动权牢牢控制在他的手中。 隐隐地，陶丽的回应似乎就能够理解了。 但事情，并不是嘴巴上说“没事”就能够真正“没事”的，口是心非是一种，事与愿违是一种，理智与情感的拔河又是一种，也正是因为人类的错综复杂，许多事情在交织碰撞之中也就变得越发复杂起来。 孩子们和两夫妻之间也似乎出现了一层无形壁垒。 尽管孩子一时半会很难准确描述自己的情绪和感受，但他们却更加直接，他们拒绝和父亲正面对话，沉浸在平板电脑的游戏之中逃避现实；并且在母亲站在父亲一边的时候，也开始拒绝和母亲交流。 一触即发的冲突，最终还是压抑下来，然后马文和陶丽回到卫生间，试图让思绪冷静下来。 一直到此时，宫毓珊终于意识到自己“束手束脚”的感觉从哪里来了—— 框架。 电影的画面镜头全部都是一个又一个框架，从隐形到显性的框架，无处不在。 宫毓珊注意到的是卫生间的镜子，整整一个墙面的镜子，如同画卷般铺陈开来，然后马文和陶丽在卫生间里来回走动，更换滑雪的服装，但两个人的动作和脚步却被镜头之中的镜子束缚，怎么都无法挣脱。 然后再细细观察就能够发现，光线、色彩以及镜头的运动，无时无刻不在构建框架，让马文和陶丽两个人“困”在其中，自然而然地，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和束缚就能够让观众慢慢感受到沉闷的憋屈。 看，这就是镜头语言。 宫毓珊马上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晚餐，马文和陶丽约了一个朋友吃饭，结果朋友携带了女伴出现——两个人今天在度假村刚刚见面，于是就成为情侣约会。 镜头，又一次呈现出长方形的画框，分别将四个人两两成对地框住；而且，这次视角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一种平行的方式保证双方的对话能够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进行—— 就好像大人对着孩子说话的时候，蹲下来保持眼睛的平行，用这样的动作表示尊重。 等等，所以此前陶丽和马文说话的时候，镜头是怎么设置的？ 宫毓珊忍不住开始回想此前的画面，但没有来得及深想，因为眼前的故事就迎来了第一个爆发时刻。 镜头，隐藏在这对情侣的肩膀之间，稍稍低于眼睛的水平线，注视着正对面一左一右的马文和陶丽，因为餐厅灯光的关系，所以可以鲜明看到两个人表情的每一个细节，只是眼神隐藏在睫毛投射下来的阴影里，稍稍没有那么清晰。 晚餐期间，聊着聊着，这对刚刚相遇的“情侣”产生一些分歧。 女生认为男生是一个虔诚的教徒，结果男生却认为女生有所误解，他只是强调自己并不是一个“无神论者”。 本来应该是互相交流的场面，却演变成为两个人各持己见的争执，然后男生没有给女生继续发表观点的机会，强行转移话题，将视线转移到马文和陶丽身上，询问起他们今天的经历。 马文为了帮助朋友解围，主动说起了今天下午的“雪崩乌龙”。 在马文看来，“……一切都在控制范围，我们都保持着理智”，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这让陶丽觉得非常荒谬，尽管陶丽一直在试图控制自己，但荒唐的笑容还是忍不住往外冒，然后话语就这样出来了。 “他因为吓坏了而落荒而逃。” “不，不不不，我没有，不，我没有。” 马文保持着笑容，陶丽也保持着笑容，对面的两位情侣同样保持着笑容，仿佛他们正在说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但餐厅里的气氛却显然一点都不好笑，以至于马文和陶丽直接无视了对面的朋友，压低声音争执起来： 你有。 我没有。 你逃跑了。 我没有。 两个人就如同孩子一般，气氛一度尴尬，然后笑声就消失了。 马文还在试图挽尊，回避陶丽的视线，重新和两位朋友对话，“我们今天……呃……但是最重要的是……”试图无视陶丽，就好像刚刚朋友无视身边那位女士一样。 陶丽有些固执地注视着马文，“马文，你抛弃我和孩子自己逃跑了。” “陶丽，我没有。哪里可能穿着雪靴跑步呢？”马文的表情已经僵硬，却依旧不敢直视陶丽。 于是，争论焦点就转移到“穿着雪靴是否可以跑步”的话题上，马文要求朋友支持自己的观点，然后画面后方色彩斑斓的玻璃就能够看到一个双层蛋糕的投影缓缓穿行而过，上面点亮着密密麻麻的蜡烛。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玻璃前方，马文和陶丽依旧在试图说话，两个人都没有眼神交流，只是看着眼前的朋友和那位女士，但身后的歌声着实太大，以至于淹没了他们的声音，然后就只能看到嘴巴一张一合，却什么都听不见。 正文 390 心理雪崩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这样的，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然后用理智控制情感，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但那些伤口却不会因为无视和忽略而消失，如果无法正视，那么伤口不仅不会愈合，而且还会开始腐烂。 最后，终究还是需要面对自己。 马文和陶丽就是如此。 晚餐，在尴尬到令人手脚蜷缩的气氛之中结束，返回房间之后，陶丽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的郁闷，再次和马文在走廊上进行对话，试图达成共识。 这厢，马文从小心试探到恼羞成怒再到强势霸道，情绪的转变轨迹在镜头里暴露无遗，肢体语言表现出来的防御和攻击姿态折射出内心的武装。 那厢，陶丽从试图对话到苦苦挣扎再到低头妥协，画面里能够清晰看到节节败退到委曲求全的过程，婚姻关系里的主动和被动全部一目了然。 这一场戏，着实太精彩也太汹涌—— 镜头画面构建出来的框架被悄悄打乱，通过灯光明暗和镜头调度来改变夫妇两人的站位以及空间对位，悄无声息地将两个人之间强势与弱势、主动与被动的关系展现出来。 而且，不仅如此。 剪辑也非常巧妙，在潺潺流动的长镜头里，短暂地出现两个短镜头： 一个是马文正在宣泄自己怒火的时候，突然切入一个特写对准陶丽微微扭开的侧脸，低垂的眼睑看不清楚表情，却能够看到微微抿起的嘴唇，似乎正在压抑什么，此时就已经预告了妥协隐忍的结果。 一个是陶丽抬起头放低放软声音和马文沟通的时候，又突然切入一个特写对准马文的近景全身画面，可以看到马文双手抱胸张开双腿保持着随时进攻的姿态，眼神里带着防备，如果有需要他可以继续进攻。 两个镜头都不长，也就是介于一秒到两秒之间，短促地闪现而后又消失，却全然没有打断脉络的感觉，微微停顿后如同潺潺溪流之间的岩石一般，原本平缓的溪流因为突起的礁石而变得湍急起来，但岩石并不足以斩断溪流，所以流水依旧在潺潺流淌，脉络仍在。 于是—— 从婚姻关系的对峙到性别关系的连接，这一场走廊戏份传递出来的情绪，在不同观众身上就激荡起了不同涟漪，一直到度假村楼下传来的突兀响动打乱两个人的交流，刹那间的条件反射又进一步传递出关系的错杂。 下一场戏，对话结束，夫妇和好，然后两个人在卫生间洗漱准备休息，画面四周的无形框架又重新出现，一个固定机位的长镜头。 马文面对镜头解手，陶丽背对镜头梳头，镜子折射着陶丽的脸孔和马文的后脑勺，此时气氛相对平静，尽管两个人看起来都有心事一般，但风平浪静。 马文转身和陶丽并肩而立面对镜子，两个人开始刷牙，当刷牙的那一刻，维瓦尔第的“四季”弦乐第二次突兀地炸裂开来，宛若平地惊雷。 轰。 放映厅里的观众都被突如其来的配乐狠狠吓了一跳，排山倒海的情绪让众人不由自主都跟着紧绷起来，这同时也预示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津津有味。 此时观众们才发现，原来“四季”居然能够营造出如此惊悚又如此澎湃的效果，一边惶惶不安一边又欲罢不能，偷窥他人生活的羞愧和快感交织在一起，天使与恶魔在脑海里拔河，却依旧抑制不住自己的亢奋。 午夜时分。 马文辗转难眠，独自走到走廊想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陶丽因为担心也跟了出来。 镜头，从斜对面楼下俯瞰，可以清晰看到马文的焦虑和陶丽的迫切，隐隐预示着又有事情即将发生。 然而，观众们“怀抱罪恶感的快乐”还在胃部翻滚，镜头马上调转一百八十度。 惊！ 瞬间，观众们还以为自己偷窥的动作被发现，条件反射地心底咯噔一下；紧接着画面上就可以看到一位正在走廊吸烟的清洁工面无表情地看着马文和陶丽夫妇，这一动作让两夫妻联合起来表示强烈抗议： “我们能有一点隐私吗？” 就好像对着大银幕之外的观众抗议一般。 放映厅里出现窸窸窣窣的声响，显然观众们都能够感受到导演打破第四墙的恶趣味，现实和电影的界线确实越发模糊起来；但骚动过后，观众们不由代入吸烟清洁工的视角，脑海里自然而然就产生反应，不同的想法却拥有一个共同的焦点： 中产阶级，都是这样吗？ 其实，吸烟清洁工早就在走廊里，明明是马文和陶丽打破他的安宁，却因为恼羞成怒演变为恶人先告状；明明婚姻关系已经出现问题却依旧在外人面前精心掩饰然后假装那些裂缝不存在；哪怕旁人根本没有“攻击”他们也会统一战线地展开反击去维护中产精英的美好假象。 观众，通过吸烟清洁工的视角看着同仇敌忾的马文和陶丽，纷扰思绪沉淀下来之后悄然浮现出一个词汇： 虚伪。 滑雪第三天，事情就如同预期一般，缓缓分崩离析。 早晨，陶丽表示自己想要一个人滑雪，于是马文带着两个孩子滑雪，而陶丽则享受一点独自的时间。 一边，陶丽无法忍受自己脑海里的恐惧和胆怯，通过她和昨晚那对临时情侣里的女生谈话，试图寻找一些答案： 她在害怕孤独，她在用“妻子”、“母亲”的角色来寻找自己的存在感，她试图说服自己社会生活和家庭生活只能二选一而不可能兼顾，就好像她不能同时拥有自我又成为一个家庭的纽带。 一边，马文也陷入焦头烂额的困境，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孩子似乎都不信任他，甚至还在疏远他；而且两个孩子都拒绝沟通和对话，这让他的耐心承受着巨大考验。 入夜。 马文的另外一位大胡子朋友带着自己处于热恋的女友前来度假村滑雪，然后与马文、陶丽夫妇共进晚餐。 陶丽非常沉默，几乎没有什么话语；马文则和两位朋友展开闲聊，他们聊起了这对情侣对婚姻的看法、对未来的规划，他们聊起了对生活、对假期、对事业的规划，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却时时刻刻在撩拨陶丽的神经。 然后—— “我们那天遇到了雪崩。” 陶丽毫无预警地打断谈话，突兀地强行转变话题。 雪崩，终究还是来了。 正文 391 分崩离析 忍耐了又忍耐，压抑了又压抑，妥协了又妥协，但最后的最后，陶丽终究还是爆发了。 在朋友面前，陶丽直接将马文逼迫到了死角，一五一十地将整个雪崩过程详细地呈现，正面对质。 马文保持了沉默，始终一言不发，在陶丽的咄咄逼人面前显得有些狼狈。 大胡子男生试图为马文辩护，那只是一种本能反应，危机状况下，人们总是顺从本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身边的女生却完全能够理解陶丽的想法，热泪盈眶地默默啜泣。 突然！ 房间里的无人机毫无预警地启动，失控撞了过来，四个人全部都被吓了一跳，特别是那对情侣更是在沙发角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然后他们才发现，原来是马旭在卧室里无意中启动了无人机。 马文进入房间和马旭谈话，陶丽则忙碌着收拾房间，短暂骚乱过后，他们才重新坐下来。 此时马文已经找回了理智，他否认了陶丽的说法，认为陶丽扭曲了事实，重点是孩子们和他们都没事，这也激怒了陶丽，要求拿出马文的手机看视频作证，因为雪崩的时候马文在拍视频，并且带着手机逃跑，所以手机记录了整个过程—— 他逃跑了，他卑鄙地推开马旭、撞翻路人，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落荒而逃。 三个人以马文为中心围绕着他观看了完整视频，公开处刑，然后，真相就这样赤裸地呈现在了眼前。 大胡子男生依旧试图为马文的行为寻找到一个借口： “也许你当时是想，雪崩就好像机舱压力失衡一样，一旦被压在底下就无法逃脱，所以你准备先离开，然后再回来将他们从积雪底下挖出来。所以，你只是在压力情况下，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是，马文的眼睛一片灰暗，甚至就连为自己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呆愣愣地坐在原地。 然后，维瓦尔第的“四季”交响乐再次响起，电影进入一段快速平行剪辑的画面—— 大胡子情侣争执着“如果我们遇到相同的情况会发生什么”，显然男生会像马文一样，女生会像陶丽一样；马文坐在客厅失魂落魄的孤单身影；窗外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飘扬的恢弘景象。 大胡子情侣陷入尴尬的沉默。 马旭、马莲和陶丽三个人躺在床上，每个人都以为别人睡着了，但三个人都睁大眼睛看着浓郁的夜色；厚厚的积雪压弯树枝，然后簌簌地掉落下来，操作着雪车的工人在不远处平整雪道；大胡子情侣继续争吵。 清洁工熄灭烟头准备工作。 马文抬起头扫视大厅却发现只有自己孑然一身，眼睛里慢慢都是孤独地看向镜头；而大胡子情侣也陷入一个无眠之夜，话题从情侣信任纽带到婚姻关系再到养育孩子最后到两性关系，争论根本停不下来。 最重要的是，咄咄逼人的依旧是男生，缴械投降的依旧是女生。 然后，他们的争吵声终于消失了，被淹没在“四季”的弦乐轰鸣之中，画面里依旧能够看到男生在逼迫女生倾听自己的理论，但嘴巴一张一合之间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画面与配乐完美融合在一起。 滑雪第四天，马文单独和大胡子男生外出滑雪，而陶丽则和孩子们留在房间里。 大胡子能够看得出来马文心事重重，在雪山顶上，他建议马文，“……也许你应该试着大喊，认真地，我看了心理医生两年，但一点用都没有，然后我大喊了约莫五分钟，终于觉得好多了。” 马文朝着莽莽雪山大喊，他看起来确实好了一些。 滑雪结束，马文和大胡子来到山脚下的酒吧派对，端着啤酒，坐在整齐排列的沙滩椅上，享受片刻悠闲。 一位女士端着啤酒过来，对着马文说她的女伴认为他是整个酒吧最帅的男人，这让两位男士的心情飞扬起来，但幸福没有能够持续太久，那位女士又去而复返表示歉意，她女伴所说的男人并不是马文。 这…… 马文笑不出来。 大胡子直接对女士大发雷霆甚至差点就要发生冲突，但马文根本没有心思劝阻大胡子，全身僵硬地坐在旁边，结果还是旁边的其他男人劝住了大胡子，这才避免一场灾难。 离开酒吧返回房间，马文发现自己没有携带房卡，敲门半天也没有回应，然后试图电话或者短信联系陶丽，结果也没有任何回复，精疲力尽的马文如同游魂一般游荡在度假村的阴影之间，失魂落魄。 因为手机没有信号，马文又重新回到度假村门口的空地上，然后整部电影最荒谬也最好笑的一幕发生了—— 伴随着“四季”的配乐，一群男人从酒吧方向如同洪水泄闸一般朝着马文冲过来，马文大惊失色地拔腿就跑。 但下一幕他就被脱掉滑雪服的男人包围在一个露天派对里，所有男人全部都赤果上身，大口喝酒大声尖叫疯狂跳舞，呕吐和尖叫将马文团团包围。 他就如同迷途羔羊一般被困在狼群中间。 当然，露天派对的音乐全然听不见，如同哑剧一般，观众唯一能够听到的就是充盈整个放映厅的“四季”，跌宕起伏、惊心动魄，一个两个都被狠狠摁在座椅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光怪陆离和灯红酒绿。 当马文终于逃离派对返回度假村的时候，精疲力竭地跌坐在门里，生无可恋。 房间门却突然打开，陶丽出现了。 原来他们下午一直在泳池旁边，没有携带手机，所以没有看到马文的求救，但他们已经回来了一会儿，马文只是因为没有收到电话或者信息才想当然地认为他们没有回来，这才失魂落魄地坐在走廊里。 马文试图和陶丽沟通，但陶丽一直在打电话；马文试图拥抱陶丽，但被陶丽拒绝了。 然后，马文终于崩溃了，独自一人离开房间，陶丽终于察觉了异常，也跟了出去。 马莲悄悄地来到马旭身边，看着满脸都是泪痕的马旭，小心翼翼地依偎着弟弟，躲在阴影里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陶丽看着跌坐在地上捂脸哭泣的马文，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摇摇头，“你根本就没有在哭。” 现场就有观众心里不舒服了，陶丽根本就不知道马文这一天经历了什么，怎么陶丽还能够这样指责马文呢？ 但下一秒，马文就将双手拿开——干干净净，他确实没有在哭，一切都是演技。 现场观众就直接下巴脱臼了：这都行？ 正文 392 精致面具 看着眼前惺惺作态的马文，干净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泪痕，愤怒和失望刹那间冲上大脑，陶丽再也不想听到这个男人的任何解释，转身就直接离开，但马文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还是让陶丽于心不忍地停下脚步。 镜头，从陶丽的视角往下看，席地而坐的马文再也没有身高优势，就连体型优势也没有，看起来就是小小地蜷缩成为一团，他抬起下颌，走廊灯光洒落在脸庞上，将面部表情的所有细节全部展示出来。 毫无保留。 两个人的位置就这样调换了过来。 “……陶丽，我知道你对眼前的男人非常失望。” “我也是。” 说着，马文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的嘲讽。 “我恨他，你不知道，我恨他入骨，恐怕全世界此时此刻最恨他的人就是我，我……我无法原谅这个男人。” “他以前做过这样的事情，然后就在刚刚，他又做了一次这样的事情，哈，哈哈……” 马文自嘲地笑了起来，眼眶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泛红起来，双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潮红，瞳孔的焦点缓缓溃散，一股深深的失望和痛苦扩散开来，明明笑着，却满是悲伤。 “他，他甚至和马莲马旭玩游戏的时候也会作弊，他真是……可悲。” “我再也无法忍受他了。” 泪水，就这样挣脱眼眶的束缚，缓缓滑落，但马文依旧努力睁大眼睛，鹅黄色的灯光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自尊和骄傲缓缓分崩离析的过程。 “我也不想要……我也痛恨他，我……你不是这里唯一的受害者。” “我也是我本能反应之下的受害者……” 痛哭。 马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就这样号啕大哭起来。 镜头里出现陶丽的模样，由下往下地注视陶丽。 陶丽的眼底流露出些许于心不忍的烦躁和无奈，她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背影给镜头，抬起右手揉了揉脸颊，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快速擦拭了一下眼睛，掩饰自己的脆弱，等待再次转过身来面对镜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就掺杂了太多太多情绪。 灯光，经过额头和睫毛洒落下来，羽毛般的阴影遮掩住陶丽的眼睛，镜头里看不清楚，却能够深深感受到那种无力，拉拽着肩膀缓缓下垂。 而马文？ 他已经彻底失控，放声大哭，就如同一个五岁的孩子一般，无助地脆弱地伤心地痛哭着，哭到心脏都蜷缩起来。 陶丽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马文……” 此时恐怕整个度假村都回荡着马文的哭声，他们需要控制。 马文摇了摇头，“我……我停不下来……”他就这样紧紧地抱着自己，越哭越大声、越哭越崩溃。 陶丽已经顾不上安抚马文，只能如同哄孩子一般，试图强行将马文拉回房间，但马文却哭到天崩地裂。 画面，有点好笑。 紧接着就可以看到昨晚出现的吸烟清洁工再次出现在同一个位置，用打火机点燃香烟，满脸冷漠地看着斜对面下一个楼层里发生的闹剧—— 那毫无表情的脸孔，刹那间就将荒谬感完全引爆，揭开中产阶级的精致面具，其实本质没有什么不同。 哧哧。 放映厅里窸窸窣窣地响起琐碎声响，确确实实将这一幕的黑色幽默完全引爆。 马文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哭声，但依旧喘不过气来，捂住脸庞用额头顶着墙壁彻底崩溃，大口大口的喘气声和可怜兮兮的背影实力诠释“五岁孩童被妈妈惩罚之后委屈巴巴”的模样。 陶丽试图打开房间门，结果发现房卡出现问题，怎么打都打不开，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卡在原地。 最后，他们召唤的帮手赫然就是—— 冷眼旁观的清洁工。 哈哈。 放映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大笑声，明明不是喜剧却有着无法拒绝的喜感，这场闹剧终于能够落下帷幕。 返回房间里，马文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陶丽，然后陶丽抱住马文，缓缓地让马文平静下来调整呼吸。 可是，马文才稍稍控制住，又再次崩溃，将脑袋隐藏在睡衣T恤里，就好像一具无头尸体一般放声大哭，而且哭声根本停不下来，以至于两个孩子都醒来了，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双双抱住了马文，默默流泪。 孩子们希望陶丽也能够过来，但陶丽不愿意，然后这次情况就逆转了过来。 “妈妈！” 马莲喊着。 “妈妈！” 马旭喊着。 陶丽始终拒绝就这样原谅马文，因为一场崩溃就应该轻易原谅马文吗？因为男人不轻易崩溃所以就应该更加重视男人的崩溃吗？ 她不想。 可是，两个孩子喊得越来越迫切，马文的哭声又阵阵发作，最后马莲直接站起来，拉着陶丽到马文的身边，一家四口拥抱在一起，然后他们似乎终于重新找回了家庭的温暖，又能够再次拥抱彼此了。 事情，真的就已经解决了吗？ 放映厅里的笑声依旧没有完全平复，但是看着互相拥抱的四个人，却能够深深感受到现实的苦涩和无奈。 滑雪最后一天，一家四口再次一起滑雪，但雾气浓郁，几乎看不到任何道路，而且还在持续不断下雪，陶丽有些担心安全，于是马文率先滑雪探路，引领着大家前进，四个人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茫茫白雾里。 只有马文引导的声音在响动，等白雾缓缓消散的时候，却只有三个身影，两个深蓝色和一个鹅黄色小个子。 等等，鹅黄色大个子呢？ 陶丽失踪了。 沉默之中，镜头缓缓放大，如同“闪灵”一般步步靠近，三个身影转眼就被连绵不倦的大雪吞噬淹没。 “救命！” 茫茫白雾之中传来陶丽的呼救声，马文让两个孩子在原地等待，一路狂奔，转眼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雾气之中。 两个孩子惶恐不安地等待着，等到累了，跌坐在地上，然后慢慢被恐惧侵蚀，轮流开始呼唤爸爸和妈妈。 许久，许久。 然后，马文公主抱地抱着陶丽出现了，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漫天漫地的白雾之中，“四季”的弦乐再次惊心动魄地奏响，刹那间，整个放映厅里的观众都跟着心潮澎湃起来—— 即使没有多余的话语，也依旧能够感受到马文和陶丽之间的关系从惊涛骇浪恢复到风平浪静之中，然后马文将陶丽放在孩子身边，四个人团团拥抱在一起，此时此刻仿佛才能够真正感受到彼此关系的亲密。 一切，又重新恢复了原样。 所以，电影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正文 393 疑似彩蛋 古典乐，走向，弦乐与管乐的音符碰撞，宛若瀑布轰鸣。 然后—— 一家四口出现了。 墨镜装备，风衣飘飘，昂首阔步，就好像超级英雄电影里主角们登场一般，完全就是特工一家的闪亮登场，甚至还能够看到扑面而来的狂风将四个人的发丝吹拂飘扬起来，实力演绎“走路带风”的奥义。 配乐，慷慨激昂；镜头，三倍慢速。 哈哈，哈哈哈。 虽然电影完全没有制造喜剧的意图，但经历整个跌宕起伏的故事，配乐和画面碰撞出来的喜感着实令人忍俊不禁，电影院里又再次稀稀落落地响起低低的笑声，有种荒唐的黑色幽默。 而且不需要太仔细观察就能够注意到，四个人的站位也发生了变化： 两个孩子分列两侧，两夫妻则并列中间，马旭靠着马文、马莲靠着陶丽，然后四个人都摆出特工登场的强大气场，大步大步前行，仿佛走上伸展台的世界顶尖模特般。 电影，到这里就结束了—— 导演：陆潜。 制片：纪叙。 屏幕一黑，字幕就跟随着古典乐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但放映厅里并没有出现离场的骚动，所有观众都非常安静。 在三大电影节上，所有人达成一项共识： 电影是导演的艺术，同时也需要整个制作团队的密切合作才能够完成创作，所以字幕表里出现的每一个名字都值得尊重。 也许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无法像演员、导演、编剧等等核心主创人员们一样，站在镁光灯下接受掌声，但至少他们应该得到一份尊重与认可，观众们应该留在放映厅里看完片尾字幕，这是最基本的观影礼仪。 当然，整个时代越来越浮躁，追求“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的人们越来越多，有耐心看完字幕的观众更是凤毛麟角，所以，三大电影节提出这样的倡议，至少在电影节里可以保持这份礼貌。 此时就是如此。 字幕，缓缓流淌，但现场观众并没有发出声响，更加没有移动。 而且，电影结束了，可是电影所带来的思想冲击才刚刚开始，毫无疑问，陆潜确确实实带来了一部特别的作品—— 等等，思绪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大银幕又再次亮了起来，电影居然还没有结束！ 这是彩蛋吗？ 现场观众们的注意力又重新被大银幕吸引了过去。 画面里是一辆大巴，在九曲十八弯的公路之上行驶，白雪皑皑的雪山之间可以看到那条青色公路的延伸，深绿色和炭黑色如同素描一般寥寥数笔勾勒出公路的剪影，美得令人不由屏住呼吸。 电影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镜头之中有种潺潺流动之感，即使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却也让观众忍不住屏息凝视，视线就这样跟随着画面里的雪山和大巴一起呼吸一起涌动，大银幕的光影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此时，嘎吱。 大巴司机一个紧急刹车，在悬崖转弯边上显得有些小心，以至于观众的心脏也跟着提起来，但还好只是短暂的一个停顿，调整出空间之后又继续前行。 嘎吱。 下一个悬崖转弯的时候又一次紧急刹车，显然这位司机对于眼前面临悬崖的急转弯有些恐惧也有些谨慎，每次都要刹车控制一下方向盘，也是令人心惊肉跳，但还好这次也顺利通过了。 嘎吱。 第三次在转弯处紧急刹车的时候，观众的心脏都已经承受不住了，同时画面一切就陷入大巴车厢之内，对准大胡子男生的那对情侣。 女孩看着手机屏幕没心没肺地笑着，但大胡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嘎吱。 又是一次急刹车，然后镜头又对准马文夫妇第一个晚上共进晚餐的那对约会情侣，仅仅是下午巧遇然后摩擦出火花的情侣，女人蜷缩在男人怀抱里，男人看着前方，观察情况，然后女人还半开玩笑地说着，“这就好像免费的过山车。” 嘎吱。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看来大巴司机被卡在同一个转弯处，车子一直在后退、前进、刹车、再后退的循环里打转，每次都是急刹车，以至于整个车厢里的乘客们都不由往前扑。 这确定不是提醒系好安全带的公益广告吗？ 嘎吱。 画面里出现了马文和陶丽以及孩子们，两个孩子都有些紧张，但马文依旧保持着淡定，不断安慰着马旭和马莲，而陶丽则显得非常焦虑，一直在啃指甲，转头看看马文和孩子们露出一个心不在焉的笑容，但很快又再次看向司机方向。 嘎吱。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而且刹车非常凶狠，以至于车厢里的乘客们发出一片惊呼声，甚至有人差点就要撞向全面的座椅椅背，窸窸窣窣的声响弥漫着一种慌乱和不安，惊悚气氛又再次涌动起来。 架子上的行李也跟着被震动下来，就好像塌方落石一般。 嘎吱。 马文第一反应就是安慰自己身边的马旭，又探出身子询问前面的马莲是否还好，但陶丽却按耐不住自己的恐惧，解开安全带，直接越过马莲，冲了出去，直接来到驾驶座旁边对着司机大喊。 “停车，我要下车。” 司机被惊吓到了，举起双手投降。 陶丽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咆哮着。 “开门！现在！立刻！” 司机开门了，陶丽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转眼就消失了，但这一举动却让大巴里的所有乘客们都惊慌起来，一个个前仆后拥地试图厉害，结果拥挤在走道里，如同修罗地狱，大胡子和马文马上站立起来控制局面。 花费一番功夫，好不容易让所有人镇定下来，保持镇定和冷静，陆陆续续地离开大巴。 马文带着孩子们和远远保持距离的陶丽汇合，然后大巴就已经清空—— 司机没有感受到压力，似乎也冷静了下来，仅仅只用了一次倒车就将这个转弯过去，顺利地继续前行。 简单，轻松，没有任何危险。 所有游客全部沉默下来，陶丽看着轻轻松松继续前行的大巴也愣住了，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结果大巴没有停顿，就这样一路开走了，远远地，扬长而去。 陶丽有些尴尬，解释道，“他根本就不会开车，完完全全不会，那太离谱了。” 那怎么办？ 众人也没有答案，于是他们就只能徒步行走，没有大衣没有羽绒服也没有滑雪服，穿着单薄的衣服前行。 陶丽和马文走在中央，马莲累了，然后背在马文的后背上，同时马文牵着马旭，陶丽稍稍落后两步跟在后面，继续前行。 轰轰，“四季”再次响起，全场轰鸣！ 正文 394 集体雪崩 轰！ “四季”，又是“四季”，弥漫在放映厅里的惊悚隐藏在尖锐刺耳的弦乐之中宣泄而下，不由心惊肉跳起来。 镜头，拉远，再拉远，就这样从中景演变成为远景，最后再拉远成为全景，几乎已经看不到演员的面部表情，却能够从一个个小小的身影站位之中感受到角色和角色之间的位置—— 一天情侣，互相牵着彼此的手亲密前行。 一年情侣，一左一右地保持着一点距离前行，但两个人都没有交换视线。 多年夫妻，马文背着马莲、牵着马旭，陶丽则稍稍拉开了距离，似乎感受到寒冷，不断抱着双臂蜷缩起来。 然后，惊涛骇浪般的配乐渐渐变得舒缓悠扬下来，镜头也悄然朝着右侧转移些许，正在大步大步前行的游客们演变成为一群黑点，画面主体可以看到蜿蜒盘旋的道路缓缓眼神，打开车灯的大巴照亮渐渐昏暗的天色，一路平稳行驶。 如同潺潺溪流里的一叶扁舟，宁静、安详，不由自主地，视线就跟随着那一束车灯朝着地平线尽头的远端延伸过去。 啪。 突兀地，画面切换成为黑屏，灯光消失、配乐消失，所有动静全部消失，就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在放映厅里蔓延，黑屏之上缓缓出现字幕： “完”。 一直到此时，电影才真正结束，然后字幕缓缓上滑，主要演员表率先登场。 因为所有光亮和声响被掐断得着实太突然，那种刹那间失去重心的冲击力让放映厅的观众无所适从，陷入一种大脑短暂掉线的错觉，目瞪口呆地看着字幕缓缓滑动，一点声响都没有，以至于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重呼吸的声音、吞咽唾沫的声音、血液流淌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稍稍回过神来之后，震撼，扑面而来，没有给予任何喘息空间就将自己吞噬淹没—— 从观众以为电影结束到彩蛋出现，再到跌宕起伏地给予正面一记重拳，然后掐断所有视觉和听觉的体验，迫使观众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混沌之中。 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陆潜精心策划的一场魔术，巧妙地利用视觉和听觉的感受，进一步将震撼与冲击深深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精彩，精彩绝伦！ 刹那间，千丝万缕的情感和思绪全部涌上心头，因为太过汹涌也太过凶猛，几乎就要呼吸不过来。 所以，“游客”，到底想要讲述的是一个什么故事？ 理解稍稍直接的观众，中产阶级精心掩饰的婚姻生活背后，其实也面临着种种问题，而且他们都不说，“开口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如果是我，我就直接对质了，哪里来那么多麻烦”、“其实就是他们自己矫情”。 窸窸窣窣。 放映厅里已经有观众迫不及待翻白眼了，他们显然无法理解也无法同意电影所传递出来的矫揉造作—— 宫毓珊就是如此，但她不是鄙夷导演，而是她无法理解，在她十二岁的世界里，事情从来没有那么复杂。 但宫毓珊总觉得，电影的结尾应该还有更多，为什么导演对准了那辆大巴呢？而且是从陶丽身上转移到大巴身上，镜头画面里是否意味着什么？还有配乐，整部电影的配乐并不多，但每次出现都非常精准。 宫毓珊有些难过，自己似乎意识到电影不止如此，但她还是太过年幼，无法理解，这让人有些沮丧。 理解更进一步的观众，精英阶级总是用各式各样的道德标准确立自己的精致生活，然后居高临下地谴责那些无法达标的人们，但其实呢？“在本能面前又有谁能够继续保持清高呢”、“永远不要小觑人性”、“结尾就是妻子的道德困境，她那么迫不及待地道德绑架丈夫，现在就轮到她了”。 江士奇非常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如果电影止步于彩蛋前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个瞄准婚姻关系的故事，巧妙地展现出两个人的权力转变，最精巧的设计就是马文崩溃大哭、陶丽依旧拒绝原谅之后的那次滑雪，因为马文“拯救”了陶丽，所以家庭重新恢复平和。 这无疑是讽刺的，因为陶丽还是需要自己得到安慰才能够原谅，并不是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为了孩子。 而电影爆出彩蛋之后，马文和陶丽之间的关系对比就能够摆脱婚姻关系的框架，更进一步上升到道德困境里，这也赋予电影更多延伸的解读空间—— 比如，那两对情侣。 尽管出场戏份不多，但在结局如此重要的篇章里，陆潜依旧分别给予他们镜头，并且精心设置了他们的反应，这些细节对于婚姻关系、情感关系面临道德困境的状况都有着重要补充，值得细细解读。 理解加深一些的观众，当我们面临困境的时候，往往都只能从自己的经历自己的体验出发去思考问题，就好像陶丽一样，无数人都认为，自己面临雪崩的时候肯定绝对一定百分之百不会像马文那样，于是，他们无法原谅马文，甚至是鄙夷马文的。 事实却是，只有当自己真正面临相同困境的时候才能够知晓，自己到底会做出什么选择，“假设性问题”就好像纸上谈兵一般，人人都可以说得非常漂亮，但投入实战的时候，却往往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在这里，还可以进一步延伸到性别关系上，女人无法完全理解男人面对的压力，同样男人也无法百分百理解女人的困境，因为彼此都注定只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理解，他们面对的情况、挫折和困难都是不同的，自然而然，处理方式也不同。 简单来说，陶丽无法理解马文，也无法理解司机；反过来，马文无法理解陶丽，甚至某种程度上无法理解自己。 楚承柏忽然意识到电影最后一个镜头的意义了： 为什么是大巴为什么是司机，为什么是蜿蜒道路上的延伸？ 因为电影在最后摆脱了中产阶级、婚姻关系、性别关系、情感关系等等，更简单也更纯粹地上升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 有多少人用道德困境来捆绑他人？有多少人拒绝理解他人的处境就胡乱判断？有多少人处于自己的情感考量而把每一段关系都陷入困境？ 当思考到这里，雪崩，就再也停不下来。 正文 395 掌声雷鸣 嗡…… 电影，结束了，放映厅里一片安静，万籁俱寂到就连呼吸和心跳都听不到，全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但是，脑海里的雪崩却根本停不下来，而且，越演越烈—— 不同生活经验不同年龄阶段不同境遇状况，从眼前这部电影接收到的信息都不同，如同拨洋葱一般，有些人只能拨开表皮然后就泪流满面，有些人则能够一层一层深入然后感受情感爆发的山呼海啸。 越深入，越汹涌。 于是，安静也就成为思绪延伸和酝酿的最佳环境，注视着字幕缓缓上滑，就这样陷入自己的雪崩里。 字幕，结束了，放映厅的灯光徐徐亮起，撕开黑暗，以至于眼睛也有些不适应，心惊肉跳之感马上汹涌起来。 宫毓珊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一下站立起来，用力鼓掌。 也许，她没有能够完完全全理解这部电影，但电影院里的观影体验着实太好了，从镜头调度到光影控制再到配乐运用，悄无声息营造出一种“我也在现场偷窥”的真实感，并且又通过两对情侣的设置，让观众也感同身受地开始思考问题，全程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又美妙又刺激。 谁能够拒绝这样的观影体验呢？ 啪啪啪！ 掌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宫毓珊满脸激动和亢奋地拍打双手，为陆潜送上自己最崇高的敬意，然后就能够感受到鼓掌的热浪从周围包围过来，她不由转头望向四周，观众们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站立起来，表情里依旧残留着思考、甚至和身边的小伙伴窃窃私语，但还是纷纷站立起来送上掌声。 笑容，就在宫毓珊的嘴角绽放。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卢米电影宫里的观众似乎都沉浸在震撼之中没有回过神来，一直到掌声响起，这才意识到电影真正结束了。 江士奇就是其中之一。 老实说，江士奇对“游客”充满了期待，这就是他在蔚海必须观看的电影第一名，所以他早早构想过很多很多可能，这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陆潜又将呈现出一个什么故事？ 然而，他的所有猜测全部都错了，唯一稍稍擦边的“惊悚”标签也不完全正确，谁能够想到维瓦尔第的“四季”居然能够制造出如此惊悚效果呢？每次弦乐响起的时候都不由毛骨悚然。 错愕，震撼，惊喜。 种种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以至于江士奇久久回不过神来，即使他对电影已经怀抱着超高的期待，但陆潜依旧用无与伦比的表现打破他的预期，并且再次证明自己的才华和天赋。 他现在终于明白，“游客”为什么能够入围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了。 然后…… 慢了很多很多拍，一直到周围的观众大部分都已经站立起来，江士奇才满脸愕然地跟着站立了起来，拍打双手。 旁边就有观众投来视线，仿佛正在用眼神询问，“你不喜欢吗？难道是因为其他人都站起来了你才站立的吗？” 江士奇有些慌张，连连摆手，连连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来否认对方的猜测： 他喜欢这部电影，他是认真的，他非常非常喜欢这部电影，今年蔚海电影节已经开幕三天，目前为止这就是他最喜欢的电影，包括所有单元展映作品在内也依旧是最喜欢。 但江士奇很快就发现，对方只是在开玩笑，因为周围还有一些观众坐在原地，似乎固执地拒绝合流—— 每位观众都有自己的喜好，有人喜欢必然就有人讨厌，这才是电影的正确打开方式。不喜欢的话就没有必要起立鼓掌了，毕竟，这里是电影节，一切都是关于电影的，每个人都有权利表达自己的喜恶。 等等…… 那些端坐在原地的观众也一个两个慢慢地站立了起来，江士奇满头都是问号： 怎么回事？难道大家都如此礼貌吗？ 楚承柏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和嘴角都浮现出一抹浅笑，发自内心的钦佩油然而生，他喜欢这部电影，不是因为电影犀利地剖析了任何一段关系，而是因为电影隐藏在画面和配乐背后的戏谑黑色幽默。 一切，仿佛都是一个“玩笑”，可以看到陆潜躲在镜头后面摆弄着魔术，娱乐大众的同时也自我娱乐。 红地毯的“撞衫事件”，楚承柏只是坚守自己底线而已，有些肮脏事，他不喜欢，但完全没有为陆潜说话的意思，他只是表明态度；但观看完电影，再回想一下今天陆潜面对危机的处理方式，楚承柏就无法掩饰自己的欣赏—— 这的确是一个有趣的小孩。 于是，楚承柏也站立了起来，拍打着双手送上掌声，发自真心地。 啪啪啪。 啪啪啪！ 掌声，渐渐汇聚起来，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轰动，最后就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在整个放映厅里久久回荡，演变成为浩浩荡荡的轰鸣。 轰轰轰！ 回首放眼望去，全场观众起立，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挺拔的小白杨一样，将视野塞得满满当当，雷鸣般的掌声排山倒海地宣泄下来，奔腾不息的能量几乎就要将卢米电影宫的屋顶掀翻，朝着蔚海的四周扩散。 轰轰轰！ 卢米电影宫门口依旧停留着少数观众和记者，大约二十人三十人左右，不多，但他们带着些许不甘选择在原地等候，就是希望能够第一时间捕捉到观众和评委们的反应，看看“游客”的第一波反馈如何。 此时，答案就出来了—— 轰鸣，不绝。 众人如同地鼠一般纷纷站立起来，满脸错愕地看向电影宫，而后又满脸震撼地看向彼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自己的判断： 难道，“游客”爆了？ 不会吧？ 继“解除好友”和“突袭”之后，陆潜的第三部电影登陆蔚海电影节，居然赢得全场掌声的待遇？ 着实太惊人！ 而且，掌声连绵不绝，一分钟、三分钟，就这样轰轰烈烈地盘旋激荡，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燃烧起来一般。 陆潜也坐在观众席之中，刚开始只是礼貌地站立起来，用掌声表示感谢，但渐渐地，这股掌声经久不息，激荡在胸口的幸福和感动就变得汹涌起来，转身看向眼前宛若火山喷发般的景象，笑容不由绽放。 谁能够拒绝这样的时刻？谁能够拒绝电影的魅力？谁能够拒绝情感联结共鸣的美妙？ 没有人。 正文 396 映后喧嚣 嗡嗡嗡。 嗡嗡嗡。 空气，在燃烧，耳膜之上持续涌动的嘈杂声响寥寥勾勒出卢米电影宫的喧闹，雷鸣般的掌声持续了三分多钟才平复下来，但即使掌声停止也依旧能够感受到观众的亢奋和激动，“游客”所留下的余韵才刚开始。 心潮，澎湃。 “……怎么样，是否愿意陪我走一小段路？” 楚承柏看向身边的陆潜，主动发出了邀请。 电影首映式结束之后，大约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就会召开映后新闻发布会，这次就将围绕着电影展开。 陆潜对着楚承柏展露一个微笑。 “当然没有问题，这是我的荣幸。” 而后陆潜主动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和楚承柏并肩前行，然后快速转头冲着苏子一、陈慕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这样的突发状况显然是没有预料到的，而为了参加首映式，他们的手机全部都保管在沈言书那里，联系也不方便，所以为了避免喻劭找不到陆潜，他还是需要打一个招呼。 苏子一满头都是问号，不理解陆潜什么意思，但陈慕却看懂了。 原本陈慕不想搭理苏子一，准确来说是不想搭理陆潜，可是看着苏子一转身就要寻找喻劭求助的模样，还是拉住了苏子一，“应该是那位大设计师想要和陆潜说说话，好事，没有必要担心。” 苏子一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陈慕的视线越过重重人群看向陆潜和楚承柏的背影，眼底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真的没有料想到，自己的摄影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出来，这是他所没有料想到的，不由发自内心地感叹，原来摄影还能够这样表现人物关系和情绪，特别是电影结束的最后一幕，影像的力量推向新高。 陈慕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的命运确实被改变了，却不是因为今天的红地毯，而是因为他前往购买榴莲的那天。 身边汹涌人群来来往往，有些人热情洋溢地向陆潜打招呼，有些人礼貌地提出合照要求，但更多人则是远远打一声招呼而后就快步转身离开——电影节，不是前来追星的，观看电影的时间表就已经排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场，哪怕近距离接触导演的机会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小小的细节差异，还是能够深深感受到电影节的特色。 “……我不喜欢彩蛋，我重申了立场，我觉得彩蛋太过刻意、发力过猛，然而凸显出导演对故事力道的缺乏信心。” “不！不不不！绝对不是！恰恰相反，彩蛋让电影的主题核心上升了一个档次，证明了导演的叙事野心。你被故事情节蒙蔽了视线，完全没有意识到彩蛋里的镜头语言……” “如果导演希望观众自己脑补解读，那么就是导演的失败，彩蛋里的故事已经说得够清楚够明白了，这就是导演露怯……” 叽叽喳喳，寸步不让面红耳赤的争论就发生在不远处，不需要刻意偷听就能够捕捉到风声送来的片段，深深感受到他们发自真心的争执，喜恶分明、立场坚定。 转过头望去就能够看到一小群人聚集在一起抽烟，在转场和转场之间偷得片刻清闲，但讨论话题依旧是电影。 如果在城市里，路人难免觉得矫情，可能投来异样目光，也就只有文艺青年会为了一部电影争论不休；但在蔚海，大街小巷都洋溢着电影的气息，全然不会显得刻意和突兀。 相反，随处可见。 此时又有两个人从陆潜和楚承柏身边快步经过，正在眉飞色舞地讨论着刚刚首映的“游客”。 “……完全没有想到陆潜居然还能够掌控这样的类型。” “我特别特别喜欢镜头的运动方式，灯光和构图太漂亮了，有点大师气象，但配乐还是太过刻意反而显得枯燥了，不是说不好，而是太喧宾夺主了。” “对，对对，我也这样想，观看的时候特别喜欢，但观影结束之后冷静想想，就觉得配乐应该收敛一些会更好，不过确实能够感受到导演的成长和蜕变，比‘突袭’要更犀利也更精准，我个人非常喜欢……” 宛若一阵清风，就这样匆匆而过，看起来应该是准备赶场，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彼此身上，以至于全然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陆潜。 楚承柏眼底流露出浅浅的笑意，打趣了陆潜一句，“……会不会失落？有眼不识泰山，你就在他们眼前呢。” 陆潜轻笑起来，“电影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渴望灯光的话，就不会选择站在摄像机后面的这份工作了。” 楚承柏这才想起来，“啊，你以前是偶像歌手，对吧？” 陆潜故意发出一声惊呼，“楚先生，说好的打人不打脸呢？” 对于楚承柏来说，社交场合的那些虚以委蛇，不是他不会而是他不屑，别人不敢提起陆潜过去的伤疤，但楚承柏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想到了也就说出来了；只是，往往说出来之后，现场气氛就会僵硬，反正楚承柏也不在乎那些面子上的朋友。 不过，陆潜的回应，表示了他的抗议，却也坦然面对伤疤，轻盈的话语里还带着自嘲的口吻。 气氛不仅没有僵硬下来，反而让笑容悄悄爬上楚承柏的嘴角，细细打量了一下陆潜，然后直接提出自己的好奇。 “我其实有些意外，你居然能够拍出‘游客’这样的作品。” “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中产阶级精英人士们的虚伪，他们自以为高高在上，然后用自己的道德标准指指点点，自诩自己能够做到就要求人人都做到，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会犯错。” “我们需要学会允许别人犯错。” 尽管楚承柏没有说出具体的经历，但字里行间却能够感受到他的伤痛，显然他在博翰的这些年也经历过太多太多。 陆潜对楚承柏还是缺少了解，毕竟今天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其实陆潜不知道的是： 楚承柏是从贫民窟走出来的，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和打拼能够来到现在的位置，这是非常难得的；但即使是现在，在真正的上流社会和贵族阶层里，他因为自己的出身依旧被视为“暴发户”，其中的心酸和艰难是外人所看不到的。 不过，陆潜依旧能够感受到楚承柏话中有话的深意，显然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正文 397 流量反噬 楚承柏狠狠吐槽了一番中产阶级的虚伪，这显然是对“游客”的赞许，但陆潜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反应却是： 难道楚承柏不也是这样吗？ 楚承柏批评中产阶级的道德标准太过严格以至于失去同理心，就好像陶丽严厉谴责马文的求生本能一样；但事实上，楚承柏自己也是如此，因为不喜欢陶染的撞衫阴谋而出手帮助陆潜，哪怕此类阴谋在名利场屡见不鲜。 所以，这算是……双标吗？ 当然，陆潜可以忽视这样的想法，顺势感谢楚承柏的喜欢和赞赏，悄悄地恭维楚承柏一下，然后和乐融融地维持工作关系。 但想了想，陆潜认为，楚承柏应该不喜欢被恭维，他会赞许说实话——更重要的是，他会赞许平等交流。 “楚先生的意思是，就好像今天的撞衫意外一样吗？” 陆潜直接将了楚承柏一军。 楚承柏非常非常意外陆潜的反应，但看着陆潜眼底浅浅的笑意，脑海里就想起陆潜刚刚自嘲偶像歌手身份的戏谑，其实现在陆潜也是在吐槽他们自己： 每个人都是置身其中的局内人，自以为看清现实，众人皆醉我独醒，但全然忘记了自己也难以保持绝对客观。 认真想想，“游客”的故事就在脑海里形成环套，一环套着一环。 楚承柏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笑了起来，眼底流露出一抹玩味，故意打量了一下陆潜，“所以你是在拒绝我的帮忙，嫌弃我多管闲事吗？” “不，不不，楚先生，我是在说，我们都是俗人，我们都希望自己独一无二、超脱他人，但现实往往都非常残酷。”陆潜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就好像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非常非常需要，即使嘴硬，但内心很诚实。” 那戏谑的语气让楚承柏欢快地大笑起来，“哈哈”，他喜欢陆潜解读的视角和切入的观点，总是能够带来不同的解读。 “老实说，我非常好奇你如此年轻，到底是怎么拍摄出‘游客’的，但现在，我隐隐约约得到了一些线索。” 停顿一下，楚承柏认真打量着陆潜。 “我有点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了。” 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认可，陆潜也能够感受到胸腔里涌动的幸福和满足，微笑地说道，“我也特别期待，最重要的就是，希望不要让我自己失望。” “哈哈。”楚承柏再次大笑起来。 但就在此时，三个年轻人快速从斜后方窜出来，他们毫无掩饰的声音盖过其他人的声音，在耳边炸裂开来。 “……我很失望。” “对，我也是，我还期待着导演能够带来一点重口味呢，结果如此小清新，中产阶级的故事难道不是已经讲了三万六千个了吗？怎么还来？” “就是就是，我还以为故事发展到一半，女主角抡起滑雪板就把丈夫的脑袋砸爆呢，陆潜这次太令人失望了。” “又或者是两个孩子崩溃黑化也挺好……” 三个年轻人的脚步非常敏捷，快速经过又快速远去，转眼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全然没有意识到陆潜就在旁边。 陆潜和楚承柏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两个人再次大笑起来。 陆潜会伤心吗？ 当然会，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得到更多观众的喜爱；但问题就在于，他知道没有一部电影能够得到所有人的喜爱，有人喜欢就必然有人讨厌，所以现实总是残酷的，他们总是需要面对现实。 陆潜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然面对那些负面批评，但尽可能不要放在心上，不要因为一条差评就忽略了那些好评。 否则，作为公众人物，很快就会被负面情绪淹没吞噬，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从积极角度来看，“游客”能够引发争议引发讨论，这是好事，因为这也意味着陆潜制造出来的矛盾冲突成功地引爆了炸弹。 事实，也的确如此。 再准确一点，“游客”首映式还没有结束，这场风暴就已经开始酝酿了。 时间稍稍往回拨三十分钟。 首映式红地毯结束，蔚海电影节就进入了“观影模式”，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游客”吸引过去，但社交网络并不会在这两个小时里停止运转，不仅不会，而且红地毯热潮还慢慢喧嚣起来，逐渐引发了关注—— 继上午陶染的红地毯硬照登上热搜之后，下午陆潜的红地毯照片也引发热烈讨论。 最开始，网友们只是纯粹欣赏而已，看看红地毯照片养养眼，讨论一下帅哥美女，这就是日常生活的常态。 自去年“解除好友”爆红之后，陆潜就因为形象而引发了不止一轮讨论，那些生活在社交网络上对新闻热点了如指掌的网虫们都知道又出现一位帅哥导演了，此次因为蔚海电影节的话题热点，陆潜又再次制造诸多话题。 有网友称赞，“陆潜导演的生图都那么好看，真是无死角，这气质，爱了爱了。” 相较而言，陶染的照片全部都是公关图，也就是经过记者后期修改调光的照片，因为这就是陶染团队准备许久的宣传环节，包括记者、粉丝、官方发布的照片全部第一时间经过修改，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自然如此。 而陆潜的照片则大部分都是生图，没有角度也没有构图，纯粹就是路人发出来的，甚至就连记者们都没有来得及修图，想当然就上传了——因为生图也已经足够好看，他们又何必浪费时间二次修图呢。 自然而然，网友们就纷纷发出赞叹。 谁知道，这些赞叹却让陶染粉丝心理不舒服了，骂骂咧咧地吐槽那些网友在嫌弃陶染的照片不够好看。 转眼之间，骂战就变得激烈起来，再然后，陶染粉丝就开始深入挖掘，当他们发现陆潜和陶染撞衫的时候，就好像发现新大陆一般，一个个都兴奋得上蹿下跳，社交网络之上铺天盖地都是咒骂陆潜碰瓷陶染的声音。 这下，就热闹了。 当张云辉看到“陆潜故意碰瓷撞衫陶染”的关键词标签进入热搜榜前十的时候，心都碎了，脸色直接惨白，第一时间联系社交网络平台“撤下热搜”，但才刚刚撤下，陶染粉丝丧心病狂地又重新刷了上来—— “陆潜心虚，居然派人幕后撤热搜，可耻！” “陆潜丢人现眼，碰瓷陶染不说，还买热搜。” 张云辉，生无可恋。 正文 398 左右互搏 “陆潜可耻，碰瓷陶染。” “陶染秒杀全场，陆潜跟风模仿。” “新晋导演陆潜HD学步撞衫陶染，可惜画虎画皮难画骨。” 这是陶染粉丝幻想的局面，热搜话题标签底下也全部都是流量粉丝破口大骂、愤愤不已、怒不可遏的声音，一个两个都出离愤怒了： 因为陆潜撞衫陶染，结果一群眼瞎的吃瓜群众还说陆潜更好看？也因为陆潜碰瓷陶染，抢走了陶染今天红地毯的光芒。 这是他们绝对无法忍受的，然后，流量发威。 但现实却有些……颠覆预期。 “陆潜PK陶染，同一套服装不同风格！” “两位红地毯大热人选双双选择博翰！” “陆潜VS陶染，今日蔚海电影节的不同风景线。” 这些，是中立声音。 媒体们不在乎谁撞衫谁、谁碰瓷谁，不仅不在乎，而且还马上煽风点火起来，让广大网友看看同一套服装到底谁更合适，完全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反正他们也不需要表达立场，留给网友们争辩就好。 中立媒体完全没有偏袒，但是在陶染粉丝眼中，这就等于偏袒了陆潜，因为陆潜才是碰瓷的一方，结果中立媒体不仅没有谴责陆潜而且还摆下擂台？ 可耻！ 流量粉丝们毫不留情地痛骂这些中立媒体，但显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树立敌人。 “陆潜，惊艳登场，首次登上红地毯展现独特气质。” “当导演从幕后走向台前，陆潜引爆红地毯狂热。” “陆潜生动诠释最新秋冬时尚，近乎完美的亮相。” “陆潜，实力演绎什么叫做时尚什么叫做创新！” “陆潜VS陶染，陆潜胜！” “相同服装不同感受，谁能够想到陆潜首次出圈居然是因为这个？” 轰轰烈烈。 熙熙攘攘。 可以明显看到，一大批媒体全部站在陆潜的那边，穷尽赞美之词，惊艳与赞叹遍布整个社交网络，不仅没有人提起陆潜碰瓷陶染，而且在中立媒体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直接就站在了陆潜这边。 这…… 如此情况，陶染粉丝真的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遇到了，过去这两年时间里，他们总是能够用流量轻易完成碾压，自然而然地，媒体们也总是站在陶染这边，任何纷争似乎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解决，而且还是压倒性的优势。 可是现在？ 陶染粉丝们有些慌，但第一反应还是更加愤怒更加激动，社交网络之上发起的声势越发排山倒海。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次流量似乎压制不下去了，吃瓜群众和路人们似乎全部都站到了陆潜的那边，就连中立媒体也一个个恼羞成怒地拒绝为他们说话，然后事情迎来一个转折，彻底失去了控制—— 博翰。 博翰社交网络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消息，当然没有发表任何观点，只是日常地发表关于服装关于时尚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掺合到那些八卦与争论之中呢？ 问题还是在于消息本身—— 两张照片，一张是陆潜站在红地毯微笑接受闪光灯洗礼的照片，一张则是陆潜和楚承柏在卢米电影宫门口的微笑合影。 配文，“优雅而绅士，危险却致命，陆潜生动诠释博翰秋冬新款‘午夜’的独特魅力。” 虽然官方账号什么都没说，虽然看起来就是常规更新，虽然话里话外都没有提起轰轰烈烈的撞衫事件，但姿态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就是在为陆潜正名。 轰！ 刹那间，主流媒体和吃瓜群众们全部都站到了陆潜的身后，甚至还有人大胆地直接发出挑衅： “撞衫？那又怎么样？这又不违法，结果就是谁丑谁尴尬。” 潜台词不言而喻。 陶染粉丝全部丧失理智，甚至涌入博翰官方账号的消息底下洗版，不管不顾地表示抗议，试图申明陶染才是那一套衣服的“主人”，如同疯狗一般的表现令人大跌眼镜。 但认真想想，流量一直都是如此，不足为奇。 一切，发生在“游客”播放期间，然后持续沸沸扬扬的发酵，但暂时还没有一个清晰的结果，然后首映式就结束了。 显然，因为流量的关系，陆潜和“游客”的名字频频出现在大众视野，以至于“游客”首映式也成为焦点。 此时就可以看到在蔚海前方的媒体从业者们、资深影迷爱好者们纷纷发表自己对电影的观感和评论，结果就引爆另外一股流量，以至于缺席过去两个小时社交网络风起云涌的媒体们全部都满头雾水： “游客”怎么突然关注度就这么高了？ 然后，热搜榜就在短短数小时内出现非常激烈且非常有趣的变化—— 先是“陆潜碰瓷撞衫陶染”冲上热搜榜的榜首，引爆流量粉丝的愤怒。 而后“陆潜PK陶染”、“陆潜陶染撞衫”先后取代榜首位置，但两个关键词标签都没有能够停留太长时间。 再是“陆潜完美诠释博翰最新时尚”登上榜首，最奇妙也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整个浏览人次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就突破了一亿，这也使得该话题标签超过了陶染上午的红地毯话题，成为蔚海最受瞩目的话题。 这着实令人有些哭笑不得，一个电影节最热门的话题却不是电影，而是红地毯生图。 当然，这显然不是因为陆潜自己的流量，更多还是因为陶染，从上午到下午经历了难以置信的一段旅程。 最后“‘游客’引爆蔚海电影节口碑风暴”再次刷新热搜榜的冠军位置，终于让电影节重新回到了电影之上。 从陆潜开始到陆潜结束，社交网络热搜榜的整个下午到晚上彻底被陆潜统治，而且全部都是自己和自己打架、自己反超自己，如此错综复杂又匪夷所思的景象让喻劭也发出惊叹，“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在流量的滚滚热潮之中，陶染粉丝也第一次品尝到了流量的强大冲击，即使他们再团结再愤怒再努力，但整个流量的声势还是一去不复返。 而且，伴随着时间的推进，陶染的流量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陶染粉丝们竭尽全力也只能抓住一点点尾巴，那种无力感让他们感到绝望，却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再然后，陶染工作团队方面传来消息： 放弃，闭嘴，保持沉默。 这句话也彻底击溃了陶染粉丝们的斗志，一个个失魂落魄地坐在电脑和手机前，茫然若失。 但没有人关心陶染话题的去向，因为所有人都在关注“游客”，哪怕是对蔚海电影节没有兴趣的路人也都不由自主投来目光—— 等等，为什么要关注“游客”的口碑来着？ 正文 399 热议不断 “‘游客’在蔚海电影节首映赢得三分钟起立鼓掌！首波口碑爆表！” 在蔚海电影节，一切还是关于电影的，那些沸沸扬扬的场外八卦在电影评价和讨论面前完全没有位置，正当社交网络沉浸在“陶染VS陆潜的红地毯谁略胜一筹”的争论时，蔚海的讨论热点早就已经围绕着“游客”展开。 在尽可能避免剧透的情况下，每个人都在迫不及待地发表意见—— 毕竟，从蔚海电影节公布主竞赛单元参展名单的那一刻开始，人们就在好奇陆潜到底会交出一份什么答卷了。 现在，答案终于揭晓。 有人不喜欢。 “首映”，六十分，“某个角度来说，陆潜的确敏锐地抓住了心理惊悚的精髓，敲响警钟的同时为观众留下了一个疑问，这一点必须承认陆潜依旧是聪明的；但此前两部作品的出色让我们期待着更多，最终成品只是看到了‘小聪明’。” “电影圈”，六十五分，“电影在某些时候是黑暗的，某些时候又是荒诞的，甚至能够让胃部灼热，但古典配乐太过喧嚣以至于抢走电影自身的重量——这不是好事，因为当没有配乐的时候，影像的冲击力明显减弱，彰显出陆潜的缺乏信心。” 中评，两个。 “游客”首映式结束之后，瞬间井喷出四十七家专业媒体评论，其中，差评为零个，中评为两个，其他全部都是好评。 即使是中评，“首映”和“电影圈”也给予了很大程度的肯定，并不是电影不好，只是电影还不够好而已。 从这里就能够看出，“游客”入围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是绝对有理由的，电影节选片委员会的决策得到媒体的交口称赞，继“解除好友”和“突袭”之后，陆潜的第三部作品在蔚海闪亮登场，引爆第一轮评论。 不过，蔚海电影节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 除了专业影评人之外，独立媒体、个人媒体、资深电影爱好者也全部参与其中，他们的评论也能够第一时间被看到，而且比起商业电影来说，这些真正参与到电影行业的声音折射在艺术电影领域里，理所当然应该得到更多重视。 比如发行市场。 那些发行公司自己也会观看电影，但同时也会倾听来自现场的声音，通过这些资深电影从业人士以及爱好者的反馈来评判电影的市场前景，毕竟艺术电影发行之后，主要受众也就是关注电影节的人群。 自然而然，关于“游客”第一时间发布出来的社交网络评论，也会得到一定瞩目，在首映式观看电影的每一位观众都拥有话语权。 “一般般。依旧是熟悉的套路，相较于前两部作品，陆潜没有能够打破框架，有点失望；但还是不得不承认陆潜的运镜、构图和配乐非常出色；另外，演员调教非常好，曾远文有希望竞争演技奖项。” “低于预期。不是因为套路，而是因为套路里面没有能够展现出更多新鲜的东西，而且导演似乎有些担心自己的观点不够鲜明，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情节堆砌来强调自己的观点，这显得笨拙且无趣。” “尽管电影呈现出来的机械感就是导演希望观众感受到的，但这种反复说过两万次的故事再套上机械感的外壳，顿时就让人没有兴趣了——而且导演也没有讲出什么新东西，还不如欣赏导演的颜值。” “两个问题，一个是配乐喧宾夺主，一个是结尾画蛇添足，从这里就还是能够看出导演露怯，对自己的叙事和调度能力缺少信心，其实导演可以再自信一点的，毕竟颜值那么高，不看电影也可以看导演。” 整体而言，依旧是“喜恶掺半”的中评，真正纯粹的差评并不多。 从专业影评人到普通观众都能够感受到同一个观点，不管喜欢与否，但电影营造出来的气氛和制造出来的冲击都是真实存在的，或多或少在不同的声音里都能够看到某种赞赏，这也进一步验证了“游客”的反馈信息是统一的也是相近的。 不过，普通观众显然比专业媒体苛刻了一些，毕竟普通观众之中的精英阶层和中产阶级数量明显减少，他们没有办法真正感同身受地被刺痛，电影的震撼和冲击自然也被削弱，这也直接导致了评论的差异。 幸运的是，这只是少数。 自然也有人喜欢。 “聚光灯”，一百分，“一部值得细细品味也能够不同角度解读的电影，从婚姻关系入手，探讨父母角色以及性别关系；而后又更进一步切入中产阶级的精英主义，并且上升到社会人际关系里，丰富而深刻的讨论内容却能够如此高度自洽地完美融合。陆潜撰写了一个完美剧本。” “娱乐周刊”，一百分，“既有趣又哀伤，凝视的同时又被凝视。毫无疑问，陆潜的才华再次成为今年目前为止最值得称道的闪耀时刻。” “独立电影”，一百分，“电影处处洋溢着黑色幽默的细节，犀利之余又足够聪明，请问陆潜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富有魅力又如此才华横溢的？” “兰川日报”，一百分，“电影可以从任何一个你想要切入的角度进行解读，不分年龄性别阶级和角色，当你表示喜欢或者厌恶这部电影的时刻就意味着，你已经进入陆潜构建的世界——导演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电影里的每一个角色，包括大银幕前的观众，全部都是剧本的重要组成部分。” “电影之内”，一百分，“年度最佳剧本！我已经迫不及待准备走进电影院第二次观看了。” “光影世界”，一百分，“我试图表达一些什么，但认真想想，显然这部睿智的精巧的犀利的美妙的电影需要更多时间沉淀，于是我放弃思考，只是送上掌声，为冉冉升起的陆潜鼓掌。” 说来，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全部都是满分？ 但事实就是如此，一个又一个满分塞满视野，围绕着陆潜的赞誉源源不断地涌现，尽管因为避免剧透的关系而限制住了大家的发言，评论往往显得简单；然而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赞誉和惊叹依旧能够深深感受到这群专业影评人的亢奋： 他们，大部分都是中产阶级，这也意味着，“游客”的故事恰恰刺中了他们的软肋和现状。 而且，“电影手册”的传奇影评人贺韶光更是只说了一句话： “大师气象！” 正文 400 赞誉交织 人人都渴望成为大师，毕竟，这就意味着自己在专业领域达到了一定高度，证明自己的才华和努力得到认可，在历史长河里留下属于自己的恢弘一笔。 对于任何一位导演来说，想要被称为大师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他们往往需要经过多部作品的沉淀和磨练，证明自己不是运气蓬爆地拍摄出一部经典佳作，同时还具备持续不断输出优秀表现的能力，并且在某个领域展现出自己对电影的独特理解和呈现。 然后，才能够被称为大师。 但是！ 贺韶光却在一句话评论里表示，“大师气象！” 对于陆潜这位年轻导演来说，已经可以说是至高评价了，因为这句话所肯定的，不仅是“游客”在某些方面的优秀表现，而是陆潜作为导演为整部电影注入的能量和灵魂，在蔚海电影节的平台上就更加凸显出难能可贵。 后来，有熟悉的记者询问贺韶光的具体评论和观感，这位浑身是刺的影评大师根本就不愿意多谈，只是回了一句： “我很喜欢”。 一直到贺韶光的朋友以及“电影手册”的编辑们深入交谈才知道，其实贺韶光拒绝进一步谈论的原因就是，他认为自己需要再观看第二遍第三遍，陆潜对于灯光、构图、镜头、乃至于演员表演的细节控制非常出色。 如果只是简简单单评论一下电影优劣，贺韶光信手拈来就能够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但贺韶光之所以认为陆潜初步展现大师气象，就是因为他认为陆潜对电影的理解比以前更进一步，真正能够看到惊艳的才华，他希望能够深入研究之后再发表评论： 更加客观，也更加专业。 因此，贺韶光在蔚海的时候，一直拒绝作出具体评价，反而是有人看到，贺韶光和陆潜私底下闲聊了两次，相谈甚欢。 专业影评人，其实也是精英阶层的一员，因为“专业”意味着知识底蕴，也意味着权威，还意味着他们能够依靠撰写影评养活自己甚至在业内拥有一席之地，这才是精英的姿态，所以他们对“游客”这部电影的疯狂赞誉，也能够看出陆潜通过这部电影呈现出来的深刻内容是具有冲击力的。 不过，在专业影评人之外，“游客”依旧能够得到资深影迷和普通观众的喜爱，这就证明了陆潜对于电影语言的呈现是平易近人且雅俗共赏的。 “看似机械僵硬的运镜和构图处处都透露出导演对整个故事架构、人物关系以及社会框架的精准解读，如同冰冷手术刀一般切入核心问题，信手拈来的黑色幽默更是赋予电影一种独特色彩，很喜欢。” “故事是老套的，但视角是新颖的。陆潜最厉害的地方始终在于人物关系的构建和升华，寥寥数笔就能够让电影在观影之后留下余香，此次也不例外——提前预告一下，结尾不算是反转却轻盈巧妙。” “明明可以靠颜值却偏偏靠才华，陆潜已经新晋为个人最喜欢的新生代导演。” “没有文化的人就只会呼喊牛逼——这样一个说了无数遍的中产故事，陆潜依旧能够营造出如此暗潮汹涌又惊心动魄的观影效果，真心厉害，请一定一定在电影院观看这部作品，观影体验真的太棒了。” “开场五分钟，不敢相信陆潜选择了这样一个题材；终场五分钟，还是不敢相信陆潜选择了这样一个题材，但小伙伴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电影。” “老实说，非常意外陆潜选择这样一个故事，因为有点……平庸，但观影结束之后，赞叹声根本停不下来。确实厉害！就好像‘解除好友’和‘突袭’一样，故事本身没有什么新意，重要的还是讲故事的方法。” “导演，请收下我的膝盖，今年蔚海电影节最爱，没有之一！” 比起专业影评人来说，资深影迷的话语就更加通俗更加直接也更加浮夸，各式各样的称赞与感叹层出不穷，甚至有人更加直接： “大师之作！” 显然，这样的话语本身是没有可信度的，因为同一个蔚海电影节可能就要出现两部三部“大师之作”，但哪里来得那么多大师呢？话语，更多是传达出一种震撼和惊艳，还有自己观影结束之后的亢奋和激动。 至少，这就证明了“游客”是好看的。 沸沸扬扬。 熙熙攘攘。 社交网路之上各式各样讨论“游客”的声音数不胜数，进入卢米电影宫观看首映式的两千五百名观众纷纷迫不及待地抒发自己的心情，一方面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深入讨论这部电影，无论喜好，但可以肯定的是电影确实值得深入挖掘；但另一方面他们又必须守口如瓶，避免剧透。 这种滋味，很是酸爽。 当然，也有不那么喜欢不那么讨厌的观众，但整体来说并不多，这也意味着“游客”是一部观点拉扯对立比较明显的作品，不是喜恶分明而是优点和缺点的拉扯，还有源自于电影本身的讨论，根本停不下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游客’引爆蔚海电影节口碑风暴”的话题标签才登上了热搜榜榜首—— 恍惚之间，仿佛全世界都在讨论“游客”。 陶染？不重要。 “人质”？什么评价来着？ 撞衫？还重要吗？ 刹那间，所有流量全部朝着“游客”蜂涌而去，那些关于撞衫、关于陶染的讨论流量最终全部成为“游客”的嫁衣，制造出难以置信的热度，成为今年蔚海电影节第一部登上热搜榜榜首的作品，确实非常难得。 从如此角度来说，蓝鲸影业需要感谢陶染和他的流量粉丝们，虽然他们估计根本就不需要这份感谢。 其实，依旧还有非常一大部分陶染的流量粉丝在抗议在咒骂在吐槽在忿忿不平，他们无法理解更加无法原谅陆潜，他们怎么都想不通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明明是陆潜碰瓷，结果却所有人支持陆潜？ 这是什么道理？ 肯定有黑幕。 但事实就是，见识局限思想，陶染粉丝无法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对艺人来说，流量终究只是泡沫，真正具有份量的应该是作品。 为什么陆潜一直不曾正面回应过那些流量争议？因为他不在乎，社交网络的那些纷纷扬扬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么，为什么陶染必须在意这些纷争？因为这就是他所拥有的全部，没有作品的支撑，这是他仅有的底气。 当然，流量重要吗？非常重要。可是，流量比作品重要吗？显然不是。 正文 401 打破质疑 流量粉丝们怎么也想不明白，“陆潜碰瓷撞衫”没有人在乎，“一部电影首映好评”却能够引爆如此声势。 这确定不是双标吗？ 显然，陶染粉丝们恨不得啃陆潜的肉喝陆潜的血，因为陶染在蔚海电影节苦心经营的闪亮登场就这样黄了，关于红地毯关于“人质”的热门流量仅仅持续了不到六个小时，然后就如同泡沫一般随风而逝。 当人们提起红地毯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陆潜和博翰的天作之合；当人们提起那一天电影节盛况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游客”的横空出世；当人们提起陶染的时候，却不由提出一个灵魂的拷问： “他出席了吗？” 也难怪陶染粉丝们咬牙切齿了。 可惜，如果他们想要报复反击的话，恐怕就只能等下一次了，因为此时此刻所有流量都在疯狂地朝着“游客”聚集，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所有热点所有话题所有讨论凝聚起来的力量全部都倾注在“游客”身上。 蔚海电影节的话题底下更是所有人都在热议这部作品，一个两个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走进电影院观看这部电影，悄无声息地，“游客”似乎已经成为今年蔚海电影节的最大赢家，即使陶染粉丝依旧在捣乱，却也已经无法激起浪花。 “陶染加上陆潜”，两位话题人物的碰撞，确确实实彰显出了流量的威力，而这次的得益者则是“游客”。 更“糟糕”的是，“游客”的讨论狂潮，似乎才刚刚开始，以至于陶染粉丝都满头问号： 怎么还没有结束？ 窸窸窣窣的争论之中也就让广大网友们的好奇心节节攀升，仿佛一个下午之间全世界都在讨论这部电影—— 因为这已经不是陆潜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带来惊喜了，谁知道陆潜又制造出什么意外呢？ 没有人在乎陶染，但依旧有人在感叹陆潜的红地毯生图；更多人在乎“游客”，在乎陆潜又一次打破预期，在乎蔚海电影节似乎前所未有地接近自己，仿佛他们也置身于蔚海加入这场疯狂的讨论狂潮一般。 其中，来自一位资深电影爱好者“迷影幽灵”的评论吸引了最多目光。 这位“迷影幽灵”不属于任何媒体，他就是一个普通学电影出身的爱好者，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年年前往蔚海电影节，毕业之后混过剧组打杂过也联合制片过，因为兴趣爱好而建立社交网络账号，专门宣传和科普蔚海电影节，当然，还有评论各式各样电影。 久而久之，他在不同社交网络平台都吸引了注意，包括青竹等等主流平台上，他经常发表长评论和电影专题，引发电影爱好者们的诸多追捧和争论，慢慢地，他也成为一个小小的舆论领袖，拥有自己的视频频道和个人公众号等等。 目前，不同平台叠加起来，他的粉丝数量也小小地突破五百万，尽管不能和顶级流量媲美，但得益于他的专业，所以他的关注者也大部分都是真正的资深电影爱好者，在小圈子里可谓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如果说他多么专业多么权威，肯定有人不同意；但作为电影爱好者，他也确确实实是一个意见领袖，不管如何，他对电影的评论和意见必然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其他观众的期待值，这也是网络时代的变化。 今年蔚海电影节，“迷影幽灵”自然也没有缺席，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九年参加蔚海电影节了。 他也出现在了“游客”的首映式。 “陆潜最聪明也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巧妙地打开一扇窗，给予观众一种偷窥的快感，然后慢慢引导观众进入故事、沉浸其中。” “这一个优点，从‘解除好友’延续到‘突袭’又一路延续到‘游客’，而这一次他又更进一步地打破了第四墙，在‘游客’结束的时候悄然将镜头调转对准观众，让观众也成为电影里的一员： 自以为是旁观者的其实也是局中人。” “这不仅仅是批判和剖析而已，更是一种具有魔术性质的沉浸感和冲击力。” 赞扬！ 赞扬！ 全部都是赞扬！ 而且，这位资深影迷提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当“解除好友”横空出世的时候，因为形式新颖而抢走无数目光，于是人们纷纷认为，这位偶像歌手出身的导演能够成功是一次意外一次好运，值得恭喜值得庆祝但不值得重视。 而后“突袭”登场，电影在多层面的成功也终于让兰川看到了陆潜的导演才华，确确实实迎来一片掌声，大门影业抢在其他公司前面和陆潜展开深度合作就是直接证明。 然而，就在人们纷纷期待着陆潜在惊悚、动作等等商业类型片大展拳脚的时候，“游客”却成为陆潜的全新项目，质疑声的涌现是可想而知的，业内人士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陆潜挑战剧情电影的原因—— “自大”。 这是业内人士得出的结论，少年得志之后盲目自信，自认为能够轻轻松松拥有全世界，狂妄自大、傲慢无礼，只要被现实狠狠摩擦几个来回就会慢慢老实安静下来了。 结果呢？ “一次打破质疑，然后又一次打破质疑，陆潜导演显然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而且知道自己前进的目标，他的才华和天赋正在一点一点绽放光芒，老实说，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导演下一个项目了。 但在那之前，我应该会重新回到电影院再观看一遍‘游客’。” 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就能够深深感受到这位资深影迷的赞叹和肯定，新一代年轻导演之中还没有人能够得到如此肯定，从贺韶光到“迷影幽灵”都是如此，即使是近年来风生水起的兰晨也没有能够得到如此赞誉。 “游客”入围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时候就已经引发了一片惊叹，但业内人士普遍还是保持冷静观望的姿态，毕竟入围主竞赛单元结果口碑平平的作品也不少，当然，只要能够入围主竞赛，这就等于镀金，不管口碑如何都身家不同，不过口碑好坏、得奖与否终究还是不同的。 一直到现在。 首波口碑全面爆发！业内人士，一片沉寂，这才有了“迷影幽灵”的如此感叹—— 也许，从偶像歌手身份华丽转身导演的那一刻开始，陆潜就已经注定将书写奇迹。 正文 402 场刊出炉 与贺韶光不同的是，“迷影幽灵”全然没有掩饰自己对陆潜的嘉许和赞叹；甚至于，看到陆潜一再打破业内质疑和猜测，还有一些幸灾乐祸，毕竟看到那些倚老卖老的所谓资深专业人士吃瘪的机会可不是那么常见。 当然，“迷影幽灵”依旧没有剧透任何事情，围绕电影却又不能聚焦电影地说话，着实有些为难影评人了，但寥寥数语就能够让网友们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激动起来，纷纷留言询问电影到底能够达到什么高度、电影是否能够得奖云云。 “迷影幽灵“表示，可以看得出来陆潜依旧是牛刀小试，整部电影的体量和级别想要拿大奖估计比较困难，但剧本奖和演员奖方面应该都非常有竞争力，然后他也提到了一件事—— “曾远文在‘解除好友’里就给人留下不俗印象，但这次在陆潜的调教下更是绽放出万丈光芒，这真的是一位好演员。” 事实也证明了“迷影幽灵”的评论，因为在电影首映式结束之后的映后新闻发布会上，曾远文和黎文贞两位演员终于被记者“看见”了。 此前根本没有人关心这两位演员，但电影结束之后，聚光灯就聚焦在两个人身上，让两个人真正感受到了“万众瞩目”的滋味，同时也为陆潜分担了大部分注意力，但讨论问题依旧是围绕着陆潜展开的—— 陆潜，到底是如何调教演员的？两位演员在大银幕上，是真的会发光！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两位演员都显得有些生涩紧张。 特别是曾远文。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唯一做的事情应该就是全心全意相信导演。”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干涩深奥，而且没有能够准确回答记者的提问，结果还是陆潜在旁边调侃了一句。 “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我是木偶操控大师呢。远文，我的名声已经很糟糕了，你就没有必要雪上加霜了。” 瞬间就让整个新闻发布会哄堂大笑起来，曾远文和黎文贞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以明显感觉到，和昨天的新闻发布会比较起来，今天记者会的整个氛围都不同起来，没有人提起红地毯的撞衫事件，也没有人再提起陶染的情况，全部话题焦点都围绕着电影展开，自然也就欢快许多。 后来，还是黎文贞显得更加沉稳大气一些，毕竟曾经出席过电影节，也得到过一些关注，她在记者的追问下也提起了电影里几场重要戏份的拍摄工作，让大家能够窥见陆潜在片场到底是如何调教演员的。 曾远文的话匣子也跟着打开，和黎文贞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记者们，大开眼界。 其实，“解除好友”期间，业内人士们就注意到陆潜对演员的调教了，而后在“突袭”之中，从来没有正经表演经验的官舟能够惊艳所有人，也更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但归根结底，这两部作品都并不是以表演为亮点的作品，所谓表演，基本只要够用就可以了，所以记者们才始终不曾专门提起。 但这次的“游客”则不同。 表演，是电影呈现的主要方式，与配乐、镜头、剪辑等等碰撞出火花，曾远文和黎文贞两位“名不见经传”的演员也在陆潜的镜头里闪闪发光，然后经过采访，记者们猛然发现陆潜确确实实具备列调教演员的能力—— 而且非常惊艳。 于是，一个两个都不由发出惊叹，哪怕是作为电影拍摄的幕后花絮，这些调教演技的小故事也非常具有吸引力。 陆潜，就如同一座宝藏，等待着记者们慢慢挖掘。 整个新闻发布会兼映后采访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落下帷幕。 一夜，喧闹。 次日，最新一期场刊火热出炉。 在电影节之上，评分系统稍稍有些不同，当然，各大专业媒体的评论依旧会被媒体综评网站收录其中，成为电影正式上映之后的评分；但在电影节的时候，组委会都会提供一份官方场刊，刊登评分。 每一年，组委会都会邀请不同地区不同媒体的不同影评人入驻场刊，一般来说是八位到十位影评人，然后由他们打分，最终得出一个官方场刊的平均得分，作为指导性的参考。 某种程度上，其实是评审团的性质是一样的，几乎每年的影评人都会更换，即使是同一个合作媒体可能也会改变影评人，如此方式就是为了确保评论的多样性和丰富性；但因为影评人的数量限制，所以场刊评分代表的也是少数人的意见，不一定就能够决定奖项走势—— 三大电影节上，场刊最高评分的作品结果在颁奖典礼上颗粒无收的情况，数不胜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场刊最低评分的作品拿奖的情况也出现过好几次。 这也是艺术电影的魅力，电影节欢迎不同的声音涌现。 当然，电影节的官方场刊只有一份，但列入参考名单的场刊却不止一份，不同地区的影评人也都组织了自己的场刊，因为地域文化差异，喜好必然不同，场刊评分也不同，对于发行商的参考价值自然也不同。 但其中，瞩目度最高的，无疑还是官方场刊，每一年都不例外。 一大清早，沈言书就早早起床，前往酒店大堂领取官方场刊，结果却发现已经有记者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纷纷笑容满面地打招呼，然后亲切地套近乎。 “怎么样？导演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导演昨晚心情看起来如何？” “导演起床了吗？” 沈言书稍稍有些拘谨，他从来都没有感受到如此关注过，有些不太适应，但他也知道记者们巴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导演心情很好，昨晚前往沙滩电影院观看了一部电影，一直到凌晨时分才回来，他很喜欢那部电影。” “所以，今天的圆桌采访不用担心。” 沈言书让记者们安心，但记者们的关注重点却是，“沙滩电影院？”“导演昨晚去沙滩了？”“导演今天还有前往观看电影的计划吗？” 显然，他们都希望能够在私底下接触陆潜，脱离工作场合展开私人交谈，也许这样就能够挖掘到一些独家。 沈言书拘谨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而是拿起场刊，朝着记者们示意一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低头一看场刊，数字就已经映入眼帘：3.37。 正文 403 暂时领先 “小沈，忘记说了，恭喜导演。” “代我向导演传递恭喜。” “恭喜恭喜！场刊一片四星。” 窸窸窣窣，身后记者们的恭贺声响踩着满地金色阳光涌动着，沈言书下意识地转身对着他们躬身表示感谢，但随即就再次看向手中的官方场刊，怀疑自己刚刚是否眼花，也许评分栏没有对准导致看错了—— “游客”，3.37。 再看一遍，细细地对准评分栏，然后就可以看到一片三星四星的评价，心脏无法遏制地狂跳起来。 蔚海电影节的官方场刊，四星为满分，一星为零分；另外，如果官方场刊的邀请媒体，认为这部电影不值得打分或者不值得观看，评分栏也可以空缺，那么计算平均分的时候就不会纳入计算范围。 所以，在蔚海，满分是四分。 纵览过去整整十年，场刊评分最高的是去年最高奖项金竖琴得主“纯粹的蓝”，3.7，无限接近满分的作品，而场刊最高分与评审团的评选结果完美契合，也是十余年来第一次，可见这部作品的受欢迎程度。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在过去十年时间里，场刊最高评分低于3.3分的年份，足足有六次，也就是说，“游客”的3.37分已经能够跻身蔚海电影节十年的十佳行列，专业影评人的一片赞誉和惊叹强势刷榜。 当然，每年场刊的参评人不同，标准也不同，有些年份评分手松一些，有些年份评价则严格一些，分数落差就可能被进一步凸显，自然而然，不同年份的分数也没有可比性，因为定量和标准不同。 尽管如此，3.37的数字本身，就能够深深感受到影评人的激动和雀跃。 与此同时，将3.37放在同一个维度同一个评分系统里横向比较，就能够进一步感受到这一数字的重量。 今年，蔚海电影节揭幕三天，目前为止官方场刊最高分是来自吕克和吕让导演兄弟的作品“两天一夜”： 3.1。 然后，“游客”登场，3.37的评分轻轻松松反超两次金竖琴得主吕克吕让兄弟，高居官方场刊的榜首。 闪亮登场！ 万众瞩目！ 当然，电影节才刚刚开始三分之一，接下来还有漫长而喧闹的一周时间，官方场刊依旧存在诸多变数的可能；而且，所谓的场刊第一也不能确保“游客”就能够征服评审团的放心，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不管如何，3.37的评分就已经证明，“游客”的口碑得到肯定，不管得奖与否，陆潜都已经再次证明自己，那些质疑那些迟疑那些不屑那些鄙夷，全部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去，这是否意味着陆潜已经真正站稳脚跟了呢？ 前后才三部作品，陆潜就已经在兰川赢得一席之地！ 难怪刚刚记者们一个两个都按耐不住亢奋，甚至就连沈言书也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馍馍，但问题就在于，沈言书不是陆潜的助理、而是喻劭的，记者们完全没有必要巴结沈言书，也许这就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吗？ 等等，昨天不是还有另外一部主竞赛电影首映吗？ 沈言书的脚步才进入电梯，狂喜的情绪稍稍平复，马上就注意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特别是考虑到陶染的狂热粉丝们就如同甩不掉的水蛭一般，时时刻刻都在寻找机会展开反击，他的呼吸就不由紧促些许。 如果“人质”也广受好评的话，那么流量粉丝们肯定不会错过反扑机会的…… 2.1。 ……什么？多少？ 沈言书有些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了，特别是“人质”和“游客”两部作品一前一后排列，如果看颠倒那就大发了。 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指尖不由感受到一层薄薄的汗水，湿热湿热，深呼吸一口气，又揉了揉刚刚睡醒的眼睛，确保自己视线清晰之后，这才仔细地跟着每一个评分栏看过去，进行确认。 “人质”，2.1。 “游客”，3.37。 没有看错。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沈言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还好是自己吓自己，还好还好。 不过…… “人质”的场刊评分也太惨了一些，目前主竞赛单元展映的五部组品里直接垫底；而且，2.1分又是一个暧昧的分数—— 如果再糟糕一些，低到1.1之类的分数，也许观众还会好奇，“什么作品烂到如此程度居然还能够进主竞赛”，反而是能够吸引一些注意力；但2.1分这样中庸的评分，转眼可能就被人们彻底遗忘。 哧哧。 虽然沈言书知道不应该幸灾乐祸，虽然沈言书知道他们和陶染之间的纷争没有必要牵扯到无辜的电影，“人质”剧组也是被发行和宣传绑架利用的，导演和演员们都是无辜的…… 但道理是道理，生活是生活，沈言书还是忍不住想笑，特别是想起昨天整整一天，他们全部紧绷着一根心弦，时时刻刻和兰川的蓝鲸影业保持联系，运筹帷幄，层出不穷的事情让他们消耗了无数精力，现在看到分数也还是难免有些幸福。 至少，那些流量粉丝们可以暂时消停一下了。 “……怎么了？” 恍惚之间，沈言书听到喻劭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酒店房间门口，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有些羞愧，不敢说出口，只是挠了挠头，然后慌慌张张地找了一个借口。 “没有，我只是在想，蔚海的官方场刊是否有一分以下的评分，比如0.8之类的。” 喻劭没有多想，顺势解释到，“当然有，最低评分不是一星，而是直接打叉，也就是说影评人认为这部电影是零分。” “可是，不是可以选择空缺吗？” “空缺的意思是，要么影评人没有看，要么影评人拒绝评分，那么这个分数就不会纳入考量；但是影评人直接打叉的话，这就是零分，会纳入平均分计算的，所以蔚海会出现低于一分的情况，没有那么多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少。” 沈言书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脑海里想着，如果“人质”来一个0.7分，烂穿地心，估计还有点看头。 但喻劭却是咯噔了一下，“等等，你为什么询问这个？你不是去拿官方场刊吗？不会吧？导演的作品不会被人打叉了吧？” 沈言书也慌张起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是‘人质’，不是，也不是‘人质’，我只是单纯好奇而已。”一阵解释，却发现越说越乱，最后干脆说到，“3.37，导演的作品官方场刊评分是3.37，目前场刊第一。” 喻劭眨巴眨巴眼睛，满满都是意外。 正文 404 礼尚往来 “3.37？” 喻劭满满都是意外，轻轻抿了抿嘴角，眼底流露出一抹玩味的思索。 当初，喻劭签约陆潜，或多或少有些投机取巧的意思，尽管话语说得漂亮，但归根结底，“解除好友”的爆红确实有些运气成分，而导演的天赋才华则都是纸上谈兵，他希望签约导演就是一场小小的赌博。 但时过境迁再次回头，投机取巧的想法还剩下多少呢？导演一次又一次地带来惊喜，一次又一次地令人惊艳。 从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的密切合作让雷鸣经纪打开全新局面，到“游客”登陆蔚海电影节在话题和评论双方面大获全胜，短短一年时间，导演就如同奇迹一般在兰川赢得了一席之地，并且悄无声息地开疆拓土。 意外，是真心的意外，喻劭预料到“游客”能够赢得好评，却没有想到场刊评分能够如此出色；但更多还是意外陆潜能够持续不断地带来惊喜，这一步一个脚印，看似鲁莽狂妄实则胆大心细，着实意外。 现在看来，当初能够抢在其他经纪人前面潜下陆潜，确实是他的幸运。 也许，他的确正在见证一位传奇巨星的崛起；也许，他的确正在亲自参与一段传奇旅程的波澜壮阔。 沈言书注意到了喻劭的表情，还以为有什么问题，不安地询问了一句。 “喻哥，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喻劭轻笑起来，摇了摇头，只是拍了拍沈言书的肩膀，“过去看看导演醒了没有，赶快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吧。” 沈言书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但才刚刚走出去就又被喻劭喊住了。 “‘人质’的评分怎么样？” “2.1。” 喻劭轻轻挑了挑眉，眼底流露出一丝意外，显然也被这一评分吓到了，但他终究还是见过大风大浪，没有表现出来，“去吧，去找导演，然后告诉他，圆桌采访十点整开始，采访提纲我已经整理好了。” 目送着沈言书转身离开，喻劭也迈开脚步忙碌起来—— 的确，“撞衫碰瓷”事件的热度已经平复下来，最后陆潜毫发无伤，现在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但喻劭却不这样认为，既然陶染在背后捅刀子，那么他不回敬一下，不是太失礼了？他们可是礼仪之邦呢，礼尚往来才是正确的交友方式。 现在，“人质”的场刊评分令人失望，这也意味着陶染借东风的计划失败，背后团队肯定不愿意就这样束手就擒，那么喻劭正好送他们一份大礼，让瞩目视线重新回到陶染身上—— 雪中送炭，看，他是多么善良的一个人。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蔚海的清晨，格外繁忙，沐浴着温柔的海风和温暖的阳光，来来往往的观众们又开始繁忙观影的一天，记者们、影评人们、发行商等等电影从业者们也正是开启工作模式，在正式工作前，一杯咖啡能够点亮他们的全新一天，于是小镇的咖啡屋里就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群。 几乎已经没有地方落脚的程度。 庄博也不例外，此时正在咖啡屋排队等待购买咖啡，他现在精神萎靡，急切需要一杯浓缩咖啡的醒神，否则他怀疑自己站着就能够睡着了，而且咖啡屋里摩肩接踵的人群支撑着他的身体，空气喧闹而温暖，也让他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 庄博，“八毫米”的狗仔，同时也是此次蔚海电影节机场事件的炮制者，但庄博必须承认自己算是误打误撞，那张照片，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制造出如此波澜，一切都是意外；不过，那张照片为他赚到整整二十万，看着银行入账数字，心情就愉悦起来—— 他不介意再来一次。 “……你是说，一切都是陶染的阴谋？” 此时，身后传来议论的声音，庄博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瞌睡虫全部一扫而空，悄悄地拉长耳朵偷听着。 “废话，不然你以为楚承柏为什么出现在‘游客’的红地毯上？而且博翰官方账号也发布了那条消息，你不会以为全部都是巧合吧？” “可是……为什么呢？” “估计就是机场事件了，而且我听说，其实之前的榴莲事件……” “嘘，小声点小声点，你不怕那些流量粉丝，我怕。” 然后，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但庄博脑海里却留下一个问号： 对呀，如果是陆潜撞衫陶染的话，事情的发展是不是太诡异了一点？ 首先，撞衫在名利场着实屡见不鲜，除了金册奖那样的大型颁奖典礼之外，其他场合的撞衫事故多如牛毛，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其实这都没有任何“不道德或者不光明”之处，最多就是被媒体拿来比较罢了，孰胜孰劣，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尺，撞衫的未必会输、原创的未必会赢。 其次，博翰以官方立场称赞陆潜，再加上楚承柏亲自出现在红地毯上，仿佛就是暗地里针对陶染，但关键在于，博翰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不管怎么说，陶染也是顶级流量，哪怕不是朋友也没有必要做敌人。 细细回想起来，整个事情本身就存在疑问，后续发展更是带着一丝诡异—— 难道，背后还存在什么猫腻吗？ 如果真的是，庄博也全然不意外，毕竟这可是名利场。 想到这里，庄博已经彻底清醒过来，故意靠近身后两个人，压低声音，用一种“我和你们是同类一起八卦”的口吻说道，“你们知道吗？其实榴莲事件就是陶染砸陈慕的，就是昨天登上红地毯的那个帅哥摄影师……” “真的假的！” “不会吧？” “还有这样的内幕？” 惊叹连连，表现出非常意外惊讶的模样，但闪闪发光的眼睛却是另外一个故事，按耐不住的激动和雀跃彰显出八卦的血液正在沸腾。 悄无声息地，周围就能够看到一个个拉长耳朵微微靠近的身影。 不仅仅是庄博，这个早晨，在不同咖啡馆里都有人窃窃私语地议论着，并且绘声绘色地讲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证据？证人？全部都没有。 但是他们表现出来的姿态就好像自己亲眼见证一般，那些细节那些转折全部栩栩如生，陆潜如何确定自己的红地毯礼服、陶染如何卖通造型师然后又如何截胡同一套礼服、楚承柏如何最后时刻出现破局…… 诸如此类等等。 这些是真实的吗？亦或者全部都是胡编乱造的？ 正文 405 捕风捉影 真相，重要吗？ 当然，至少大部分的时候是如此；但有时候，真相又没有那么重要，比如说流言蜚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关键从来都不是真相如何，而是口口相传之中的一种揣测一种偏见和一种八卦，真实的力量早就已经消弭在娱乐至死的欢声笑语里，留下的只有模糊不清的伤口和假象。 娱乐八卦，也是如此。 每年都有沉寂许久的传奇“被死亡”、“被退休”、“被重病”；每年都有捕风捉影的“三角关系”、“撕逼狗血”、“反目成仇”。 真相到底如何，从来不重要。人们只是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增添一些佐料罢了，除了当事人遍体鳞伤之外，旁人全然不在乎流言和八卦背后的事实，说说而已，转身就留在风中，然后继续发酵继续传播。 “撞衫事件”，也同样如此。 其实根本没有人关心是陆潜碰瓷陶染还是陶染陷害陆潜，人们真正八卦的是陆潜和陶染之间的针锋相对，就好像围观酒吧斗殴的吃瓜群众一般，谁先动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拳拳到肉的扭打场面。 自然而然，证据和证人都不重要，因为人们没有扮演侦探的打算，什么“真相只有一个”就留给漫画吧。 有些人不关心，有些人不相信，有些人不足为奇，有些人一笑了之，但重点在于，有人相信有人讨论有人热议，还有人顺藤摸瓜地试图继续挖掘大瓜。 比如，狗仔。 其他人前来蔚海电影节是为了观看电影，但狗仔们前往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任务都是为了挖掘八卦，蔚海也不例外。 然后，窸窸窣窣地，事情就发酵了起来。 “……根本就是陶染自导自演，然后还假装受害者煽动粉丝，就是想要报复陆潜，结果没有想到被反噬……” 风声，送来咖啡厅后方叽叽喳喳的议论，全然没有注意到陶染和张云辉就坐在旁边的角落，脸色铁青。 陶染双手紧握起来，死死地抓住椅背，从手背表面暴突起来的青筋就能够感受到他的暴怒，差一点点就要控制不住，但张云辉还是摁住了陶染，用眼神压制住陶染，然后轻轻摇头，表示不要轻举妄动。 “……哈哈，真是活该，早就看不惯他那么猖狂了，一直目中无人，这次被陆潜导演好好教训了一顿，人家那才是要颜值有颜值、要才华有才华，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吧，真是太好笑了……” 陶染恶狠狠地瞪了张云辉一眼，龇牙欲裂。 张云辉只是死死地摁住陶染，用力摇头，坚定地拒绝了陶染。 声音，终于稍稍走远，应该是排队等候咖啡的队伍缩短前行了，看着陶染迫不及待想要争辩的模样，张云辉抢先一步压低声音说道。 “如果你此时出手，无论是反驳还是争辩，这都是火上浇油，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八卦就停不下来了。” 陶染紧紧咬着牙关，下颌线条完全紧绷起来，看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爆炸一般，最后一字一顿地从牙齿缝里挤出话语来，“那就这样算了吗？” 话语才刚刚说出来，就已经控制不住。 “你就让他们这样胡说八道往我身上泼脏水吗？明明是那家伙撞衫碰瓷，结果就变成全部都是我的错？机场事件怎么就没有人扒？他在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吗？你们都是死人吗？就这样放任他们扭曲事实？” 尽管已经竭尽全力压制，但陶染那张俊朗的面容还是无法控制地扭曲起来。 陶染也意识到自己随时都可能失去控制，如果在公众场合的话，那就是丑闻了，所以他不等张云辉说话，猛地一下站立起来，压低自己的渔夫帽，匆匆离开咖啡屋，大步大步朝着空旷的沙滩方向走去。 张云辉一路追了上去，却不敢呼喊陶染的名字，尽可能避免吸引任何视线，一路狂奔追赶上陶染。 “冷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我们就这样闭嘴吗？” “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又让我忍吗？传闻都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要我忍？” 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陶染，张云辉也有些头疼。 其实，陶染高中都没有毕业，早早离开校园进入社会打滚，因为样貌出众而进入娱乐圈，平面模特、偶像歌手、网剧演员都尝试过，然后机缘巧合爆红起来，成为顶尖的流量巨星，平时就能够看出知识储备的短板所带来的欠缺考量，而此时此刻面临危机状况更是暴露无遗。 但张云辉还能怎么办？ “他们什么都没做。一切都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而且只限于业内，暂时还没有摆上台面，如果我们主动解释的话，基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无论我们说什么都等于给了他们实质把柄，因为做贼心虚。” “如果他们真正摆上台面的话，我们可以义正严辞地要求对方撤新闻，没有证据的事情就胡乱污蔑我们，我们可以要求他们提交证据，否则就状告他们毁谤，这样我们反而能够扳回一城，但他们没有。” 张云辉倒希望事情能够闹大，比如“八毫米”爆料，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缺少证据”为理由状态对方，然后通过这样的雷霆手段杀鸡儆猴，自证清白，如此一来就能够平息传闻，至少表面上做出姿态。 但现在偏偏只是业内传闻，无论他们以什么方式做出回应，这都只会沾染一身腥，所以他们做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堂堂正正地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行得正坐得端”的姿态表示清白。 “我们不能露出任何马脚主动招惹这些传闻。” 张云辉苦苦劝告陶染。 陶染无法理解，“所以我们就这样算了吗？放任他们朝我们身上泼脏水？明明是那个导演主动挑事却要我们承担后果？” “……”张云辉觉得这段对话有些费劲。 “就好像现在人人都在说’有人偷东西’，如果你没有偷东西自然不需要紧张，哪怕传闻说是你，你也可以非常坦然，因为你没有偷，但如果你气急败坏地指责那些人怎么能够指控你，那么人人都会认为你心虚，明白吗？”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但张云辉正在尽可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说服陶染。 陶染停顿下来思考了片刻，然后——“所以你的意思就还是要我们忍气吞声嘛，对吧？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要忍？凭什么？” 正文 406 两极分化 张云辉有些无奈。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其一，他们确实背后捅刀子，造型师就是重要证人，但更重要的是，博翰才是见证者，而博翰已经摆明态度，他们自然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激怒博翰亲自下场交出证人和证据，他们可能就无法翻身了。 其二，娱乐圈的是是非非本来就错综复杂，绝对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也许陶染粉丝们会相信他们的一面之词，但行业内部的其他人却未必，所以陶染团队的处理，不是做给粉丝看的，而是做给行业看的。 陶染的身上，承载了太多利益，他们的处理必须谨慎再谨慎。 但是，这些事情告诉陶染，陶染恐怕也无法理解。 “……为什么我还要忍？凭什么？” 看着陶染怒不可遏的表情，张云辉有些累了，“就因为我们真的卖通了造型师然后偷偷抢走了陆潜的礼服并且被品牌方识破加警告？” 张云辉再也懒得解释，就这样揭开了伤疤。 陶染愣住了，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又发现说不出来，胸腔里似乎有什么炸裂开来，然后就只是留下一片耳鸣，很难分辨清楚他的眼睛里到底是什么情绪。 汩汩。 汩汩。 张云辉看着失魂落魄的陶染，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还有宣传任务，今天还要在沙滩拍摄海报呢。” 陶染前来蔚海、肩负重任，虽然仅仅停留三天、但出席首映式、拍摄沙滩海报、接受媒体采访等等，所有行程全部排满，基本就是参照主竞赛单元参赛作品的标准安排的，这也恰恰是他们希望营造出来的感觉—— 镀金。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需要按照剧本走下去，不能中断。 然而，当张云辉抵达海报拍摄现场的时候却发现，他需要担心的不仅仅是陶染的状态，还有现场的状况： 记者呢？ 事情是这样的，虽然这是海报拍摄现场，和杂志有关系但和记者没有什么关系；但张云辉依旧将时间和地点发送给各大报刊杂志等媒体，其实就是希望记者们能够前来现场拍摄报道侧写—— “陶染蔚海拍摄海报制造交通堵塞”、“陶染在蔚海展现独特魅力”、“陶染的帅气在蔚海也同样闪闪发光”、“首次登陆蔚海，陶染就成功点燃观众热情”、“陶染杂志大片拍摄现场成为蔚海观光地”。 诸如此类等等。 记者们拍摄一些现场侧写并且给予报道，然后将粉丝围观的盛况传递到社交网络上，形成一股强大声势。 这也是流量的基本操作。 张云辉已经不止一次制造类似的流量了，上次陶染在盆塘路演的时候，他就如此操作过： 当天现场围观粉丝超过两千人，而拍照记者也超过两百人，真正制造出里三层外三层的壮观场面，再次证实顶级流量的威力；登陆社交网络之后轻而易举就成为热搜榜冠军，即使是路演照片的转发量也超过了三千万。 此次前来蔚海，张云辉自然也是做好万全准备—— 正好，现在的时机又更加重要，“人质”首映式的流量已经消耗殆尽，他们可以利用海报拍摄重新运作。 从蔚海电影节的观影制度来看，前来观光的业余观众数量并不多，再加上资深影迷才是整个电影节的主体，所以张云辉估计粉丝数量可能会少一些；但相对应地，媒体从业人员的数量呈现直线上升的爆发趋势，张云辉期待着记者数量应该非常多。 根据电影节官方的不完全统计，今年前来蔚海的媒体数量已经超过五千人，其中三分之一乃至于更多应该都是前来蹭流量的。 张云辉相信，他们不会错过陶染。 然而—— 沙滩海报拍摄现场就只有稀稀拉拉的小猫两三只，这又是怎么回事？ 两三只，这只是一个形容，记者数量倒是不止如此，放眼望去认真细数的话，就可以发现记者的准确数量是十七人。 对，十七人。 能够清楚明白数清楚的一个数字，而且还能够看到嘻嘻哈哈路过的电影节观影，显然他们对流量艺人没有任何兴趣，以至于也分辨不清楚那些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眼前的画面着实太过凄凉太过可怜。 十七？ 这完全就是“小猫两三只”！ 陶染拍摄海报大片，而且还要上半身真空！居然只有十七名记者围观？这又是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景象？ 凄凄惨惨戚戚的景象看起来就好像十八线小艺人在为购物网站拍摄平面图一样。 更荒唐的是，就连杂志拍摄团队人数都比记者多。 搞什么？ 张云辉置身于五月的蔚海，人人都在享受日光浴和蓝天大海的炎热盛夏，结果他现在却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是时间地点传达错误了？否则，记者们都跑到哪儿去了？ …… “抱歉，抱歉抱歉，非常抱歉。” “抱歉，可以让一让位置吗？” “我需要通过一下，抱歉，请让让。” 熙熙攘攘。 摩肩接踵。 人山人海的喧闹景象几乎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大声喧哗，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就能够深深感受到空气的沸腾，仿佛置身于熊熊燃烧的火海一般，一呼一吸都能够深深感受到世界的躁动。 酒店走廊的暗红色地毯就这样变得鲜活生动起来，密密麻麻的人群点亮那一抹亮色，红色开始在空气之中氤氲张扬，弥漫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和亢奋，置身其中就没有人能够例外，跟着一起雀跃。 一百人？五百人？八百人？ 数字，已经失去意义，因为放眼望去就是一片汹涌人潮，无边无际地朝着走廊尽头延伸，看不到尾巴。 而且，更夸张的是，陆陆续续还有记者前来现场，看着眼前盛况也没有怯步，叽叽喳喳地询问起来。 “‘游客’剧组今天的圆桌采访安排几轮？” “我看剧组官方的采访时间表是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到六点，却不知道每一轮安排多少时间。” “参加圆桌采访，需要提前预约吗？还是按照先后顺序？” “其实我是想要专访的，但听说剧组只接受三组专访，发出申请的媒体肯定不少，就我知道的就已经超过五十家了，觉得肯定排不上，我还是发送了申请，但想着今天过来碰碰运气，圆桌采访也是好的。” “我觉得半个蔚海的采访记者都过来这里了，大家应该都看好陆潜爆发。” 空气，确实正在燃烧，宛若火海。 从一个极致到另一个极致，“游客”剧组正在面临甜蜜的烦恼，喻劭有些头疼。 正文 407 圆桌采访 呼…… 曾远文关上酒店房间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表情里流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但狂跳不止的心脏依旧在狠狠撞击着胸膛，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喉咙口一般。 走廊里，满满当当全部都是记者，他的房间明明就在导演的隔壁，但短短的距离却走出一种跋山涉水之感，记者们倒是没有如同丧尸一般将他包围，但所有人全部目光明亮地看着他，还是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盘菜。 如此想法，让曾远文不由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阵仗。 “解除好友”爆红之后，其实主要演员们都经历过一段“每个人都认识我”的阶段，仿佛自己终于拥有光环一般，置身人群也能够被发现；但即使是那段时间，即使是夏颖佳，曾远文也没有看到如此待遇。 隐隐约约地，曾远文终于有点实感了：他登上蔚海电影节万众瞩目的舞台，职业生涯迎来了真正的突破。 往前迈开脚步的时候，踩着地毯就觉得一深一浅，脚步摇摇晃晃得似乎站不稳一般。 进入房间，一眼就可以看到结束工作正在收拾装备离开的化妆组和造型组，沈言书正在指挥道具组重新摆设酒店房间，因为今天圆桌会议的所有新闻图都将在这里拍摄，所以他们也需要简单布置一番。 陆潜慵懒地坐在一张红砖色沙发上，依靠着椅背，正在翻阅着手中的剧本—— 他今天的穿着又稍稍有些不同，白色T恤搭配黑色正装短裤，外面还有一件材质特殊的白色水墨画短袖衬衫，介于休闲和正装之间的搭配，因为右手腕佩戴着一块浅棕色的高端手表而显露出些许儒雅的绅士气息。 微微卷曲的短发全部梳起来，但略显凌乱，保持着自然且自由的状态，落落大方地显露出脸部五官，清隽疏朗的眉宇就好像万里无云的天空洒落一缕金色阳光般干净清澈，轻而易举就能够吸引所有目光。 更重要的是，陆潜全然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拘谨，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闲散自如隐隐之间带着一种潇洒的魅力。 哪怕整个酒店房间人来人往，但曾远文的视线还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陆潜，目光不由自主就飘移过去。 然后，曾远文才注意到坐在斜对面沙发上的黎文贞。 黎文贞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迎向曾远文的视线，“你是不是也被门口的景象吓坏了？” 曾远文瞪大眼睛，满脸惊恐的表情，不需要说话，看着那摇头晃脑的模样就已经能够知道他的意思了。 曾远文来到黎文贞的旁边落座，压低声音询问到，“这阵仗是不是太夸张了？我以为就是小型采访而已。” 黎文贞摊开双手，满脸无奈：我也不知道呀，亲。 在解释圆桌采访的概念之前，需要先了解一个情况，当一个剧组前往三大电影节的时候，宣传和展示就是最大目标，他们需要尽可能地为电影做宣传，至于内容则和商业电影稍稍不同，除了展示电影本身，可能还需要展示自己对电影的理解、对艺术的观点。 简单来说，就是展现个人底蕴。 出席三大电影节，接受采访是核心环节，除了官方新闻发布会之外，还有专访以及集体采访等等。 圆桌会议就是集体采访，因为前来三大电影节的媒体着实太多太多，数以千计，所以为了提升效率，这才诞生了圆桌会议，每次进去五组六组记者，然后轮流向剧组提问，整个采访流程大约十五分钟到三十分钟，比起采访质量来说更多是确保采访数量，起到广泛宣传的效果。 一个主竞赛参赛作品的剧组在三大电影节接受采访的数量，少则一百个，多则三百五百个，这都是可能的。 所以，参加三大电影节，其实非常枯燥也非常疲倦，因为必须接受采访的狂轰乱炸，而且圆桌采访往往都是基础问题，类似的问题类似的故事需要反反复复无数遍，于是就很容易出现这样的情况： 上午的圆桌采访，精神不错，所以故事比较完整，回答也比较认真；但下午继续采访，精力和体力都不佳，以至于同样的故事都变得敷衍简单起来，甚至可能太过烦躁而导致发脾气。 自然而然，记者们也希望能够尽早进行采访。 曾远文和黎文贞都是第一次出席三大电影节，自然也是第一次圆桌采访，两个小白兔现在还不知道采访的辛苦与漫长，此时都怀抱着期待和紧张交织的忐忑心情耐心等待着，全然没有预料到圆桌采访的规模如此盛大。 噗通。 噗通。 心脏依旧在狂跳不止，曾远文觉得自己有些缺糖，刚刚进入肚子里的早餐似乎转眼就已经消化得一干二净；下意识地，曾远文就拿起桌面上的牛奶糖，塞了一颗进入嘴巴，同时又拿了两颗在手里。 “小心，不要又胖回来了。电影宣传期间，我还是需要马文保持着中产阶级的形象。” 耳边传来陆潜半开玩笑的声音，曾远文心底咯噔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掌，他记得自己只拿了两颗糖果，但为什么此时有五颗？ 呵呵。 曾远文干巴巴地笑了笑，又将糖果放了回去，然后就看到摆放在旁边的官方场刊，依旧保持着折叠的模样，看起来全然没有翻阅过。 曾远文非常意外，看了黎文贞一眼，没有得到答案，不由小心翼翼地询问到。 “导演，你还没有看官方场刊吗？” “没有。” “……你不担心评分吗？” “我需要担心吗？” 曾远文被陆潜的一个反问卡住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陆潜将手里的剧本放下来，“我看喻哥他们的心情都很不错的样子，这说明应该评分不错，那么细节就不重要了；而且，即使我不阅读，记者们也肯定会告诉我，所以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看看剧本。” 曾远文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忍住直接笑了起来，“抱歉，导演，我真的没有办法保持你这样的冷静，昨晚就没有睡好，一直在担心场刊评分，今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场刊了。” 坐在旁边的黎文贞没有说话，却一直不断地点头，满脸都是赞同，看来两位演员找到了共同语言。 陆潜嘴角轻轻一抿，眉梢也爬上了一抹笑容，“所以，评分怎么样，你们还满意吗？” 满意？ 何止是满意，简直就是狂喜，好吗！ 正文 408 聚光灯下 “满意？何止是满意？” “导演！我们的评分目前是场刊第一，3.37，所有记者和影评人都简直疯了。” “整个蔚海都在讨论我们的电影。” “还有社交网络，好评不断，口碑已经彻底引爆。” “导演，你真的应该好好看看那些评论，他们都是真心喜欢这部作品的。” “啊，还有还有，我们甚至还上了热搜榜。” 叽叽喳喳地，曾远文打开了话匣子就再也没有能够停下来，手舞足蹈地用全身力气来表达内心的亢奋和激动，眉飞色舞的模样让旁人也能够深深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幸福，以至于旁人也受到感染。 但曾远文很快就发现，周围视线全部聚焦过来，他有些尴尬地将空中挥舞的右手收了回来，挠了挠头。 “导演……” 曾远文不敢看陆潜的表情，还是搭档黎文贞帮忙解围。 “导演，你确定你不看看官方场刊吗？我确定，看到之后你就能够拥有一整天的好心情。” 陆潜嘴角上扬起来，发出了低低的轻笑声。 “当然，我知道，看完这些赞誉和肯定之后，我会很开心也很幸福，又有谁能够拒绝赞美呢？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正在努力克制自己倾注过多精力在这些评论上。” 这又是什么意思？ 曾远文和黎文贞双双抬起头看向陆潜，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陆潜轻轻挑了挑眉，简单地解释道。 “显然，人们会因为一个好评而欢喜，同样也会因为一个差评而失落，乃至于遗憾愤怒伤心痛苦等等，即使一百个好评里只有一个差评，人们也往往会特别注意到那个差评，然后试图和对方辩解争论一番。” “对影评人来说，只是一个客观评论；但对电影制作团队来说，其中却掺杂了太多个人的主观色彩，我们会想要辩解想要争论，为电影的那些缺点和遗憾辩护，然后期待着人人都能够喜欢这部作品，哪怕我们内心深处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但人性弱点就是如此。” “我也同样会在乎那些好评和差评，在乎那些评论背后的观点，稍稍不注意就可能让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所以，在我学会冷静客观看待评论以前，我正在努力控制自己，转移注意力。” 陆潜举起了手里的剧本示意了一下。 曾远文和黎文贞交换了一个视线，眼底流露出些许诧异和惊讶，然后黎文贞迟疑地说道。 “我们还以为导演已经超然物外了呢。” 陆潜欢快地笑出了声，毫不介意地自我打趣起来，“看来，我平时的形象管理还是非常到位的，嘘，为了保持我的导演权威形象，我们还是需要保密，让’大魔王’的名声传播得再热闹一些。” 一直到此时，黎文贞才猛然想起： 导演其实比她还年轻。 但是，整个电影拍摄合作期间，黎文贞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不曾质疑导演的权威，也不曾质疑导演对表演对角色的理解。 从结果来看，导演是正确的。 虽然陆潜说自己坦然面对好评和差评，但整个名利场里又有多少人愿意承认自己的软肋和胆怯呢？单单是这份坦诚和睿智，就能够令人折服。 曾远文看了看黎文贞，呵呵地轻笑了两声，“看来，我们都是俗人。” “又有谁不是呢？”陆潜也跟着展露出一个笑容，回应了一句。 此时，站在沙发旁边等候一小会儿的沈言书马上见缝插针地说道，“导演，距离圆桌采访还有三分钟，准备好的话，我们可以安排媒体进场了。” 陆潜看向两位演员，“怎么样，准备好了吗？繁忙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显然，这不是陆潜第一次面对媒体也不是陆潜第一次公开亮相，宣传“解除好友”的时候，他甚至还出演过“汤臣有话说”，类似的曝光场面不在少数；但蔚海的圆桌采访依旧是特别的，因为这是媒体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陆潜，同时也是陆潜第一次真正地站在媒体的聚光灯中心。 细细想来，自“解除好友”横空出世以来，围绕在陆潜身边的关注视线就始终汹涌，不仅新闻事件一件接着一件，正规非正规的新闻发布会也已经发生数次，但陆潜和媒体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不曾真正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展开深入对谈，这也使得笼罩在陆潜头顶的神秘光环越发朦胧明亮。 也许，蔚海电影节的圆桌会议就是一次机会，真正地将聚光灯锁定陆潜，让媒体能够得到机会揭开那层神秘面纱。 至于是否能够成功，就要看媒体之间的配合是否足够默契足够犀利了。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圆桌会议正式开始，第一组十家媒体进入陆潜的酒店房间，以沙发为中心，在前方呈现出扇形排列。 本来，圆桌采访的核心奥义就在于“亲密”，采访者和受访者围绕着圆桌而坐，膝盖触碰膝盖的亲密感往往能够打破一些隔膜，制造出不同于新闻发布会的氛围和效果，所以采访媒体数量往往控制在五家六家左右。 但今天前来参加圆桌会议的媒体数量着实太多，以至于计划不得不临时改变，每次采访媒体增加到十组，同时也允许每次圆桌采访的时间拉长到三十分钟，确保每家媒体都至少能够得到两个问题的机会。 结果就是—— “……啊，有点小型新闻发布会的味道，原来如此。” 陆潜的心情不错，小小打趣了一句。 现场记者们稍稍交换了视线，同时也是观察彼此的眼色，然后就有记者率先提问。 “导演的心情看起来不错，看起来应该是阅读了最新一期官方场刊吧？” 陆潜和两位演员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同时欢快地笑了起来，以至于眼前的记者们全部满头问号： 他们说错了什么吗？ 还是陆潜照顾记者，转过头来，笑容满面地解释道。 “刚刚这两位演员进来的时候，询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也是如此，我想，这应该就是今天上午蔚海的热门话题，相当于‘早餐吃了吗’，对于我们剧组来说，这显然是一个好消息。” 记者们恍然大悟，紧接着就有人追问道。 “那么，导演，你阅读了场刊，感觉如何？” “我暂时还没有阅读场刊，但从你们的反应来看，我应该表达一些感谢。” 坐在旁边的曾远文和黎文贞又忍俊不禁： 一切的一切，似曾相识。 正文 409 独当一面 一切，似曾相识，曾远文和黎文贞刚刚才询问过陆潜的问题，转眼记者们又询问了一遍，如同鬼打墙。 看来，同一个世界同一种好奇，大家关心的话题都差不多。 一个意外的打岔，圆桌采访的气氛就变得轻松起来，但记者们没有时间开玩笑，这场采访分秒必争，于是下一个问题马上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细节。 “导演，你的意思是，你还没有阅读场刊吗？可是，为什么呢？显然官方场刊对你这次的作品洋溢着赞美之词。” “也许我担心自己在一片赞美之中迷失自己，然后原本就已经膨胀的自大蒙蔽双眼，再也看不到自己的脚趾。” 陆潜轻轻耸了耸肩，以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打趣道，同时还真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确保没有被“自大的啤酒肚”遮挡住。 刹那间就让酒店房间充斥着轻快的氛围，曾远文和黎文贞两个人更是差点就要直接爆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轻盈上扬的嘴角依旧泄漏了此时此刻的轻快。 圆桌采访的开始，有些不走寻常路。 考虑到圆桌采访的性质和时间限制，其实记者们往往都是以标准问题开场，“首次参加电影节感觉如何”“首次入围主竞赛单元什么感想”“电影首映式有什么感想”“你对这次的全新电影怀抱什么期待”云云。 这些问题大部分都会经过经纪团队的初步审核，确保采访围绕着作品以及电影节展开，宣传是第一要事。 然后，等不及打开局面采访时间就已经结束，平均分配到每家媒体的时间都非常有限。 也正是因为如此，圆桌采访更像是例行公事，更多媒体还是期待着独家专访。 但今天的圆桌采访，从问候开始就已经偏离了轨道—— 记者们自然是举起双手双脚欢迎，就担心经纪人可能直接中断采访，不少人视线余光都在寻找喻劭的身影，然后就可以看到记者急急忙忙地追问道。 “可是导演，你不在乎那些专业影评人的评论吗？” “准确来说，我在乎每一位观众的评论，比如说，你觉得电影如何？” “……”卡壳，“呃，我很喜欢。” “虽然你的语气有些勉强，但我接受，放心，我不会刨根问底询问你到底喜欢电影哪个部分的。” 扑哧。 周围的同行们看着那位记者瞠目结舌的模样，终究没有忍住纷纷笑出了声，但随即他们就意识到这是圆桌采访，他们全部都暴露在彼此面前，此时绝对不是幸灾乐祸的时机，他们应该团结起来对付陆潜才对—— 哦，还有曾远文和黎文贞。 “导演，在‘突袭’之后选择‘游客’这样一个题材一个故事，这打破了许多人的预期，在观看完电影之后，我们忍不住对故事产生更多联想，这背后是否影射了你的个人经历以及你对婚姻的看法呢？” 妙！ 第一个奇妙的问题出现了，偷偷摸摸地打破界限，试图探寻陆潜的私人生活。 偷偷摸摸地，记者们的视线余光都在寻找喻劭或者纪叙的身影，担心经纪人和制片人出面打断提问. 但宽敞的酒店房间里怎么也找不到熟悉的身影，这让记者们稍稍安心，又不得不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看得到经纪人和制片人的身影，需要担心他们干涉访谈；看不见经纪人和制片人的身影，又需要担心他们背后操控，不管怎么说，反正就是无法安心下来。 只有沈言书知道，喻劭今天不会出现在圆桌采访现场了。 喻劭正在密切安排专访事宜，来自全球各地不同地区的专访，不仅是为了“游客”，同时也是正式将陆潜介绍给全世界的契机，看三步走一步，这位经纪人已经开始为陆潜打开全新局面展开下一步规划了。 至于圆桌采访？ 喻劭全然不紧张，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相信导演就可以了”，话里话外都能够感受到他的信任。 也正是因为这份信任，所以喻劭在蔚海电影节就能够真正展开拳脚。 但是，留在现场被委以重任的沈言书就显得忐忑不安、手足无措了： 他应该阻止吗？他应该控场吗？他应该放任吗？他应该打断吗？救命，他就只是一个小助理而已，为什么要面对如此棘手又如此困难的局面？ 平时，看着喻劭处理各种各样的复杂局面，总是显得游刃有余、智珠在握，好像没有什么困难似的；但只有自己真正面对才知道，整个状况多么复杂又多么紧张，只是稍稍一点迟疑可能就要错过机会了。 比如现在。 沈言书上前的脚步只是稍稍迟疑半拍而已，陆潜眼底流露出浅浅的笑容就已经直接开口回答了问题。 “非常庆幸类似的问题并没有出现在‘解除好友’期间，否则我可能就要陷入校园暴力或者遭遇暴力之后以牙还牙报复的争议漩涡了。” 等等，这…… 扑哧。 耳边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记者试图挖掘“游客”的故事灵感是否来自陆潜的个人经历，刺探陆潜的个人以及家庭生活；但陆潜却用“解除好友”的故事进行吐槽，并不是每部电影的创作灵感都来自个人经历。 当然，陆潜的反击带着一种调侃的幽默，攻击性并没有那么强烈，所以记者们纷纷笑了。 而且，这依旧不是结束。 陆潜又继续说明下去。 “显而易见地，故事发生在一对夫妻身上，人们往往可能会映射在婚姻上，但实际上，我希望探讨的是人和人的关系。” “父母和子女，男人和女人，朋友和朋友，陌生人和陌生人，故事里出现的每一组关系都能够看到社会的不同切面，只是婚姻这种关系最为特别，它是两个陌生人因为相爱或者其他原因结合在一起并且产生联结的人际关系，所以它能够成为展现各种复杂关系的载体。” “就我个人而言，这才是电影最有趣的地方。” 记者们，面面相觑—— 在专业问题层面，他们真是被轻松完爆，怎么办？ 最初，记者只是想要挖掘隐私，引导陆潜谈谈个人生活，结果却进入一个未知领域，以至于记者们想要接话都接不上，怎么办？ 等等，话题到底是怎么拐弯到这里的？ 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呀。 正文 410 卖拐高手 “……” 记者们，有些沉默。 老实说，前来圆桌采访的记者，大部分都是采访记者，专业底蕴自然是具备的，但电影赏析能力和专业探讨能力就参差不齐了，在导演面前着实有些不够看，一个两个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陆潜。 不过，陆潜似乎并不在意的模样，只是稍稍停顿一下，然后又耸了耸肩膀，嘴角的笑容流露出些许无奈，似乎有点苦涩的样子。 “我以为电影已经代替我把所有故事所有想法呈现出来了，观众们可以根据自己的经历展开不同解读，我的任何解释都是画蛇添足；但现在看来，我显然高估了自己的电影水平，最后还是需要额外说明。” “啧。” “看，我就告诉过你们了，我的骄傲和自大已经足够膨胀，绝对不需要继续滋生了。我应该冷静冷静。” 轻盈的自嘲，戏谑的打趣，自如的调侃……信手拈来之间，陆潜就已经展现出太多太多，以至于现场记者也全部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荒唐、有的好笑、有的不屑、有的困惑、有的无语，但恰恰是这些错杂的情绪碰撞在一起，然后就让圆桌采访呈现出一个古怪的局面。 记者们也很是无奈： 他们向天发誓，以前真的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导演，显然这是一部值得细细解读的电影，我们都正在等待电影正式上映，然后再进入电影院观看第二次，否则仅仅观看一次，难免错过一些细节，现在有了导演的解说音轨，应该非常有帮助。” 记者，终究还是记者，稍稍沉默片刻，马上就有人开口做出了回应，好歹把局面圆了回来。 陆潜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位记者，似笑非笑的表情着实耐人寻味，仿佛能够一眼识破记者的场面话。 但是，陆潜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嘴角轻轻上扬起来，连连摆手。 “第二遍，就不用了。” “如果想要二刷三刷重看一部电影，我会建议你们选择’突袭’，让心情放松下来，这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 看着陆潜满脸认真的模样，记者们竭尽全力隐忍，却还是没有能够忍住，僵硬的嘴角纷纷放松下来。 哧哧。 隐隐约约能够听到琐碎的声响，然后马上就有记者抓住机会，继续开口提问。 “黎文贞，你又是如何理解这部电影的呢？” 转移攻击目标是最常见的手段，他们着实不能再继续被陆潜牵着鼻子走了，必须重新掌握采访的主动。 但黎文贞的注意力非常集中，一直在侧耳倾听陆潜的话语。 “在整部电影的拍摄期间，导演都让我专注在角色的身份定位上，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也是一位职场人，当然，其中最重要的属性就是女人，所以当她面对司机、朋友、丈夫以及孩子等等不同对象展现出来的情绪和态度都是不同的，这也是整个表演的基础。” “不过，我一直没有准确理解角色的意义，刚刚听到导演的话语才明白，其实电影试图展现的是女人这个角色在社会关系里的位置，同样，远文也是如此。” 等等，等等！ 沈言书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前一秒他还担心着整个圆桌采访崩盘，下一秒事情的走向就让人措手不及。 问题怎么越来越专业也越来越深入？而且，所有访谈内容全部围绕着电影展开，即使是喻劭在现场也不可能将场面控制得更好了。 对剧组来说，这再好不过，因为所有问题都围绕电影展开；但对记者来说，节奏和局面都正在脱离掌控，就连黎文贞也控制不住了！ 谁还记得话题是什么发展到这里的来着？ 记者们面面相觑。 以前就不止一次听说陆潜是媒体记者的终极挑战，很少很少记者能够在陆潜手里占据上风，这几天在蔚海新闻发布会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但今天好像又更进一步，整个事情都透露着一股不对劲。 怎么回事儿？ 谈话，怎么忽悠着忽悠着，就进入剧组节奏了呢？他们确定采访的是导演，而不是什么诈骗集团头目？ 恐怕，记者们都已经忘记了，前面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他们还在偷偷窃喜圆桌采访偏离轨道自己有机可趁；现在第二个问题就已经云里雾里地绕进山里了。 但幸运的是，圆桌采访不是一对一，记者们可以团结一致互帮互助，一个记者倒下了还有其他记者站起来，在提前准备好的采访提纲之外，几乎每位记者都拥有自己的采访思路，希望能够见缝插针地抛出一些炸弹来—— 否则，圆桌采访几乎全部都是一模一样，他们又如何脱颖而出呢？ 此时，也许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可能就是唯一的机会，杀出乱局。 “导演，目前为止的三部作品，你全部选择和没有名气的演员合作，这里面是否有什么原因？你对那些成名演员有什么意见吗？” 任何一个保持理智的人都能够听得出来，这是一个“引战”的提问，试图让陆潜站在整个名利场的对面。 如果更加具体一些，记者们还可以断章取义、移花接木，然后演变成为陆潜对陶染以及他所代表的流量艺人有意见，拒绝和他们合作，那么—— 可以想象，流量粉丝一人一口唾沫就可以直接将陆潜淹死。 就连曾远文都察觉到了话语背后的恶意，他不由担心地看向陆潜，不知道导演会如何应对这样棘手的提问。 空气，微微凝结。 嗡，从窸窸窣窣的喧闹发展到屏住呼吸的安静，然后房间里就残留着细细的声响在耳膜之上涌动着。 刹那间就能够清晰感受到，整个屋子里所有视线全部朝着陆潜凝聚，灼热而汹涌，真正诠释万众瞩目的奥义。 但是，陆潜显得格外轻松，眉宇之间还能够感受到欢愉的笑意在涌动，如同初夏洒落梧桐的稀疏阳光。 “哦，我不知道我还允许对他们有意见，毕竟，不久之前根本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人们不是总说，在名利场没有名字的人是不允许有意见的吗？我想我唯一的意见就是没有他们的电话号码吧。” ……噗。 当场就有记者直接笑出声来，如果此时还听不出来陆潜话语里的嘲讽和戏谑，那就是笨蛋了。 正文 411 心知肚明 轻盈。幽默。 锋利。坦率。 从容。淡定。 面对记者，陆潜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掌控局面，狂风暴雨面前也依旧能够保持风度，任何问题都能够轻松迎刃而解。 准确来说，不仅是面对记者，似乎其他困难也都是如此。 谁能够想到，陆潜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应呢，轻盈却清晰地划清界线，显然他不准备和陶染牵扯任何关系。 而这依旧不是全部，陆潜稍稍停顿一下，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认为每位演员都拥有自己的色彩和魅力，我也相信他们的色彩能够赋予角色独特气质，进而改变电影呈现出来的感觉。” “我喜欢自己作品里的演员，曾远文和黎文贞完成了非常非常出色的工作，如果不是他们，我想今天的官方场刊可能就是另外一番模样，也许我就真的不敢翻阅了。” 看着陆潜轻轻地将嘴角拉下来，流露出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记者们嘴角的笑容就不由轻轻上扬起来。 尽管陆潜没有正面还击，但话语非常直接又非常明确地维护了两位演员，这让曾远文和黎文贞双双看向陆潜，眼神里隐隐流露出感动的光芒，却发现陆潜的视线坦然而直接地看向那位发出提问的记者。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的作品，认为还有改进空间？愿闻其详。” 从质疑选角上升到质疑整部作品，陆潜直接将两位演员和整部电影捆绑在一起，主动承认所有火力，正在用实际行动表明一个观点： 如果对选角有意见就是对整部作品有意见，无形之中将所有瞄准演员的攻击全部拦截了下来。 那位记者非常委屈，他真的没有攻击演员的意思，他只是想要将陆潜和陶染联系起来，结果就吃了一顿排头，但偏偏现在解释又说不出口，真是哑巴吃黄连。 曾远文的眼睛里微微闪动着光芒，心绪澎湃，尽管面对记者不擅长言辞，但他此时也还是鼓起勇气主动开口说道。 “导演当初选择我担任马文这一角色的时候应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不，我没有承受任何压力。” 曾远文的话语才刚刚说了一半就被陆潜直接拦截，然后陆潜轻描淡写地接过话题。 “人们的目光总是停留在那些具有认知度的演员身上，相信他们能够保证电影的质量，当然我也不例外，相信这些演员们在大银幕上的魅力；但这并不代表那些不被人们熟知的演员就没有实力和魅力。” “我选择演员，选择的是合适，而不是其他。” “选择曾远文和黎文贞，是因为他们就是最好的选择，观看过‘解除好友’的观众就应该知道曾远文减重了多少，一切都是为了马文这个角色，当然，远文，如果你此时愿意把手里的糖果放下来的话，我的话语会更加具有说服力。” ……哈哈哈。 当记者们看到曾远文尴尬地将牛奶糖放回桌子上的时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哄堂大笑起来。 与此同时，酒店房间之外，正在等待第二场圆桌采访的记者们满脸错愕地交换视线—— 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圆桌采访演变成为如此欢乐的场合了？ 印象中，圆桌采访都是仓促慌乱、疲倦不堪的，对于采访者和受访者来说都是如此： 采访者们往往需要瓜分时间，轮到自己可能就是一个到两个问题，最多一分钟的时间，他们能够提出的问题着实有限，那么还期待着采访出什么真材实料吗？ 受访者们则往往需要接受一整天的采访轰炸，而且问题重复率极高，就好像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一般，对自己反反复复的重复工作产生怀疑，然后灵魂出窍。 然而眼前？ 酒店房间外，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悄无声息地蔓延，还没有进入圆桌采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亢奋起来；酒店房间内，短暂的笑声过后却又陷入另外一个难题。 “当然，如果你们想要和我探讨一下，什么演员是合适的，又应该如何定义一位好演员，我也非常感兴趣。” 全场欢快的笑声之中，陆潜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投向眼前的记者，兴致勃勃地展开探讨，采访位置不知不觉就调换了一个位置。 “作品？演技？片酬？奖项？还是……流量？” 陆潜，目光明亮地看着记者们，没有嘲讽也没有奚落，而是真正好奇的模样，然后将话筒递给了记者。 记者：笑不出来。 他们应该怎么回答？ 当前整个电影市场，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特别是网络时代的特性成为行业的不确定因素，流量演员正在得到越来越多关注，某些项目迫于压力而不得不录用一些流量演员，但往往这些演员没有任何演技可言——却依旧能够拿着天价片酬。 如此现象，从电影行业内部到新闻媒体从业者，且不说是否憎恨排斥，但至少没有人能够说得上喜欢。 但是，势比人强，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就好像今天。 如果不是因为“游客”的流量达到蔚海电影节的巅峰，官方场刊的口碑更是进一步点燃了观众的热情，各大媒体纷纷趋之若鹜，主编们大手一挥同意了记者前往圆桌采访的申请；那么他们就必须前往沙滩“报道”陶染的海报拍摄了。 其实，记者们非常清楚陆潜问题的答案是什么，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同时，记者们也心知肚明陆潜问题能够制造出多少波澜多少话题，甚至可能必须深入整个行业以及整个时代的本质，展开剖析。 记者，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问题在于，这难道不应该是记者试图挑拨陆潜和陶染关系的问题吗？为什么现在又被陆潜抛过来为难记者？ 这算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吗？事情，好像不对……吧？ “咳咳，”终究还是有记者展开对抗，清了清嗓子，打破僵局，然后展露出一个笑容，“导演是不是糊涂了，现在应该是我们采访导演，而不是导演采访我们。难道说，导演想要回避问题？呵呵。” 尽管记者轻笑了两声，但场面非常尴尬。 陆潜也没有立刻开口回答，而是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这位记者，那清亮坦然的目光让记者嘴角的笑容讪讪然地慢慢平复下来，浑身都开始不自在起来。 如坐针毡。 正文 412 一扇窗口 在座的，全部都是聪明人，如果谁把对方当作傻子，那么真正愚蠢的就是自己。 现场气氛，有些奇妙。 陆潜没有说话，就只是目光清亮地注视着那位记者，仿佛在说：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把问题抛回去吗？你真的不知道刚刚那些针对剧组演员的问题背后阴谋是什么吗？你真的没有打算再次利用陶染制造矛盾炒作新闻吗？你真的不知道现在的局面是怎么回事吗？ 不是质问，而是坦然。 陆潜的眼神，让那位记者的胃部开始灼热起来，仿佛能够感受到蚂蚁悄悄马上后背一般，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够控制住自己躲避眼神的冲动，努力迎向陆潜的眼神，展开气势之争，暗暗告诉自己不能输。 但是—— 陆潜根本就不在意这场所谓的气势之争，仅仅只是注视了记者片刻，然后就耸了耸肩，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为，采访应该是一个互相交流的过程，不仅仅是一个提问一个回答，否则，你们罗列好问题清单，然后邮件发送给我，我再全部复制黏贴回复过去，对于那些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空缺就可以了。” “这样，还能够提高我们彼此的效率。” “但是采访不应该如此，我们需要交流，从眼神到话语，展开思想碰撞，这才是采访最美妙也最动人的地方。” “你们说呢？” 记者：不敢说话。 这基本就是新闻专业的基础理论知识，陆潜的话语百分之百正确，如果记者反驳，那就等于自张嘴巴，可能需要回去大学重修理论课。 此时，有两名记者脑海里回忆起一个重要的关键：陆潜，大学正是就读新闻专业。 其实，记者们对陆潜一直有着“偶像歌手”的刻板印象，即使陆潜就读大学，也应该是不学无术的那类学生；但现在看来，他们的想法显然是错误的，就好像他们一直认为偶像成为导演是无比荒谬的事情一样。 然后，陆潜眼底流露出浅浅的笑意，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 “拜托，请大家配合一下，我的名声在剧组已经非常糟糕，我甚至不敢倾听剧组成员在茶水间的交谈，显然年度最好老板的名号应该是没有希望了；如果接下来在记者之中也留下恶劣传闻，我着实没有办法承受后果，毕竟，我还希望争取一下年度最佳采访对象的称号呢。” ……扑哧。 忍耐了又忍耐，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忍住，可以明显看到好几位记者都憋不住笑容，一个个纷纷低头掩饰。 坐在旁边的曾远文和黎文贞更是偷偷摸摸交换视线，一方面不敢相信陆潜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的调/戏记者，另一方面又因为眼前记者们或错愕或恼怒或惊吓或无奈的表情而控制不住笑容，场面真的太喜感了。 沈言书看着眼前这一幕，更是目瞪口呆—— 圆桌采访，还能够这样展开的吗？ 即使全程旁观，沈言书的思路也完全跟不上，这到底算是什么展开方式？全程为什么看不到任何一个采访脉络？天马行空地展开和推进着实让人跟不上节奏，所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脑海里熙熙攘攘地涌动着大量想法，但沈言书还是牢牢铭记着自己的工作—— 一个上前，突兀地从视觉层面打断采访，感受到目光全部朝着自己聚集，然后沈言书就开口提醒到。 “三十分钟到了。” 记者们全部愕然：这就已经三十分钟了？这么快！为什么体感才刚刚三分钟？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但其实真正感受并没有那么长，然后第二组媒体就已经在沈言书的指导下进入房间，接下来等待入场的第三组媒体就纷纷靠近刚刚离场的第一组媒体，迫不及待地打探情况。 但是，刚刚结束短暂圆桌采访的记者们却表情错杂，欢快轻松之中又掺杂一些困惑，三言两语难以形容。 “……我说不清楚，你们自己亲自感受一番就好。” 不同人之间的话语可能稍稍有所不同，但传递出来的意思却非常相近，那就是：一言难尽，带着褒义的那种。 正如同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每一位记者眼中都能够看到不同的陆潜。 圆桌采访，如同一扇小小窗口，让记者们能够近距离接触陆潜，打开这本长篇巨著，在浩瀚无垠之中徜徉挖掘。 客观来说，“陆潜”，对于普罗大众来说依旧是“陌生”的——不是说没有听说过名字或者作品的那种陌生，而是没有能够真正深入了解的那种陌生。 偶像转行导演，“时间管理大师”，“解除好友”和“突袭”，蔚海电影节主竞赛……笼罩在这位年轻导演身上的神秘光环着实太多太多，让人忍不住好奇他的经历和冒险，但陆潜始终和媒体保持着距离。 甚至没有个人社交网络账号——又或者是存在但暂时还没有被发现。 陆潜身上有待解读的神秘问号着实太多太多，不要说观众或者粉丝了，就连记者和业内人士都产生了好奇。 一直到蔚海，通过“游客”、通过圆桌采访，人们终于能够窥见神秘世界的冰山一角。 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每位记者们所感受到的魅力都不相同，就连采访内容都不同。 以往，三大电影节的参展作品，经过圆桌采访之后发布的新闻稿件，往往千篇一律，就如同官方通稿一般，相似的内容相似的话题反反复复说上十遍百遍，观众们打开不同媒体看到的都是相同内容。 也正是因为如此，宣传往往就是制造流量，实质性的传播效果，还是需要依靠官方场刊的口碑以及电影节的奖项来完成最后加成，否则所有参展电影全部千篇一律围绕在镁光灯下，着实难以脱颖而出。 但这次，“游客”却并非如此： 有些媒体从演员切入，有些媒体深入探讨电影主题，有些媒体关注表演，有些媒体侧重于镜头语言的构成，有些媒体以电影为基础延伸讨论开去，有些媒体则关心片场拍摄花絮…… 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同样是圆桌采访，但不同组媒体的采访内容却有着天壤之别，这绝对是前所未有的情况，一直到所有采访结束，记者们才终于明白第一组媒体的意思： 自己感受。 正文 413 沙滩影院 嘎吱嘎吱…… 曾远文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就可以听到自己身体里发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声音，就好像骨头在爆裂一般，视线余光看到旁边正在用瑜伽动作拉伸的黎文贞，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询问道。 “我们一共采访了多久？” “……不知道，现在已经过午夜了，所以大约十四个小时？” “不敢相信。如果两天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因为接受采访时间太长而导致大脑当机，我肯定觉得他在画漫画，但现在终于知道这是真实存在的了。” “老实说，我现在有点想吐。” “我们一共见了多少记者来着？”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其实门口走廊还有一大堆记者，他们还在和小沈预约明天的圆桌采访时间。” “还有？他们到底是等了多久？不会也在外面等了十四个小时吧？” 曾远文的话语才刚刚说出来，自己就惊呆了，然后和黎文贞交换一个视线，两个人都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 即使亲身经历整整十四个小时也依旧难以相信，坐在酒店房间里接受采访是一件如此折磨又如此辛苦的事情。 但认真想想，那些记者们也跟着等待了那么漫长的时间，所有的辛苦和折磨似乎都没有那么严重了。 曾远文不由感叹起来，“别人看着蔚海电影节光鲜亮丽，谁知道真正参与其中却是如此辛苦。” 他刚刚确认了手机，“解除好友”的小伙伴们得知“游客”好评如潮之后，一个两个都纷纷发送短信表示了恭喜，就连“解除好友”宣传期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络的夏颖佳也来短信了，他一度怀疑夏颖佳删除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来着。 显然，小伙伴们都非常羡慕曾远文能够成为“游客”的一部分，然后登上蔚海电影节的舞台。 黎文贞轻笑了起来，“但这就是我们期待的一切，不是吗？” 说到这里，黎文贞眼底的幸福就涌动起来，疲倦一扫而空。 他们都相信陆潜能够拍摄出一部优秀的作品，在筹备和拍摄期间就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但他们都没有预料到最终电影成品如此精彩又如此辉煌，一夜之间就让他们站在镁光灯底下，反而是有些不太适应。 “也许，我们应该好好学习导演，导演的心态就始终保持平稳，今天的采访，不止一次我觉得场面就要崩盘，结果导演轻描淡写就扭转了局面，而且看着记者吃瘪的样子，哈哈，太好笑了。” “那是因为他是导演，我不认为其他还有什么人能够像导演一样。” “嗯，我同意。等等，导演去哪儿了？” 黎文贞说着说着才意识到，陆潜不在酒店房间，难道是去卫生间解决三急了？ 曾远文也挠了挠头，满头都是问号，视线里全然看不到陆潜的身影。 那么，陆潜呢？ 陆潜，此时已经悄悄离开了酒店，来到了沙滩上。 整整一天圆桌采访的连环轰炸，陆潜的精力和体力也已经达到极限，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大导演们总是说，接受采访比拍摄电影还要辛苦，哪怕是陆潜，圆桌采访连续六个小时之后就开始吃不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到所有采访结束的，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自己期待中的电影节。 他想要进入电影院欣赏那些作品，他想要和电影爱好者们争辩自己对电影的观点，他想要坐在电影院里和其他观众一起进入大银幕的世界跌宕起伏，他想要结交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秉烛夜谈彻夜狂欢。 然而，现实显然并不是这样。 陆潜询问了沈言书，明天依旧是密集采访，一部分是圆桌采访，一部分则是单独专访，另外还有两个杂志拍摄，一整天的行程满满当当，仍然是“不属于”电影的一天。 陆潜需要一点点动力。 于是，工作结束，陆潜让沈言书打了一个掩护，悄悄离开了房间，走廊里依旧聚集着三十五十名记者左右，他们也经历了漫长而辛苦的一天，却依旧需要为明天的圆桌采访预约时间，所以他们全部包围了沈言书，反而是错过了陆潜。 今天一共接受多少媒体采访来着？ 两百家？还是三百家？ 但是，当脚步离开酒店，凉爽的海风扑面而来，那一刹那，一切就都不重要了，深深地呼吸一口清爽新鲜的空气，感受着凌晨时分夹杂露水与海风的清凉点点滴滴地渗透进入肺部，拥挤疲惫的大脑就缓缓放松下来。 抬起头，就可以看见洒落在黑色天鹅绒夜幕之上的琐碎星钻，点点光亮宛若潺潺溪流般横贯天际，莹润光晕细细勾勒出月光的温柔，刹那间整个世界就开阔起来、胸腔也跟着一起敞开—— 在一层不变的室内停留太久，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沙滩和大海却不能敞开怀抱，那种沉闷现在终于能够彻底打破。 渐渐地，疲倦的脚步稍稍轻快些许，一路朝着深夜大海狂奔而去，当脚步触碰到沙子，马上就将鞋子和袜子脱掉，用脚掌感受沙滩的触感。 蔚海的沙滩其实没有那么美好，因为沙子略显粗粝，而且呈现浅褐色，间或还能够看到大大小小的石块，并不是柔软细腻的白沙滩，也正是因为如此，在电影节扎根以前，这里一直都不能算是度假胜地。 然而，此时此刻陆潜却格外喜欢，表面沾染了夜色而变得清冷起来，但脚趾钻入沙砾底下就能够感受到白天阳光普照残留下来的温暖，浅浅的、淡淡的，在脚趾之间缠绕流动，仿佛能够感受到大海的呼吸。 一路散步前行，大约五分钟步行路程之后，远远地就可以看到夜色之中的一束银光，让墨色缓缓退散开来，幕布前方错落地坐着观众们，不多，但也不少，粗粗扫视一番，就能够看到两百三百人的模样。 有的结伴而来，依偎拥抱着彼此，抵御海风的寒冷；有的三五成群，盘腿坐在沙滩上，一边喝啤酒一边交头接耳，琐碎的悄悄话被卷入海风里很快就消失不见；有的一家大小，父母带着孩子体验凌晨的世界。 当然，也有的独自前来，双手抱着膝盖，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流露出一丝专注。 但所有人，全部都微微抬起下颌，注视着眼前的幕布，成为沙滩电影院的一部分。 正文 414 电影阶级 沙滩电影院，以夜为幕、以海为景，打开放映厅的界线和束缚，让影像的艺术与自然的神奇交融碰撞，绽放出全新的魅力。 其实，从客观角度分析，因为浪涛和海风的影响，沙滩电影院往往很难呈现出原始胶片里的音响效果和光影艺术，对于崇尚“影像魅力”的蔚海电影节来说，他们应该“抗拒”这种放映形式才对，但事实上，三大电影节之中只有蔚海依旧保留了露天电影院的传统。 根本原因就在于，露天电影院是一种打开电影壁垒的放映手段。 在电影诞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电影院一直被认为是一个“高端”消费娱乐场所。 也许当下的年轻人们根本无法想象，观看一场电影不过三十五十而已，为什么会是“高端”娱乐场所呢；但在电影院成为人们娱乐生活一部分之前，曾几何时一张电影票就是一个家庭一个月的全部娱乐开销。 特别是在大型连锁电影院兴起以前，因为私人电影院的坐席有限，“一票难求”的盛况更是屡见不鲜。 也正是因为如此，人们前往电影院的时候往往都会盛装打扮，选择自己最好的晚宴礼服，仿佛参加盛大典礼。 而普罗大众，自然也就很难很难看到电影，露天电影院也正是在如此背景下诞生的，选择一个空旷场地放映电影，不仅电影票更加低廉，而且空间更加宽敞，这也使得电影真正走入平民百姓的生活。 安桥和蓝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取消了露天放映，只有蔚海继续坚持了下来，每年电影节都会举行经典放映的沙滩电影节，门票免费，欢迎所有电影爱好者前往欣赏那些传奇经典，因为他们始终坚信着： 电影，应该属于大银幕，同时也应该属于观众。 在蔚海之外，其实还有不少电影节保留了露天放映的传统，山谷里、操场上、停车场、草原上等等等等，敞开怀抱欢迎所有电影爱好者们熙熙攘攘地齐聚一堂。 陆潜前来蔚海的时候也制定了观影计划，期待着能够在主竞赛单元或者导演双周看到一些新颖的作品，但很快陆潜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太天真，显然没有明白电影节是怎么回事，不要说观看电影了，就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非常紧迫—— 认真想想，电影节头尾也就十一天，一切都被拥挤在短短的时间里等待引爆，好像那些繁忙也就能够得到解释了。 观看全新参展影片的计划已经付诸流水，但陆潜依旧希望能够找到机会好好体验一下电影节的氛围。 在陆潜看来，电影节之所以是电影节，重点从来都不是评审团或者红地毯嘉宾，而是电影以及观众，如果没有优秀的作品和欣赏的观众，那么电影节也必然黯然失色，然后沦为一群名利场从业者的互相吹捧和自我陶醉。 陆潜想要看电影。 从如此角度来看，陆潜和蔚海电影节的理念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也难怪蔚海电影节的选片委员会那么喜欢“游客”了，第一次就将陆潜选进了主竞赛单元。 继昨晚之后，陆潜连续第二个晚上出现在了沙滩电影院。 昨晚放映的是传世经典默剧“城市之光”，用喜剧的方式来讲述悲剧，每位观众脸上笑中带泪的表情就是对电影的最好肯定。 经典，经过时间的沉淀和岁月的打磨，依旧能够带来观影的震撼和情绪的共鸣，永远都不会过时，因为人类的喜悲在不同时代不同世代都是共同的。 远远地，陆潜就注意到了悬挂起来的幕布，稍稍注意一下，马上就意识到这是另外一部传奇经典“惊魂”。 有趣的选择！ “城市之光”的导演兼主演卓伯林是影坛历史上的一位喜剧大师，自导自演的经典佳作真正称得上流芳百世。 “惊魂”的导演希学德则是电影历史上惊悚恐怖类型片的重要奠基人，他为整个类型片创造了诸多叙事手法和镜头调度，一直到现在依旧能够看到无数类型片导演从他的电影里汲取灵感，不局限于恐怖类型。 有趣的地方就在于，两位大师现在都是各自类型片里的传奇人物，然而他们在自己巅峰时期却从来没有得到过金册奖的认可，这也被认为是电影历史里最遗憾也最扼腕的一页，侧面也能够看出喜剧和恐怖电影一直没有能够在电影类型里得到正名—— 往往，学院派出身的导演都会抗拒或者回避喜剧和恐怖类型，因为它们被认为是“不入流的娱乐大众的低俗的简单的丑陋的”作品类型。 哪怕是半个世纪后的现在，这种偏见也依旧存在，目前为止依旧没有任何一部喜剧和恐怖类型电影能够登顶金册奖。 所以，电影真的没有“阶级”吗？只要“商业与艺术之间的平衡”争论依旧存在，那么类型电影之间的阶级就会继续存在。 其实，陆潜也或多或少受到如此偏见的影响，看看“游客”入围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引发的惊涛骇浪就知道了。 然而，蔚海电影节却在沙滩电影院连续两个晚上分别放映这两位大师的作品，值得细细玩味： 顺带一提，喜剧和恐怖题材在三大电影节登顶最高奖项的次数不多，但并不是没有的；至于主竞赛单元入围次数，那就数不胜数了，当然，即使是三大电影节也经历了变革与进步，偏见才得以慢慢改变。 陆潜，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注意力早就已经被大银幕吸引过去。 为什么许多重视电影爱好者一直在为希学德鸣不平呢？ 正是因为希学德的镜头调度、画面构图生动诠释了电影影像艺术的奥义，他早早就通过自己的才华证明了影像是能够超脱故事本身挣脱屏幕的束缚带来震撼的，如果因为希学德拍摄的是恐怖惊悚类型电影就忽略这一点，那无疑是愚蠢的。 轻轻一瞥，就能够深深感受到这一点，然后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隐隐约约地，海风送来窃窃私语的呢喃，三言两语之间就能够深深感受到隐藏其中的震撼和感叹。 “哇……这镜头……真的难以想象，半个世纪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 正文 415 意外结交 “哇……这镜头……真的难以想象，半个世纪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 海风，送来旁边的低声感叹，错愕和惊叹的赞美就在字里行间漫溢出来，然后陆潜就能够感受到声音来源方向投来一道视线，压抑不住亢奋和激动，仿佛迫不及待想要分享自己的发现一般，跃跃欲试。 “对吧？你可以相信这是半个世纪前的老电影吗？” 陆潜眼底流露出浅浅的笑容，也不由自主跟着亢奋起来—— 在“惊魂”这部经典佳作里，靠近结局部分浴室刺杀的镜头调度和情绪冲击无疑是最被广为流传的片段，无数或专业或业余的电影人士都剖析过整个镜头片段的构成，甚至还成为电影专业课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是，此时此刻对方在感叹到的镜头，却不是那一组，而是被人们广泛忽略的一组镜头，因为注意力的震撼集中在故事上而忽略镜头本身的冲击力—— 也就是侦探在二楼被刺杀之后倒退下楼的镜头。 陆潜有些意外居然有人能够注意到这组镜头，然后也低声说道。 “这不是希学德导演第一次使用类似的拍摄手法了。” “他先在楼梯扶手上安装移动轨道，拍摄一个倒退下楼的空镜头，然后回到摄影棚，由饰演侦探的演员坐在一个特制的座椅上，椅背是一层幕布，在幕布上放映刚刚拍摄的镜头，由工作人员摇晃椅子，演员坐在座椅上做出手势表示后退坠落的感觉。” “同时，再架设另外一套摄影机拍摄这一幕，最终形成我们现在看到的镜头。” 显然，在整整半个世纪以前，拍摄手段依旧相对贫瘠，但希学德仍然找到了方式呈现出自己想要的效果。 即使早就已经知道了电影工业背后的制作工艺，本质来说，电影就是造梦的艺术，也就是说一切都是虚假的；但真正在大银幕上看到这个镜头，还是忍不住感叹希学德脑海里的奇思妙想多么令人钦佩。 又何止是陆潜呢？ 旁边的声音也跟着惊叹起来，“真的假的？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也太厉害了吧？” 噌噌噌。 对方保持着坐姿，就这样一点一点挪过来，避免他们的交谈影响到其他人，虽然沙滩电影院因为海风的猎猎作响，其实噪音已经成为观影的一部分，窃窃私语的讨论并没有关系，但他们还是需要遵守观影礼仪。 陆潜用手指放在唇瓣上，做了一个压低声音的手势，“嘘，只是因为一个朋友的好奇。” 其实陆潜的前身只是单纯喜欢电影，对电影制作的幕后了解就没有那么清楚了，陆潜之所以知道这些幕后花絮，则是因为林汉洲。 林汉洲喜欢观看老电影，也喜欢询问陆潜问题，包括镜头调度和画面构图，当然还有剪辑点的切入对于叙事和观感的影响。 正是因为林汉洲的好奇，这才促使陆潜翻阅更多资料，不知不觉也对电影拥有更多了解。 值得一提的是，“突袭”爆红之后，关于电影真实感和震撼力的讨论就一直没有停歇，在电影下线之后，“光影世界”撰写了一篇专题，就在蔚海电影节开幕之前不久发行刊登。 他们提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电脑特效已经能够无所不能的当下，电影制作者们往往希望制造出更加浩瀚更加恢弘的效果，所以脱离现实、打破理论拍摄出种种匪夷所思的镜头，但相对应地，观众的“痛感”也会跟着下线，无法感同身受地体验到画面里的震撼效果。 然后，制作方为了震撼观众，又不得不更加离谱。 就这样陷入一个死循环，这也是超级英雄电影经历前期快速发展之后遇到的瓶颈。 但是，“突袭”又重新回到脚踏实地的位置，以真实出发，带给观众一种全新体验：屏幕上的英雄会疲倦会受伤会濒临死亡，拳拳到肉的打斗会流血会骨折会死亡，将电脑特效的恢弘排斥在外，激发本能的反应。 这也是电影能够打破重重束缚杀出一条血路的根本原因—— 市场，怀念这种真实。 而对于陆潜来说，“突袭”的真实感，很大部分就是来自于恐怖电影的体验，无疑，希学德的电影启发了诸多灵感。 电影，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发展，早就已经形成完整体系，技术层面的先进和顶尖真正让导演们可以自由造梦；但隐藏在一个又一个“梦境”之中的内核，其实从来都不曾改变过，依旧是关于人本身的。 “这场戏的镜头是故意错过母亲的画面，就是为了掩饰谜底真相吧？” “嗯，同时导演还通过持续不断的对话分散观众的注意力，避免注意到这一点。” “哈，但我真的看过太多遍了，终究还是发现了。” …… “我喜欢这场戏的打光。” “我觉得整个景深和灯光的配合更加有趣。” “景深？” …… 窸窸窣窣地，三言两语地，陆潜和身边这位陌生人交换着意见，但陆潜并不习惯这样的观影方式。 因为在电影院里，保持安静是基本礼仪，是对电影的尊重也是对观众的尊重；只有在电影学院的专业课上，老师需要剖析镜头的时候才会不断开口不断讨论。 所以两个人的交谈也非常克制，点到为止，窃窃私语的声响转眼就被猎猎作响的海风撕成无数碎片。 尽管如此，电影放映结束的时候，陆潜依旧有些不好意思，主动站立起来，对着旁边的观众表示了歉意，结果一个转身就发现，身边的那位陌生人也同样如此，直率地表示歉意。 从周围观众的反应来看，他们全然没有受到影响，第一反应居然是，“你们为什么要道歉？” 那位陌生人快人快语地说道，“因为我们两个就好像自大狂一般全程没完没了地为电影配上评论音轨。” 如此自我吐槽的话语让周围的人们纷纷哄笑起来，甚至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道，“早知道就拉近位置听听讲座了”，其他人又欢快地笑了起来。 然后，那位陌生人转过身看向陆潜，“非常抱歉，你一定很困扰，在电影院里自以为是地分析镜头，如此行为完完全全就是自大狂的真实写照。” 陆潜眼底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涌动起来，“所以，你是在指责我吗？如果是的话，我也全部接受，我发誓，我平时能够将这种自大掩饰得更好。” 一来，一往，两个人双双大笑起来。 正文 416 志同道合 “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有观看这部电影！” “啊啊啊，真的是太好看了！最后直接被吓死！” “果然还是经典老片好看，不愧是经典。” 叽叽喳喳。 窸窸窣窣。 议论纷纷的声响被卷入猎猎海风里，转眼又消失不见，就只剩下隐隐约约在耳膜之上涌动的低低声响。 然后陆潜和眼前之人交换一个视线，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看来没有人介意，不如我们也原谅自己，如何？” “我担心自己养成习惯，下次在电影院里再犯，那么就可能会遭遇群殴了。” “你确定吗？也许观众们看到你了，然后一个两个就开始疯狂尖叫‘陆潜导演’，我相信他们会原谅你的，因为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更容易被原谅。” 陆潜的眉尾轻轻扬起来，眼底流淌出浅浅的笑意，“哈，所以他们原谅我，是因为长得好看，还是因为喜欢我的电影？” 眼前之人耸了耸肩，“为什么不能二者都是呢？毕竟，两件事都是事实。” 陆潜轻笑着点点头，停顿片刻，然后就坦然接受了赞美，“谢谢夸奖。” 对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以笑容报以回应，紧接着就伸出右手，“初次见面，我还是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兰晨，前任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年轻导演记录的保持者。” 如此自我介绍，张扬之中却带着一些直率和坦诚，并不会让人感觉不舒服。 陆潜握住了对方的右手，也展露出灿烂的笑容，“陆潜，现任蔚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年轻导演记录保持者。” 有来有往。 兰晨欢快地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趣的家伙。” “所以你才主动为我说话吗？”在之前机场事件里，兰晨就曾经直接表达过对陆潜的支持，因为太过意外，喻劭还和他提过这件事，喻劭认为他和兰晨是旧时，否则这位年少轻狂、肆意张扬的天才导演可不是谁的帐都买的。 作为近年来最炙手可热也最大红大紫的年轻导演代表人物，兰晨可谓是有颜有才，不仅导演天赋才华横溢，而且俊朗帅气的面容更是成为镜头宠儿，他的导演首座就是自导自演的半自传题材电影，后来他自己执导的电影，只要有合适角色，他也会毫不犹豫出演。 也正是因为如此，时尚领域也经常能够看到他的身影，非常活跃，论流量，新生代导演里基本没有人能够和他媲美。 当然，如此天纵奇才的人物自然也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他的高傲和任性在娱乐圈一直都是一道亮丽风景线。 尽管因为尖锐锋芒制造了诸多争议，但兰晨就是有资本狂妄，今年蔚海电影节又是当之无愧的焦点，那些黑粉们也无可奈何。 谁知道，兰晨愿意为陆潜说话，确实出乎喻劭的预料。 兰晨耸了耸肩，“有些人以为自己是太阳，但其实只是太阳的投影，我总是喜欢戳破那些幻影泡沫。” 这是在说陶染吗？ 陆潜有些意外，兴致勃勃地询问道，“那么你自己呢？” “我也自以为是太阳，然后等待着有人前来戳破幻影，遗憾的是，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做到，所以我依旧是太阳。”兰晨的坦然和张扬，带着一种干净的率真，是傲慢也是自信，是癫狂也是潇洒。 陆潜有些钦佩。 下一秒，兰晨的视线就转向陆潜，略显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么你呢？” 陆潜嘴角轻轻一抿，似是而非地轻笑起来，“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成为太阳永垂不朽呢？其实将自己放在整个时间的维度和宇宙的高度看，一切都是渺小而虚无的，成为恒星真的就能够赋予人生意义吗？我觉得，只有影像才是永恒的。” 兰晨，瞠目结舌。 然后—— “草。” 憋了半天，兰晨就憋出一句粗口当场破功，“我最讨厌装逼之人，尤其是比我装得还要厉害还要出色的人，但你能够装到令人哑口无言，也是不服不行，我觉得那家伙招惹到你，绝对是需要去眼科看看了。” “你确定不是脑科吗？” “……还是你狠，哈哈。”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有时候很费劲，因为彼此都在算计；有时候很轻松，因为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兰晨转头看了看四周，开口询问到，“听说下一场是喜剧，你要继续吗？” 兰晨没有询问陆潜深夜出现在沙滩电影院的原因，同样，陆潜也没有询问兰晨，明天就是兰晨新电影首映式的日子，为什么他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在外人看来，两位年轻导演可谓是风光无限，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心，但只有他们才知道自己承受了多少压力。 其实陆潜或多或少能够猜测到，连续三部作品入围三大电影节，这也使得兰晨站在风口浪尖之上，虽然从首作开始就受到无数赞誉，但这也意味着期待值持续走高，人们都希望兰晨能够突破自己成长为大师，这样的期许和压力反而是让兰晨最近两年有些挣扎。 过去两部作品前后入围蔚海和蓝夏电影节，但负面评论着实不少，“不断重复自己”、“没有能够突破首作的惊艳”、“叙事和镜头过于相似而没有了创新”，这些话语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兰晨的肩膀之上。 此次再次入围蔚海，不少风言风语就调侃兰晨是蔚海选片委员会的私生子，虽然只是一个玩笑话，但无形之中也为兰晨的新作制造更多舆论压力。 对于导演来说，任何一部作品问世面对观众之前都会忐忑而紧张，期待和担忧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成为焦虑，而兰晨这样的“天之骄子”也不会例外，特别是名利场，如果连续两部三部作品没有达到预期，那么人们转身就会彻底遗忘。 残酷到没有一丝血腥味。 表面看起来风光无限，但背后里的真实与挣扎，就只有自己明白，也正是因为如此，名利场总是充斥着酒精、药物、暴力等等手段，隐藏在镁光灯笼罩不到的阴影之中，稍稍不注意就可能迷失自己。 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所以重点不在于如何解决问题，而在于如何看待波涛。 属于他们自己的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今晚在沙滩偶遇，通过电影结识了一位全新朋友。 “喜剧？当然，是哪位大师的作品？” “王怀德。” “啊，那就绝对不能错过了——如果不开心或者不知道应该看什么电影的时候，王怀德导演的作品是永远不会犯错的选择。” 正文 417 风起云涌 月落日出，蔚海电影节又进入繁忙喧闹的一天，“游客”没有能够持续占据话题热门榜的头把交椅太久，显然今年的主竞赛单元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优秀作品一步接着一步，话题焦点也是一个接着一个： 影迷过年了。 先是十年磨一剑的大师锡兰带着新作“冬眠”引爆影评人赞誉狂潮，场刊均分3.4，打破前一天首映的“游客”，登顶官方场刊第一，“比前作更加绵长也更加隽永”、“摄影与呼吸完全融为一体”、“恢弘之下捕捉到渺小而细腻的人性错杂”，顶礼膜拜的赞誉不绝于耳。 无数人毫不犹豫地将“冬眠”列入今年金竖琴奖的最强有力争夺者行列，相较于大师，陆潜的年轻也就凸显出来，难怪贺韶光说了那句“大师气象”，目前陆潜只是具备了气象但仍然还需要继续打磨成长。 而后新生代导演的代表人物兰晨闪耀红地毯，尽管社交网络的流量热度终究还是稍逊陶染和陆潜一筹，但资深影迷之间的讨论热度却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然后他的最新作品“妈妈”也成功引爆蔚海。 经历连续两部作品被诟病“自我重复”的批评之后，兰晨依旧我行我素，“妈妈”仍然和他的作品一脉相承地探讨自己和原生家庭之间痛恨彼此却又相依相偎的复杂关系，但这次兰晨巧妙地通过画幅的改变为心境转变打开视角，摄影、美术、配乐的杂糅再次彰显出强烈的个人特色。 好评如潮。 官方场刊均分2.8，虽然没有能够上三分，但从影评人到资深影迷再到普通影迷之间赢得一片叫好声。 特别是普通影迷的赞誉铺天盖地，显然他们比专业人士资深人士们更加喜欢这部作品，那些细腻敏感又脆弱易碎的情绪深深打动每一位经历青春期阵痛的人观众。 事实证明，其实艺术创作者们或多或少都在重复自己，但重复自己并不代表没有突破—— 有些人看电影是看故事，就好像看剧集看小说一样；另外，有些人看电影是看特效，有些人看电影是看世界，还有些人看电影则是看自己的情感共鸣和记忆投射。 重复自己，未尝不是在艺术领域里的一种探索，不管如何，好电影终究是会被看到的。 兰晨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接着主竞赛单元杀出一匹黑马，从入围到登场都没有能够制造太多话题的“画家先生”，来自获奖无数的生活流导演李麦奇，此次他意外地离开自己的舒适领域尝试拍摄传记类型，镜头聚焦在传奇的争议画家张千透。 这位画家曾经因为利用食物、口水等等激进破格的方式进行绘画而备受争议，但是他对绘画形式和色彩运用的探索却又打破无数固定观念，为整个艺术创作打来全新大门，一直是一位争议与赞誉并行的大师。 因为李麦奇的低调，也因为“画家先生”是李麦奇首次尝试传记电影，还因为张千透对年轻人来说没有影响力也没有流量，以至于电影入围主竞赛单元之后始终没有什么波澜，存在感非常低，但电影首映式之后，却带来巨大惊喜。 李麦奇依旧用熟悉的生活流方式渗透进入艺术创作的生活点滴，“画家先生”在蔚海让影评人们集体陷入癫狂—— 官方场刊均分3.6，强势登顶，轻轻松松再次打破“冬眠”的分数，仅次于去年“纯粹的蓝”，高居十年来蔚海电影节场刊评分的第二名。 这些，远远不是全部。 因为题材敏感而引发诸多争议的“征途”、因为拍摄方式新颖又制造讨论狂潮的“别了语言”、还有广受好评赞誉的“猎手”和“星光云寂”等等等等，以至于好评不断但体量偏小的其他展映作品纷纷被抢走光芒。 而且，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正式展映的最后一天，仍然爆出了场刊评分3.5的“海兽”，再次引爆山呼海啸的热议声浪，经历漫长电影节考验而疲惫不堪的记者们影迷们又重新补了一针鸡血，愣是将今年的精彩延续到了最后一刻。 熙熙攘攘。 热热闹闹。 毫无疑问，每一年蔚海电影节都能够吸引数不胜数的视线，而且每一年总是能够奉献一两部出圈作品，打通艺术和商业之间的通道，让更多普罗大众关注艺术电影的发展，这份影响力确实独步天下。 但今年仍然非比寻常。 主竞赛单元强者云集，连环引爆官方场刊评分表和社交网络热搜榜，轰轰烈烈的强大声势呈现出百家争鸣的繁华之势，以至于普通影迷也不由跟着一起热血沸腾起来，好奇着期待着今年的奖项归属。 准确来说，几乎每天都有一部话题之作登场，主竞赛单元的平均质量得到所有人众口一致的称赞；而且，不仅仅是官方场刊评分而已，媒体记者、资深影迷、普罗大众们全部都交口称赞地给予了肯定。 方方面面，风起云涌，精彩好戏轮番登场，令人应接不暇。 也许，这就是十年一遇的一届电影节。 也正是因为如此狂潮，“游客”和陆潜的动静自然就没有能够时时刻刻吸引关注，最多只能算是喧闹众生相里的一部分，活跃在咖啡厅、餐厅、沙滩、电影宫门口、酒吧茶余饭后的热烈讨论之中。 当然，繁忙依旧是繁忙的。 陆潜和整个“游客”剧组又在蔚海停留了两天，从圆桌采访到面对面专访再到杂志海报拍摄，日常行程忙碌到脚不沾地，不仅是曾远文和黎文贞两位主角，陈慕、苏子一、白诚等等幕后团队也拥有了一篇共同专访—— 讨论他们和陆潜的固定合作，包括“游客”的拍摄，还有此前两部作品的合作，主要围绕着片场磨合的专业内容展开。 显然，陈慕毫不留情地狠狠吐槽了陆潜一回，这也使得“大魔王”的名号第一次白纸黑字地出现在杂志页面上。 这算是官方认证吗？ 如此待遇，依旧能够看出“游客”剧组所受到的瞩目，几乎每一天都是从早忙碌到晚，平均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四个小时，熙熙攘攘地被闪光灯和汹涌人群包围，以至于再次看到录音笔的话，胃部就要出现呕吐的生理反应了。 这样的电影节，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至于陶染？ 老实说，查无此人。 正文 418 未知轨道 其实，陶染的经纪团队依旧按部就班地制造话题流量。 从沙滩海报拍摄到“人质”媒体庆功宴现场，再到次日离开蔚海的机场时尚，最后还有配合品牌赞助方的官方通稿，所有的所有全部都按照以往经验和模式进行流量攻势，通过蔚海电影节镀金的计划还是需要继续完成。 然而，时也，命也。 所有人都没有能够预料到，今年蔚海电影节居然打爆特爆，话题之作口碑之作一部接着一部根本停不下来，就连柴少妍这样的金册奖影后、兰晨这样的新生代领袖、陆潜这样的热门话题人物也需要稍稍往后站—— 因为所有话题都是关于电影的。 更何况是和所有电影都没有任何关系的陶染呢？ 从事后来看，陶染选择了最糟糕的一个时机前来蔚海镀金，同时也选择了一个错误的作品为自己加成，在佳作频频的蔚海，“人质”这样不好不坏的作品转眼就已经被人们抛到脑后，没有任何讨论热度。 难怪人们总说，“时势造英雄”，反之亦然，不行，就是不行。 在陶染离开蔚海的时候，工作团队精心打造出的话题标签“闪耀蔚海电影节的演员陶染”，勉强杀入热搜榜前十名，将将挂在第九的位置，然后就形成流量时代独一无二的一幕景象： 这厢，社交网络热议着一位流量小生，喧闹无比，仿佛全世界都在关注他。 那厢，蔚海电影节却根本“查无此人”，全然没有人在意或者讨论流量小生。 所以，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呢？网络的虚拟平台就这样将现实分割成为一个个大相径庭的小方格。 但这一次，更糟糕的是，话题标签仅仅停留了一个小时就出榜了，可以清晰看到，整个流量的断崖式下跌，甚至没有能够激起什么波澜就已经消失，真正意义上地成为“一小群人的狂欢”。 以至于陶染返回兰川的时候，异常低调，低调到……无人知晓。 当然，这是张云辉的意思，他们本来就一直在避免“过度利用流量制造声势以至于引发蔚海电影节的不满以及资深影迷的反感”，所以故意隐瞒了陶染返回兰川的行程，也没有安排任何粉丝和记者前来接机。 脑海里想象的是，低调回家，展现出气度和心胸。 现实中发生的是，空无一人，冷清得如同一记耳光。 如此情形，恐怕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陶染自己也是满头雾水，看着空荡荡的机场失魂落魄，仿佛蔚海电影节就是一场梦境，一场希望从来都不曾发生过睁开眼睛就被彻底抹去完全遗忘的噩梦。 一直到现在，陶染也还是没有能够想清楚，自己这次栽跟头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流量怎么就不灵了呢？ 另一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比陶染晚两天离开蔚海的陆潜被围堵得水泄不通，返回兰川的时候又迎来接机大队—— 喻劭并没有任何安排，而是无孔不入的记者们调查到了陆潜抵达兰川的航班，再次杀了陆潜一个措手不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亲身经历蔚海的狂轰乱炸之后，眼前不到两百名记者的阵容就显得没有那么夸张了。 尽管如此，将近两百名记者依旧将兰川国际机场的抵达大厅包围起来，争先恐后地试图采访陆潜首次出席蔚海电影界的感想以及对最终得奖可能性的意见。 然而，在蔚海已经“对采访过敏”的陆潜没有作出任何回应，非常低调地离开机场，扬长而去。 但是！ 陆潜抵达兰川机场的照片，仍然登上热搜榜，牛仔短裤、白色T恤、姜黄色长袖衬衫搭配高帮帆布鞋的休闲装扮短短三十分钟之内就爆火起来，俨然成为无数女生心目中完美“男友装”的代名词。 题外话，顺带一提。 红地毯“撞衫事件”后续，仍然在发酵，只是发酵的方式和预期稍稍不同，渐渐偏离向另外一个未知的轨道： “游客”首映式红地毯之上，陆潜身穿的那一套西装，销量数字搭乘火箭飙升，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就登顶西装销量榜冠军，并且在三天之后登顶所有品类服装的销量冠军，最终耗时七天时间，博翰官方直接宣布售罄。 同时，楚承柏表态，这一套西装不会再进行量产，而是作为陆潜的红地毯特别版收录在今年秋冬手册里。 这也意味着，那一套西装成为限量版，价值又再次直线飙升。 如果故事只是发展到这里，那么陆潜和陶染也没有什么不同——其实就是流量带货，任何一位流量艺人都具备如此能力，唯一区别就在于带货量的多少而已；但故事的后续发展，显然还没有结束。 接下来整整三个月，博翰的男装销量持续保持上升，虽然上升幅度并不大，也就是5%左右；但对于博翰这样的奢侈品牌，即使只是1%的销量上升也是值得庆祝的，更何况还是连续三个月保持上升势头。 再然后？ 传闻，楚承柏亲自前往兰川拜会陆潜，并且三顾茅庐，以诚意打动陆潜，说服陆潜做了一件和导演无关的事情—— 代言博翰。 在博翰官方通稿里，楚承柏表示，陆潜始终认为导演身份与时尚代言不应该有交集，但楚承柏并不这样认为： “专注，精致，勇敢，气度……这是陆潜导演赋予那一套服装的生命力，也恰恰是博翰传承百年追求的特质”。 “当导演穿上博翰的时候，我的设计也就拥有了生命，在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一次命中注定的相遇”。 这是官方通稿，来自楚承柏的亲笔手写，进一步彰显出博翰的诚意—— 要知道，数不胜数的流量艺人希望能够代言博翰，因为在流量当道的当下，各大奢侈品牌都纷纷开始邀请流量艺人担任代言人，但博翰却始终特立独行，至今为止都不曾拥有任何代言人，最多只是邀请艺人走秀或者红地毯着装而已。 人人都知道，如果能够代言博翰，那么整个气质和形象都将截然不同起来。 万万没有想到，楚承柏三顾茅庐邀请陆潜担任博翰有史以来第一位代言人。 而且！ 其他流量艺人代言奢侈品牌，往往都是签约一个季度最多一年，因为品牌方也知道，流量更新太快了，一个月、三个月也许就是一个全新的局面，这些甲方一个个精明得厉害，怎么可能轻易许诺长约呢？ 即使是陶染、石磊这样的顶级流量，代言奢侈品牌也都是六个月或者一年更新一次合约，品牌方需要重新审核判断之后再决定续约与否。 那么，博翰和陆潜呢？ 每年一亿，签约五年。 一纸五亿的合同，震惊整个娱乐圈，刹那间所有视线全部熙熙攘攘地朝着陆潜聚集而去。 正文 419 热议浪潮 人人都说，陶染是当前的顶级流量，但是，什么才是“顶流”呢？ 社交网络一张照片就能够得到五亿讨论量的热度，还是发表一段心情文字就能够得到三千万的评论，亦或者是以天价片酬参演一部电视剧，再不然就是代言广告铺天盖地随处可见？ 也许，上述全部都是。 流量，是网络虚拟数据所代表的关注热度，同时也是这些热度转化而来的收益数字，一切都是新时代的产物。 从如此角度来说，陶染确确实实站在业内顶尖。 可是，这些流量能够转变成为电影票房和电视剧收视吗？这些流量能够转化成为流芳百世的经典佳作吗？这些流量离开互联网的依托之后能够在现实生活里留下痕迹吗？这些流量能够离开粉圈进入普罗大众之中吗？ 答案，也许就需要打上一个问号了。 此时此刻，重新审视博翰五年五亿签约陆潜担任代言人的合同，似乎和流量有关，却又似乎和流量无关。 然后，再欣赏一下“游客”首映式的红地毯照片，刹那凝聚成为永恒的奇迹瞬间确实赋予服装生命力，那种惊心动魄的魅力远远不是“帅气”、“好看”能够承载的，脑海里也就缓缓浮现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谁，又能够预料到呢？ 一场首映式、一趟红地毯，再普通不过的例行公事；一次撞衫事故、一次阴谋诡计，在名利场也屡见不鲜，最终却发展成为这样，早就已经偏离轨道，甚至从电影领域进入时尚领域，又更进一步上升到整个娱乐产业，这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经历时间沉淀和冲刷，人们重新回顾这一年的蔚海电影界，这才意识到： 其实，这是陆潜证明自己初步具有行业影响力的转折，也是从“明星”、“流量”真正蜕变成为“巨星”的一个开始，因为真正的巨星，他们不仅仅是带货而已，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够真正形成文化影响力。 一件衣服、一套化妆品的销量因为流量艺人带货而飙升，这只是流量影响力的表面；但是，一种时尚、一种妆容、一种兴趣、一种文化的广泛影响，却是行业与行业之间的连锁反应，远远不是流量能够抵达的高度。 当然，历史正在发生的时候，置身其中往往看不到全局，自然也就无从得知，只有等待时间的证明，才能够真正看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好像现在。 人们普遍认为，博翰在冒险在赌博，作出一个大胆而疯狂的举动，而背后，则或多或少有着运气成分；至于楚承柏的决定是睿智还是盲目，就只能慢慢静观其变了。 视线焦点，暂时离开遥远的未来，重新回到当下。 陆潜返回兰川之后，工作依旧繁忙，一方面是剧本阅读还没有结束，“奇怪的事”和“施密特湾”两个剧组的二次会面也需要列入日程表；另一方面则是“人类清除计划”的拍摄稍稍拖后进度，纪叙需要陆潜前往剧组看看情况，确保他们依旧走在正规上。 繁忙，依旧是陆潜日常生活的关键词，但这就是创业初期的代价，创建蓝鲸影业就意味着琐事不断；而且，相较于纪叙和修仲钧来说，陆潜这个甩手掌柜已经清闲得不行，所有事情都是和电影项目直接相关的。 那厢，蔚海电影节在一片欢呼和赞誉声之中迎来了又一年的落幕，颁奖典礼就在眼前。 三大电影节的奖项颁发稍稍有些不同，最高奖项就相当于金册奖的最佳影片，蔚海电影节的最高奖项是金竖琴奖。 一个小小细节就能够看出最高奖项的特别和隆重了，在电影行业里，一直有着“大满贯”的特别荣耀。 演员的大满贯是指，三大电影节影帝/影后加上金册奖影帝/影后，目前为止整个历史长河里也只有两位男演员和一位女演员完成，主要就是因为四个顶级颁奖典礼的评选方式和审美标准都有着巨大区别，任何人想要在不同时间通过不同作品完成如此壮举都是非常困难的。 导演的小满贯是指，三大电影节最佳导演加上金册奖最佳导演，截止到现在，只有一位导演完成如此壮举。 导演的大满贯是指，三大电影节最高奖项。 注意，这里的大满贯就不包括金册奖最佳影片，整个特殊地位可见一斑，背后原因错综复杂，主要还是因为金册奖最佳影片的评选规则影响了这一奖项的独特性；同时也因为三大电影节最高奖项的难得和珍贵。 至今为止，赢得导演大满贯荣誉的传奇人物，也就只有三位。 金竖琴奖的独特地位，可见一斑。 除此之外，蔚海电影节的奖项还包括，评审团大奖，这算是第二名；评审团奖，则是第三名。 再接下来就是各个单项奖，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女演员、最佳男演员。 这里需要特别提起的是，包括蔚海在内的三大电影节都希望能够嘉奖肯定更多作品，毕竟能够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全部作品都是得到选片委员会肯定的，所以他们都有各自的规定，具体细节可能有些不同，但整体而言是相同的： 原则上来说，一部作品不能重复得奖，也就是说，上述单项奖必须颁发给不同作品，唯一例外就是评审团奖，因为是“第三名”，所以如果评审团非常坚持，那么这个第三名可以再额外拿一个单项奖，但官方也还是不建议这样做。 如此做法，有利有弊。 好处在于，更多作品能够通过奖项而被人们广为所知，从长远来看，对于艺术电影的创作是一种激励。 坏处则在于，有分蛋糕的可能。 比如最佳男演员最好的作品赢得了金棕榈，那么也就意味着那位男演员无法得奖；最终赢得最佳男演员的作品可能就是表演第二好、乃至于第三好的作品。 当然，万事都有例外，如果遇到强硬又古怪的评审团主席，金竖琴奖双蛋黄、评审团大奖双蛋黄也都是出现过的，因为评审团的存在而导致奖项评选无法预测，这也是三大电影节的最大特色。 人人都在好奇着今年蔚海电影节的奖项归属，毕竟百花齐放的景象着实太难得，奖项的走势也就更加无法预料。 闭幕式暨颁奖典礼当天，所有人都在熙熙攘攘地议论着奖项归属，并且怀抱着忐忑的心态观望着等待着。 正文 420 密切关注 “……锡兰召回了，刚刚已经抵达机场。” “不意外不意外，我一直都将金竖琴押在他身上。” “真的假的？我押李麦奇。” “李麦奇根本就没有回来，好吗？” “但江波回来啦，男主角或者女主角代替导演领奖的事情，李麦奇又不是没有做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我听说李麦奇在隔壁镇子度假，说不定人家开着敞篷跑车过来领奖呢？你又知道了？” “喂！喂！你们这样无视‘海兽’，礼貌吗？”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议论，不断。 以至于江士奇的心脏也跟着七上八下地跳动起来，有种难以抑制地亢奋和雀跃，仿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汩汩沸腾一般，也忍不住忙碌地打探消息。 由于三大电影节的评选方式和得奖名单稍稍特殊，所以奖项预测也更为“简单”一些—— 在闭幕仪式暨颁奖典礼当天，依旧留在电影节当地或者是已经离开却又重新回来的剧组，往往都应该有奖。组委会通过电话通知剧组的制片人或者导演回来，这一动作也被称为“召回”，所以当剧组成员返回电影节的时候，他们自己也知道剧组得奖了。 一般来说，蔚海电影节总共设置七个奖项，那么返回蔚海的剧组应该也就是七个，偶尔可能是六个或者八个，但整体来说，总数量都是相对固定的，这也意味着，记者们能够轻易地根据召回名单圈定得奖目标。 至于具体是什么奖项，那就不得而知了，只有评审团手握答案，但至少，得奖范围就已经圈出来了。 正是因为如此，在电影节的最后一天，记者们往往兵分两路： 一路坚守机场，看看到底谁去而复返，那么百分之九十九可能得奖，剩下的百分之一则是缺席颁奖典礼的少数派。 一路留守电影宫媒体中心，负责第一时间撰写报道、同步直播，就好像直播世界杯决赛一般，争分夺秒。 今天，也不例外。 少数剧组在电影节最后两天展映，暂时还没有离开，包括今年官方场刊最终均分排名第二的“海兽”；但更多剧组都已经离开蔚海，所以机场的一举一动都在预示着今晚颁奖典礼的动向，堪称“剧透直播平台”。 整个媒体中心氤氲着一股热闹而喧嚣的气氛，没有人能够例外，熙熙攘攘地交换着意见，包括江士奇。 “……你觉得呢？” 旁边的，赫然是来自“聚光灯”的记者班菲菲，一脸兴致勃勃地和江士奇探讨起来，江士奇歪着脑袋想了想。 “其实大家的参考数据还是官方场刊，评分最高的几部作品显然都是备受瞩目的，那么我认为场刊评分第四的‘游客’也应该有机会。” 班菲菲直接就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对陆潜一直都是偏爱的。” 江士奇无奈地跟着露出一个笑容，“其实我在陆潜导演手里吃亏了好几次，他就是一个滑不溜秋的狐狸，但客观来说，我认为他的确是有才华的。” “而且也是恃才傲物的。”班菲菲补充了一句，“就和兰晨一样，年少成名的天才们大概都有这样的毛病，全部都是媒体惯的。”说完，班菲菲还翻了一个白眼。 江士奇直接笑出声来，“那么你的选择呢？给我一点新意。” “……”班菲菲噎住片刻，“‘画家先生’……” “哈哈哈。”江士奇直接爆笑，一点都不给面子。 班菲菲正准备张口反驳解释一番，然后耳边就捕捉到空调吹风送来的惊呼声，他们也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去。 “震惊！” “秋小爱召回了！” 哗！ 短短一句话，刹那间激起千层浪，整个媒体中心都陷入疯狂之中—— 秋小爱是一位年轻的女导演，今年入围主竞赛单元的作品“奇迹”，切入视角非常特别，镜头聚焦在偏僻山村生活的一家五口养蜂人，他们被种种古老的传统的规则束缚，与世隔绝，认为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于是恪守规章制度远离人世。 然而，一个在逃罪犯的意外闯入和一个拍摄村庄的电视节目来到当地，打破了他们的平静。 这位年轻导演切入故事的视角始终带着哲学思考，她热衷于探讨神话与现实、避世与入世、原始与现代之间的复杂关系。 但是这次的作品“奇迹”，在蔚海首映之后引发的讨论偏向两级，最终场刊评分只有2.3，也进一步证明了毁誉参半的分歧。 显然，没有人期待着秋小爱出现在“召回”名单上，但现在却发生了，这也意味着今晚可能要出现冷门了。 江士奇和班菲菲也快速交换一个视线，眼底流露出错愕和惊讶，电影节的最后一天果然是风云变幻、高潮迭起。 “不会吧？难道是最佳导演？” “凭什么认为不会是金竖琴？不要忘记了，今年评审团主席是谁。” “啊，有可能，秋小爱和简康平确实有着诸多相似之处。” 简康平，历史上第一位赢得金竖琴奖的女导演，整整二十年前，她在这里登顶蔚海电影节的最高奖项，得到全球瞩目；二十年之后，她又以评审团主席的身份回到蔚海，今年的奖项走势就要看她的喜好以及她对整个评审团争辩走势的掌控了。 非常非常值得一提的是，简康平是一位影像语言沉稳大气的导演，她的电影往往台词不多，通过影像的调度和光线的营造来勾勒出人物之间的情绪张力，然后以女性视角切入社会主流思想之中的那些敏感点。 从如此角度来说，简康平力挺秋小爱登顶，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奇迹”确实是简康平会喜欢的作品；但归根结底，评审团内部的讨论和争议还是需要达成共识，最后就看哪位评审的辩论和说服能力最强，以及简康平引导讨论掌控局面的能力了。 噗通。噗通。噗通。 江士奇的心脏跳动得厉害，难道秋小爱真的要爆冷登顶金竖琴吗？可是，如果秋小爱也有爆冷的可能，为什么不能是陆潜呢？ 尽管人人都说，“游客”的体量终究还是太“小”，内核上升与爆发的能量距离金竖琴应该还有一段距离，但这里是三大电影节，以评审团的喜好取向为主，一切皆有可能。现在秋小爱的召回就已经证明了这点。 江士奇开始思考，评审团之中到底哪些评委可能喜欢陆潜，又有哪些评委可能为了“游客”而据理力争？ 正文 421 意外连连 简康平为首的评审团到底会如何评选奖项呢？官方场刊评分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对于评审审美取向的影响有多少份量？剑走偏锋、坚持己见的评审有多少，他们的话语对于奖项结果能够产生多少影响？ 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因为秋小爱的召回而打开无限可能性，然后记者们脑海里的思绪就剧烈翻涌起来。 那种期待和亢奋，那种忐忑和紧张，全部交织碰撞在一起，以至于江士奇也跟着整个媒体中心的躁动浮浮沉沉，旁边的班菲菲也没有说话，脑海里的思绪因为这一个消息而涌动起来，陷入自己的想法里。 “啊！兰晨出现了。” 不意外，兰晨不愧是蔚海宠儿，今年的“妈妈”也同样广受好评，能够得奖并不算是什么冷门。 “陆潜和兰晨前后脚抵达机场！” 什么！ 江士奇猛地就直接站立起来，心脏瞬间炸裂开来，然后就能够明显感受到整个媒体中心熙熙攘攘地躁动起来。 “陆潜召回了？” “真的假的？” “哇塞，这下厉害了，首次主竞赛就拿奖。” “但人家场刊评分确实厉害，这次作品也确实好看。” “陆潜这才几岁，去年十一月才刚满二十二吧？前途无量啊。” “这简直了！兰晨当年首次入围主竞赛也是好评如潮结果却是空手而归，今年陆潜在群狼环伺的激烈竞争局面下，居然杀出来了。” “我还以为评审团可能对陆潜有偏见呢，即使场刊再高，但恐怖电影动作电影的导演出身，还是不被喜欢，更不要说偶像歌手的身份了，我还以为评审团今年可能就借着百家争鸣的竞争局面顺理成章地无视陆潜来着。” “你们说，评审团里到底是谁支持陆潜啊？这真有趣。” “所以陆潜是什么奖？兰晨呢？哎呀，今晚颁奖典礼有看头了。” “先有票房，再有奖项？啧啧啧，陆潜的崛起势头真的太快了。” 叽叽喳喳沸沸扬扬。 陆潜不愧是目前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仅仅只是一个登场，就轻而易举地点燃所有记者的讨论热情。 陆潜被召回，确实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尽管“游客”好评如潮，但考虑到这才是陆潜首次入围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再加上陆潜一直以来都是经历，难免被冠上“偶像”、“流量”、“商业”的标签，评审团在讨论奖项的时候，有意识地忽略陆潜，也无可厚非—— 反正年轻，总是还有机会的。 没有想到！ 居然召回了！刹那间整个媒体中心的猜测就熙熙攘攘地爆发出来，每个人的眉宇之间都神采飞扬地洋溢着亢奋和激动。 江士奇的心情也瞬间炸裂开来，就好像一颗气球在胸口肿胀起来一般，一转头，就可以看到班菲菲撇嘴的表情，这让江士奇忍不住欢快地大笑起来。 班菲菲耸了耸肩，有点无奈的模样，“我对陆潜没有意见，我只是单纯觉得，首次蔚海主竞赛就得奖，这真的太夸张了。” 班菲菲说的是实话，她是齐眉的好友，虽然不清楚齐眉和陆潜故事的细致末梢，但她知道他们是结识多年的发小，也知道他们是分手的前任关系，因为齐眉的关系，班菲菲对陆潜的态度也一直比较错杂： 不见得讨厌，却也说不上喜欢。 上次游乐园的意外交集，倒是留下不错印象，但也就仅此而已。 班菲菲对“游客”没有特别意见，她承认陆潜展现出来的才华，但也相信今年蔚海还有更好的作品值得肯定。 就是如此简单。 但是，转念一想，班菲菲嘴角又轻轻上扬了起来，“现在那些人想要动陆潜，就真的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是在说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显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陆潜的崛起势头如此之快—— 如果仅仅只是商业导演，其实娱乐圈是非常残酷的，只要陆潜下一部电影扑街，那么热度很快就会散去，毕竟陆潜根基太浅，爆红速度太快；但如果陆潜在蔚海电影节得奖，那么整个前景就都不同。 兼顾商业和艺术的跨领域创作不是重点，重点是陆潜展现出来的才华和潜力，这能够为他赢得更多信赖。 简单来说，就是陆潜可以再多扑几部。 江士奇也马上理解了班菲菲的意思，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那就要看看今晚的颁奖典礼了。” 所以，今晚，值得期待一下吗？ “哦！哦哦哦！‘星途’剧组召回了。” 呼啦啦，又是一枚惊雷炸裂开来，江士奇和班菲菲的视线双双投射过去，眼底里闪烁着一抹惊愕。 “星途”？真的假的？又是一部场刊评分低于2.5的作品，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候选作品。 但是，等等—— “影后？” 江士奇和班菲菲脑海里双双浮现出同一个关键词，惊喜瞬间迸发。 “星途”的女主角是朱雅宁，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一位纵横影坛三十多年的传奇演员，细腻入微的精湛演技早就已经得到业内业外的无数认可；但始终缺少一点运气，前后四次提名却始终没有能够赢得金册奖的肯定。 至今，朱雅宁也被誉为金册奖的最大遗珠之一；同时也是“没有赢得金册奖却丝毫不影响人们肯定”的公认优秀演员之一，就好像同样没有赢得金册奖的卓伯林和希学德一样。 不过，在三大电影节，这位传奇女演员却得到无数肯定，一座安桥影后奖杯、两座蓝夏影后奖杯，她现在距离包揽三大电影节的演技大满贯就差一座蔚海影后奖杯，然后就可以跻身影史传奇之一。 今年，“星途”在蔚海电影节的反馈信息一般般，但朱雅宁的表演依旧得到诸多赞誉，现在“星途”剧组被召回，难道朱雅宁即将登顶影后完成三大电影节的表演大满贯？ 如果真是如此，他们就将在蔚海见证历史！ 汩汩。 汩汩。 媒体中心刹那间就熙熙攘攘的喧闹起来，讨论焦点从金竖琴转移到最佳女演员上，迫不及待地开始分析目前被召回的剧组之中，除了“星途”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竞争候选，一群文科生就如同理科生探讨数学难题一般，热火朝天、争先恐后。 但是，讨论还没有能够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闭幕式暨颁奖典礼就已经拉开序幕，漫天漫地的夕阳将卢米电影宫染成桃红色，整个世界都跟着绚烂起来。 正文 422 颁奖典礼 闭幕式暨颁奖典礼，开始了！ 卢米电影宫，宾客满堂，召回蔚海的各大剧组纷纷落座，特邀嘉宾、官方媒体以及电影节合作伙伴们齐聚一堂，西装革履、衣香鬓影地庆祝着又一年电影盛会落下帷幕，满怀雀跃和激动等待着颁奖。 三大电影节颁奖典礼和普通颁奖典礼最大的区别就在于—— 没有表演。 以金册奖为首的颁奖典礼是一场年终盛宴，歌舞表演、脱口秀段子、致敬电影人等等环节都不可或缺；而且，除了制片人、导演、演员、编剧等主创人员之外，幕后技术环节的奖项也全部一一颁发。 也正是因为如此，金册奖的颁奖典礼时长普遍四个小时以上，每年关于如何缩短典礼时间留住观众的讨论都不会停止，甚至有人建议删减技术奖项的颁发，毕竟普通民众根本就不关心这些奖项的走势。 但金册奖依旧有着自己的坚持，技术奖项的颁发是幕后工作人员被看到被听到被重视的唯一舞台，那些隐藏在聚光灯背后的声音依旧应该给予最大的尊重，所以颁奖典礼再怎么缩短，三个小时也是基本盘。 三大电影节则不同，这不是一场宴会或者派对，这就是一场宣布奖项的仪式，没有任何娱乐环节，直奔主题。 所以，开场由简康平登场简简单单地说了一番客套话，然后就直接进入颁奖环节，由每一位评审团成员轮流上前，宣布答案并且颁发奖项。 率先颁发的，赫然是评审团奖，这也被誉为“第三名”的奖项—— 结果，第一个奖项就爆出不大不小的冷门，兰晨的“妈妈”和高达的“别了语言”并列获奖。 冷门，首先是说双蛋黄，蔚海电影节又再次久违地看到了双蛋黄；其次则是说两部得奖作品都稍显意外。 如果说“妈妈”能够击败一众备受好评的作品拿下评审团奖，或多或少有迹可循；那么今年八十四岁高龄的高达居然能够异军突起则是意外惊喜—— 因为“别了语言”被普遍认为晦涩难懂，这位经历电影新浪潮的传奇导演在艺术创作的晚年一直在研究影像和声音的艺术，创作往往大胆而先锋，很难被普罗大众读懂，官方场刊评分只有2.4。 也因为“别了语言”剧组根本就没有被召回蔚海，以至于没有任何媒体记者将这部作品纳入候补范围。 当然，以高达在整个电影行业的地位与资历，他早就不需要这些奖项的肯定了，他上一次出现在蔚海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在那之后，即使高达的作品入围主竞赛单元，他也不会前往电影节进行宣传，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别了语言”的首映式，就只有一群演员出现在蔚海。 最后，“别了语言”的评审团奖是由一位制片人代领的。 登上舞台的兰晨，显得有些激动，眼眶微微泛红，尽管他的得奖感言没有提及自己承受的争议和压力，但众人依旧能够清晰感受到这座奖项对兰晨的重要性，这也意味着他的艺术创作道路仍然是正确的。 经历第一个奖项的小小冷门，媒体中心的记者们刹那间思绪万千，即使提前知道候补也依旧能够看到惊喜—— “‘游客’，应该不会拿演员奖项吧？” 江士奇和班菲菲交换了一个视线。 今晚出现在蔚海的剧组之中，“游客”的两位演员无疑是表演奖项的热门，曾远文和黎文贞都非常有希望得奖。 最佳男演员的讨论集中在“游客”、“画家先生”和“海兽”三部作品身上，但显然另外两部作品都具备争取更高奖项的可能，于是曾远文就成为最大热门；最佳女演员的讨论则集中在“游客”、“星途”和“奇迹”身上，黎文贞脱颖而出的可能性也不小，但还是要看其他奖项的分布。 然而，现在评审团奖出现小小意外，整个局面可能就需要重新思考了。 蔚海电影节最精彩的地方就在于，不等记者和观众思考出一个所以然，答案就已经相继揭晓。 悬念，根本藏不住。 最佳男演员，“画家先生”，江波。 最佳女演员，“星途”，朱雅宁。 这……这…… 记者们的大脑稍稍有些转不过弯来，场刊评分最高、金竖琴最大热门“画家先生”，居然只是赢得了一座影帝奖杯，难怪李麦奇根本就没有出现—— 主委会通知剧组返回蔚海的时候，当然不会告知剧组得到什么奖项，一切只有等待今晚揭晓答案；但李麦奇应该也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所以他没有回来，只是演员和制片人回来了，怀抱着一丝金竖琴的希望。 结果，金竖琴最大热门如此早早就出现，着实令人跌破下颌。 但震惊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全场嘉宾就已经起立鼓掌，为朱雅宁送上最高敬意—— 影史长河里，第二位包揽三大电影节影后桂冠的演员，距离表演大满贯就差一座金册奖。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亲眼见证历史的诞生，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这无疑是特别的，也是幸福的。 朱雅宁本人倒显得非常淡定，毕竟业内纵横多年，经历无数风风雨雨，心态早就已经打磨得圆润平和，谈笑风生地对蔚海电影节、对“星途”剧组表示了感谢，并且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我不确定我是否足够好，但我知道我足够幸运，致敬每一位热爱表演并且在坚持表演的演员。” 全场，掌声雷动！ 以最高待遇为这位传奇演员送上敬意，但掌声结束之后，思绪立刻翻涌，如果按照如此奖项走势的话，其他奖项怎么颁发？ 不等一个问号解答，下一个冷门就登场了，而且是惊天冷门—— 最佳编剧，“海兽”。 什么？ 等等，什么？ 官方场刊评分第三的“海兽”，居然只拿了最佳编剧？继“画家先生”之后，金竖琴的另外一大热门又早早被呼喊出了名字，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今晚出席颁奖典礼但依旧没有拿到任何奖项的剧组，就只剩下三个了： “冬眠”，“奇迹”，“游客”。 同样，暂时还没有公布答案的奖项也还有三个。 金竖琴，评审团大奖，最佳导演。 那么…… 江士奇无法控制地心潮澎湃起来，但随即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念头，转头看向班菲菲： “应该没有出现过被召回结果没有得奖的尴尬局面吧？” “……出现过，而且不止一次。” 正文 423 惊喜收获 微笑，起立，鼓掌，致敬。 曾远文压制住内心的涌动，展露出大大的笑容，沉甸甸压在胸口的期待和忐忑终于能够卸下重担。 失落和遗憾，肯定是有的；但更多还是一种释然，触手可及却又无法触碰的那种患得患失着实是一种煎熬，伴随着答案的揭晓也能够重新坦然起来，然后……大脑一片空白，错杂滋味就蜂拥而上。 然后，曾远文的耳边就传来陆潜的声音。 “这只是一个开始。” 曾远文转头看向导演，那张俊朗的面容之上全然没有掩饰扼腕的神色，但笑容依旧缓缓绽放开来，坦荡荡的姿态反而让曾远文的情绪跟着松弛下来，不自觉地，嘴角也跟着陆潜的笑容一起上扬起来。 老实说，陆潜的确是失望的。 召回作品里，“游客”两位主角竞争表演奖的希望是最大的，特别是最佳男演员，因为“画家先生”和“海兽”都是竞争更高奖项的有力候补，不是说江波的表演不够好，而是“画家先生”有能力争取更好的奖项，自然而然，曾远文登顶影帝的希望也大大增加。 最重要的是，陆潜相信曾远文和黎文贞的表演值得肯定，在“游客”这部作品里，他们展现出表演的层次和力量，大部分时候都需要通过眼神、表情和肢体语言来传达信息，只有当演员与角色、与故事完全融会贯通，电影才能够达到效果。 无疑，他们成功地达到了陆潜的要求。 然而，江波赢得最佳男演员，这是一个不算冷门的冷门——标志着“画家先生”从金竖琴争夺战之中退出。 如果说黎文贞对阵朱雅宁基本没有胜算的话，陆潜一度认为曾远文的影帝应该十拿九稳，结果却爆出冷门。 难怪人们总是说，入围靠实力、得奖靠运气，全球范围的任何一个颁奖典礼任何一个电影节都是如此，奖项，终究还是需要一点点运气的。 陆潜对着曾远文展露一个笑容，轻轻挑了挑眉尾，仿佛在说：期待下一次吧。 曾远文看着安慰自己的导演，眼底流露出一抹感动。 其实，“解除好友”的主演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害怕陆潜，不敢轻易靠近导演，仿佛他身上有种不容侵犯生人勿近的光环；但经过两部作品的合作，曾远文却发现，导演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凶神恶煞。 而且…… 既然“画家先生”和“海兽”先后爆冷打破预期，那也就意味着，“游客”应该有机会了？ 想到这里，曾远文就不由激动起来，满腔期待又重新热络起来，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陆潜的思绪还停留在曾远文错失影帝的扼腕之中，然后就看到曾远文重燃希望的亢奋，稍稍一思索也就反应了过来，然后真实感就这样扑面而来，拉拽着心脏从半空缓缓坠落—— 返回蔚海，陆潜一直认为应该是两位演员得奖，自己作为导演，仍然还在学习还在进步，奖项应该再等等，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保持客观，尽管两世为人，尽管赞誉无数，但陆潜一直保持着清晰的头脑： 他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名优秀导演，通过自己的镜头与观众产生共鸣，真正地用影像艺术将生命延长三倍；而目前在这条道路上，他才刚刚起步，前方还有一个广阔的神秘的瑰丽的世界在等待探索。 所以，陆潜的心态一直非常平和，反而是两位演员因为得奖的可能性而患得患失。 但现在，伴随着江波和朱雅宁的相继得奖，整个局面就已经不同了—— 难道？ 陆潜的思绪微微一凝，但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思索，颁奖典礼就已经没有喘息空间的进入下一个环节了。 此时此刻，陆潜反而有点怀念金册奖的“拖沓流程”了，至少能够有点缓冲时间。 朱雅宁已经离开舞台，舞台右侧的评审团嘉宾席里，评审团成员贾科就站立起来，迈步走向舞台中央。 视线纷纷云集。 这位以拍摄市井小民和乡村生活闻名的导演，在三大电影节以及独立电影界拥有无数影迷的喜爱和拥护，包括影评人、导演以及制片人等等都对他赞不绝口，尽管目前为止他也没有能够登顶三大电影节最高奖项，却依旧被许多人认为他是过去十年最重要的导演之一，因为—— “他用朴实无华的镜头切入社会的侧面和角落试图探讨生活的本质”。 在利益至上的商业时代洪流里，这样的导演已经越来越少，而优秀导演就更是凤毛麟角。 “……第六十七届蔚海电影节最佳导演的得主是，” 贾科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就拆开了手中的信封，作为评审团，他自然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需要一点仪式感。 “‘游客’，陆潜。” 嗡嗡嗡。 媒体中心一片喧闹，欢呼与错愕、尖叫与惊讶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宛若火山爆发一般汩汩沸腾起来。 江士奇重重地握紧拳头高呼起来，“好样的！”全身力量全部涌向拳头，慷慨激昂的热情和激动直接炸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就这样不断重复着话语，用欢呼用笑容为陆潜庆祝： 他，值得。 班菲菲有些无奈地看了江士奇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却还是为陆潜送上了掌声： 二十二岁的蔚海最佳导演，这应该打破三大电影节最年轻的导演得奖记录了，在导演位置上越老越醇的定义，放在陆潜身上似乎不起作用，这位年轻的天才以无与伦比的姿态横空出世，绽放出万丈光芒。 嗡嗡嗡。 陆潜的耳膜之上涌动着一片轰鸣，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甚至没有时间紧张和忐忑，就已经被眼前的惊喜吞噬淹没，然后—— “啊！啊啊啊！” 曾远文整个人高高地跳跃起来，因为太开心太兴奋，忘乎所以地拥抱了陆潜一下，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又有些拘谨地退后了半步，尴尬地眨了眨眼，然后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却依旧没有忘记鼓掌。 黎文贞看着失态的曾远文，乐不可支，然后跟着吹起口哨，加入全场雷鸣的掌声行列，掀起惊涛骇浪。 此时陆潜才意识到，全场嘉宾已经全部起立，山呼海啸的掌声正在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如同滚滚气浪一般推送着陆潜的脚步，一深一浅地踩着云朵，朝着舞台方向迈开脚步。 轰轰轰！ 全场，雷动。 正文 424 心潮澎湃 轰！轰轰轰！ 此时此刻，见证历史—— 陆潜，以二十二岁零六个月的年龄，成为影史赢得三大电影节最佳导演的最年轻导演；同时也是影史上第三位在三大电影节赢得任何奖项的三十岁以下导演，在创作灵感普遍需要等到四十岁才能够成熟的导演行业里，真正堪称横空出世。 今夜，蔚海见证历史。 先是全场嘉宾目睹朱雅宁实现三大电影节影后满贯，而后又成为陆潜鱼跃龙门的历史时刻。 仅仅一个月前，“游客”首次入围主竞赛单元的新闻还引发热议，人们熙熙攘攘地讨论着陆潜创造的奇迹，从恐怖/动作类型的商业导演转型成为入围三大电影节的艺术导演，这位偶像出身的年轻导演依旧在书写神奇。 然而现在，陆潜居然还更进一步，在主竞赛单元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激烈竞争之中艰难脱颖而出，击败一种强敌力擒最佳导演，以创造历史的姿态闪耀蔚海。 轰！轰轰轰！ 卢米电影宫全场嘉宾渐渐明白过来，不同于朱雅宁创造历史的时刻，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这一刻，见证历史的时刻都第一时间起立鼓掌；此时意识到陆潜又再次书写历史，震撼和错愕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愣神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然后—— 陆陆续续地，纷纷站立起来，不敢置信地交换眼神，震惊于陆潜的得奖、感叹于陆潜的辉煌。 熙熙攘攘地，掌声汇集起来，因为自己就在现场见证历史，也因为自己真正经历了整个过程。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就这样一点一点攀升到巅峰，甚至爆发出比刚刚朱雅宁登台还要更加疯狂更加汹涌的声势，因为朱雅宁是水到渠成，但陆潜则是异军突起，满腔的热血就这样汩汩沸腾着翻滚起来。 嗡嗡嗡，整个卢米电影宫都轰动起来，就连媒体中心的记者们都陷入疯狂，纷纷加入这场狂欢派对。 陆潜，一切都还是没有真实感，从贾科导演手中接过了奖状卷轴和奖杯，然后贾科礼貌性地给了陆潜一个拥抱，笑盈盈地说道。 “恭喜！这次作品真的非常出色，我们都很喜欢。” 笑容，就在陆潜的嘴角绽放，“谢谢，我的荣幸。” 简单寒暄过后，贾科让开位置，将舞台交给了陆潜，全场聚光灯就这样洒落在陆潜身上，皮肤表面能够微微感受到滚烫在轻盈地翻滚舞动，微微发烫的触感让心脏无法克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站在话筒前，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就开口说道。 “在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我的制作人纪叙先生曾经警告过我。” “‘你疯了吗？这样一个故事恐怕会激怒每一位愿意走进电影院观看这部作品的观众，因为他们就是电影的主角，同时也是电影的目标受众’，他显然非常非常担心我的生命安全。” 哈，哈哈。 稀稀拉拉地，现场响起一片低低的轻笑声，嘉宾们都被陆潜风趣幽默的话语逗乐。 “但现在看来，也许我还不够尖锐不够犀利，所以你们依旧坐在这里，笑容满面。” 哈哈哈！ 全场爆笑，又有谁能够拒绝这样调侃自己的戏谑呢？ 陆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奖杯—— 蔚海电影节，只有金竖琴奖是特别的，奖杯是一座小小的金色竖琴；而其他奖项则相对简陋许多，最佳男演员和最佳女演员都只有一张奖状，但最佳导演还是稍稍幸运一些，奖状之外，还有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玻璃奖杯，如同琥珀一般在里面镶嵌着一把小小的竖琴。 其实，奖状和奖杯都没有什么重量，在手里能够轻轻垫起来。 但是，此时此刻却能够深深感受到手腕传来的重量，那么沉又那么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恍惚之间，熙熙攘攘的思绪在脑海里翻涌而上。 曾经，他在剪辑室里废寝忘食地投入短片的后期制作工作里，就是希望能够赶上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时间，为自己的梦想打开一扇小小的窗户，却没有想到一觉醒来，时空就已经彻底变换。 然而，在不同的时空不同的世界里，他终究还是“赶上了”电影节，并且站在这片舞台上，见证梦想成真的时刻，那些错杂的思绪刹那汹涌，幸福和感动就这样错杂交织在了一起。 喉咙，微微有些哽咽。 深呼吸一口气，笑容又再次绽放开来，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绚烂而汹涌的人海。 “一年前，当我决定改变轨道隐藏在摄像机后面将我看到的世界展示给观众的时候，我担心的不是电影成为一场灾难，而是人们看不到电影只能够看到我。” 等等，陆潜这是…… 难道陆潜自己主动提起偶像歌手和“时间管理大师”的事情吗？显然，因为导演的个人场外争议新闻，确实在“解除好友”进入公众视线初期分散了注意力，也有许多观众处于八卦好奇的心理走进电影院。 整个电影宫都没有意料到这番得奖感言的走向，然后全部都震惊住了，以至于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一年后，当我站在蔚海电影节卢米电影宫红地毯的时候，我的担心依旧，但现在看来，观众们终究还是看到了电影。” 何止是“时间管理大师”事件？ 信手拈来之间，高文又再次调侃了一番蔚海电影节的热搜事件。 从机场到撞衫，新闻热点就不曾冷却下来过，数不胜数的讨论熙熙攘攘地持续涌动着，甚至抢走了蔚海电影节的风采，瞩目焦点一直都在偏离轨道；然而，高文却在如此场合用这样一种方式完成自我调侃： 从始至终，他都不希望成为焦点。 他，作为导演，依旧希望自己能够隐藏在摄像机背后，用自己的镜头展现眼中的世界，让电影回归电影。 如此心胸，如此气度，如此魅力，在卢米电影宫的舞台灯光之中熠熠生辉。 “你们看到了曾远文看到了黎文贞，看到了陈慕看到了苏子一看到了白诚看到了林汉洲，你们看到了电影的存在，所以，我才有机会站在这里，告诉大家：” “请相信影像的魅力，请相信梦想的力量，然后迈开脚步，勇敢地追逐，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拥有多少潜力，除非你真正尝试。” 掌声，雷鸣。 有谁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伤痕，有谁能够如此直接地自我调侃，又有谁能够如此轻盈地面对争议，并且将那些攻击那些质疑那些负面情绪全部转变成为成长的能量，真正地绽放出光芒？ 正文 425 人见人爱 陆潜，真的人见人爱吗？ 显然未必。 站在宣传角度来看，陆潜和陶染之间的纷纷扰扰确实引爆了流量，为“游客”、为电影节都拉了不少关注，前后多次登上热搜榜就是最直观的证明，如此热度在三大电影节都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感受到了。 但站在电影角度来看，原本应该属于电影大放异彩的平台，却被流量抢走焦点，这无疑是遗憾的，甚至是令人生厌的，同时也是三大电影节一致反对乃至抗拒的，从骨子里、从灵魂里透露出的排斥。 就好像陶染前来蔚海镀金。 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是时代前进利益至上和娱乐至死的必然进程，所有艺术领域都不可避免，三大电影节自然也不能例外——陶染是赞助商邀请来的，而赞助商就是艺术活动能够继续的保障。 可是，陶染出现在红地毯，却并不意味着电影人们需要追捧需要跪舔，真正的电影人都不会给予任何关心，就当作陶染是另外一位观众，电影节总是敞开怀抱欢迎不同观众前来参与的，同时也尽可能避免过多关注而带来场外争议，抢走报道版面，抢走属于电影的光芒。 对陶染是如此，对陆潜也不例外，这些艺术家们的清高是一视同仁的。 而且，陆潜本来就是“偶像歌手”出身，刻板印象的偏见就可能更加严重。 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使“游客”剧组被召回，但包括班菲菲在内的记者都不认为陆潜能够拿奖，显然曾远文是更加靠谱的猜测；而曾远文之外，陆潜以编剧身份赢得最佳编剧则是第二种可能，普遍观点都是如此。 谁能够想到？ 意外，就这样诞生了！ 更有趣的是，还没有等待记者抱怨和嘲讽，陆潜就已经用轻盈的调侃口吻狠狠吐槽了一番。 看来，陆潜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名声在外”；而且，陆潜自己也不喜欢场外争议抢走属于电影的光彩，字里行间的拳拳真心成功打动在场的每一个人。 也许有人认为陆潜是在作秀，纯粹是一场表演，但真正在现场感受到陆潜的语气、表情和神态，就能够深深感受到那股魅力。 为之折服。 不由地，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些记忆，“突袭”首映式的“让电影回归电影”、面对谭萧主动提起新闻事件的一笔带过、此次蔚海电影节映前新闻发布会的冷嘲热讽……一个一个碎片，就这样拼凑出陆潜的形象—— 比起语言来说，行动总是更加有效的，然后，语言和行动形成互文，交汇成为眼前自我调侃的陆潜。 于是，全场共鸣，这次的掌声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汹涌更加热烈，电影人们就这样牢牢地团结起来。 陆潜再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奖状和奖杯，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 “它们，比想象得轻一些，我甚至怀疑这是一个梦境，手里抓住的物件没有任何重量，一点都踏实不下来。” “但是，又比想象得重一些，沉甸甸的份量压在胸口，以至于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担心，也许这就是我职业生涯的巅峰，经过这里之后就只有下坡路在前方等待。” 哈哈哈。 显然，陆潜不是在抱怨，而是在玩笑，此起彼伏的轻笑声就再次涌动起来。 “我无法预测未来，我无法确定下一部作品会是什么题材什么模样，也无法确定下一部作品到底会面临什么刀山火海腥风血雨，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我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一定肯定以及绝对还会有下一部作品。” “所以，我们电影院见。” 笑声与掌声，欢呼与口哨，全场轰鸣。 甚至还能够看到一小部分嘉宾纷纷站立起来，用实际行动呼应陆潜的得奖感言，在这座因为电影而生也因为电影而活的小镇里，人们是如此简单又如此纯粹，只是单纯因为热爱而团团聚集在一起彻夜狂欢。 也许，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群傻子，“电影有什么好，值得如此疯狂”；但是，“生活又有什么好，值得如此疯狂”。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里，每个人都在追逐着，却有多少人能够明白自己在追逐什么，是名是利还是存在的意义？ 至少，当他们聚集在蔚海的时候，心脏因为电影而跳动、血液因为电影而沸腾，生活因为热爱而变得真实绚烂，短短的十一天里，生命似乎就前所未有的鲜活而明亮起来，那么，这就是值得疯狂的。 班菲菲转头，看着身边的江士奇，他微微抬起下颌，眼睛里盛满了晶莹的泪光，笑容在模糊的光晕之中绽放，然后她也顺着江士奇的视线看向屏幕里舞台中央的陆潜，心脏也无法控制地快速撞击起来。 舞台上。 陆潜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奖杯，感受着心脏的跳动、感受着血液的沸腾，微笑示意，注视着眼前陆陆续续起立鼓掌的人群，幸福和满足就在胸腔里绽放开来，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舞台，身后依旧是山呼海啸的滚滚声浪。 全场沸腾。 人们不止一次听说陆潜在公开场合展现出来的魅力，包括蔚海电影节也已经经历了好几场新闻发布会；但是再次体验，特别是现场体验，依旧能够深深陷入他的魅力之中： 今天，陆潜再次穿着一套博翰休闲西装登场。 浅灰色西装搭配白色T恤，无省西装搭配白色帆布鞋，浑身上下依旧没有任何点缀，只有认真观察才能够注意到右手手腕系着一条黑白方格的手链，与“游客”首映式的黑白细节交相辉映。 在电影的映后新闻发布会上，就有记者注意到了首映式上的黑白元素，对此陆潜也从电影内核角度进行了解读： 显然每一位观众在观看这部电影的时候都会根据自己的经历和想法去代入，并且感受到不同的冲击力；但重点就在于，许多事情没有办法简单以黑白对立完成分析判断，生活的复杂远远超出想象。 现在，又再次得到印证。 修长匀称的体型，清隽潇洒的面容，更重要的是登台发表得奖感言的时刻，优雅迷人、风趣幽默、进退得当，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来的独特气质，整套服装完美契合，轻而易举就令人沦陷，仿佛就连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也格外柔和。 现场嘉宾们或多或少就能够理解，社交网络的狂潮确实是有原因的。 正文 426 完美收官 的确，陆潜绝对不是人见人爱，但又有谁能够拒绝他呢？也许，只有彻彻底底的厌恶，才能够避免爱上他。 短短一年时间，陆潜就已经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 班菲菲静静地注视着电视屏幕，从舞台前陆陆续续再次站立起来的嘉宾转移到昂首阔步离开舞台的陆潜身上，目不转睛，然后微微侧过头对着江士奇低声说道。 “你相信吗？这套衣服应该很快就会脱销了，比起红地毯那套来说，这套更加平易近人也更加容易驾驭，应该不少人都想要尝试。” 但是，班菲菲却知道，越是简单的服装越考验气质和自信，比起红地毯依靠气场驾驭的那套晚礼服来说，这套休闲西装更加容易出现“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天差地别，稍稍不注意可能就会成为一场灾难。 班菲菲的话语没有得到回应，转头看了江士奇一眼。 结果江士奇就已经举起手机屏幕展示过来，“看，已经上热搜了，购物网站同款出来了。” 班菲菲瞪圆眼睛流露出错愕和震惊，“……虽然我早就知道网络速度快了，但这速度……” 骇人。 这厢，陆潜离开舞台，重新回到座位，兰晨直接就站立起来，迎前给了陆潜一个大大的拥抱表示恭喜。 这两位正当红的年轻导演居然能够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这也吸引了不少瞩目视线。 那厢，颁奖典礼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而且没有什么花哨也没有制造悬念，下一个奖项就直接揭晓。 评审团大奖，“奇迹”，来自秋小爱。 第一冷门，在这里。 今年蔚海电影节佳作云集，引爆场刊评分的作品一部接着一部，令人应接不暇，“奇迹”这样拉扯争议的作品也就被淹没其中，当然，争议也就代表着讨论，毁誉参半的针锋相对让“奇迹”始终保持着热度，在一众主竞赛单元作品里，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如果说“星途”整体质量平平，但朱雅宁的得奖依旧顺理成章，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见证朱雅宁包揽影后满贯的历史时刻；那么秋小爱力压“画家先生”和“海兽”摘下第二名的评审团大奖，恐怕就要引发热议了。 但是，这就是三大电影节的魅力所在—— 评审团的审美和观点交织碰撞在一起，最后选择出符合他们喜好的得奖名单，而不是官方场刊的喜好、也不是普罗大众的喜好，代表着评审团对于艺术见解、对于电影审美的一份嘉奖结果。 也正是因为如此，每一年评审团成员的公布，往往就能够引发热议，从这里就能够看出最终大奖的风格与类型趋势。 “奇迹”的脱颖而出，简康平应该扮演了重要角色；不过，这些争议本身就是艺术创作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如果所有人审美标准全部统一，那么艺术也就失去了火花和生命力，那才是创作灵感枯萎的开端。 卢米电影宫现场，依旧全场掌声响动。 秋小爱是一位非常低调也非常质朴的导演，穿着一套小碎花长裙登台领奖，没有化妆也没有打扮，她显然也没有预料到“奇迹”能够得到如此待遇，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得奖感言也再次表达自己的观点： 她希望人们能够稍稍放慢脚步，在城市和社会全面现代化发展的时候，关注那些被现代文明抛弃挤压的人们。 “在我们前进的时候，请不要忘记稍稍放慢脚步，看看被留在身后的人们。” 一番得奖感言，并不是关于电影的，却又全部是关于电影的，这也让人们再次对“奇迹”这部电影产生了兴趣。 等待秋小爱离开舞台，简康平就接棒登场，揭晓今晚最后一个大奖，此时此刻，奖项已经没有悬念。 尽管“别了语言”、“奇迹”先后爆出冷门赢得奖项，“画家先生”、“海兽”先后掉队，但金竖琴奖的归属，可谓是众望所归： 来自锡兰导演的“冬眠”，毫无悬念登顶！ 这位风格沉稳、影像大气、文学素颜浑厚的导演，一直在细细耕耘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最主要就是生活和哲学、艺术和现实之间的关系，他总是将镜头对准那些偏远地区的普通人，然后敏锐地捕捉到他们身上闪耀的诗意和浪漫。 在蔚海赢得两次评审团大奖和一次最佳导演之后，锡兰终于首次登顶金竖琴，职业生涯迎来全新突破。 当锡兰登台的时候，全场嘉宾再次起立鼓掌，媒体中心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掌声，在一片喧嚣与热闹的轰鸣涌动之中，又是一年蔚海电影节落下帷幕时。 在电影节落下帷幕后，人们重新回顾总结这一年的收获： 无疑，这是非常精彩的一年电影节： “画家先生”、“冬眠”、“海兽”、“游客”等等多部作品先后引爆场刊，“奇迹”、“别了语言”、“妈妈”等等多部作品也在不同层面引发热议，除此之外，还有“两天一夜”、“猎手”、“星光云寂”这样备受好评却遗憾没有能够斩获奖项的佳作成为遗珠。 电影节，始终是关于电影的，今年主竞赛单元的作品质量迎来全面井喷，自然而然也就赢得观众的追捧。 其实，金竖琴奖的归属，并不是没有争议的，并不是“冬眠”不够好，而是因为佳作太多，每位观众心目中都有自己的金竖琴归属，来来往往的争辩也就久久平复不下来，这也恰恰证明了电影节的成功。 也许，“冬眠”不是十年最佳金竖琴，但这一年的蔚海电影节却被认为是十年来最有趣也最热闹的一届盛会；如果再加上兰晨落泪、“陆潜VS陶染”、流量粉丝大量涌入等等场外花絮，那就更加值得讨论了。 电影节已经落下帷幕，但聚焦在电影节身上的讨论却始终没有能够停歇，一直到蓝夏电影节和塞卡电影节九月登陆之前，恐怕电影狂热爱好者们的话题焦点都无法离开蔚海了—— 而且！ 蔚海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参展影片，无论得奖与否的所有作品，什么时候才能够公映？ 毕竟，前往蔚海第一线欣赏这些作品的观众终究还是少数，全世界范围内还有更多观众在苦苦等候着呢，自然而然，这些作品在不同地区的发行权归属就更加值得瞩目了，影迷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 各大电影公司，请尽快安排上，好吗？ 正文 427 幸灾乐祸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兰川国际机场抵达大厅的空气之中涌动着窃窃私语的亢奋和激动，即使没有大声喧哗也能够清晰感受到眉飞色舞与口沫横飞之间透露出来的雀跃，仿佛初夏的躁动和热浪迫不及待地闯入室内舞动一般。 视线里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记者们，慷慨激昂又兴致勃勃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交流业内的看法—— 当陆潜在蔚海电影节创造历史力擒最佳导演奖的时候，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客观来说，其实并不意味着什么，毕竟陆潜的导演职业生涯还很漫长，一座奖项只是提升的一小步；但娱乐圈就是巴掌大小的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座奖杯就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般漾起阵阵涟漪。 关于“游客”在颁奖季的前景、关于蓝鲸影业接下来的发展计划、关于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两个合作项目的表现、关于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的心态变化……种种种种，细微处的变化都是肉眼可见的存在。 而且，今年蔚海电影节佳作云集，发行市场也是风起云涌，蓝鲸影业也被认为是一匹值得注意的黑马。 和其他大型电影公司不同，蓝鲸影业完完全全依靠陆潜兴起，“解除好友”和“突袭”两部作品的票房收益是公司的经济来源保障，但为了确保接下来的作品拍摄，蓝鲸影业需要更好地规划下一步的发展。 于是，蓝鲸影业也就成为“现金流”，怀抱着一笔刚刚收益进账的现金，有史以来第一次进入蔚海的发行市场，小心翼翼地打探着观察着，唯恐一点点行差踏错就可能导致公司的全盘计划全部都被打乱—— 毕竟，他们的容错空间着实有限，特别是艺术电影，对于蓝鲸影业这样的小公司来说，一旦没有在颁奖季得到瞩目，那么票房前景堪忧，再通过影碟市场和点播市场回收发行成本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如果参考其他小型发行公司或者新公司的话，首次进入蔚海这样的顶级发行市场，往往就容易迷失，缺少经验而不敢轻易下手，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将第一次经历当作实习，不要轻举妄动，观察他人的做法，然后等待下一次机会再更进一步—— 比如即将到来的蓝夏电影节和塞卡电影节。 但是，蓝鲸影业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们拥有陆潜，这位凭借一己之力让蓝鲸影业快速站稳脚跟的天才导演，在制片和发行领域也展现出自己的魄力，“疾速追杀”和“人类清除计划”的推进就是最好证明。 所以，陆潜在蔚海第一线，是否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发行市场的风向？又是否再次果决大胆地出手了？ 即使蓝鲸影业目前应该只有能力和精力拿下一部电影的发行权，但陆潜的一举一动也依旧值得关注。 简单来说，焦点仍然是陆潜。 一时之间，业内消息，风起云涌，电影节值得关注的绝对不仅仅是奖项归属而已，同时还有影响接下来电影产业动向的发行市场。 不过，真正让记者们亢奋的，却还是流量—— 陶染。 过去两年时间里，陶染是当红不让的顶流，在业内自然是众星捧月，一时之间仿佛整个行业都在追围着陶染打转，陶染和他身后的工作团队也就养成了横行霸道、说一不二的坏习惯： 一次小小的采访就三不允许四不准、一次杂志内页拍摄又要三规定四要求，至于放鸽子毁约、承诺之后又反悔、耍大牌欺负乙方之类的事情更是家常便饭，经常性地一言不合就撂担子，然后在社交网络扮演受害者。 最糟糕的是，每次爆出负面新闻，流量粉丝总是不依不饶地洗地，实锤证据出来也依旧为陶染寻找借口掩饰，久而久之，陶染也就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放纵，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一点妥协都不愿意。 而媒体记者？ 他们早就已经没有当年“无冕之王”的辉煌，在流量具有碾压性的力量面前，他们也都只是混口饭吃的上班族而已，除了私底下抱怨吐槽一番也就无能为力了。 然而，谁能够想到！ 今年蔚海电影节，陶染却硬生生地在陆潜身上连续栽了两个跟头，记者们一个两个都无法控制地亢奋起来，就好像在阅读爽文一般，恨不得陆潜能够再狠狠教训陶染一顿，让陶染知道人外人头山外有山—— 流量，很强大，但绝对不是全部，在真正的专业人士和艺术创作者面前，流量不过就是华而不实的泡沫而已。 记者们，其实有点幸灾乐祸。 “蹭红地毯镀金的流量小生VS创造历史的最佳导演”，这场大戏着实太精彩了，怎么可能就记者舍得错过呢？ 而且，和陶染比较起来，尽管陆潜也同样难搞，但其实陆潜每次宣传工作和采访工作都非常配合，对于提问也是百无禁忌，即使记者跳脱经纪人圈定的采访范围，陆潜也总是来者不拒地坦然面对。 看看陆潜在新闻发布会展现出来的心胸和魄力，哪怕记者们集体吃瘪，却也依旧不得不承认陆潜确实展现出令人折服的魅力；至于导演的才华就更是话题制造机了，在陶染和陆潜之间地选择题着实没有难度。 方方面面来看，载誉而归的陆潜都能够再次成为奚落嘲讽陶染的“武器”，记者们已经摩拳擦掌做好准备了。 于是，熙熙攘攘地，机场抵达大厅就拥挤着数不胜数的记者，一个个难抑亢奋地等待着陆潜载誉而归然后大杀四方，他们已经摩拳擦掌做好准备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不需要喻劭吩咐，记者们都已经做好了铺天盖地展开报道的准备。 “……你说，如果陶染知道导演能够拿奖，他还会正面碰瓷吗？” “那说不准，我倒是觉得他应该还是会的，反正在他眼里，流量无所不能，怎么可能需要在导演面前忍气吞声。” “估计，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想要陷害导演碰瓷，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居然会在这方面栽跟头吧。” “我倒是认为，他根本就没有把导演放在眼里，反正就只是一个商业导演罢了。不要说他了，我们还不是一样，没有预料到导演居然真的能够在蔚海拿奖。” ——扎心了，怎么瞎说大实话！ 正文 428 一丘之貉 “……不要说他了，我们还不是一样，没有预料到导演居然真的能够在蔚海拿奖。” 记者，总是有人不经意间说出大实话，以至于讨论的热烈稍稍停滞片刻，但下一秒就无视了这句话。 “那他不是自相矛盾吗？他前来蔚海，就是希望能够和电影人交好，期待着能够拍摄出一部代表作，结果自己又在这里得罪导演，真是太愚蠢了，他没有脑子就算了，他的工作团队也跟着一起没脑子吗？” “人家顶流怎么可能看得上导演这样的新人？人家瞄准的都是大导演，明白吗？大导演！” “切，得了吧，那些大导演怎么可能因为看着陶染在红地毯上好像遛狗一样走两圈，然后就突然看到他的潜质了？他们又不是被断网封锁在山洞里两年刚刚放出来。” “我倒是觉得导演可能是陶染的机会，你们看看曾远文，再看看管舟，在导演手底下真的是脱胎换骨，如果陶染能够在导演手底下学习学习，也许AI演技还能够有救……” “抱歉，就那面瘫水准，导演可能也无能为力了。” 哈哈哈。 叽叽喳喳热烈讨论的记者们全部哄堂大笑，论起尖酸刻薄和狗血八卦，记者们才是业界天花板标杆，吐槽起来招招致命。 然而，齐眉不喜欢，她并没有加入同行的吐槽行列—— 不是因为她为陶染辩护，而是因为现在的记者和陶染其实就是五十步笑百步，记者们也同样在追逐流量爆点，今天他们能够因为陶染吃瘪而追捧陆潜，那么明天他们也同样能够因为陆潜吃瘪而追捧陶染。 他们，需要的也是爆点是噱头是流量，在娱乐至死的年代里，还有多少人愿意静下心来关心真正的艺术呢？ 齐眉关心的是，“游客”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陆潜在这部作品里是如何构建镜头语言的？又试图探讨一些什么？蔚海电影节最佳导演对于陆潜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否对陆潜接下来的作品产生一些影响？ 诸如此类等等。 其实，齐眉微微有些遗憾，这次杂志派遣班菲菲前往蔚海，以至于她错过了第一时间现场欣赏“游客”的机会，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沸沸扬扬地听说无数新闻无数热点，然后跟着一起心潮澎湃起来。 齐眉悄悄地偷想过，利用自己的关系拨通陆潜的电话，然后就能够拿到第一手独家，但她终究还是放弃了这样的想法，因为那样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私人交情和工作关系的界线被打破，也许就再也无法纯粹。 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齐眉还是没有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如此阵仗是不是太夸张了？ 但是，不喜欢归不喜欢，齐眉也必须承认，“流量”，这就是当下所有人都绕不开的话题，简单粗暴地谴责同行，其实没有必要，毕竟流量也不完全是坏事；更重要的是，他们应该如何好好利用流量又不被流量牵着鼻子走。 如此问题，齐眉也暂时没有答案，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守本心，然后摸着石头过河，期待着能够找到出口。 踮起脚尖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汹涌人潮绵延开去，看不到尽头，就连空气也跟着浑浊滚烫起来。 汩汩。 汩汩。 下一秒，最前方传来一声呼喊，“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的一句话马上掐断所有热火朝天的议论，刹那间，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所有身影全部浩浩荡荡、熙熙攘攘地朝着同一方向聚集，然后闪光灯和快门声就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声响，紧接着—— 嗡。 耳膜之上就拉出一条长长的声响，如同将脑袋埋入水中一般，外界的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听不清楚，甚至感觉不到声浪的爆发，只能通过视线看着眼前这片火山源源不断地喷发，整个世界遁入一片绚烂。 一切，全部都发生得太快也太凶，以至于没有喘息时间，视觉和听觉就已经被掐断，仿佛掐住喉咙一般。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齐眉也下意识地摁动快门，因为人潮着实太汹涌，以至于双脚微微离开地面，如同置身于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身不由己地跟着波涛一起涌动，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能够感受到滚滚热浪的汹涌。 心脏，几乎就要炸裂开来。 人呢？ 齐眉非常艰难地勉强寻找到方向，将相机镜头瞄准出口通道，等待着陆潜的出现，然后终于看到了身影—— 等等，为什么感觉陆潜好像……矮了一些，不对，应该是矮了许多，整个身型比例都缩水了一个尺寸，而且全然没有蔚海电影节红地毯之上呈现出来的那股气场和气质，难道是出现在机场就低调了？ 齐眉，有些错愕，怎么都无法将眼前的身影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但因为置身在汹涌人海里，铺天盖地的闪光灯持续不断地扰乱视线，再加上脑海里也是沸沸扬扬的一阵温热，以至于看得不够真切。 看错了，也是有可能的。 不对！ 就在此时，齐眉看清楚了，那是喻劭，陆潜的经纪人，前排记者应该就是看到他的身影判断出陆潜到了的；下意识地，齐眉的视线就跟随着众人一起朝着喻劭后方望去，然后就看到喻劭的助理沈言书。 再然后，就没有了……没有了……没了…… 怎么可能！ 陆潜呢？ 记者全部愕然，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从容出现的喻劭和沈言书，因为太震惊以至于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继续摁着快门，慢了半拍，陆陆续续才回过神来，闪光灯也就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机场抵达大厅的四百多名记者就呆若木鸡地看着喻劭和沈言书，失魂落魄地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脑海里预设了数不胜数的提问和爆点，一个个摩拳擦掌做好围攻准备，却完全没有想到直接扑空的局面，一个两个都傻眼了。 就连齐眉一时之间也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喻劭和沈言书就在记者面前停下脚步，喻劭摘下墨镜，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感谢各位记者在此等候，但遗憾的是，陆潜导演因为工作关系直接转机前往风城，遗憾地错过了在兰川感受媒体记者们热情欢迎的机会。” “导演希望我向大家表示感谢和问候……” 什……什么？ 正文 429 趋之若鹜 一张一合，洋洋洒洒，喻劭还在笑容满面地说着客套寒暄的场面话，展现出经纪人舌灿莲花的优秀口才，愣是让记者们目瞪口呆地回不过神来，但脑海里都已经反应了过来—— 陆潜，没有出现。 居然！ 风城的话，那就是直接前往“人类清除计划”的拍摄现场，看来陆潜应该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工作计划，全然没有在意兰川蓄势待发的记者们。 他是故意让记者们扑空的吗？否则，此前在兰川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明知道记者们在兰川苦苦守候，结果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这…… 这！ 记者们，面面相觑，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一时就这样惊呆了。 等等！ 还有人！ 远远地，视线余光就能够捕捉到两个身影正在探头探脑，眼尖的记者立刻就发现了，希望重新点燃。 这应该是一个恶作剧。 如果是陆潜的话，完全有可能，得知记者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兰川机场围堵地水泄不通，与一周前蔚海机场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于是陆潜故意玩一个小小的恶作剧，让记者们体验一把天堂地狱往返行的刺激。 那么，一切就能够得到解释了。 记者们不仅没有生气，此时也没有时间生气，唯一的想法就是长长地松一口气，背后浮出一片冷汗，然后马上就有人按耐不住激动直接扬声呼喊起来。 “导演！” 窸窸窣窣。 “导演！” 记者们越发迫切起来，嘴角的笑容几乎就要挂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一般。 然后终于看到角落里的两个身影挪动了一下，慢慢出现在视线里，赫然是—— 曾远文和黎文贞。 恶作剧，的确是恶作剧，但揭开恶作剧面纱的背后，却依旧不是陆潜。 记者们的心脏就如同搭乘过山车一般，忽高忽低、跌宕起伏，这酸爽滋味着实太刺激。 “导演？” 依旧还有记者不死心，试图继续呼喊看看，也许在曾远文和黎文贞的后面，就隐藏着陆潜？ 喻劭看着眼前望眼欲穿的记者们，虽然心底紧张非常，不由暗暗捏一把汗，陆潜的这一招恶作剧激怒了记者们，怎么办？但表面上，喻劭还是必须保持冷静，暗暗提醒自己： 导演是正确的，记者们追逐的是噱头是爆点，而不是他本人，所以，只要给记者们爆点，他们就不会翻脸。 暗暗捏了捏湿漉漉的掌心，然后喻劭展露笑容继续说道。 “正如我所说，导演已经前往风城……” 但是，记者们根本没有心思聆听喻劭的话语，沉浸在错综复杂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震惊、错愕、耻辱、刺激、亢奋、意外、困惑等等等等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瞬间爆发，以至于大脑等等运转速度也跟着放慢下来。 现在应该怎么办？记者们一个两个都已经拉开了架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结果主人公却直接缺席，干脆就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记者们自诩脑筋转动飞快，急智出众，但面对陆潜却屡次碰壁吃瘪，那种无力感和错愕感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阵阵酥麻满脸愕然。 此时此刻，他们就好像一群傻子般，微微张开嘴巴，无法做出反应，仿佛下一秒口水就会直接流淌下来一般。 “扑哧”！ 齐眉已经竭尽全力压制，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扑哧一声就直接笑了出来，随即就低头掩饰自己的笑容，避免在熙熙攘攘的记者堆里成为众矢之的，否则眼前的众人一人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她化为灰烬了。 但是！真的太好笑了，好吗？ 记者们一个个自作聪明，想要利用陆潜压制陶染，出一口恶气之余，真实想法无非就是坐山观虎斗，期待着“陆潜VS陶染”第三回合能够迸发出更多爆点和噱头，让社交网络的流量再狠狠地热闹一回。 记者们这厢算盘打得噼啪响，得意忘形，但全然忘记了，陆潜也是一个棘手硬茬，他们想要利用陆潜也还要问问陆潜的意愿，否则稍稍不注意，可能就要丢人现眼了——他们在陆潜手中撞墙的次数还少吗？ 此时，看看前方笑容满面侃侃而谈的喻劭，再看看身边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同行们，画面着实太喜感，齐眉也忍不住感叹： 不愧是陆潜！ 其实，媒体们总是有反击办法的，他们可以攻击陆潜耍大牌，他们可以嘲讽陆潜将记者们“晾”在机场两个小时，他们可以吐槽陆潜目中无人……当然，他们总是可以拒绝报道相关新闻，冷处理这件事。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愿意，任何一个新闻事件都能够从不同角度切入解读，真正做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即使记者们早就已经不再是“无冕之王”，但舆论引导和制造声势的能力，依旧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问题就在于，媒体们会就这样放弃吗？ 他们愿意错过炒作新闻的机会吗？他们愿意放弃制造爆点的机会吗？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放弃挤兑陶染的机会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当然不会。 “结束电影节工作，马不停蹄继续投入工作：陆潜不愧是当下兰川最炙手可热的导演。” “蔚海最佳导演的生活：当人们依旧在震惊于创造历史的辉煌，陆潜却已经回归本职。” “电影不能停，从兰川到蔚海再到风城，陆潜行程满档。” “新科蔚海最佳导演的庆功方式：立刻开始新工作。” “‘游客’还没有正式和观众见面，陆潜就已经准备好下一个项目的登场了。” “影迷过年！下半年陆潜即将有三部作品登陆院线！” 轰！轰轰轰！ 陆潜，陆潜，还是陆潜，铺天盖地的新闻标题全部都是陆潜，哪怕所有记者在兰川机场扑了一个空，但新闻报道依旧满满当当都是陆潜的身影，并且搭乘小火箭杀入热搜榜—— “‘游客’团队返回兰川但陆潜不在列”。 这个话题标签一鼓作气冲进热搜榜前三名，这应该是第一次“当事人不在场的接机却依旧引发全方位讨论”，方方面面都能够感受到，借助着蔚海电影节的东风，陆潜俨然成为另外一个全新的流量小生： 却不知道记者们是否征求过陆潜的同意。 当然，即使陆潜拒绝配合演出，记者们也依旧能够利用流量制造出重磅，然后就这样轰轰烈烈地铺陈开来。 正文 430 悔不当初 陆潜。陆潜。还是陆潜…… 打开社交网络，首页全部都是陆潜，最荒谬也最真实的就是，不管陆潜是否出现在机场，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焦点，尽管这完全不是陆潜想要广为人知的方式，但流量的洪流依旧浩浩荡荡地席卷而至。 谭萧看着手机屏幕，微微有些发愣，视线焦点就这样缓缓氤氲开来，错杂的思绪如同一张蜘蛛网般将她牢牢困住，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如果——只是如果，当初没有离开陆潜，她现在的局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青青”的票房和口碑双双惨败，甚至没有能够引发任何讨论，悄无声息地上映、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这无疑是一次致命打击，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能够喘过气来。 在那之后，云翔娱乐并没有立刻放弃她，似乎是因为陆潜的热度节节攀升居高不下，“陆潜前女友”的标签头衔仍然还有一些热度，公司又再次为她争取到了一部电视剧女主角的机会，但是——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渴望成为电影主角，而不是电视演员。 而且，曾经恨不得立刻摆脱的标签，如今却成为自己的救命稻草，多么讽刺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然而，更窝囊的是，屡屡在社交网络看到陆潜的名字，谭萧就忍不住想，“如果”。 如果自己成为“解除好友”的女主角，夏颖佳的那个角色根本就没有任何难度；如果自己担任“游客”的女主角，黎文贞在蔚海受到的瞩目和关注就是属于她的；如果自己没有和陆潜分手，那么今天兰川机场的那些闪光灯就将沐浴在自己身上。 尽管谭萧一次又一次、一遍地又一遍地克制住自己，竭尽全力地试图摆脱，但现实却是越挣脱就束缚地越紧，仿佛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张“蜘蛛网”将自己捆绑住，喘不过气来，然后无法控制地幻想着： 她，穿着一袭大红色的曳地晚礼服，款款走上蔚海电影节的红地毯，沐浴在千千万万的灯光和视线之中，笑餍如花。 转身，就可以看到身穿博翰海军蓝西装的陆潜出现在红地毯开端，她展露笑容，站在这一端等待着陆潜，全世界的目光瞩目着他们，那些欢呼那些呐喊那些尖叫那些光芒，真实地在皮肤表面翩翩起舞。 可是，一个晃神，陆潜就转身离开，眨眼之间就已经消失，她有些慌张，转头看向四周，却发现周围空无一人，诺大的红地毯之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世界安静地可怕，然后清冷的空气就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将她吞噬。 啊！ 谭萧猛地回过神来，刚刚不经意间又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里，一个激灵惊醒之后，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喘着气，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幻想里的情绪在涌动着。 然后，肩膀耷拉下来，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眼睛里一片虚无。 …… 祁云光只感觉到掌心一阵疼痛，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思绪才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低头看向手掌，这才意识到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折成两段，尖锐地刺痛掌心。 然后，就可以看到一抹殷红在黑色的墨水之中绽放开来，宛若鲜花盛开，妖艳而诡异。 咕噜咕噜。 祁云光低低地骂了一堆粗口，却终究没有爆发出来，只是在喉咙深处含糊不清地涌动着。 快速抽出一堆纸巾堵住伤口，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而一阵头晕目眩，下一秒就闭上眼睛重重地靠向老板椅的椅背。 嘎吱嘎吱。 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 祁云光想不明白，陆潜，一个普普通通的偶像歌手，除了那张脸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留下印象的才能，他的处理没有任何错误，即使再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判断和同样的决定，但事情怎么发展到如此地步的呢？ 蔚海电影节最佳导演。 他喵的。 流光影业设立电影奖学金，就是希望能够挖掘出自己嫡系的天才导演，商业和艺术不同领域都能够打开局面，结果奖学金项目前前后后已经投资三年，目前依旧没有任何成果，却眼睁睁看着陆潜横空出世？ 草！ 祁云光的情绪再次爆裂开来，狠狠地将钢笔砸向墙壁，然后雪白的墙面之上就盛开出一朵朵墨色鲜花。 他没做错。 他的判断和选择都没错，陆潜就是不能留，重来一次，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他唯一犯下的错误就是： 心慈手软。 是的，他给了陆潜一条生路，就如同“农夫与蛇”的故事一般，正是因为当初他没有对陆潜赶尽杀绝，所以现在遭遇毒蛇的反噬，一切都是源自于仁慈和善良，这才让自己陷入困境。 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错误，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 陆潜是不是以为，他已经闯荡出来了？如果真的如此，那他就太天真了，完全没有看明白名利场的本质。 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 “凭什么？” 陶染，不理解，无法理解，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 明明陆潜根本就没有出现在机场，结果铺天盖地还是陆潜的新闻？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情况？ 对比自己返回兰川的冷冷清清，陶染的心态就直接崩了。 陶染看着眼前的张云辉，如同一只杀红了眼的野兽，却丧失了理智，只是不断询问者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 张云辉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答案都是错误的，陶染只是需要宣泄情绪而已。 但是，脑海里，张云辉却忍不住想，如果他们抓住陆潜这个机会呢？ 陆潜，不同于其他大导演，根基尚浅，不管是主动拉进关系，还是依靠资本注入安插角色，都更加容易，只要陶染能够进入陆潜剧组，那么是否代表作就能够信手拈来了呢？ 可惜，他们永远都无法知道了。 陶染不知道张云辉脑海里的想法，否则可能当场就会直接吐血，他只是有着无数个问号需要解答，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为什么”，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张云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陶染失去控制，大发雷霆地开始砸东西，但他的思绪已经渐渐脱离现场，魂游天外地思考着： 却不知道，陶染的流量红利，还能够坚持多久。 正文 431 风城故事 风城，全球举世闻名的高楼大厦之城，历史上第一座摩天大楼就是在这里落成的，后来伴随着时间推进而渐渐发展成为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连绵起伏的天际线也成为独一无二的风景，蔚为壮观。 这座城市座落在五大湖畔，由北往南的猎猎狂风常年不休，穿行在高耸入云的建筑之间，更是让狂风犀利凶猛，宛若刀刃一般的烈风横行霸道，行人甚至难以正常行走，也难怪风城之名广为人知。 但也正是得益于湖畔的地理环境得天独厚，风城的运河航道和铁路运输成为整个大陆横贯东西南北的重要枢纽，极大程度地刺激了工业和商业的蓬勃发展，短短百年时间就已经成长为一个百万人口城市—— 这也是目前全世界范围内唯一一个“一个世纪前还不存在但现在人口就已经突破百万”的城市。 一方面，四面八方云集而来的商旅客人龙蛇混杂，不同利益的碰撞、不同文化的交锋、不同阶级的对立，也纷纷在风城的湛蓝天幕底下风起云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自然法则也就成为最重要的行事准则之一，渐渐就形成了民风彪悍的社会风貌。 另一方面，得益于工业的蓬勃发展，蓝领一直都是城市居民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工人到商人再到大型企业，城市经济结构里的阶级错杂而鲜明，大大小小的冲突渗透进入城市生活的角落，甚至已经成为一种日常，当地居民都有着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 经过一个世纪的发展，风城现在已经能够跻身全球范围内顶级二十大城市之一，但繁荣经济的背后，城市的黑暗面也始终不曾消散，和狂风一样赫赫有名的则是居高不下的犯罪率，俨然已经成为城市的另外一个标签。 正是因为如此，风城也成为诸多犯罪电影、动作电影最为青睐的拍摄地之一，而且涉猎题材非常广泛： 从艺术经济相关的白领犯罪，到刀枪横行的暴力犯罪，再到商业纷争的金融犯罪，还有被隐藏在黑暗里藏污纳垢的重型犯罪，全部都如同置身于熔炉一般，在这片土壤滋生。 “人类清除计划”，经过重重考量，导演江排风也选择了风城作为故事背景—— 显然，这就是最适合故事发生的土壤。 不过，最大弊端就在于，风城是一座大城市，而且并不依赖电影工业，所以在这里拍摄电影并没有相关设施的便利和政策的优惠。 简单来说，就是成本比较高。 关于这一点，纪叙和修仲钧都曾经犹豫过，毕竟蓝鲸影业现在还没有挥霍的资本；但江排风还是成功说服了他们。 作为一名擅长拍摄类型电影的导演，江排风的灵感天赋确实比不上他的亲哥哥，但他的优点则在于务实、稳定、规矩，很少很少出现挥霍制作成本的状况，往往都是精打细算地完成拍摄，这也意味着，成本是可控的—— 而且，也是蓝鲸影业能够接受范围内的。 当然，“人类清除计划”到底是实景拍摄还是棚内拍摄，关于这一点，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也曾经讨论过。 陆潜，作为制片人，坚持实景拍摄，除非是视觉特效大片，棚内拍摄确实更加方便，否则陆潜始终希望能够保证实景拍摄，因为镜头呈现出来的真实质感是与众不同的，特别是对于惊悚恐怖类型来说： 因为此类型电影稍稍不注意就很容易廉价，沦为B级电影，除非是专门希望制造出如此铅黄电影的质感，否则质感将是决定观影效果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在这一点上，陆潜和江排风站在了同一阵线上，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召开多次会议之后，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当陆潜抵达风城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机场，招了一辆出租车，就径直前往片场。 看着车窗外连绵起伏的城市天际线，视野被压缩在钢筋森林的繁茂与清冷底下，一个个方格子层层叠叠地累积堆叠起来，宛若蜂巢一般，沉默之中透露着一股凌厉的压迫，仿佛能够看到城市的灰色调一般。 不同于兰川和蔚海，风城是一座真正的现代化大都市，不经意间又再次唤醒陆潜上一世在大城市打拼的记忆。 起起伏伏、连绵不绝，每个角落都能够深深感受到人类的恢弘与伟大，此时此刻根本无法想象百年前这里一片荒芜的景象，但也正是因为那些高耸入云的楼层，经济文化地位所制造出来的阶级也格外鲜明。 人人都渴望能够站得更高一些，再高一些，一直到将云层也踩在脚底。 渐渐地，车辆就离开市中心的繁华，将那些商业和工作繁忙的熙熙攘攘抛在身后，进入宁静的生活区。 入眼，就能够看到类似于兰川的熟悉景象，和“解除好友”拍摄地点有些想象，但又能够感受到种种不同。 同样都是中产阶级的生活区，但风城显得更加现代也更加冰冷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错觉，这里的建筑棱角都更加鲜明，白色偏灰的调性也因为缺少花园和草坪越发凸显出一股疏离。 不仅如此，更加现代化也更加智能化的车库、门铃、警备等等，也能够从细节勾勒出生活方式的区别。 间或，一抹忽明忽暗的警笛红绿灯光在视线尾巴轻轻划过，条件反射地转头望去，却又看不到任何影子，只能从风声里捕捉到“滴呜滴呜”的声响，意识到应该刚刚有警车从独门独栋别墅后面的街区经过。 琐碎的不安和阴影就在空气里涌动。 然后，出租车就缓缓停靠了下来。 “……前面再也过不去了，这里是片场拍摄区域。” 出租车司机完全没有认出后座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只是礼貌地说道，然后抬手指了指前方设置的路障。 陆潜微微抬起下颌就能够看见，没有再要求出租车继续前行，结账之后就下车了，朝着前方迈开脚步。 路障周围，稀稀拉拉地聚集着一些人群正在看热闹，现场还有工作人员负责维护秩序，避免路人闯入片场，但吃瓜群众依旧兴致勃勃地看着里面的表演—— 字面意义上的，正在看戏。 陆潜的脚步也逐渐靠近，眼底流露出兴致勃勃的光芒。 正文 432 低调现身 陆潜有些好奇。 拍摄“突袭”和“游客”的时候，剧组也曾经拉起路障保护拍摄现场，但当时的拍摄场地终究还是不同的—— 盆塘本来就是拍摄基地，野鬃则是与世隔绝的度假村，这也意味着拍摄现场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保护。 而“人类清除计划”的情况不同，风城本来就是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剧组又必须在大街之上直接拍摄，每次封街拍摄都需要申请路障许可，然后与交通部门、治安部门通力合作，在固定时间里完成工作。 可想而知，整个难度就不一样，更不要说吃瓜群众们所带来的潜在意外风险。 那么，拍摄现场又是一番什么景象呢？ 陆潜站在人群里观看拍摄，此时此刻，剧组正在拍摄一场相对安静的戏份，演员们的对话需要现场收音，所以工作人员一再表示安静，为了避免打断拍摄，陆潜也就没有着急上前，而是静静观看着。 然后，陆潜就发现一个细节—— 江排风，不在场。 什么意思？ 倒不是说江排风真的消失或者偷懒，而是江排风的拍摄方式是，在拍摄之前将所有“参数”设置完毕，从灯光到摄影再到音响以及最后的表演等等，然后“开拍”之后，江排风就会静静等待剧组的运转，完成拍摄。 这就好像解答数学题一样，脑海里有一个公式，套入公式之后，自然而然就能够得到答案，但是，如果更换一个公式，又或者出现一个公式之外的变数，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唯一的做法就是消除那些变数，重新套用公式。 如此一来，问题就格外明显了，太过死板、不懂变通，丢失艺术临场创作的火花；而且，某个环节出错，也拒绝根据现场情况重新判断调整公式，依旧按部就班地坚持自己最熟悉的那一套公式模式。 难怪！ 难怪江排风一直是一位行活导演，质量保持稳定，却没有“艺术创作”的那一点点灵感火花。 同样，也正是因为如此，“人类清除计划”的拍摄进度拖延下来，因为几位演员的表演还是欠缺了一点火候。 目前，在“人类清除计划”主角一家四口里扮演儿子和女儿的都是熟悉的老面孔，曾经在“解除好友”里合作过的章赈和王芷。 这两位演员能够击败于科科、乌晓真拿到主角的机会，应该是在试镜环节里，打动试镜导演成功脱颖而出，从陆潜的判断来看，他们也的确更加适合这两个角色，选角是没有问题的，但两位演员都有自己的习惯。 章赈略显谨慎，每次表演都需要看他人眼色，但越是察言观色，就越是导致章赈的表演状态起伏明显，在不同拍摄之中很难持续输出相同质量相同水准的表演，所以他需要更多肯定和引导来完成拍摄。 王芷则略显迫切，她经常性地渴望表现自己——她的基础演技也确实不俗，但发力过猛就容易显得油腻浮夸，而且容易抢戏，如果没有导演控制的话，她很容易就“演过了”，她需要更多控制和调整。 然而，江排风恰恰是不擅长调控和变通的导演，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不断地重复拍摄，期待着演员们能够完成自我调控，一直到契合“公式”为止。 同时，摄影、灯光、音响等等也都没有能够根据演员和现场的状况自发性地做出调整，以至于江排风总是无法拍摄出自己理想中的画面。 于是，陆潜才有了刚刚的判断： 江排风明明就在现场却又“缺席”，没有能够将导演角色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这无疑是遗憾的。 不过，陆潜也没有贸贸然地干涉江排风的工作，他并不会认为自己就比江排风出色，每位导演在片场都有自己的风格与色彩，没有导演希望自己的片场出现另外一位假装懂行的制片人指手画脚强加干涉： 对此，陆潜自己作为导演自然再清楚不过，他需要尊重另外一位导演的工作方式。 然而，问题就在于，陆潜此次前来风城，就是因为江排风的拍摄进度严重滞后，可能会影响“人类清除计划”的后续发展计划，所以纪叙希望陆潜能够前来剧组看看情况，“帮助”江排风回到正确轨道上。 所以，他需要怎么做呢？ “卡！” 一场戏的拍摄结束了，江排风对这场戏的表现很不满意，满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般，但他也没有对演员和剧组发火，只是挥了挥手，有些无力地让剧组休息五分钟调整一下状态。 陆潜绕过路障，在剧组门口停下脚步，四周张望，寻找负责维持秩序的保安人员，没有贸然闯入剧组。 结果—— “退后。退后！” 不等陆潜开口，旁边就有工作人员大步大步走了过来，手里挥舞着指挥棒，就如同赶鸭子的庄稼汉一般，粗声粗气地吼起来。 “这里是片场，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陆潜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却也没有生气，反而是兴致勃勃地询问道，“那么谁才能够进入片场呢？” “反正绝对不会是你。”眼前之人，紧紧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陆潜： 白色T恤牛仔裤的简单装扮，带着一顶棒球帽，阳光投射下来的阴影，遮挡住上半部分脸颊，看得并不真切，只能通过嘴角轻轻上扬的弧度感受到年轻朝气的蓬勃生气。 然后，对方就再次挥舞了一下指挥棒，如同挥苍蝇一般，“阿猫阿狗也想要成为明星，你以为自己是陆潜啊。” “……”陆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满头都是问号，“这装扮有什么问题吗？” “陆潜导演在蔚海穿一下，现在满大街的年轻人都这样穿，还以为什么人都能够像导演那样有气质，画虎不成反类犬，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嘀嘀咕咕、唧唧歪歪地吐槽着，那表情就好像在指点江山一般。 陆潜又再次低头打量一下自己，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这套装扮也能够成为流行？难道不是最基本的搭配吗？而且，他的名字什么时候如此受欢迎了，随随便便一个剧组都在提起他？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就在此时—— “导演！” 一个声音响起来，周围熙熙攘攘的视线全部都望了过去，然后就可以看到章赈满脸欣喜地快步走了过来，众人的视线又顺着章赈的视线重新聚集过去。 “导演，你怎么来了！” 正文 433 不识泰山 章赈觉得，自己需要一根香烟。 章赈的情绪稍稍有些烦躁，同一场戏反反复复地拍摄，江排风导演始终不满意，却也没有给予一个准确的指导，他只能自己揣测摸索，一遍又一遍地调整，也不知道自己的调整到底是更加接近导演要求还是更加远离。 一根香烟解决不了问题，但至少能够让乱糟糟的大脑平复些许。 点燃香烟，吞云吐雾之中，章赈的视线余光就看到了一个身影。 “导演？” 惊讶和喜悦交织的情绪瞬间迸发，语气里带着些许怀疑，因为如果真的是那个人的话，他难道不应该在蔚海接受媒体的祝贺和影迷的追捧吗，怎么会出现在风城？ 怀抱着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忐忑，章赈稍稍靠近过去，微微矮下身子看了看，然后，惊喜就一点一点在瞳孔里放大，无法控制地惊呼出声。 “导演！” 脚步加快，一路小跑迎了过去。 “导演，你怎么来了！” 章赈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步大步迎了上前，终于，在棒球帽的阴影之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孔。 果然，自己没有认错。即使低调即使朴素，但导演身上就是有种独特的气场——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经历“解除好友”剧组磨练之后脑海里遗留下来的“条件反射”，导演在他的眼中就是与众不同的。 章赈欣喜异常地迎了上前，可是，就在脚步即将靠近的时候又紧急刹车停了下来，慌手慌脚地四周寻找着什么，最后改变方向，一路小跑到旁边，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之后，再重新又小碎步跑了过来—— 他依旧记得，导演不喜欢片场抽烟这件事，当然，导演不会阻止工作人员抽烟，但片场总是有一个开阔的场地，让工作人员能够在抽烟的同时悄悄放松片刻。 “导演！” “颁奖典礼直播我看了，恭喜恭喜，你现在也是蔚海最佳导演了，我前天还和远文说，今年下半年最期待最好奇的电影就是‘游客’了，但远文什么内幕都不不愿意透露，只是和我感叹，拍摄真的太辛苦了。” 热情洋溢地，章赈根本不等导演开口，噼里啪啦就说了一大串，举手投足都能够深深感受到他的雀跃。 此时，站在旁边的那位工作人员以及周围的吃瓜群众们都愣住了，一时半会，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章先生，章赈先生……” 工作人员怯生生地靠近过来，却又不敢拉拽章赈，于是就只能探出上半身，又忐忑又谨慎地进入章赈的视线范围，小心翼翼地呼唤着，试图吸引章赈的注意，短促的话语里就能够品味出太多太多情绪。 “章赈先生，这是……这位是……” 章赈不明所以，还以为对方也“追星”，展露一个笑容，“怎么，没有认出来吗？导演，这位是陆潜导演。导演平时总是那么低调，不想吸引任何注意，一点都不像一个明星。” 陆潜抿了抿嘴角，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以为即使保持低调也依旧光芒万丈不可阻挡呢。” 章赈顿时欢快地大笑起来，“对对对，导演说得全部都对。导演还是和以前一样幽默。” ……陆潜？ 视线，熙熙攘攘地落在陆潜身上，难道这就是浩浩荡荡红遍整个社交网络的那位天才导演？ 可以明显感觉到围观人群隐隐骚动起来，一个两个都纷纷探出身体来打量陆潜，仿佛陆潜有三头六臂一般，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夏日飞蚊一般在空气里涌动起来，视线和杂音交织碰撞出闷闷的燥热。 陆潜，稍稍有些不适应。 从去年到今年，他的名字无数次被媒体提及，但有一说一，他毕竟是导演，与演员的曝光率相比还是有差别；而且普罗大众对于导演的关心程度也远远比不上演员，所以他的出行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而今天，陆潜则首次感受到蔚海电影节影响力的辐射范围和深度，确实非同凡响。 陆潜也没有回应那些视线，只是对着章赈展露一个笑容。 “怎么样，不邀请我进剧组看看吗？我可是专程前来探班的。” “当然，当然，我们随时欢迎导演前来考察，王芷、于科科他们应该都会非常开心。” “你确定吗？你询问过于科科的意见吗？” “哈哈，导演，你这样说，科科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嘻嘻哈哈地，空气都跟着快活起来。 但是，刚刚那位工作人员却僵硬在了原地，如同机器人一般，一动不动，指挥棒依旧停留在半空中，就好像停止跳动的生命线，脑海里的思绪乱成一团，完全无法思考，只是觉得心脏就这样炸裂开来。 怎么办？ “导……导演……” 他追了上去，却又不敢太过靠近，亦步亦趋地坠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呼唤着，却又不敢太过大声，唯恐打断陆潜和章赈的谈话。 “导演？” “导演……” 陆潜的脚步停了下来，章赈不明所以地朝着工作人员投去视线，不等陆潜开口，就直接代替询问到，“怎么了，有什么事吗？签名？还是拍照？”那询问的语气，就好像陆潜的经纪人，扮演保镖的角色。 陆潜不由轻笑了起来，抬手阻止和章赈，然后看向对方，“有什么事吗？是陌生人进入剧组需要登记吗？” 亲切和善，如沐春风，陆潜展现出了自己的风度和礼貌—— 工作人员，他也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虽然冷嘲热讽的话语有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意思在里面，但陆潜并不认为那是什么大事，他着实没有必要和维护片场秩序的一个小小工作人员计较这些事情。 一句话，却让那名工作人员几乎就要哭出来，“导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刚刚没有能够认出你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导演……” 其实，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翻来覆去就在重复着道歉，显然，他完全没有想到陆潜如此级别的存在居然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那些大明星们哪个不是前呼后拥，每次登场都带着十几二十个随行，隔着大老远就能够识别出来，结果陆潜就这样低调朴素的出现，全然没有任何排场和架子，直接就推翻了他对名利场的浅薄认知。 陆潜轻轻挥了挥手，“不用担心，你只能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然后及时截断了对方试图继续道歉的打算，“我想，你应该不能离开工作岗位太久。” 顺着陆潜轻轻抬起下颌的视线望过去，然后就可以看到路障之外蠢蠢欲动的人潮，正在隐隐涌动着。 正文 434 众星捧月 章赈满头都是问号，转头看向匆匆离开的那个工作人员，又再次看向陆潜，话语里带着一丝关切地询问到， “导演，发生了什么？” 陆潜以一个浅浅的微笑迎向章赈的眼睛，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 “剧组只是短暂休息调整，你确定不需要为下一场戏拍摄做准备吗？” 章赈看了看陆潜，然后就能够感受到陆潜眼神里的笃定，终究还是没有敢再多说什么，倒是因为陆潜的话语而想起了“解除好友”拍摄期间被陆潜支配的恐惧，注意力马上就回到拍摄上来，和陆潜闲聊起来。 刚刚发生的事情，陆潜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尽管从蔚海电影节载誉而归，但陆潜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他就是一位导演，站在摄像机镜头后面展现窥探世界不同视角的一个角色，他并不认为普罗大众就必须认识他，更不会因为刷脸不成功就恼羞成怒。 事实上，对方不经意间提起自己的名字却又无法将名字和脸孔对上号，这反而是让陆潜觉得非常有趣—— 显然，这就是社交网络时代流量狂潮的一个负面弊端。 这就好像日常生活里，隐隐约约好像听说过或者见到过“陶染”的名字，但这个“陶染”到底是做什么的、又有什么作品、长什么样等等，却没有任何印象，自然而然更加不会关心他是怎么回事。 流量，看似铺天盖地沸沸扬扬，却又和现实生活存在偏差，如同一个无形的保护罩般，将流量和日常隔离开来： 里面，是海市蜃楼；外面，是无垠荒漠。 但是，真正置身其中，又有多少人能够看得清楚呢？ “导演！” 一声呼唤又再次打断陆潜和章赈的谈话，甚至不需要转头，就已经能够从声音里深深感受到那股喜悦和欢快。 然后，片场工作人员的视线就忙碌起来，先是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刚刚结束补妆的王芷满脸欣喜；而后顺着王芷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和章赈并肩而行的一个身影，短短数秒，大脑就已经识别出对方身份。 汩汩。 汩汩。 情绪顿时剧烈翻滚涌动起来，可以明显感觉到，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汹涌在剧组之中泛起层层涟漪。 “人类清除计划”剧组里有一小部分工作人员，是从“突袭”剧组过来的；另外还有两位核心工作人员则曾经跟随着“解除好友”剧组完成全部拍摄，现在已经成为蓝鲸影业的元老。 他们很少长篇大论地提及陆潜，也几乎没有炫耀崇拜地“宣传”陆潜，毕竟，这是江排风导演的剧组；但是，日常工作里不经意间就能够看到陆潜的影子，深深影响着剧组运转。 “导演说布景需要和灯光一起讨论因为二者是互相影响的”、“导演说开会很重要但远远比不上实战重要开会只是为了理清思路和框架”、“导演说这样运作能够提高工作效率”…… 点点滴滴地，渗透进入剧组的角角落落。 而且，重点就在于，通过实战经验来看，“导演”，往往都是正确的，细细地梳理着剧组的日常工作。 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如果有人询问合作经历感受的话，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表示陆潜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魔王，工作强度远远超出想象，简直就是生不如死；但每次合作结束之后，却又赞不绝口。 他们自己也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短短合作时间，剧组工作人员都不止一次耳闻“导演的传说”。 再然后，蔚海电影节得奖的消息传来，旁人都能够感受到，那些“元老们”是真心实意地为陆潜开心。 渐渐地，好奇心就这样滋生蔓延开来，今天终于得到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一个两个都按耐不住情绪。 “啊，原来不是凶神恶煞、三头六臂。” “我还真的以为导演是唇瓣猩红的吃人恶魔呢。”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嘛。” 窸窸窣窣。 熙熙攘攘。 目前没有戏份而暂时正在休息的乌晓真和于科科一前一后出现在众人眼前，迫不及待地朝着陆潜方向走去；而在他们之外，剧组工作人员或好奇或惊讶或亢奋或激动的视线也纷纷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 即使嘴巴上说着“不怎么样”，但脚步却始终挪不开，依依不舍地在周围打转，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打量着，悄悄拉长耳朵，试图探听看看他们到底在谈些什么，那种宛若磁铁般的无形吸引力始终在涌动。 然后，江排风也出现了—— 导演？ 江排风听到了呼唤声，条件反射就是以为剧组出现状况需要自己出面解决，也顾不上自己的烦躁，转身就从别墅和别墅之间的小巷子里走了出来，抬头望去，结果却发现整个剧组都熙熙攘攘地拥挤着。 场面，异常热闹。 怎么回事？ 江排风稍稍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就看到了众星捧月的陆潜。 一众演员和工作人员们花团锦簇地围绕在陆潜身边，但这不是重点，其他还有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散落在陆潜周围，不敢轻易靠近然而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移过去，神情之间透露出来的好奇和雀跃因为望而怯步的脚步而变得越发真实起来。 所以，刚刚有人呼唤的导演，不是指江排风，而是陆潜？ 这…… 江排风胸口一闷，有点不舒服。 然后，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陆潜此时此刻前来风城剧组，恐怕不是单纯前来探班，而是因为拍摄进度延后的问题吧？那也就意味着，陆潜是以制片人的身份前来催促江排风工作的？ 想到这里，江排风就不自在起来，比起导演的称呼来说，制片人的压力才是他发自内心不喜欢的。 眉宇一蹙，江排风转身就大步大步朝着别墅方向走去，他不希望制作人对自己的拍摄状况指手画脚，哪怕是陆潜也不行，显然，他不想要面对陆潜。 至少现在不想。 但是，陆潜眼尖，视线余光捕捉到了江排风的身影，第一时间就扬声呼唤起来。 “江导演。” 江排风：……草。他可以骂粗话吗？ 尽管如此，江排风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背部肌肉依旧微微发紧，正在犹豫着是否应该转身面对陆潜；却不想，陆潜就已经主动迈开脚步迎了过来。 正文 435 沟通技巧 呼啦啦。 汹涌人群就如同龙猫的毛茸茸大尾巴一般，跟随着陆潜的移动脚步而隐隐骚动起来。 虽然他们没有亦步亦趋地跟随移动脚步，但躁动而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在风城的烈烈狂风之中涌动，轻盈地落在皮肤表面，洋溢着赤道太阳的浓郁，清晰而直接地呈现出拍摄现场气氛的微妙变化。 江排风也能够感受到，他们现在就是大庭广众之下，而且还有围观路人群众呢。 江排风暗暗突出一口气，终究还是转过身来，但嘴角完全没有笑容，依旧是眉头紧锁苦大仇深的模样，没有掩饰内心的焦虑和烦躁，简单地打了一声招呼。 “陆潜导演。” 陆潜却仿佛没有看到江排风的表情一般，展露盈盈笑容颌首打招呼。 “江导演，这是你的剧组，导演就只有一位，我今天只是前来探班的客人而已，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陆潜不动声色地稍稍提高些许音量，朗声说了这番话，身后的王芷和章赈等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微妙，悄悄交换一个眼神，纷纷意识到他们的行为可能不太妥当，然后就能够察觉到剧组的气氛在涌动。 怎么有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在蔓延呢？ 江排风却根本不买帐，眉头全然没有舒展的迹象，客观来说，他也不需要买帐—— 从年龄来说，他就是陆潜的爷爷辈；从资历从经验从人脉等等来说，他在业内已经打滚将近三十年。 更何况，江排风性格一向如此，心里想什么全部都不会隐藏，直接在脸上表现出来，面对那些业内大佬也不例外，更何况是陆潜这个后辈笑声呢？ “不请自来的客人，也能够算是客人吗？” 简短的一句话就能够感受到隐藏其中的强硬骨骼，哪怕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针锋相对，也依旧能够深深感受到他的戒备心理，显然应该是已经提前预设了立场，色彩鲜明地划清界线。 陆潜心底暗暗叹一口气： 果然，制片人和导演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而且，导演和导演之间的关系也并不简单。 如果可以的话，陆潜不想和江排风起冲突，他完全理解江排风此时此刻的心情；但陆潜也不是没有底线的宽容和懒散，有必要的话，他同样能够强硬起来，只是希望“人类清除计划”的拍摄能够顺利—— 毕竟，蓝鲸影业还是根基太浅，承受变数和风浪的能力太弱，此次与大门影业合作的两个项目都非常重要。 “江导演，我没有期待着热烈欢迎，但至少我们应该是合作伙伴，站在同一阵线，我并不认为前来探班需要提前打招呼。” 陆潜半开玩笑地打趣了一句，却也表明自己的立场，话音才落，陆潜又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动作。 “双方谈判还不斩来使呢，更何况，我们不是对立的谈判对象。” 被陆潜这样一番连消带打，轻盈的话语将紧绷的气氛瓦解，江排风也没有办法板着脸，却也笑不出来。 他不想搭理陆潜，嬉皮笑脸得没有一个正经，但想想，如果转身就走的话，也没有必要，伸手不打笑脸人嘛，稍稍挣扎了一下，他还是看了陆潜一眼。 “这是你的剧组，你自然能够随时前来探班，但我希望你不要影响我们的拍摄。” 说完，江排风也不等陆潜的回答，就再次转身准备进入别墅。 可是，陆潜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人吗？ “江导演，五分钟休息时间已经到了，难道不准备开工吗？” 江排风：…… 一口气就这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脚步微微一顿，脑海里思绪有些拉扯，他应该强硬地回答说“我说什么时候开工就什么时候开工后”，还是应该—— “准备开工！” 江排风终究还是没有强硬下去，他就不是为了赌气而耽误工作的那种性格，马上转过身，扬声对着剧组说到，却全然没有搭理陆潜的视线，径直返回片场，将陆潜丢在原地，一头扎入剧组准备继续拍摄。 对此，陆潜也并不在意，笑盈盈地迈开脚步，轻车熟路地来到监视器后面，找了一个不会妨碍剧组工作的地方站着，就如同现场工作人员一样，毫无违和感。 “……导演，你坐。” 现场，马上就有人搬了一张折叠椅过来，压低声音在陆潜耳边说道。 陆潜一回头，嘴角的笑容就上扬起来——是自己剧组以前合作的老熟人，但此时显然不是客套寒暄的最好时机，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接过折叠椅放在身后，却没有坐下，依旧保持站立，等待拍摄的开始。 江排风有些别扭，回头看了陆潜两次，但陆潜就是乖巧地站在人群里，没有指手画脚甚至没有窃窃私语，完完全全就是一位合格的片场工作人员模样，即使江排风有些膈应，却也拿陆潜没有办法。 结果，江排风没有再搭理陆潜，伴随着一声“开拍”，摄像机就再次运转起来。 一次。 两次。 三次。 重新拍摄，剧组也仍然没有能够走上正轨，江排风期望的公式还是没有出现，除了一次又一次重拍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江排风以为陆潜会说点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陆潜依旧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安静地旁观拍摄；而且，不急不躁、稳坐泰山的模样，甚至比江排风还要沉得住气，静静地审视全场，仿佛往那里一站就能够掌控全场。 这种感觉，非常难受。 另外，章赈、王芷他们自以为眼神隐秘，但江排风全部都看在眼里，每次出错之后，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去看陆潜的眼色和表情，期待着能够从陆潜那里得到答案；只是，陆潜始终保持客观，没有给予任何眼神或者手势回应，就好像根本没有读懂他们的眼神一般。 江排风不喜欢如此，恐怕没有导演喜欢，哪怕陆潜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强大的存在感依旧非常扰人。 第四次拍摄依旧无法令人满意之后，江排风终于没有忍住，转头看向陆潜，“你有什么意见准备发表吗？” 陆潜没有谦虚也没有拒绝，而是反问了一句，“你需要我的意见吗？” 江排风直接就将剧本摔到导演的折叠椅里，声音不由扬了一个台阶，“你专程过来，不就是准备发表意见的吗？” 正文 436 人格魅力 陆潜能够感受到江排风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排斥和敌意——如果陆潜没有猜错的话，这绝对不是江排风第一次被催促被压迫，甚至可能和蓝鲸影业、大门影业的制作人产生争执，场面闹得并不愉快。 这也意味着，陆潜今天的工作需要更加具有技巧。 此时，陆潜目光清澈地看了回去。 相较于江排风怒火中烧的情绪涌动，陆潜显得冷静许多，不过，他没有波澜不惊地保持语气的平稳，而是稍稍扬起声音，在音量层面保持和江排风的平衡，然而话语内容又保持着客观，巧妙地控制局面。 “我什么话都没说，江导演就已经先入为主地做出判断，没有沟通也没有对话，就已经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如果是这样，我确实有意见。江导演，我尊重你的专业，但你的表现一点都不专业，你对我充满敌意，这是为什么？” 话语的切入点，非常巧妙，直截了当却又不会锋芒毕露，据理力争的坦荡荡姿态，让江排风不得不回应，但嗤之以鼻的姿态却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屑。 “现在剧组拍摄进度延后，你不就是专程过来催促的吗？” “所以，江导演知道拍摄进度延后。” “……”江排风被陆潜的话语直接堵了一下，很是气闷。 一来一往，针锋相对。 剧组的气氛，有些紧绷，所有人都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神情各异地投来视线，看着两位导演角力。 江排风的火爆和陆潜的强硬，就这样正面碰撞在了一起。 眼看着江排风的话语堵塞在胸口说不出来，高文稍稍停顿片刻，没有咄咄逼人地马上衔接下一波进攻，但一呼一吸的缓冲过后，高文的下一个问题就抢在江排风开口或者气氛僵硬之前再次抛了出来。 “那么，拍摄进度延后，江导演准备怎么做呢？” “工作。拍摄进度延后，那就需要投入工作，如此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吗？你也是一个导演，难道如此基本的道理还需要我来教？你出现在剧组里，就是……” “江导演是想说，我出现在剧组里就是在耽误你的工作，对吧？但导演不如认真想想，事实真的是如此吗？抵达剧组之后，到底是谁在耽误拍摄工作。” 江排风：……草。 看着眼前堂堂正正的高文，江排风再次语塞，他可以继续强词夺理，高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干扰因素。 但这不是他的性格，他没有办法这样扭曲事实，于是，话语就这样被堵在胸口，满脸郁闷地看着陆潜。 陆潜并没有流露出占据上风的得意，反而是稍稍平复了些许音量，并且放缓语速，让气氛缓和下来。 “不如，导演继续导演的工作，我继续我的工作，你觉得如何？” 江排风瞪了陆潜一眼，没好气地吐槽到，“你的工作？”嗤笑了一声，“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的工作就是负责观看导演的工作，就好像我刚刚正在做的。” “……” 陆潜的话语总是察觉不到锐利锋芒，却又总是能够在轻描淡写之中让江排风语塞，这种感觉着实是……一言难尽。 江排风就这样狠狠瞪着陆潜，满满都是气恼，如果此时陆潜再多说一句，比如“导演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江排风可能就要爆发直接怼回去，他的工作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但问题就在于，陆潜没有。 陆潜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这样带着浅浅的微笑，迎向江排风的视线，这让江排风很是郁闷。 怎么办？ “你到底想要什么？”江排风的思绪有些乱，总觉得胸口闷着一口气想要释放出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江导演，你是在询问我的意见吗？”陆潜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江排风顿时就被陆潜的话语再次堵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口不择言说错话了，但懊恼还没有来得及蹿升，他就听到陆潜接着说到。 “我刚刚说过，这是江导演的剧组，应该由你来掌控。目前拍摄进度延后，导演是否意识到问题的所在，又是否有对策呢？” 陆潜不仅没有接着机会打蛇随棍上地掌握主动，反而又把主动权踢了回来，这确实让江排风非常意外。 江排风是一个直来直往的爽快性格，难免经常得罪人，但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傻瓜，他也意识到陆潜的有备而来，显然和此前那些制片人有所不同，经过刚刚开始的烦躁和冲动之后，现在江排风就稍稍冷静了下来。 江排风没有说话，陆潜也不介意，继续询问“导演”的意见。 “江导演是一位优秀的导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应该怎么做，所以，现在剧组拍摄进度明显遇到难题，导演势必有解决办法，我的工作就是前来确认这一点，我不负责管理片场的具体事情，但我需要了解剧组现在处于什么阶段什么状况。” 真诚坦然，实话实说，陆潜的话语全部都是事实，江排风无法反驳。 最重要的是，陆潜的眼睛始终清澈始终坦然，没有遮遮掩掩，也没有阴谋诡计，甚至比江排风还要诚恳，语调和神态的微妙变化就将剑拔弩张的气氛消解于无形，然后剧组的紧绷就已经缓解了下来。 气定神闲又掌控全局的人格魅力，就在举手投足之间传递出来，仿佛潇洒英勇的斗牛士般，在他们眼前“驯服”了一匹眼冒红光的公牛，惊心动魄又跌宕起伏的过程如同恢弘画卷般在眼前徐徐铺陈开来。 呼。 不知不觉地，旁观工作人员淤积在胸口的浊气就这样缓缓吐了出来，不知不觉就已经倾向于陆潜一侧。 然后，就能够察觉到窸窸窣窣的视线朝着章赈、王芷等人投射过去，现在他们似乎隐隐能够明白那些传说是怎么回事了，说不清也道不明，只有真正亲身经历过才能够体会，然后就深深烙印在脑海深处。 江排风又再次看了看陆潜，戒备的状态终于稍稍松驰些许。 “我们正在努力，但显然状态没有磨合到最佳，我们需要时间。” 叮咚叮！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江排风终于稍稍打开了一扇窗，这也是陆潜苦苦等待的机会，他对着江排风展露一个笑容。 “时间，我们有，但我们也没有，所以，导演是否考虑过做出一些调整来改善局面呢？” 正文 437 关键调整 “……所以，导演是否考虑过做出一些调整来改善局面呢？” 显然，这不是江排风第一次面对类似的问题，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都前后多次询问施压，这也是江排风情绪暴躁的原因—— 制片人的出发点和考量点，和导演有着巨大区别，双方的对话很难达成共识，每次沟通都是一种煎熬。 此时此刻，陆潜再次提出这个问题，江排风第一反应也是烦躁，但这次他没有爆发出来，而是据理力争起来。 一项、一项地，摆事实讲道理。 “调整？” “怎么调整？” “灯光、镜头、调度、音响、演员，全部都已经准确到位，这就是我们追求的画面，包括剧本的情感细节也不例外，一切都已经清楚明白地摆在那里了，怎么调整？如果调整的话，就可能偏离原本轨道。” “整部电影的拍摄已经进入收官阶段，贸贸然改变风格，可能就需要动整个框架，甚至对整体风格都有影响，影响到成品质量的话，内部试映都无法通过，你们就只会要求我重拍，到时候花费还要更高。” “所以，你们要求我怎么样？” “正确的解决办法，就是保持耐心，慢慢等待、寻找状态，但偏偏你们最没有的就是耐心，一天一催、三天一会议，有完没完？我和你们开会的时间都比我在片场的时间长，你们让我怎么完成导演工作？” 噼里啪啦地，江排风所有情绪全部释放出来，显然这段时间承受着巨大压力，没有崩溃就已经是万幸。 剧组，有些安静。 因为所有压力全部都扛在导演身上，江排风一力承担所有责任，来自制片人的压力和指责全部都堆积在江排风的肩膀上。 工作人员们知道剧组拍摄进度严重滞后，制片方肯定会施加压力，但他们完全不知道情况的严重程度。 一直到现在。 江排风全然忘记了周围剧组工作人员都在，堤坝打开一道口子之后，所有负面情绪就这样一股脑宣泄出来，沉甸甸压在肩膀上的重担终于稍稍松懈些许，就连江排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悄悄吐出一口气。 “人类清除计划”，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部普普通通的商业电影；但对江排风来说，却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一个转折。 他和侯晓川不一样。 侯晓川是一位需要创作灵感的导演，伴随着年龄增大，创作灵感的活跃度必然下降，但只要侯晓川坚持创作、保持活跃，一旦抓住一个灵感，依旧能够东山再起。因为江排风的哥哥江澄海也是如此。 但江排风知道自己是一位行活导演，他就好像流水线小组长一样，他清楚知道自己流水线工作的所有环节，却不能更换轨道重新学习另外一套流水线作业，所以，一旦没有工作机会，就可能永远都没有了。 江排风需要“人类清除计划”证明自己依旧是一名优秀的流水线行活导演，也许他缺少灵光一闪的天赋，但他依旧能够持续输出平均水准线之上的商业电影，他依旧能够完成中等成本商业大片的拍摄工作。 他需要这个机会。 然而，拍摄工作的滞后，却是一个沉重打击，即使是江排风自己，都不由开始质疑自己，而制片人们的压力更是层层叠叠地倾轧下来，他几乎就要无法保持脊梁地挺直—— 他已经太老了，老到无法学习新鲜事物、老到无法及时跟上改变、老到无法改变自己去迎合他人。 看着眼前的陆潜，江排风有些哀伤，二十二岁，如同向日葵般欣欣向荣的年龄，却已经收获如此多赞誉，并且依旧在持续攀登事业高峰。 话语说完，江排风眼睛里的光芒就微微暗淡了下来。 陆潜无法理解江排风的沧桑，毕竟他没有经历过跌宕起伏的一切，他的人生阅历还不足以明白这些；但陆潜能够理解江排风的无力和困惑。 创作，是这样一回事。 当你被困在其中闭门造车的时候，反反复复审视自己的工作，自以为了如指掌每个细节，即使出现问题，自己也能够明白；然而事实却是，正是因为这种熟悉，如同蛛网一般将自己困住，容易忽略真相。 所以，创作需要灵感的碰撞、需要意见的交换、也需要想法的思辨，否则，火花又是如何诞生的呢？ “江导演，显然，一切都走在轨道上，但我们稍稍偏离了一些位置，事情必须做出调整……” “怎么调整？” 不等陆潜说完，江排风就直挺挺地一句话撞击回来，然后连珠炮式地持续提问。 “灯光？摄影？剧本？” 其实，一场戏出现问题，或者拍摄状态不对劲，有很多可能，整个剧组方方面面的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如果像江排风这样，坚定不移地认为，每个环节都没有问题，每个环节都无需调整，那就会走入死胡同。 在陆潜看来，能够改变这场戏情绪能量的方式，有很多，灯光、摄影、构图、乃至于台词等等都可以；但是，这些变量是相对固定的，也就是说，这是江排风最自信也最熟悉的部分，如果陆潜改动的话，就等于往江排风的电影里植入自己的风格，结果可能会打乱江排风自己的公式。 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江导演，我们想要呈现出一场符合自己预期的戏份，调整，总是客观存在的，有时候是调整他们，有时候是调整我们，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自己脑海里的画面迟迟没有出现，肯定有环节是不对劲的。” “那么，既然不能从框架着手调整，不如从变量调整。” 陆潜的话语，让江排风的眉头再次微蹙起来，区别在于，这次不是烦躁和愤怒，而是思考，眼神里的困惑也跟着浮现出来，“变量？” 陆潜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是微笑地迎向江排风的目光。 江排风又思考了片刻，“你是说……表演？” 陆潜依旧没有给予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保持微笑，注视着江排风。 恰恰是这样没有攻击性却又暗中完成引导和掌控的态度，让江排风冷静下来，没有等待陆潜的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片场，眼神里流露出斟酌的神色： 调整表演吗？ 这似乎是可行的，但问题就在于，应该如何调整呢？ 老实说，调教演员，这确实不是江排风的强项。 正文 438 拨开云雾 一个剧组，所有环节全部都是变量，只有部门和部门之间的完美合作，才能够构建出最理想的画面。 不过，其中的表演环节，却是相对特殊的—— 其他环节，全部都是提前完成布局，排除意外状况的话，一切都按照布局推进；但表演却需要临场发挥，哪怕提前彩排的表现再出色，摄像机运转起来的时候，所有都必须推翻重来，被记录下来的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其他环节，大部分都是人与机器打交道，即使存在变数，却也在可控范围；而表演却是人与人打交代，对手戏的不确定因素着实太多，人越多、掌控能力就越难，如果再加上婴儿和动物的话，那才叫精彩。 这一点，在江排风剧组里被进一步放大，展现得淋漓尽致。 江排风的提前布局非常精细也格外缜密，因为摄像机开始运转之后，他的随机应变能力相对弱势，这也使得他在开拍之前的布置花费更多时间和精力，确保“公式”的所有因素都是正确的，然后再开拍。 但是，表演这个变量，却是不可控的。 幸运的是，江排风主要拍摄商业电影，其中惊险动作类型又占据很大比例，这些作品对于表演的要求普遍不高，更多还是展现导演的场面调度和节奏控制能力，所以，影响一直都控制在理想范围内。 “人类清除计划”的情况，一方面是江排风年龄见长，大局意识和细节调整的能力确实弱化；另一方面则是演员的表演对于电影叙事以及主题深化有着重要作用，台词、表情、对话等等的呈现都需要力量。 双方面原因的综合作用下，整个拍摄进度也就慢了下来——显然，不仅仅是陆潜今天看到的这场戏，应该是从开拍以来，剧组的速度就没有能够提起来，然后一环扣一环，最终就来到了现在的局面。 “你是说……表演？” 江排风很快就理解了陆潜的意思，但眼神里流露一丝迟疑，这确确实实不是他的强项。 江排风转头看向演员们，细细打量片刻，却发现自己没有头绪，于是又收回视线，迟疑地看向陆潜。 求助吗？ 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年龄差距，而是因为导演的骄傲—— 此前，他摆出如此高姿态，让陆潜不要干涉自己的工作，结果现在又邀请陆潜指点迷津？这种自己打脸的行为，他做不出来。 “江导演。” 陆潜，开口了。 “你看这样如何？这场戏的表演，其实平衡性稍稍被破坏，一众角色之间的个性已经出来了，但力量的传递和灯光设置、镜头运动无法契合。” “当摄像机对准章赈的时候，王芷说话的动作可以收敛一些，同时音量和语气也收回一些，让镜头能够聚焦在章赈身上，王芷的表演也能够成为角色塑造的一部分。” “而当焦点聚集在王芷身上的时候，章赈的肢体语言则需要再自信再坚定一些，整个情绪气场就能够稍稍平衡一下灯光所带来的光影效果，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更加明确。”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让江排风眼睛猛地一亮，又重新找回了生机—— 陆潜仅仅只看了一场戏，就能够看出江排风对于灯光、摄像安排的深意，包括整个中景和近景切换的构图，本质来说，他就是希望能够展现这一家人之间的关系，并且通过对话展现每个人的权势位置： 谁主动谁被动，谁强势谁弱势……这些细节对于人物性格都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也是后续叙事的重要补充，只有这样，人物性格的弧光转变才能够完整清晰。 虽然江排风不是灵感四溢的天才，但类型电影工业制作的流水线工作，他非常清楚，同时他能够比大部分行活导演做得更好，这些细节就是江排风厉害的地方： 人物弧光，这是商业电影必须存在的要素，三幕式电影必须看到主角改变的轨迹，这才能够让观众产生共鸣；但同时，又不能太过啰嗦累赘，避免影响电影节奏。 陆潜话语的重点就在于，基于江排风的“公式”，在不改动公式结构的情况下，对演员的表演做出细节调整，重新找回画面的平衡感，并且突出核心。 不仅没有破坏江排风的思路，而且还锦上添花！ 江排风非常意外，兜兜转转在原地撞墙的困境就有种拨开云雾之感，刹那间就激动起来，他已经顾不上和陆潜交流了，转头就看向剧组，大步大步朝着演员的方向走去，马上指挥起来。 汩汩。 汩汩。 剧组，一片忙碌；但不经意间，视线还是纷纷朝着陆潜投射过去—— 从开机到现在，江排风始终不曾调整过风格，哪怕剧组拍摄进度严重滞后，他也一力承担所有压力而拒绝改变；可是，陆潜抵达剧组才短短不到二十分钟，不仅安抚了江排风，而且还做出了调整？ 人人都能够明显感受到，江排风的焦虑和烦躁正在消失，又重新找回了专注度，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不由自主地，落在陆潜身上的视线就充满了神奇和敬佩，不需要言语就能够感受到胸腔里涌动的情绪。 章赈和王芷都看向了陆潜。 其实，陆潜依旧站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干涉剧组工作，但他只需要往那里一站，“解除好友”的回忆就都回来了。 章赈记得，导演认为他的状态起伏比较明显，归根结底还是顾虑他人太多，属于自己表演核心的东西太少，“你应该尝试看看按照自己的节奏表演”，这是导演的原话，所以，他应该表演得更加外放一些吗？ 王芷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下意识地避开了导演的视线，她知道自己容易表演过火，但她总是控制不住，因为他们这样的小演员就是必须抓住任何机会展示自己，哪怕是龙套或者配角也需要更加用力，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浮夸的风格，每次都容易太过张扬。 思绪，在脑海里涌动着，虽然是江排风在指挥，但处处都能够感受到陆潜的影子，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然后，第五次拍摄，开始了——至少这一场戏，已经是陆潜抵达剧组之后的第五次拍摄了。 但是，悄无声息地，剧组的气氛却少了一些紧绷、多了一些专注，有种微妙的变化，说不出来却又真实存在。 正文 439 脱胎换骨 “……开拍！” 片场，鸦雀无声，甚至不由自主地屏息凝视，唯恐自己的一点点动作就可能破坏拍摄，成为罪魁祸首，不经意地就开始期待起来，好奇着这次拍摄又会呈现出什么效果—— 难道，真的能够改变吗？ 相同的戏份，相同的配方。 对于外行人旁观者来说，他们很难准确说出演员们表演的细节区别，反正整个片场的灯光和摄影都没有变化，只能隐隐感觉到，“演员好像正在用不同方式输出不同内容”，但具体怎么回事也说不出来。 可是…… 整场戏的情绪和状态似乎更加融洽也更加流畅了，就好像齿轮终于契合在正确位置上一般。 所以，这是重回正轨了吗？ 明明，什么都好像没有改变，但呈现出来的效果却立竿见影？ 这，是怎么回事？ 拍摄依旧在进行，众人依旧保持安静，但视线余光还是无法控制地朝着陆潜投射过去，窸窸窣窣地落在那个身影之上；然而陆潜依旧云淡风轻、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江排风的工作，全然没有感受到周围的涌动。 “卡！” 第五次拍摄，顺利结束了。 江排风站在原地认真想了想，有些事情对了，但有些事情依旧不对，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回头和陆潜讨论看看，但自尊和骄傲还是阻止了转头的冲动，脖子僵硬地停顿在原地。 不过，江排风也没有迟疑，大步大步走向演员们—— 变量。 毕竟也是多年导演，既然知道应该从表演入手，那么细节调整就变得明确起来，思路也重新运转起来。 章赈和王芷等几位演员散落在江排风的周围，纷纷聚集在一起，倾听着江排风的要求，但有一个问题—— 江排风不知道应该如何指导表演。 “这场戏感觉还是不太对，我需要再多一点，我们再尝试一次。” 等等，“多一点”？多一点什么？ 演员们面面相觑，可是江排风已经转身离开了，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章赈下意识地就转头看向陆潜。 陆潜依旧站在监视器后面，双手盘在胸前，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在察觉章赈的眼神时，露出一个微笑，似乎对章赈刚刚的表演表示满意。 章赈看到陆潜的表情，若有所思地回忆着自己的表演，看来刚刚的演出方向是正确的，自己应该再自信再坚定一些。 同样，王芷也正在朝着陆潜投去求助的眼神，尽管没有多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观察陆潜的眼色，以此来判断自己的表演是否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然后，王芷就可以看到陆潜的视线望向自己，似乎察觉到自己心底的忐忑和迟疑，陆潜的眉尾轻轻一扬，流露出些许玩味的表情，这对于王芷来说着实再熟悉不过，拍摄“解除好友”时期的噩梦又回来了。 王芷就知道，自己还是花招秀太多了。 呼。 王芷暗暗握了握拳头，然后告诫自己：返璞归真返璞归真，导演说过，有些时候发力过猛反而是坏事。 悄无声息地，剧组的气氛又在涌动着，包括一直旁观而没有离开的乌晓真和于科科也都能够感受到，仿佛又重新回到“解除好友”的拍摄期间，再次感受被导演支配的恐惧，令人又爱又恨。 “……开拍！” 第六遍拍摄，又再次开始—— 气氛，又变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整个质感改变了，即使理智不断提醒着，这就是电影拍摄，周围的拍摄设备全部都能够清晰看得到；但现场观感却有种真实而自然的生活质感，仿佛眼前就正在上演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 然后，就这样脱胎换骨。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对于现场围观的吃瓜群众们，这一切着实难以理解： 两位导演针锋相对地争执了一番，然后重新拍摄了两次，一切就这样好了……就这样好了？ 请问，有谁能够解答一下，他们亲眼观看了全程却还是没有看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 江排风的声音在片场上空响起，他能够感受到整个剧组的所有视线全部聚集过来，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判断。 但是，江排风的第一反应却是转头看向陆潜，一眼就能够发现陆潜依旧乖巧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者暗示，安安静静地和工作人员们并肩而立，低调内敛的姿态完全没有任何抢风头的意思。 察觉到江排风的视线，陆潜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和其他人一样，等待导演的判断。 江排风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上扬起来，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面向剧组，大手一挥。 “可以了。” “准备下一场戏。” 哦耶！ 可以明显感觉到，整个剧组都松了一口气，就差直接振臂欢呼了，同一场戏反反复复拍摄却不知道出现什么问题，然后就只能持续不断地原地打转，就好像西西弗斯一样，那种滋味称得上是一场煎熬。 现在，终于能够继续前进了，这是好事。 章赈和王芷还悄悄地低垂手臂在大腿附近击掌庆祝了一下，刚刚有那么短暂的一个瞬间，他们又找回了熟悉的感觉，默契的配合让表演也变得自然流畅起来，拍摄过程也能够让人享受起来—— 当初，拍摄“解除好友”的时候没有特别感觉，满脑子都是被大魔王支配的恐惧，而且一部惊悚恐怖电影又能够打磨什么演技呢？ 然而，亲身经历不同导演不同剧组之后就能够深刻感受到，大魔王对于整个剧组收放自如的掌控多么难得。 “回头，我们也可以向远文炫耀一下了。” “哈，我们这一点点小乐趣，远文估计看不上。” 那厢，演员们可以明显感觉到压力一松，紧绷的气氛也就徐徐沉淀下来。 这厢，江排风将下一场戏的布置安排下去，然后就转身朝着后方走过来。 目标，赫然是陆潜。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没有移动脚步，毕竟那样就太明显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摆明了他们准备看好戏；但他们的动作都稍稍僵硬在原地，拉长耳朵，假装在忙碌着，实际上正在观察两位导演。 江排风没有理会周围关注的视线，而是细细打量了陆潜一番，沉默的空气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再次紧绷起来，然后江排风开口了，带着一种质问的口吻。 “你刚刚做了什么？” 硝烟弥漫，一触即发。 正文 440 一日千里 “你刚刚做了什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因为太过简洁也太过直接而带上一股火药味，似乎正在质问，空气顿时紧绷起来。 江排风不是笨蛋，其他剧组成员们能够察觉到的“脱胎换骨”，他又怎么看不出来呢？而且，他知道自己并不擅长指导表演，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今天闯入剧组的不速之客，答案再显而易见不过。 窸窸窣窣地，可以明显察觉到无数视线余光在陆潜身上打转—— 导演，剧组的掌舵人，没有导演喜欢别人在自己的剧组指手画脚，特别是凌驾在剧组之上的制片人，这与是否专业无关，重点是别人对自己掌控权的侵犯和掠夺。 某种角度来说，导演们都是控制欲极强的一群人。 也许，陆潜的指导确实让电影回归正轨，但同时也意味着陆潜打破了江排风对剧组的掌控。 那么，陆潜应该如何回应呢？ 面对江排风的兴师问罪，陆潜全然不见慌张，反而是展露一个浅笑，双手从盘在胸口的姿态转变为背在身后的怡然自得，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从容，却又没有咄咄逼人的强硬，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缺少对峙一方而疲软了下去—— 一个巴掌，拍不响。 “江导演，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希望你能够执导‘人类清除计划’吗？”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就转移了话题？ 江排风眉头微蹙，有些戒备，但终究没有打断陆潜。 “因为江导演是一位理工科导演，就好像数学或者物理一样，你会构建一个思路一个框架去呈现电影，同时也知道应该运用哪个正确的公式确保电影达到期待中的效果，你总是能够找到最有效的方法。” “不见得是最佳，但肯定是最有效。” 嗯？ 江排风能够察觉出来，陆潜话里有话，紧接着陆潜后面的话语就证实了江排风的猜测。 “所以，当纪叙告诉我，剧组拍摄进度延后的时候，我是非常意外的，因为江导演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但现在一切都回归正轨，我想肯定是因为江导演寻找到了正确而高效的方式，那么公式的来源也就不重要了。” “你说，是吧？” 潜台词就是，江排风应该是务实主义者，没有必要因为自尊和骄傲而在意那些细致末梢的小问题，注意力应该看到全局蓝图，比如说剧组拍摄进度以及整体成品质量等等，这对江排风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陆潜这番话也稍稍降低姿态，让自己也成为“剧组的一员”，就好像摄影师、灯光师一样根据导演的要求做出一些调整，而不是凌驾于导演之上的制片人指手画脚地干涉拍摄，那么整个事情的性质也就不同了。 轻盈，高明。 狡猾，睿智。 如果不是因为现场气氛不允许，江排风几乎就想要为陆潜送上掌声了。 不知不觉地，江排风紧蹙的眉宇就这样舒展开来，眼底难得一见地浮现出一抹笑容——即使没有拍摄进度的压力，平时江排风也很少很少展露笑容，他的表情天生苦相，总是流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但现在，江排风笑了。 “有人说过你很狡猾吗？就好像狐狸一样。” 江排风感叹了一句，虽然话语平铺直叙，没有太多起伏波澜，但其实他是在开玩笑。 陆潜低低地轻声笑了起来。 “目前来说暂时还没有，但是，谢谢夸奖。” 看着陆潜坦荡直率的模样，谦虚的笑容仿佛发自真心地感谢夸奖一般，江排风喉咙深处涌动起轻轻的笑声，没有再多说什么，江排风就转身离开了，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喜讯！ 重大喜讯！ “人类清除计划”的拍摄进度重回正轨，一夜之间就仿佛解除魔法诅咒一般，行云流水的拍摄进度着实骇人，因为速度着实太快，以至于大门影业方面反而产生了担忧—— 江排风不会因为压力太大而胡乱赶工，结果全然不顾质量吧？ 但是，得知陆潜亲自抵达片场的消息之后，骚动和混乱很快就平复了下来，殷切期待着最终成品。 陆潜，在风城短暂停留了五天，意识到剧组已经进入正轨，演员们的表演找到节奏，不需要再想以前那样不断磨合不断碰撞不断调整，进入节奏之后一切都变得自然起来，你来我往的对手戏也流畅起来，拍摄进度也就一日千里。 今天，陆潜就已经准备离开。 正如陆潜一直所坚持所强调的，“人类清除计划”是江排风的剧组，如果不是必要，他真的没有打算干涉江排风的工作；现在事情重新回到江排风的掌控，估计最多再两周时间就能够杀青，他也没有必要继续停留下来。 更何况，陆潜还有自己的工作没有完成呢，“黑名单计划”显然是一个庞大工程，特别是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如同倒垃圾一般，清理了一堆积灰已久的老剧本，全部涌向“黑名单计划”，美名其曰“共同协助行业发展”，这无疑增加了项目难度。 这些老剧本，往往都是苦苦追求投资多年的顽疾，背后或多或少都有着重要电影人的身影，如果“黑名单计划”随随便便处理，那么也就辜负了陆潜开启整个计划的初衷，恐怕业内信誉度就要大打折扣。 而且，越是这些复杂的老剧本，处理起来就越是需要小心。 不得不说，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这一招确实阴损，整个工作量和社交复杂程度就能够让人脑仁发疼。 但任何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的，有利有弊，陆潜并不介意这些被当作垃圾处理的老剧本，相反还兴致勃勃—— 在陆潜看来，这些垃圾堆，很有可能就是一座宝藏金矿，只要在里面挖掘出一个两个项目并且取得成功，就能够轻而易举扭转局面，届时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就要笑不出来了。 陆潜认为，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耐心，慢慢来，给予这些“垃圾”第二次机会，一点点尊重就已经足够。 对此，纪叙颇有微词，因为陆潜为了“黑名单计划”消耗太多时间，目前为止都没有考虑下一部作品。 “我宁愿你前往度假休息，那样至少你可以放松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绊住。这就是流光影业的目的，而我们就这样让他们得逞。” 不过，陆潜依旧甘之如饴。 正文 441 守株待兔 “……陆先生，准备离开风城了吗？” “是的，还有工作在等待着。” “我们都在期待着’突袭2’能够尽快上映呢，呵呵。请问陆先生在我们酒店的居住，是否有感到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呢？” “没有，一切都很好。对了，谢谢你们每天准备的果盘，我很喜欢……” 陆潜，正在酒店退房，前台大堂经理正在亲切地为陆潜单独服务，温暖和煦的笑容令人感受到发自内心的真诚。 “人类清除计划”剧组全部居住在同一家酒店里，但区别在于，他们居住的都是普通标间，而陆潜抵达酒店的时候，大堂经理免费将陆潜升级到了行政套房，并且配备私人管家，整个待遇就能够看出区别。 短短五天，确实是宾至如归。 此时，也不例外。 大堂经理和陆潜在贵宾室里闲聊，而私人管家则帮助陆潜完成退房手续，并且将他的行李搬上护送他前往机场的专车，全部手续都不需要陆潜经手，等待一切办理妥当之后，陆潜就可以直接离开了。 然后，大堂经理和私人管家护送着陆潜离开贵宾室，经过酒店大堂，一路朝着门口停靠的车辆走去。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可以隐隐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伴随着窃窃私语的议论，正在注视着陆潜的一举一动。 陆潜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的随行人员一个都没有，不要说保镖了，就连助理都没有；但酒店却以如此隆重的待遇表示尊重和礼仪，即使想要低调也不行，轻而易举就成为瞩目焦点，这算是酒店的生意算盘吗？ 经过今天，“陆潜居住的酒店”应该就能够成为一个标签——虽然陆潜非常怀疑自己的号召效果是否能够有流量。 就在此时，伴随着一阵小跑的脚步声响快速靠近，然后一个紧急刹车，“吱”的声响在安静的酒店大堂里格外刺耳，就好像粉笔划过黑板的响动一般，鸡皮疙瘩顿时疯狂往外冒，紧接着就可以听到一声呼唤。 “……导演！” 嗡嗡。 嗡嗡嗡。 空气，微微荡漾起阵阵涟漪，周围视线全部都按耐不住亢奋轻轻涌动起来，八卦的眼神透露出他们的激动；但大堂经理和私人管家却完全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全神戒备地警惕起来，唯恐出现什么意外。 反而是陆潜，看到眼前全面警备的阵仗，一股喜感油然而生，嘴角的弧度就已经轻盈地上扬了起来。 “不用担心，我想，我应该还没有那么重要。” 陆潜调侃了一句，自己就忍不住轻笑了起来，以至于大堂经理和私人管家的紧绷神经也稍稍松驰些许，但两个人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动作，不敢有任何怠慢，警觉地看向眼前的身影—— 对方，是一位女子。 一袭盛开着大朵大朵波斯菊的米黄色长裙，带着一顶渔夫帽，遮挡住大半脸颊，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轻盈的裙摆伴随着奔跑的动作飘扬起来，然后就可以看到波斯菊在白色地砖之上盛开。 她也没有上前，只是快步来到陆潜的面前，横亘在陆潜的前进道路上，意识到陆潜停下脚步没有继续突破的时候，她也就站定了脚步，没有贸贸然地上前，只是展露一个笑容，目光明亮地看向陆潜。 在陆潜调侃开玩笑的时候，她也跟着轻笑了起来，看着大堂经理和私人管家的模样，打趣了起来。 “安保工作还真是严格，以至于我一直都找不到机会，我记得，以前过来的时候，我都没有享受到如此待遇。” 说着，女子就将渔夫帽的前沿折叠起来，显露出完整的脸孔来——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浅浅的笑容也带着一抹草莓慕斯的甜腻，仿佛空气都洋溢着粉红色的气泡。 “董瑞茜小姐！” 大堂经理满眼都是惊讶，无法控制地惊呼出声，即使呼喊出声了也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不对，如此形容不太恰当，但事实就是，眼前出现之人并不是随随便便的影迷，又或者是前来捣乱破坏的敌人，而是一位演员。 准确来说，是一位大明星，甚至比陆潜还要更加资深更加有名。 董瑞茜，整整二十三年前，她年仅十五岁，就因为漂亮的外貌而被导演选中，出现在大荧幕之上。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董瑞茜都被称为“芭比娃娃”，深邃的五官和精致的面容为她赢得了无数瞩目，却也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她的发展，于是接到的大部分角色都是美丽花瓶，并且在小屏幕上频频出现。 一直到十年前，一部轻喜剧“律政俏佳人”横空出世，董瑞茜在里面饰演了一个总是被误认为花瓶却具有真材实料的法学院学生，成功引爆票房，一飞冲天成为一线演员，真正开启演员事业的黄金生涯。 后来，董瑞茜又通过一部讲述传奇民谣音乐人生平的电影“为你钟情”展现自己的演技，一举拿下金册奖最佳女主角，职业生涯也就彻底不同了。 当然，作为女演员，在名利场总是需要遇到无数挑战，登顶金册奖影后之后，董瑞茜的事业一度陷入瓶颈，演技方面没有突破、商业电影方面又很难打破自己的形象桎梏，近年来的作品都没有掀起太多浪花。 在熙熙攘攘的群星之中，董瑞茜不算最突出的那个，却始终在一线之中占据一席之地，即使说不上人气顶尖，片酬也一直没有能够达到顶级，但观众认识度和普及度方面也拥有自己的优势。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董瑞茜应该是目前为止陆潜近距离接触的最大牌明星—— 这绝对不是陶染之流能够比拟的。 那么，董瑞茜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陆潜眼底也流露出惊讶，笑盈盈地打趣了一句，“请问，你是想要合照还是签名？” 陆潜是故意的，以影迷的姿态对待董瑞茜，稍显严肃紧绷的气氛也就轻松下来。 却没有想到，董瑞茜反而是顺着陆潜的话语继续往下说，“合照和签名，可以都要吗？只有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就要贪心一点。” 说完，董瑞茜朝着陆潜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上扬起来，然后又接着说到，“怎么样，导演是否有一点时间，可以和我深入谈谈？我可是在这里连续两天等候着了。” 正文 442 不是天才 董瑞茜？金册奖影后？在此苦苦等候陆潜两天？ 窸窸窣窣，可以明显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视线发生微妙的变化，难道陆潜和董瑞茜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吗？亦或者是……“时间管理大师”的余波又泛起沉渣？ 狗血八卦，一旦打开一扇窗口，就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发散思维根本停不下来，就连大堂经理和私人管家的表情也微微有些波动，竭尽全力控制也还是泄漏蛛丝马迹。 “等等，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众目睽睽之下，陆潜倒是保持了镇定和冷静，全然没有在乎那些打量的视线，看着董瑞茜轻笑了起来。 “如果是董小姐有事的话，完全可以通过经纪人或者公司直接联系到我，又何必用守株待兔的笨办法呢？” “毕竟，现在已经不是电报时代了。” 镇定自若的姿态依旧在谈笑风生，没有遮遮掩掩，旁观者们八卦狗血的念头还没有来得及延伸开去就直接被击碎，难免有些遗憾和扼腕；但关注的视线依旧转移到了董瑞茜身上，好奇着后续的发展。 董瑞茜更是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全然不在意周围的目光，露出一个嗔怒的表情，满脸嫌弃地抱怨起来。 “我这样做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我苦苦等待了一周时间，没有答复，没有任何答复，就这样石沉大海。” “导演，我在行业里打滚了二十多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无视我的消息了。” 什么事情？ 什么缘由？ 什么状况？ 董瑞茜的话语没头没尾的，令人摸不着头脑，事情的重点仍然没有说清楚，以至于旁人的八卦之火又再次熊熊燃烧起来，难道是陆潜始乱终弃吗？还是陆潜和董瑞茜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 陆潜也是一头雾水，但面对董瑞茜的先发制人，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通过喻劭没有联系成功，于是董瑞茜就直接杀到风城，并且在酒店大堂守株待兔了两天，董瑞茜的迫切由此可见一斑。 “董小姐，在名利场里，什么事情总是有第一次，而且也不见的会是仅有一次，如果每次都这样大惊小怪，恐怕行业内心脏病的爆发率就应该非常惊人了。” 潜台词就是，短短一周时间没有回复消息，这不算什么大事，不要说董瑞茜了，李奥这样的顶级巨星也不例外。 陆潜，并没有礼貌谦逊地陪不是，也没有寒暄客套地四两拨千斤，而是顶了一枚软钉子，态度明确。 董瑞茜有些意外—— 准确来说，应该是非常意外，但董瑞茜并没有生气，而是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陆潜，眼神里流露出一抹玩味。 空气，微微凝滞。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董瑞茜可能要大发雷霆的时候，却看到董瑞茜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眼睛里也闪烁着欢快的光晕，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没有来得及拉起张力就已经消弭于无形。 “陆潜导演，果然名不虚传，是一个硬脾气。” 这句话，算是赞扬吗？ 陆潜轻轻耸了耸肩膀，轻描淡写地说道，“所以一路磕磕绊绊撞得鲜血淋漓。” 董瑞茜马上就能够明白，陆潜的话中有话，应该是在影射流光影业，这在整个行业内部都已经不是秘密。 不过，董瑞茜并不在意，“如果天才学会了妥协和屈服，那就说明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天才。”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因为他从董瑞茜的话语里品味出了欣赏，不是社交场合客套的那种，而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喉咙深处轻轻涌动着一阵笑声，嘴角的笑容也轻轻漾起一抹玩味。 “人人都渴望成为天才，羡慕天才仰望天才，但现实却是残酷的，真正的天才，往往只有两种结局，一种是早死，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一种是疯癫，悲剧收藏，因为天才是永远不会向世俗低头妥协的。” “所以，董小姐，不要轻易判定一个人是天才，谁知道呢，也许这是一个诅咒。” 轻盈却深奥。 曼妙而悠远。 陆潜信手拈来的话语就这样娓娓道来，却让董瑞茜眼睛里的神色翻涌，是惊叹是错愕是赞赏也是震撼，微微闪动的目光一时半会很难分辨清楚，最后只是化作一阵感叹，隐藏在深处的欣赏越发浓郁起来。 董瑞茜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她在名利场已经打滚了二十多年，她自诩见过无数才子佳人无数大师巨匠，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骄傲和自恋—— 这并不稀奇。 艺人也好，艺术家也罢，这份工作就是需要一点点骄傲和自恋，才能够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否则名利场很快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们生吞活剥。 然而，这种骄傲和自恋，却往往在聚光灯底下被滋生被壮大，渐渐膨胀起来，稍稍不注意就转变为自大和狂傲，就这样盲目相信着自己是世界中心，整个宇宙围绕着自己公转，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位置。 但是，在陆潜身上，董瑞茜看到了骄傲，看到了张扬，也看到了肆意；却同时看到了清醒，看到了坚定，还看到了轻盈。 “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董瑞茜曾经在编剧圈子里听说过这种说法，却始终无法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一直到今天，她在陆潜身上看到了。 特别是陆潜刚刚在蔚海电影节收获最佳导演奖，再加上流量狂潮，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最好时光，年少气盛的锋芒和锐利宛若太阳一般光芒万丈才对，就好像那些流量小生，一点点成就就张狂得目中无人。 然而，陆潜没有，完全没有。 短短的见面，三言两语的交谈，却留下深深的印象，这也让董瑞茜进一步坚信： 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是正确的，自己的守株待兔终于得到了回报。 于是，笑容就爬上了嘴角。 “也许，只有时间才能够证明这一切，也只有生命才能够见证这一切。” “陆潜导演，怎么样，我这里有一个完美的项目，我认为你就是最完美的导演人选，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 “也许，导演可以给我十五分钟，我们坐下来深入讨论看看，我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够拥有和导演合作的机会。” 原来，如此！ 兜兜转转一圈之后，答案终于揭晓。 正文 443 毛遂自荐 合作？ 董瑞茜如此级别的演员，专程指名陆潜执导电影？ 陆潜，确实有些意外。 但认真想想，前有大门影业的合作撕开流光影业一手遮天的压制，后有蔚海电影节奖项光环的加持，陆潜在兰川的处境确实发生了改变，也就没有那么意外了。 难怪喻劭就说，现在的局面已经截然不同。 不过，陆潜还是有些好奇。 “董小姐为什么想要和我合作呢？不是妄自菲薄，但老实说，目前为止，我也就拍摄了三部电影而已，对于兰川来说显然依旧在‘新人’行列，还是说，董小姐准备涉足恐怖类型电影了？” 客观来说，恐怖电影还是以低成本为主，血浆够足、惊吓够多，即使制作质量跟不上也没有太大影响，也正是因为如此，一线演员们往往拒绝出演恐怖电影，避免自降身价。 至于大导演拍摄制作的恐怖电影则是少数特例。整体而言，目前恐怖电影还是年轻的、无名的演员们占据主流。 所以，陆潜才有如此一说。 董瑞茜呵呵地轻笑了一声，“怎么，恐怖电影不好吗？不要忘记了，我以前也拍摄过两部恐怖电影。” 董瑞茜和前夫马江生就是合作拍摄一部惊悚恐怖电影，因戏生情，而后走入婚姻殿堂，两夫妻可谓是郎才女貌，婚后也一直非常恩爱。 但遗憾的是，董瑞茜赢得金册奖影后之后，事业打开全新局面，而马江生则依旧被当作帅哥花瓶使用，两个人的事业落差越来越大，聚少离多。 去年，他们和平分手，结束了十四年的婚姻，但现在依旧是朋友。 陆潜刚刚一时之间就没有想起这件事，现在因为董瑞茜自己主动提起，笑容就爬上眉梢。 董瑞茜没有停顿，又接着说道。 “不过，这次并不是因为恐怖类型，而是因为我观看了你刚刚在蔚海首映的那部作品，我认为非常精彩，精彩得超乎想象，然后我又重新观看了你以前的两部作品，这才认为，你就是这部作品的最完美人选。” 合理。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蔚海，哇哦，我倒没有想到，影响力如此快就已经扩散开来了。” 董瑞茜也跟着笑了起来，“滴答滴答，分秒必争，我想现在大家都在竞争，好奇着这位年轻的神奇导演下一部作品会是如何，我希望能够抢先一步，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而且，我相信你会喜欢这部作品的。” 近年来，董瑞茜确实缺少代表作。 当然，董瑞茜不至于沦落到无片可拍的境地，她陆陆续续还是有作品上映，但这些作品基本都没有砸出什么水花，无论是口碑还是票房，成绩都差强人意。 名利场是一个吃人的地方，特别是对于女人来说，如同鲜花一般，短短花期结束之后就会迅速凋零。 董瑞茜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也成立自己的制片公司，开始担任制片人，努力开发电影和电视项目，她的项目主要是和大公司合作，互惠互利，凭借着她在业内多年的人脉，一直都不乏合作的机会。 如果遇到合适的项目，董瑞茜也会抓住，自己出演。 可以说，董瑞茜一直在寻找适合自己的项目，期待着能够再次奉献代表作，无论是票房还是奖项都可以，她需要为自己的演员事业打开全新局面。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距离董瑞茜赢得金册奖影后已经过去整整八年，她依旧在苦苦寻觅自己的下一部代表作—— 这也需要一点点运气，毕竟，一部电影从构思到立项再到拍摄最后成品，整个过程着实太过漫长也太过复杂，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偏差，最终出现在大荧幕之上的作品可能都与最初构思的模样相去甚远。 从董瑞茜亲自前来风城守株待兔等待陆潜的动作，就能够看得出来，她非常看好这位年轻导演的前景，并且期待着能够通过这位“年轻天才”寻找到自己职业生涯突破的钥匙。 陆潜有些疑惑—— 为什么董瑞茜通过喻劭，没有能够联系上他呢？是喻劭认为项目不合适？还是双方沟通出现问题？亦或者是其他原因？ 不过，陆潜相信喻劭应该有他的原因，只是，眼前的董瑞茜…… “董小姐，我正准备前往机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前往机场，边走边说。” “所以，你准备给我一个电梯时间吗？” 在金融界里有这样一种说法，因为每个人都忙碌得脚不沾地，一秒钟就是数亿上下的波动，必须分秒必争，所以，当一些外行人、新人雏鸟、底层下属试图抓住机会打动大老板，为自己赢得机会的时候，他们就只有一个“电梯时间”—— 也就是电梯到达顶楼或者抵达一楼的短短时间，他们需要在有限时间里说出自己的想法，并且打动大老板。 现在，尽管不是陆潜的本意，但他也给了董瑞茜一个“电梯时间”，只是稍稍有些区别而已。 如果不是董瑞茜提起，陆潜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哑然失笑起来，“不然的话，我们可以预约时间，等待兰川重聚再……” “不用。”董瑞茜打断了陆潜的话语，“电梯时间就已经足够。” 说完，董瑞茜就侧身让开位置，伸手作出一个邀请的动作，展露微笑。 “陆潜导演，请。” “董小姐，请。” 然后，陆潜和董瑞茜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向酒店门口，那里停靠着的黑色私人轿车，司机已经打开后排座的车门，正在等待着。 酒店大堂熙熙攘攘的视线全程注视着陆潜和董瑞茜两个人，目光闪动、心潮澎湃，一直到两个人坐上车之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就迫不及待地涌动起来，交头接耳之间就能够感受到眉宇之间洋溢的亢奋。 就连大堂经理和私人管家也交换了一个视线，虽然没有交谈，但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涌动却不会说谎—— 所以，陆潜的下一部作品就准备和董瑞茜合作了吗？如果成行，那么这就是陆潜首次与一线艺人合作？ 这应该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了吧？ 至少，董瑞茜是希望如此，但首先，她需要说服陆潜接下自己手里的项目才行。 轿车才刚刚离开酒店，董瑞茜就从随身背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本书，递给陆潜，“导演，你不会想要错过这个项目的。” 正文 444 心碎系列 书籍？ 这也意味着，改编电影？ 在电影产业快速发展进入全面成熟的当下，原创剧本越来越稀少、越来越困难，毕竟电影工业经过整整一个世纪的发展，不同类型不同题材的故事都已经被反反复复说透，原创的出彩难度自然成倍上涨。 于是，改编、翻拍，渐渐成为市场主流。 其中，改编的对象也种类繁多，从舞台剧、小说、电视剧，到漫画、游戏、桌游等等，甚至还有主题公园的游乐项目也成为改编的灵感来源，全面覆盖艺术创作的不同领域。至于好坏优劣，则另当别论。 在外行人看来，“改编”，无疑是更加容易的，因为故事已经具备了框架和血肉，编剧不需要从零开始。 但内行人却秉持不同观点，原创和改编，各有各的难度，从技术角度来说，改编的确更加容易操作；可是，“只是改编”和“优秀改编”之间却有着天壤之别，哪怕只是想要做到“合格改编”，也非常困难。 原创，难度在于灵感；改编，难度则在于重组。 改编，这意味着编剧需要面对一个完整的故事，但他们需要丝丝入扣地真正理解整个故事，包括故事的框架、脉络、血肉、灵魂等等，然后勇敢地打破束缚，以自己的方式、以电影的方式重新讲述。 为什么舞台剧或者游戏改编的电影，往往看起来特别僵硬？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改编编剧没有能够打破原有作品的框架，生搬硬套，结果就等于把舞台剧搬上电影，不仅没有任何电影感可言，而且还比不上原版舞台剧；又或者是按照游戏关卡来呈现故事，结果还不如玩家自己亲自上阵玩一遍游戏来得过瘾。 同样，为什么小说改编的电影，往往看起来特别累赘繁复？ 原因并不复杂，一本小说三百页，最终编写成为剧本，可能只有其中不到一百页的内容，却又必须整合成为一个拥有完整起承转合的故事，如果编剧无法读透原著，无法对情节作出正确的删减和改编，那么电影剧本就会变得非常笨重且没有重点。 和原创相比，改编的难度稍稍不同，但也绝对不简单。 目前为止，陆潜只尝试过原创剧本，包括他自己执导的三部作品，还有与大门影业合作的两个系列；但客观来说，尽管是原创，不过陆潜自己知道，所有作品都是源自于另外一个时空真实存在的项目，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也算是一种改编。 只是，首次改编一本小说，压力和负担又是另外一种考验。 “消失的爱人”。 封面，是黑色的；腰封，是红色的。 一个长发女人横躺在地上，凌乱的头发遮挡住脸孔，看不清楚面容，只有一个后脑勺留在封面之上。 封面之上只有一句话，“当心，有人说爱你，其实是想控制你”，吉莉著。 不过，腰封之上则留下更多信息： “我不爱不够好的、不爱不认真的、不爱不努力的你。 我不要低水准的你，我值得更完美的你。所以，我要毁了你。” 上述应该是引用书籍原文，下面则有发行商添加的一行营销宣传语， “从行政律师到绝望主妇，人手一册，纷纷失控；如果你天性善良，你会对本书结局感到深深的失望。” 除此之外，还有一系列销售冠军头衔，证明这本书的畅销。 翻过来，在封底则能够看到各大媒体的推荐语。 “笔锋如同刀锋般犀利，情节神奇莫测，透着一股机灵劲，始终抓住眼球。不仅设置了一系列峰回路转、精彩缜密的情节，还塑造了诸多鲜活灵动、栩栩如生的人物，笔端透着阴森寒气，手法之高妙令人惊叹—— 读者如果有质疑，请回头再阅读一遍吧，不管该书在您第一遍读来是什么滋味，第二遍的感受肯定截然不同。” “绝佳读物，惊心动魄的情节堪比希学德，令人爱不释手。这本小说直达人心最阴暗的角落，会让你浑身冒出一层鸡皮疙瘩，非要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直到最后一页。” “一本精心打造的惊世之作，涵盖生命、爱情、愧疚、失去等等主题，也是一部引人入胜的杰出文学作品。” 等等，等等。 虽然陆潜暂时还没有翻阅这本小说，但粗粗打量，脑海里第一时间就浮现出自己时空里的一部经典佳作： 大卫-芬奇（David-Fincher）执导的作品，“消失的爱人”。 电影改编自同名小说，讲述一个关于婚姻的故事。 在一对夫妻结婚五周年纪念日的当天，丈夫返回家中，突然发现妻子消失不见，丈夫通过各种方式疯狂寻找，然而警方在妻子留下的一本日记里却发现，种种线索都表明是丈夫将妻子杀害。 从故事本身来看，其实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丈夫杀害妻子”的故事在电影和电视屏幕上已经出现太多次，以至于侦探剧集都出现这样的梗，“如果妻子死亡了，第一个嫌疑人就是丈夫”。 但是，芬奇真正的厉害之处就在于，用冰冷刺骨的镜头切入婚姻，展现出丈夫和妻子身上的那些丑陋和狰狞，残忍地揭开婚姻的面具，将婚姻生活杀人于无形的本质徐徐展现出来，真相与谎言的交织，真正让每一位观众重新审视婚姻、审视人性。 电影上映之后，票房取得巨大成功之余，同时也在颁奖季斩获一系列好评，虽然遗憾地没有能够得到奥斯卡青睐，但如潮赞誉依旧让电影名利双收，成为难得一见在商业和艺术之间寻找到平衡的佳作。 在陆潜原本的时空里，“消失的爱人”无疑是一部值得细细品味的作品，在全球范围内都得到超高的人气。 那么，董瑞茜带来的这本小说呢？两个不同的时空，就这样意外地重叠交错在一起了吗？ “导演，你知道，去年，我经历了离婚，对婚姻对生活都产生了不同看法。” 董瑞茜并没有静静等待，而是主动出击——她需要吸引陆潜，至少让陆潜对这本小说产生兴趣才行。 “当时，我意外看到这本书，那时候书籍才刚刚发行不到两个月，暂时没有引起那么多关注，但我个人非常非常喜欢，并且通过书籍重新审视生活，所以，我第一时间就买下了改编权，期待着能够搬上大荧幕。” “我认为，没有人比你更加适合执掌导筒。” 正文 445 一脉相承 去年就已经购买了改编权？ 这也意味着，董瑞茜兜兜转转寻找了很长一段时间，陆潜肯定不是她的第一选择，毕竟去年这时候“解除好友”才刚刚上映呢—— 当然，陆潜对此并不意外，准确来说，即使是现在，董瑞茜锁定自己为导演，也依旧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因为整整一年时间里，董瑞茜应该在各大电影公司也转了一圈，但还是没有寻找到合适的合作对象吗？ 是因为“消失的爱人”改编难度太大？还是因为故事题材太过凶猛，以至于没有公司敢接手？ 另外，流光影业又是什么位置，董瑞茜寻找过他们吗？他们又是否知道董瑞茜向陆潜伸出了橄榄枝？ 同时，这还意味着，董瑞茜和马江生的离婚，恐怕并不是对外公开的“和平分手”，否则董瑞茜就不会对“消失的爱人”感触良多并且在第一时间购买改编权了。 显然，董瑞茜在故事里看到了太多太多自己的影子，甚至在小说登上畅销榜之前，就迫不及待地试图改编。 那么，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准确来说，这可以成为好事，因为董瑞茜对于故事的理解必然拥有更加深刻也更加生动的亲身体验；但也可以成为坏事，因为这种感同身受可能成为一种干扰，让董瑞茜情感用事，以至于破坏制作过程。 董瑞茜的短短三言两语之间，陆潜脑海里却已经思绪翻涌，电光火石之间就绕着地球公转了两周。 董瑞茜自然无从得知陆潜的想法，但她能够从陆潜隐隐闪动的目光里品味出思索—— 一点都不像二十二岁的年轻导演。 不过，认真想想，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陆潜才能够拍摄出“游客”那样荒诞诙谐又犀利尖锐的作品。 董瑞茜知道陆潜正在思考，按道理来说，以董瑞茜在业内的地位，以陆潜在业内的资历，此时此刻陆潜即使不是受宠若惊，也应该态度积极，不管合作是否成行，这都是陆潜在业内打开局面的机会。 然而，陆潜没有。 董瑞茜以为自己会生气，自己屈尊降贵地前来风城守株待兔，得到的就是如此待遇？ 但事实上，她没有。 董瑞茜反而因为陆潜展现出来的沉稳和冷静，又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也许，陆潜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的确，整整一年时间，董瑞茜前前后后拜访过不少人，从制片人到导演再到电影公司，她都希望能够尝试看看，因为她对故事的喜爱也因为她对故事的重视，她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够制作出一部佳作。 可惜，始终没有能够寻找到合适人选，“消失的爱人”是一个非常特别也非常黑色的故事—— 真相，并不是丈夫谋杀了妻子，而是妻子陷害了丈夫。 丈夫一直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吃白饭，妻子在意的不是自己承担整个家庭的生计，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沉沦颓废，他身上的光芒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他们彼此留在记忆里的，全部都是彼此最狼狈最落魄最丑陋的模样。 然后，丈夫出轨了。 他们的婚姻已经渐渐演变成为充斥谎言和欺骗的空壳，互相拉着彼此一起溺水。 于是，妻子的选择不是走法律程序离婚，而是制造了自己的“失踪”和“死亡”，陷害丈夫，用这样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敲醒丈夫，并且给予惩戒，最后，演变成为一场婚姻里的腥风血雨自相残杀。 毫不夸张地说，如此一个离经叛道又惊世骇俗的故事，改编成为电影是荆棘密布的，稍稍不注意就可能沦为狗血大戏，不仅对导演的掌控力提出极高的要求，而且对导演剖析人性、雕琢角色的能力也提出严苛的要求。 在当下的兰川，并非没有电影公司愿意和董瑞茜合作开发这个项目，包括雄狮影业、流光影业在内都表现出了兴趣；但问题就在于，他们都希望能够让故事变得更加戏剧更加狗血，朝着商业电影方向努力。 简单来说，他们对于剖析婚姻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想着娱乐至死罢了。 另一方面，董瑞茜还寻找过一些制作人和导演，他们的观点倒是五花八门、各式各样，赋予整个故事不同角度的切入可能，至少比电影公司更加大胆也更加开放。 但有一个问题： 原著小说是由一位女作家完成的，故事主要视角也同样是女主角，自然而然地，整部电影对于女性处境的微妙描写也是重要组成部分—— “消失的爱人”倒没有一直刻意强调女性的“弱势”地位，而是展现面对同样困境，男性和女性的不同处理方式，从这个角度展现婚姻的不同层面。 可是，目前整个电影行业里，顶尖制作人和顶尖导演还是以男性为主，所以在他们审视这个故事的时候，难免为男性辩护，这也改变了电影基调；又或者是，他们无法完全认同故事里妻子的选择，也就更加希望将妻子塑造成为“蛇蝎美人”的阴暗形象，偏离原著的本意。 在原著里，犯罪和悬疑，是叙述故事的方式，真正的本质，是人性也是婚姻。 也正是因为如此，董瑞茜有种无力感，即使她对“消失的爱人”充满信心，但无法寻找到合适的合作对象，一切都无从谈起。 一度，董瑞茜考虑着，是否应该寻找一位女导演合作，但问题就在于，如此特别又如此黑暗的故事，能够具备如此掌控力的女导演着实不多，董瑞茜会面了几位女导演，结果都发现她们的细腻和柔软反而让故事变得缠绵悱恻起来—— “消失的爱人”，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细细想来，这样一个故事又确实需要男导演身上的凌厉和冷酷，以一种冰冷刺骨的方式切入两个角色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展现出某种血腥气息。 所以，董瑞茜自己也矛盾不已。 兜兜转转之间，改编电影的计划也就搁置了下来。 一直到“游客”的出现，董瑞茜在陆潜身上看到了巨大的潜力，而后，正如她所说，她又观看了陆潜的另外两部作品，“解除好友”之中对校园霸凌的影射，“突袭”之中对人性抉择的提炼，这都让她眼前一亮。 也许，陆潜就是正确答案。 正文 446 一次机会 董瑞茜在蔚海电影节的发行市场放映里观看到“游客”的时候，她就激动万分、满心亢奋，但她没有冲动地立刻行动，而是冷静下来又看了看陆潜的其他作品，这才越发坚定她的想法。 陆潜的镜头里，有杀伐果决的冷静和犀利，同时也有摆脱性别刻板印象之后的准确和复杂，特别是“游客”之中对于陶丽的塑造和勾勒，非常动人也非常深刻，足以打动每一位观众，至少董瑞茜就被打动了。 很大程度上，“游客”和“消失的爱人”，是一脉相承的，同时又是一体两面，因为两个故事里的妻子，一个选择隐忍、一个选择释放，一个选择冷暴力、一个选择血腥暴力，如果由陆潜执导，却不知道会呈现出什么模样。 也许，陆潜就是正确答案。 简简单单的一个照面，陆潜和董瑞茜两个人脑海里都是思绪汹涌，整个交谈的内容就显得格外丰富。 “导演。” 尽管董瑞茜说了一大堆，陆潜依旧保持沉默地侧耳聆听，但董瑞茜并不介意，又继续说下去。 “‘游客’这部电影里，你的镜头敏锐地捕捉到婚姻完美假象背后的真实，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权力博弈，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一旦这个角色的面具被揭开，雪崩就来临了。” “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你并没有单纯谴责一方，而是将重量放在两个人的身上，这也意味着维持婚姻的稳定需要双方的努力，但人性最错杂的地方就在于，我们在成为其他人之前，都必须考虑自己。” “可以说，这是自私，但同时也可以说，这是天性。所以，我们都必然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你来我往之间的关系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部电影在观影结束之后，它能够引发我们的思考。” “剥离性别的刻板印象，同时又展现性别的思想差异，这一份特质，无疑是宝贵的。” “同样，我相信在你的镜头底下，这个故事也能够延伸出无限可能，又切换不同角度，对婚姻进行解读。” 董瑞茜，有备而来。 如果说陆潜无动于衷，那肯定是谎话，因为自己的作品得到了肯定，也因为自己的才华得到了重视，单单是这份诚意，就令人动容—— 这也恰恰是陆潜在兰川真正站稳脚跟所需要的东西，除了票房之外，名望和地位，还有来自业内真心实意的认可，这些才是陆潜继续在名利场往上攀登的台阶。 但是，陆潜也不会因为简简单单几句赞扬和恭维就冲昏头脑。 “董小姐，非常感谢你的欣赏和信任，这绝对是我的荣幸。” “但是，我才刚刚拍摄完成一部探讨婚姻的作品，短时间内又继续制作第二部，我不确定这是一个好主意。” 在董瑞茜看来，“游客”和“消失的爱人”一脉相承，这是优点；但在陆潜看来，这却是缺点—— 他不想重复自己，这也是陆潜一直以来坚持的创作理念。 董瑞茜，有些意外，眼睛微微瞪大起来，“你这是在拒绝我吗？” 一线终究是一线，董瑞茜也有自己的脾气，她已经一再降低姿态表示诚意，结果就得到这样一个回复？ 于是，就可以看到董瑞茜细细的柳叶眉倒竖起来，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瞪着陆潜，表示自己的愤怒。 不过，有一说一，董瑞茜的外形真的非常吃亏，即使在发怒，看起来也像撒娇，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此时的气氛明明应该严肃起来的，但董瑞茜略带鼻音的话语却让怒发冲冠的质问沦为委屈的哭诉。 陆潜的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但他也知道，显然此时不是开玩笑的最好时机，于是认真地回答了一句。 “不，董小姐，我在要求考虑的时间。至少，我应该先阅读这本书籍，才能够做出判断，你觉得呢？” 说着，陆潜举起手中厚厚的书籍，轻轻摇晃了一下，微笑地迎向董瑞茜的“怒火”，至少，他愿意给这个故事一次机会。 但是，看着董瑞茜依旧没有平复下来的表情，陆潜又继续开口，第一次在这场交谈之中掌握主动权。 “可是，你为什么坚持认为，我适合这部电影呢？并且专程前来风城，甚至就连经纪人传递的时间都不愿意等待，反而宁愿在酒店大堂守株待兔两天。” 董瑞茜张了张嘴，却被陆潜堵住。 “董小姐，我想要听实话，那些客套场面话，我想我们都已经厌倦了。” 董瑞茜看着陆潜嘴角轻盈上扬的浅浅弧度，明明只有二十岁出头，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小毛孩而已，却展露出成熟稳重的绅士魅力，不经意间就已经掌控全局，这让董瑞茜有些意外。 她有些迟疑： 自己应该说实话吗？ 注视着陆潜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董瑞茜想了想，“因为我在陶丽身上看到了自己。” 意外的答案。 话语说出口之后，董瑞茜也就卸下了包袱。 “人们一直在讨论’游客’这部电影，各式各样的不同观点，但对于我来说，整部电影都是关于陶丽的。” “我们自以为委曲求全地维护婚姻，但殊不知，我们的妥协和退让，其实也在无形之中制造出一种压力，不是说男人可怜，也不是说女人可悲，而是说，婚姻里往往不由自主，我们自以为彼此是最亲密的人，却又下意识地隐藏自己最丑陋的一面。” “一直到某一天，我们意识到，其实这一面从来都没有真正隐藏过，自己最丑陋最狼狈最糟糕的一面，早就已经被对方识破。” 董瑞茜，有些悲伤，不是因为马江生，而是因为自己。 陆潜却不由想起另外一部关于婚姻的电影，“革命之路”，由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Leonardo-DiCaprio）和凯特-温斯莱特（Kate-Winslet）继“泰坦尼克号”之后再次合作联袂出演。 电影里，有这样一个情节。 迪卡普里奥饰演的男主角正在侃侃而谈自己曾经的英雄事迹，而温斯莱特饰演的女主角就坐在旁边，就在此时，他发现了妻子眼神里的疲倦，不是厌恶或者憎恨，而是疲倦，然后他猛然醒悟了一件事： 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重复自己的这个英雄事迹，因为这就是他人生里所剩无几值得炫耀的事情，所以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卖弄着；但是，自己的每一次卖弄，都被妻子看在眼里，暴露无遗。 然后，他就彻底崩溃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妻子全部都看在眼里—— 那种疲倦，不是因为排斥或者厌恶，而是希望自己再不要看见第四次。 正文 447 坚定信心 某种程度上，“革命之路”的故事，其实就是“游客”的故事反复发生多次之后，婚姻呈现出来的面貌—— 那种丑陋，是马文落荒而逃之后却又矢口否认假装相安无事的时刻，但在“游客”里，陶丽是第一次见到，所以她会困惑、会郁闷、会发怒、会抗争、会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然而，在“革命之路”里就只有疲倦。 也许，董瑞茜在她的婚姻里，也同样见证过太多丑陋，她以为他们都隐藏得很好，但其实早就已经暴露无遗，一直到某一天，丑陋和疲倦都再也无法隐忍，于是，婚姻也就走到了尽头。如果不想走向“消失的爱人”，那么离别就是对彼此的最后仁慈。 “陶丽的悲伤、尴尬、拘谨、无措，我全部都理解。” 董瑞茜回避了陆潜的视线，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陆潜面前展示出自己的脆弱，甚至不曾再自己经纪人面前展示的一面，猝不及防之间就展现在初次见面的导演面前，而且对方还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董瑞茜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因为“游客”确确实实触碰到了她内心的柔软部分，同样，“消失的爱人”也是如此。 “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消失的爱人’由你来拍摄，又到底会呈现出什么视角，然后带来什么思考。” “导演，婚姻和人性都太复杂了，我并不聪明，仅仅依靠自己的脑子思考，很多事情想不通也看不透，我只是想着，也许，我能够从书籍从电影从艺术作品里寻找到答案，然后，我会开始学会接受自己。” 董瑞茜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是，她控制住了情绪，以真诚的视线注视着陆潜，努力用理智的缰绳拉住情感的汹涌，保持客观地回到正事上。 “导演，你知道’游客’整部电影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场戏吗？” 陆潜轻轻挑起眉尾，等待着答案。 “是陶丽在雪道丛林里解手的那一幕。” 也就是雪崩事故发生的第二天，陶丽要求自己单独滑雪，由马文带着两个孩子去滑雪。 在雪道上，陶丽尿急，于是躲在雪道旁边的丛林里解手；然后，正好看到马文和两个孩子从雪道滑行过去，陶丽以非常狼狈的姿态扭头看过去，动作僵硬在原地，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匆匆收拾自己。 这一幕，是非常原始也非常直接的，雪道旁边的丛林是唯一屏障，阻隔着陶丽和其他人，也包括了路过的家人；陶丽自以为很隐蔽，但其实四面八方涌动而来的狂风都在提醒着她，一切都已经暴露了。 陆潜对于这个情节的镜头调度和画面构图都非常用心，黎文贞的表演也经过多次雕琢，但电影结束之后没有引起太多讨论，却没有想到，董瑞茜注意到了。 这也再次证明了一件事，同一部电影同一个画面，在不同观众眼中却是不同面貌，就好像一千个人一千个哈姆雷特一般。 “导演，如果由你来拍摄’消失的爱人’，你会站在丈夫那一边，还是妻子那一边？亦或者是，你根本就不相信婚姻？” 噌。 董瑞茜的这句话，轻轻勾动陆潜脑海里的心弦，从“游客”到“消失的爱人”，看似截然不同又一脉相承的两个故事，就这样融会贯通起来。 一直到此时此刻，陆潜真心实意地感受到了董瑞茜的诚意，不是因为她瞄准了陆潜，而是因为她发自真心地想要拍摄好“消失的爱人”这部作品，她发自真心地喜爱这部作品并且希望能够在大荧幕上欣赏。 这份热爱，确实是与众不同的。 陆潜迎向董瑞茜的视线，轻轻点头，“董小姐，我会好好阅读这本书的，至于其他的，等我阅读完毕，我们再坐下来详谈，你觉得如何？” 说完，陆潜再次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在避免拍摄同类型题材，所以，如果我真的准备这样做，我需要一个理由。” 陆潜举起手中的书籍，再次示意说到。 董瑞茜张了张嘴，还想要继续说点什么说服陆潜，但话语却卡在喉咙里，因为她意识到陆潜说的是实话。 这也意味着，陆潜并没有敷衍也没有骄傲，而是以诚意换诚意，那么，这就已经足够。 于是，涌到嘴边的话语也就发生了改变，“我希望导演能够找到这个理由。”董瑞茜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坚定。 “更准确来说，我相信导演能够找到。” 谈话，接近尾声，机场，就在不远处。 董瑞茜在机场下车，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就转身离开了，从后视镜里看向陆潜的背影，董瑞茜有种奇妙的想法： 明明陆潜没有答应他们的合作，但董瑞茜反而是对陆潜更加坚定了信心，也许“消失的爱人”真的能够在陆潜手中绽放出万丈光芒。 第一次会谈才刚刚结束，董瑞茜就已经在构思第二次、第三次会谈了，如果需要三顾茅庐才能够打动陆潜，她会毫不犹豫这样做的。 而这厢，陆潜也正在注视着董瑞茜扬长而去的出租车尾巴，脑海里思绪汹涌，他需要稍稍理清一下想法。 客观来说，“消失的爱人”原著小说本身的戏剧性太强，很容易喧宾夺主地抢走电影本身传递出来的力量，就好像八点档狗血连续剧一样，从如此角度来说，导演需要尽可能避免此类剧本；但暂且把原著放在一边，单单来看董瑞茜的诚意。 陆潜不得不承认，以董瑞茜在业内的地位和人脉，即使她欣赏陆潜这样冒头没有多久的年轻导演，她也不需要自己亲自出马，透过制作人、助理、经纪人来完成这份工作都没有问题；但董瑞茜没有，她选择亲自出马。 无疑，这份真诚和尊重，就非常非常难得了，如果说陆潜无动于衷，那么肯定是假话。 收回视线，陆潜就拨通了喻劭的电话。 “嘟……嘟……” 电话仅仅响了两声，喻劭马上就接听起来。 “导演，风城的事情一切都还顺利吗？” 不需要视频通话，仅仅从声音里就能够感受到喻劭的轻快和明亮，这让陆潜嘴角的笑容也跟着上扬起来，朝着机场方向迈开脚步。 “看来，我们喻大经纪人心情不错。” “当然，导演的事情一切顺利，这就是我的最大幸福，怎么样，导演是不是也听说了，塞卡电影节已经正式接受了’游客’的展映申请？” 正文 448 兴师问罪 塞卡电影节，位于塞卡。 电影节成立时间并不算长，只有短短三十年，相较于举办时间都已经超过六十年的三大电影节来说格外年轻。 自举办以来，电影节一直在调整方针寻找定位，兜兜转转经历了不少弯路，但终究还是坚持了下来，一直到过去十年时间，塞卡电影节终于找准自己的定位： 一方面，塞卡标榜着电影应该回归观众，没有设置任何竞赛单元，所有电影全部一视同仁地进行展映，最后电影节落幕的时候，由观众票选出“人民选择奖”的前三名，但官方不会颁发任何特定奖杯。 另一方面，塞卡定位整个颁奖季的发行市场，为准备竞争颁奖季的作品提供一个闪亮登场的舞台，邀请媒体和观众前来宣传造势，打响颁奖季公关战的第一枪，伴随着颁奖季影响力越来越大而逐渐兴起。 这五年时间里，塞卡电影节的人民选择奖入围金册奖最佳影片提名名单乃至于得奖的次数，越来越多，特别是观众口碑在公关宣传环节扮演的重要角色，这让电影公司和发行公司意识到，塞卡电影节的战略地位，自然而然，影响力也就持续攀升，越来越多电影愿意前往塞卡展映—— 塞卡电影节，也就成为颁奖季的第一站前哨。 目前，塞卡电影节在全球范围内，已经成为仅次于蔚海的第二大电影发行市场，无数发行公司前来这里淘金，购买电影发行权，期待着能够借助颁奖季的光环，为自己打开局面。 现在，“游客”也即将登陆塞卡，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因为这意味着电影已经进入颁奖季的视野范围。 陆潜，稍稍有些意外。 客观来说，不是陆潜对自己没有信心，而是“游客”如此风格的作品，着实不是颁奖季中意的题材和风格，所以，电影拍摄完毕之后，陆潜就直接报名蔚海电影节，而没有按照颁奖季路线选择相对派系的电影节。 毕竟，三大电影节和金册奖派系电影节青睐的题材风格都有着明显区别，整个发行策略也都截然不同。 当然，不同电影节，因为主旨和目的不同，也因为评审和目标观众的不同，偏爱的类型题材都有着不同，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电影公司需要考量的，就是根据自己电影的风格以及发行目标，选择相对应的电影节。 简单分类的话，“解除好友”和“突袭”都是塞卡会喜欢的类型，当初陆潜就考虑过，如果“解除好友”一直没有办法打开局面，就报名塞卡电影节看看；“游客”则是三大电影节喜欢的类型，特别是蔚海和蓝夏的机会大一些。 电影发行，是一门学问，哪怕报名电影节选择目标群，也都需要策略。 现在，塞卡电影节主动打破屏障壁垒，欢迎“游客”前往展映，这无疑是一个喜讯—— 且不说“游客”是否正式进入颁奖季的视野范围，但可以肯定的是，“游客”就能够被更多观众欣赏到。 这对于“游客”的正式发行也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蓝鲸影业的屈雨时在制定发行计划的时候就需要稍稍做出调整了，甚至可能需要配合颁奖季的行程，改变整个电影的发行策略。 毕竟，如果“游客”能够在颁奖季——哪怕不是金册奖，只是颁奖季的其他颁奖典礼有斩获，对于刚刚起步的蓝鲸影业也是至关重要，奖项和人脉是一方面，厂牌形象、观众基础以及口碑认证则是另一方面。 “嗯，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 陆潜轻轻点头，心情也因为喻劭的消息而轻盈地飞扬起来。 但喻劭马上就听出来，陆潜应该是首次听说塞卡电影节的消息，他的注意力第一时间就集中起来。 “等等，所以，导演打电话过来不是因为塞卡电影节的事情，难道是因为风城的剧组出现什么情况了？” “就我所知，风城的进展一切顺利，是出现什么突发状况了吗？” 隔着电话，陆潜也能够感受到喻劭的郑重其事，这让他嘴角的笑容又上扬些许，点点头，给予肯定答复。 “的确，风城这里出现了一点情况。” 喻劭收拾起满脸开玩笑的神情，表情严肃起来，如果是“人类清除计划”剧组的事情，而且陆潜也没有办法解决，需要经纪人出马，那么情况可能就非常危急，他自然不能掉以轻心，转眼就进入工作状态。 “董瑞茜，专门前来风城守株待兔，在这里苦苦守候两天，最后围堵到我，直接兴师问罪来了。” 陆潜也没有卖关子，只是故作严肃地说道，把事情描述得非常严重，话里话外也透露出一丝严厉。 喻劭微微愣了愣，而后就明白过来，陆潜正在开玩笑，不由哑然失笑，紧绷的心情又重新放松了些许。 “导演，你是说真的？董瑞茜直接杀到风城去了？为了那个改编小说的项目吗？” “她说，一直没有等到你的消息回复，所以希望能够和我面对面交谈。” “导演，抱歉，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太妥当，我以为事情应该是按照流程走的……抱歉，没有任何借口，这显然是我的失职。” 喻劭想要辩解一番： 按照兰川的正常流程，不管合作是否能够达成，总是需要一段时间斟酌和思考，怎么可能上周致电这周就给予回复？拍摄电影项目又不是过家家酒，所有事情的交流和讨论都需要时间。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告知陆潜。 但显然，董瑞茜不按规矩来，以至于喻劭就非常被动——因为他作为经纪人的工作，就没有能够处理妥当。 想了想，喻劭还是放弃辩解，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承认了错误，尽管与陆潜的合作时间只有短短一年，但喻劭已经渐渐摸清楚陆潜的性格脾气，他知道陆潜不是胡乱指责他人的性格，陆潜真正重视的，是诚实，也是坦然，良好的沟通才是建立合作关系的基石。 陆潜的胸膛里涌动着浅浅的笑意，“不用担心，她没有打算伤害我，我现在很安全，如果你关心的话。” 喻劭被陆潜的玩笑逗乐了，膝盖就有些无力，“导演。” 陆潜欢快地笑起来，“我只是想询问一下，董瑞茜如此有诚意有如此迫切，你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件事。” 正文 449 筛选机制 陆潜并不担心喻劭处理人际关系、危机状况、社交网络的能力和方式；工作，这才是陆潜关心的。 陆潜需要清楚喻劭的工作模式，喻劭是如何过滤那些合作项目的，只有明白整个过程，他才能够确定，自己是否会错过一些重要项目的合作机会—— 经纪人，确确实实是艺人挑选作品的第一道关卡。 在陆潜熟悉的时空里，最赫赫有名的案例就是哈里森-福特（Harrison-Ford）。 在世纪交接的时候，这位顶级巨星对科幻电影产生兴趣，他想要尝试一些新生代科幻作品，于是要求自己的经纪人挑选一些合适项目，当时先后有多个项目都尝试和哈里森-福特接触，期待着能够邀请这位票房巨星加盟。 首先是“指环王”系列，但经纪人认为这个故事太无趣了，于是福特听信经纪人的建议，拒绝了。 随后是“黑客帝国”系列，然而经纪人认为看不懂这个故事，福特也没有看懂，最后在经纪人的建议下，又拒绝了。 后面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指环王”和“黑客帝国”的巨大成功引爆全球，然而都与福特没有关系。 当然，对于哈里森-福特如此级别的演员，错过的作品数不胜数，错过的经典也绝对不止这一部两部，没有必要太过遗憾；但真正的重点还是在于，经纪人的审美和判断。 毫不夸张地说，在电影行业里，每天涌现出来的作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艺人自己一一挑选是不可能的，选择某些作品就必然错过某些作品，所以，比起错过来说，更重要的还是经纪人挑选作品的能力—— 经纪人，就是各个项目进入艺人视线范围的第一道筛选机制： 一位优秀的经纪人，往往能够根据艺人的要求寻找到合适项目，至少画出一个范围；一位糟糕的经纪人，则总是给予艺人错误的意见，并且用自己的偏见毁掉艺人的机会。 陆潜关心的，正是喻劭筛选项目的标准。 喻劭马上就领会过来。 “导演，最近你一直在忙碌’黑名单计划’的事情，反反复复翻阅的剧本项目已经有数百个，我始终认为，你应该会从中找到自己感兴趣的项目，即使没有，你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再阅读一个全新的改编项目。” “我认为，董瑞茜的想法是好的，也是一个机会，但可以稍稍等候一下，至少等我先阅读一遍原著小说。” 合理。 最近一段时间，陆潜确实被剧本淹没，“黑名单计划”的庞大工作量，让他暂时没有时间思考其他事情。 不仅是喻劭，包括纪叙和修仲钧都有些担心，担心这个项目捆绑住陆潜的手脚，流光营业和云翔娱乐倾倒垃圾式的“帮忙”可能真的会淹没陆潜，让陆潜喘不过气来，以至于暂时没有空间思考下一部作品。 “另外，导演，你一直在避免重复相似题材相似风格的作品，这次的原著小说，和’游客’有着诸多相似之处，我认为，在我推荐给你之前，我需要有更进一步的了解，否则，导演肯定也不会喜欢这个项目。” “我希望自己能够阅读完小说，再和导演沟通。” 喻劭是真诚的，简单的话语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显然，他也知道董瑞茜的份量，但同时他更加在意陆潜的看法，所以他暂时将“消失的爱人”项目压下来，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陆潜。 喻劭也没有想到，董瑞茜如此迫不及待，直接就杀到风城去了。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了然。 “喻哥，你的想法是正确的，谢谢你能够为我考量。” 没有兜兜转转，陆潜就给予了喻劭肯定： 他们的合作确实慢慢走上了轨道。 喻劭紧绷的心弦稍稍松驰些许，就好像课堂上，面对老师突袭提问的学生一般，全神戒备地给出正确答案之后，这才终于放松下来。 不过，喻劭终究不是“学生”，很快就镇定下来，大脑快速转动起来。 “导演，你和董瑞茜的交谈，进展如何？你最后是怎么回复董瑞茜的？” “我这里也需要撰写一封邮件，正式回复一下她以及她的经纪人。” “导演，你应该知道，我们经纪人和制作人之间也需要达成协议，否则什么事情都这样乱来，随随便便什么人什么时候就这样直接闯到你面前，沟通是低效且混乱的，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经纪人的专业，此时就展现出来了，即使事情已经发生，事后也依旧有着一套处理方式。 但陆潜的重点却稍稍有些不同，“如果董瑞茜知道，你将她形容为’随随便便什么人’，我想她应该不会开心。” 喻劭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很是无奈，“导演，这不是重点。” “这不是重点，那什么是？”陆潜也跟着开玩笑，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错。 喻劭也顺势说到，“导演是否感兴趣，这是重点。老实说，导演，你需要提前告知我一下，你对这个改编项目真的感兴趣吗？” “怎么，不行？”陆潜的眉尾轻轻一挑，他从喻劭的话语里品味出了些许深意。 喻劭连忙摇头，“不，不是。我和纪叙交谈过，导演现在花费如此多心思在’黑名单计划’上，我们都认为，如果导演的下一部作品从这份名单里挑选出来，那无疑是最具有说服力的，我们都以为导演也是这样想。” 陆潜有些意外，“你和纪叙私底下还有联系？”重点放错。 喻劭哭笑不得，“导演……” 陆潜也收回了思绪，“当然，我同意你们的观点，但也不需要局限于我，只要是蓝鲸影业开先河投资黑名单之上的项目，一部或者两部，然后再说服大门影业也挑选看看，在业内都能够产生积极的影响。” “而且，比起我作为一名导演能够发挥的影响，两家电影公司的认可才是更重要的。因为这意味着其他电影公司也应该看看这份黑名单，也许能够挖掘到更多宝藏。” 喻劭轻轻抬起下颌，脑海里的思绪已经快速转动起来，陆潜的话语是没错，但他还是需要背后推波助澜一下才行。 “导演，听你话语的意思，你对董瑞茜这个项目确实感兴趣的样子，我以为，你一直在抗拒重复自己呢。” “我确实不希望重复自己，但谁说这个项目就一定要延续’游客’的风格呢？” 陆潜的话语让喻劭愣了愣：这又是什么意思？ 正文 450 低调行事 “我确实不希望重复自己，但谁说这个项目就一定要延续’游客’的风格呢？” 陆潜的话语让喻劭愣了愣，导演的话语，每个词语他都能够听懂，但为什么组合起来之后就听不懂了呢？ 导演是什么意思？难道“消失的爱人”还能够变出一朵花不成？ 但陆潜没有和喻劭继续讨论下去。 “喻哥，我在机场准备过安检了，一切都等到我阅读完原著再说吧。” 说完，陆潜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喻劭看着传来忙音的手机，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导演还真是洒脱。 如果是其他人，刚刚在蔚海拿下最佳导演创造职业生涯新高，很有可能就忘乎所以喜不胜收甚至自信心膨胀，然后担心自己不能随便外出，很有可能被人们认出来，继而引发围观，毕竟这就是名利场的常态。 但导演却一点都不担心，大剌剌地拒绝他们的跟随，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地前往风城，就好像蔚海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般。 想到这里，再又想想陆潜对董瑞茜项目的态度，喻劭对导演的认知似乎又加深了些许。 而事实上，陆潜的确不需要担心自己被围观—— 风城机场来来往往的客人全部都沉浸在自己的繁忙世界里，陆潜低调而自然地进入人群，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也没有任何夸张的掩饰，自然而然就不会吸引特别的目光，悄无声息地隐藏在人海之中。 有些流量艺人，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巨星”，里三层外三层的随行人员，浩浩荡荡地如同蜂巢一般，旁人想要不注意都困难；而且，最荒谬的是，有时候他们的随行人员可能比四周围观的行人还多。 陆潜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这些。 安检工作人员倒是认出了陆潜，毕竟陆潜需要展示自己的身份证件，同时也需要摘下帽子展示完整面貌，他们热情地打了招呼，纷纷表示期待着“突袭2”的制作，但这也就是全部了，并没有引发骚动。 抵达候机厅，陆潜就找到一个角落位置，开始翻阅“消失的爱人”。 稍稍有些意外的是，书籍才刚刚翻阅了五页，视线余光就可以看到一个身影在自己前方来来回回游荡着，一直苦苦寻觅着机会，然后悄悄地在陆潜身边隔着两个座椅坐下来，压低声音询问道。 “非常抱歉打扰一下，请问是陆潜导演吗？” 陆潜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然后就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孔，不等陆潜回答，对方就已经按耐不住激动地惊呼了一声，但马上就捂住嘴巴，满眼亢奋地注视着陆潜，用汹涌的眼神来传达内心的亢奋和雀跃。 陆潜哑然失笑，“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对方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捂住了嘴巴，马上松开双手，“导演确实隐藏得很好，只是刚刚在安检那里，我就在导演前面整理行李，导演摘下帽子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了。” 简简单单的话语之中依旧有着无法压制的情绪涌动，似乎此时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够感受到心脏撞击的力量。 “导演，‘突袭’真的好看，真的真的太好看了，不仅仅是动作场面，而且整个镜头调度真的是目眩神迷，太喜欢了。” 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位狂热影迷。 陆潜的胸腔里涌动着一股暖流，自己精心设计精心拍摄的作品，不仅得到认可，而且那些小巧思都被看出来，这就是幸福。 尽管陆潜出现在风城机场，全然没有被围观，也没有人爆料在社交网络上，在旁人看来似乎有些心酸；但其实陆潜完全乐在其中，此时此刻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已经胜过千千万万汹涌人潮的拥挤。 与其关注社交网络上点赞机器人工作的那一串数字，不如静下心来倾听那些发自肺腑的喜欢和感动。 “谢谢，我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陆潜谦虚地回了一句。 但年轻人却摇了摇头，“不不不，导演，你的镜头可以看得出来，你的真心热爱，镜头和画面是不会说谎的。” “我现在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观看导演的这次作品了，不管什么题材，我都相信导演能够赋予自己的色彩。” 年轻人并没有停留太久，他也不想打扰陆潜，只是因为“我真的太喜欢你的镜头语言了所以按耐不住激动跟踪了你一回”，表达自己的崇拜和尊敬之后，他就起身离开了，一溜烟地跑开，甚至没有留下姓名。 陆潜看着年轻人一路蹦蹦跳跳冲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也不由自主跟着一起上扬起来—— 真心实意喜欢一件事并且为之狂热全情投入，确实会让灵魂闪闪发光。 小小的插曲过后，陆潜就收回注意力，满腔幸福和满足，又再次将注意力放在“消失的爱人”这本小说之上。 老实说，陆潜在自己的时空里，没有看过原著小说，对于芬奇版本的电影也已经记忆模糊—— 他个人最喜欢芬奇的电影前三名应该是“社交网络”、“十二宫”和“搏击俱乐部”，至于“消失的爱人”娱乐性太强，反而是削弱芬奇的个人风格，以至于电影的挖掘也略显薄弱，远远不算第一梯队。 但是，真正阅读小说，陆潜才发现，原来小说的文字和剧情还要更加丰富更加磅礴，改编难度还在想象之上。 这就有趣了。 的确，陆潜一直在避免重复自己，也避免自己被定性定型束缚住手脚。 从“解除好友”到“突袭”再到“游客”，三部作品三种题材三种风格；其间，“人类清除计划”和“疾速追杀”的执导机会全部交给他人—— 其实陆潜对“疾速追杀”非常感兴趣，但短时间内重复拍摄相似的动作电影，自我重复的可能性太高，容易陷入窠臼，所以，陆潜还是忍痛割爱，坚决地将导筒交给侯晓川。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陆潜希望能够做出更多不同尝试。 准确来说，与其说是陆潜避免重复自己，不如说陆潜依旧在摸索风格。 一名导演从普通晋级到专业再升级到大师乃至于进入殿堂，这是需要一个发展过程的，即使是凤毛麟角的少数天才也需要一定累积才能够进入创作巅峰。 陆潜，目前才刚刚起步，所以他一直在探索一直在钻研也一直在进步。 正文 451 切入视角 避免自我重复，并不是因为陆潜骄傲，而是因为陆潜依旧处于探索阶段，只有持续不断地打破自己的舒适领域，才能够触碰到自己的极限，然后拓宽自己的可能，创作出更多作品。 从如此角度来说，拒绝“消失的爱人”才是正确的，毕竟，“游客”才刚刚在蔚海电影节之上大放异彩，如果他马上就拍摄同样聚焦婚姻题材的作品，很容易就被认定原地踏步、固步自封，这显然不是好事。 就好像“解除好友2”、“突袭2”的拍摄制作一样，陆潜毫不犹豫就搁置下来，没有给这些说法和偏见任何机会。 但换一个角度来说，那些大师殿堂导演们，职业生涯或多或少都重复过自己，甚至有些导演是在单一类型之中触碰到极致，拍摄相同题材并不一定就意味着自我重复，还意味着审视自己并且寻求突破。 学术，就是如此，从本科到研究生再到博士，就是在同一个领域里，不断细化不断深入，最终在一个知识点上寻找到突破，艺术创作也同样是如此，重复自己并不意味着退步，重点应该在于如何重复。 更何况，相同题材用不同的拍摄手法呈现，这也能够展现不同风貌—— 正是出于如此考量，陆潜才点头答应董瑞茜，他会好好阅读这本书。 视线，暂时回到陆潜原本的时空里。 在同一个年份的不同领域里，曾经涌现出三部来自不同导演的作品，后来被喜爱电影的资深影迷们戏称为“婚姻三部曲”。 这三部电影分别是，来自鲁本-奥斯特伦德的“游客”，来自大卫-芬奇的“消失的爱人”，来自查理-麦克道威尔（Charlie-McDowell）的“爱的就是你”。 其中，“游客”聚焦的是维护婚姻，在一场不曾发生的雪崩之后，夫妻两人为了维护婚姻而做出的挣扎，最终却以双方看到彼此的丑陋告终，这是一部典型的剧情电影，所谓的心理惊悚则更多埋藏在角色关系之中，风平浪静底下的汹涌暗潮。 “爱的就是你”聚焦的是追求完美婚姻，在经历婚姻危机之后，夫妻两个人试图通过婚姻咨询来挽救，这是一部软科幻电影，因为两夫妻根据婚姻咨询的建议前往度假村，然后在那里遇到了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另外一对夫妻，渐渐地，两个人都在真实与虚假之中迷失自己。 “消失的爱人”聚焦的是毁灭婚姻，妻子以一种近乎原始的残忍方式撕开婚姻的面具，让所有谎言和丑陋全部无所遁形，揭示婚姻的本质就是互相控制互相折磨的事实，这是一部悬疑犯罪电影，看得见看不见的血腥气息始终在弥漫。 但是，三部电影的共同点就在于，以不同方式不同类型乃至于不同风格切入婚姻，然后展示婚姻关系里最黑暗的一个侧面。 其实，三部电影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游客”是经典欧洲三大电影节路线，艺术导演的传统创作模式；“消失的爱人”是典型美国颁奖季电影路线，好莱坞大型制片厂的产物；“爱的就是你”则是正统小成本独立电影，没有任何光环的加持，仅仅依靠艺术院线打开局面。 也正是因为如此，三部作品的影响力截然不同，“爱的就是你”只是在小众影迷之间流传，名气不显；“游客”在资深影迷和艺术电影爱好者之中口口相传，认知度不俗；“消失的爱人”则在票房方面取得成功，可谓是当年颁奖季最为人们熟知的作品之一。 然而，就是这样三部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作品，却出现在同一年，隐藏其中的联系被影迷们发现之后，津津乐道，又焕发出全新生命力，甚至被戏称为“情人节必看”系列。 从如此角度来看，这无疑是非常有趣的—— 不同题材、不同类型、不同风格、不同路线，就连切入视角和叙事方式都不同，但拥有一个相同内核，继而形成一个“不是三部曲”的三部曲系列。 站在如此高度上，重新审视“消失的爱人”和“游客”这两部电影，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 如果，陆潜真的这样做了呢？ 以不同手法分别拍摄一部剧情类型、一部科幻类型、一部悬疑类型，却一脉相承又截然不同地剖析婚姻，形成不同时空却又彼此联结的三部曲，那会如何？ 而且，不同类型不同作品都注入相似的黑色幽默。 比如配乐。 在“游客”之中，古典配乐就将夫妻博弈的暗潮汹涌展现得淋漓尽致，大气磅礴的管弦乐在听觉层面制造出心理的波涛汹涌，继而营造出荒唐的观影效果，然后相同的手法也融入其他作品里，交相辉映。 比如构图。 题材不同类型不同，光影效果和画面质感必然不同，但通过构图方式来隐隐构建出作品的相似之处，并且暗暗折射婚姻的框架本质，将三部作品以这样一种方法串联起来，形成共鸣，呈现出婚姻不同面貌。 那么，陆潜就推开一扇全新世界的大门，此时此刻再重新审视“消失的爱人”，视角也就截然不同起来。 这，还是重复自我吗？ 不仅不是，而且还是一种突破。 那么，如果陆潜真心想要这样做的话，他又应该如何做呢？ 毫无疑问，芬奇是一位出色的导演，甚至具备了登顶大师触碰殿堂的天赋资质，无论是复制还是超越都非常困难，这也向陆潜提出了一个严峻挑战。 即使在这个时空里，人们根本就不知道芬奇的存在，但陆潜想要自我突破或者更进一步成就自己的话，他需要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 芬奇版本的“消失的爱人”，最大的优点在于女性角色的塑造堪称精彩绝伦，但最大的缺点也在于女性角色的过度抢眼而导致整部电影的失衡。 一直以来，芬奇的优点和强项就在于气氛营造、节奏控制、剪辑布局，“搏击俱乐部”、“七宗罪”等等经典佳作都能够深深感受到这一点，在冷峻的影像里透露出一丝刺骨冰冷，然后就这样陷入疯狂。 毫无疑问，芬奇的强大个人特色是难以复制也无法取代的，对于任何一位导演来说，想要打破芬奇赋予电影的色彩，都是非常困难的；正确的做法，不应该是打破芬奇的风格，而是彻底颠覆然后以自己的风格进行诠释。 但是，真的那么容易吗？ 正文 452 改编难题 毋庸置疑，芬奇是一位棱角分明的导演，独树一帜的影像风格、锋芒毕露的偏执顽固、黑暗深邃的思辨能力，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在好莱坞制片厂传统合作过程中饱受煎熬，磕磕绊绊，撞到头破血流。 也正是因为如此，后来芬奇拍摄“曼克”的时候，就放弃与传统制片厂合作，投靠奈飞的怀抱。 那么，芬奇真正特别的地方，在哪里呢？陆潜个人认为，能够被称为芬奇集大成之作的，应该是“十二宫”和“社交网络”—— 前者，展现的是芬奇对于人物心理的细腻和深刻，从焦虑到困顿再到绝望，丝丝入扣地渗透在镜头的角角落落，并且通过影像形成一个强大的漩涡，将观众吸引其中，观影结束之后也能够感受到余韵。 后者，展现的是芬奇对于剪辑炉火纯青的掌控，剪辑、配乐、台词、调度等等都与节奏融为一体，每一个画面都能够深深感受到情绪的重击，然后让每个人物都遁入束缚之中，大幕落下的时候只有一阵落寞。 毫无疑问，芬奇的强项在于人物的剖析和切入，并且用强烈的剪辑带来难以置信的观影体验。 但是，“消失的爱人”却因为戏剧性太强、反转太多、悬念太深，反而抢走了芬奇展现个人风格的空间，没有给予角色太多“沉淀”、“发酵”的机会，如同旋风一般呼啸而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消失的爱人”在角色塑造和叙事重点方面，是失衡的，但恰恰是这种戏剧性却具有强大的冲击力，最终作品上映之后，得到观众的狂热好评，然而在颁奖季却没有太多收获—— 只有女主角光芒万丈。 不能责怪芬奇没有掌控好分寸，而是原著的戏剧性抢走了风头，于是，芬奇做出取舍，将所有视角落在女主角身上，展现出这一蛇蝎美人的层次和深度，代价就是其他人物都沦为空壳。 那么，如果由陆潜来拍摄制作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其实，陆潜有一个想法，彻底颠覆芬奇版本的想法。 首先需要提一个问题。 为什么芬奇版本“消失的爱人”，所有戏份重量全部都堆积在女主角身上？ 原因并不复杂。 在原著故事里，女主角是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性格，面对丈夫出轨，面对丈夫不求上进，面对婚姻走入死胡同，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要么情绪爆发、要么直接离婚，最夸张的也就是报复一下丈夫。 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精心策划了自己的失踪、死亡，并且栽赃给丈夫，然后巧妙运用媒体的力量，彻底毁掉丈夫。 这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做法，杀人不见血，远远比亲手“杀”死丈夫要更加残忍也更加疯狂，简单来说，她就是一个疯子。 那么，这样一个角色出现在大荧幕上，往往扮演的是反派，但如果所有观众都痛恨她排斥她恐惧她诅咒她，如此一来，电影就是失败的，因为电影需要观众进入妻子的视角，一边压制道德灼烧胃部的焦虑，一边期待复仇的快感。 导演，需要为妻子塑造“主角光芒”。 自然而然地，妻子这一角色就光芒万丈起来，当观众对妻子的遭遇感同身受的时候，电影也就取得了成功。 所以，没有必要苛责其他配角太过扁平，电影没有必要做到四角俱全、面面俱到，重点还是在于电影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但陆潜阅读观看这个故事的角度却稍稍不同。 从“游客”来看，丈夫和妻子看待同一件事是有不同感受的，当一方过度谴责另外一番的时候也就打破关系的平衡，那么婚姻关系陷入混乱是一个必然结果，但陆潜的目的并不在意展现婚姻的这一面，而在于展现婚姻关系之下每个人的面貌： 归根结底，是关于人的。 “消失的爱人”也是如此。 人人都说，通过这部电影看到婚姻的本质就是互相欺骗互相控制，但细细想来，这句话本身是有漏洞的，因为丈夫“负责”欺骗、妻子负责“控制”，这不是互相；如果能够展现丈夫这一侧的情感弧线，又会是如何？ 在这段婚姻里，丈夫是如何一步一步“放弃”自己的，他为什么不再上进不再努力不再试图展现自己更好的一面，这与出轨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在妻子失踪之后，丈夫的心理状态如何，又产生什么变化？ 在欺骗和控制之中，丈夫是如何迷失自己，最终演变成为行尸走肉的？ 当然，电影不是为丈夫争取同情，不需要为丈夫的行为寻找一个理由，而是通过丈夫的变化与妻子的选择形成呼应，最终目的是展现“婚姻”状态下对每个人产生的影响—— 就好像“游客”一样。 束缚在婚姻里，陶丽选择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以至于被自己的妥协激怒，演变成为咄咄逼人的姿态；马文则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和骄傲而选择说谎，明知道伤口存在也拒绝正视，最终被自己的男性自尊打败。 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展示婚姻。 在瑞典电影大师英格玛-伯格曼（Ingmar-Bergman）的经典佳作“婚姻生活”里，这位前后有过五段婚姻的导演就试图展示这样一个感悟： 其实许多人是真心相爱彼此的，但置身于婚姻关系里，两个人强迫性地放在同一个生活空间之中，不止是朝夕相处，同时还需要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断磨合，磕磕碰碰之间细细地感受着彼此的棱角，最琐碎也最细小的缺点都被放大，彼此陷入互相折磨的窠臼里。 但摆脱婚姻之后，双方就能够重新赢得喘息空间，反而能够再次寻找到爱情火花—— 爱情从来不曾熄灭，真正令人窒息的视角婚姻关系。 所以，在“游客”里，马文和陶丽首次看到婚姻的冰山一角；而在“消失的爱人”里，陆潜能够展现两个人因为婚姻而磨灭了自己最初的模样，蜕变成为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区别就在于： 妻子是笃定的，于是她敢于付诸行动；丈夫是懦弱的，所以他放任自己陷入窒息。 一旦，陆潜能够通过电影展现出这样的角色弧光，那么整部电影的质量就能够上升一个台阶。 当然，目前只是一个想法，是否可行，又应该如何操作，陆潜还是需要阅读完原著小说之后才知道。 正文 453 独门别墅 叮咚！ 沈言书踮起脚尖，透过铁门雕花的缝隙往庭院里面望去，然而只能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高大梧桐树，稀稀疏疏洒落下来的金色阳光充盈着整个院子，微风徐徐吹拂，树叶沙沙作响，透露出一种安逸的气息。 沈言书挠了挠头，他怎么忘记了—— 当时喻劭为陆潜挑选这套别墅的原因就是前院这片梧桐树林，切断前门所有狗仔以及围观群众的视线，站在门口往里面眺望就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绿色，甚至就连房子的大门都看不见，无疑是天然屏障。 陆潜个人也非常喜欢，虽然别墅后面还有一个庭院，不仅有露天泳池，还有一个网球场和一个大花园，但陆潜最喜欢的仍然是前院，满眼绿色在兰川常年盛夏的阳光之中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清澈纯粹。 在“游客”后期制作的期间，喻劭就开始为陆潜物色新住所了。 主要还是狗仔问题。 陆潜在野鬃拍摄电影的时候，有人闯入他的住所，东西倒没有丢，但是翻箱倒柜的一片狼藉还是非常惊人；而且就连垃圾都没有放过，似乎正在寻找什么秘密日记又或者是不可告人的隐私，非常典型的“娱乐圈日常”。 陆潜倒是云淡风轻，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还兴致勃勃地询问喻劭。 “他们就没有翻翻书架上的那些影碟和剧本？” 得知没有之后不由扼腕。 “那些才是真正的好东西，真是没有眼光，难怪就只能当狗仔，做一些小毛贼的勾当，这职业生涯也没有一个规划。” 那字里行间似乎还担心着狗仔的未来，惹得喻劭哭笑不得，但喻劭终究还是说服了陆潜搬家。 即使陆潜不在意，但狗仔聚集，来来往往，对公寓楼其他居民的影响终究不好；而且陆潜有些担心林汉洲，如果狗仔们对“突袭”的剪辑师好奇起来，对着林汉洲围追堵截，那么情况可能就会失去控制了。 所以，喻劭就帮陆潜物色住所起来。 兜兜转转找了两个月，最后在兰川城市西侧的西木区找到了一栋独门独户的别墅。 这片区域，其实是赫赫有名的兰川大学所在地，这所全球排名前十的名校在科技、物理、电影以及天文等等多个领域都是学术界顶尖，传承百年，校区规划自然也是越来越大，一路朝着城市之外的郊区方向延伸。 现在，这里已经成为兰川最年轻也最活力的区域之一，在大学校区之外，还涌现出了画廊、博物馆、艺术展览馆、天文台等等文化产业设施；而且金册奖准备在自己九十周年庆典上，正式揭幕一所电影学院兼博物馆，展示将近一个世纪以来的电影产业变迁，选址同样在此。 也正是因为如此，越来越多艺术家们纷纷聚集在此，不局限于电影人，包括画家、作家、音乐人等等，整个社区洋溢着一种独特氛围，反而没有大城市的繁华，依旧保留着原有社区的气质，大片大片的绿色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房价合理。 陆潜直接买下整栋独门别墅，带着前院和后院，也才仅仅花费一亿五千万而已；而稍稍不远处的隔壁社区，同等面积可能就需要十五亿左右才能够拿下—— 毕竟，那里是所有兰川制片人、导演以及演员们的梦想之地，只要能够居住在社区里面，仿佛就标志着自己的成功，甚至兰川还有专门的旅游服务，旅行社用双层大巴拉着满满当当的游客前来观光： “这里是江澄海的住所”，“这里曾经是李奥的住所而现在则居住着陶染”…… 诸如此类云云。 喻劭也询问过陆潜，是否想要居住在这里，但陆潜说， “我可没有打算居住在动物园笼子里的计划。” 认真想想，来来往往的游人欣赏着别墅的外观，然后幻想着顶级巨星们生活在里面的样子，确实和动物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让喻劭捧腹大笑起来。 不是陆潜买不起那里的房子，而是他不想。 于是，最后陆潜就在这里落脚了。 搬家，还是沈言书帮忙完成的，他当时也对前院这片天然屏障的树林印象深刻，但现在他也成为被阻挡在外的一员，难怪喻劭建议陆潜需要寻找一位贴身助理或者管家—— 负责打理房子，负责管理日常。 否则，一旦陆潜沉浸在工作里，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他们全部都被困在外面，那怎么办？ 但无论是助理还是管家，想要寻找到一位合适的候补者，绝非易事，喻劭也不想操之过急。 叮咚！ 沈言书又再次摁响门铃，但依旧没有得到回应，最后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无奈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钥匙，喻劭那里自然是配备的了，就是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但如果不是必须，沈言书并不想这样，毕竟这里是导演的私人生活空间，他们来去自如地闯入其中，不小心打扰导演的休息或者工作，那都不好。 而且，选择门铃也是一种预警，至少他已经告知陆潜，有人在门口；至于陆潜听到没有，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推开大门，然后又重新回到自己的车子旁边，驱车进入前院，又再次离开驾驶座，重新将大门关上，最后再驱车进入前院，将车子停靠在陆潜的座驾旁边，经历如此一番繁琐的程序，这才朝着别墅正门走去。 前门，是密码锁。 沈言书摁下密码之后，推门进去，两层楼高的挑高大厅顿时就让整个视野打开，正前方就是整整一面玻璃墙，别墅后面的蓝天和高山如同镶嵌在画框里的油画一般，全天然地呈现在眼前，惊心动魄又妙不可言。 深灰色、浅金色、石墨色和海蓝色为主的室内装潢风格，透露出上世纪三十四十年代的复古工业风，粗旷之中带着低调的华丽，视野之内的家具摆设以极简为主，但摆放出来的家具都能够看到硬朗的线条和繁复的图案，看似简洁明了又富丽堂皇，着实是一种美妙的体验。 正厅里最吸引人的，除了那扇“自然油画”落地窗之外，再就是大厅里占据整整一面墙的投影大荧幕，正上方倒悬着一台放映机，时时刻刻都可以在家里享受电影的光影魅力。 而右手边整整一面书柜墙则是另外一个宝藏，书籍、影碟、剧本等等塞得满满当当，目前就已经占据了一半空间。 不由自主地，就这样迷失其中。 正文 454 借势东风 距离沈言书上次前来陆潜家中，过去了约莫小半个月，家具的摆设和细节的装饰慢慢增多，渐渐能够感受到导演的喜好风格正在一点一点融入这栋建筑，“家的气息”也慢慢浓厚起来。 沈言书喜欢导演的小巧思，表面看起来简洁大气，但细节却隐藏着低调华丽，就如同导演的影像风格一般。 呼…… 沈言书环顾一圈，却没有找到导演的身影，稍稍收拾思绪，快步朝着前方径直走去，推开大厅的后门，视野立刻就开阔起来，游泳池和网球场之上都空无一人，但沈言书的脚步也没有在这里徘徊，而是径直朝着西北方向走去。 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制小亭子座落在后院左斜上方的角落里，后方种植着一片新栽的竹林，青翠欲滴的绿色将深褐色的亭阁包围，四面全部都是落地玻璃，透亮而宽敞。 这些落地玻璃全部可以自由打开也可以全部关闭，里面安置了现代化的遮光窗帘，只需要一个按键，就可以将整个空间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宛若世界尽头一般。 这个亭阁，是导演搬家之后对整栋别墅做出的唯一改动，稍稍改装一番，将原本的工具房改造成为纳凉亭—— 不仅四周的玻璃墙可以全部打开，头顶之上的屋顶也不例外，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躺在亭阁里数星星，屋顶包括两层，可以完全敞开也可以保留玻璃预防下雨天。 本来，导演设计这个亭阁，是想着可以和朋友在这里煮茶喝酒、听雨赏月，闲暇时光也能够放松放松；却没有想到，朋友还没有前来做客，导演自己就喜欢上了这里，放着主楼里的工作室闲置不用，总是坐在这里进行工作。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导演经常性听不到前门的门铃声；再加上没有携带手机在身旁，这也意味着喻劭和纪叙他们都很难联系上导演。 沙沙。 沙沙。 微风习习，竹林声响在静谧之中带来一丝清爽和安宁，即使八月的夏天尾巴依旧闷热不已，站在这里却仿佛能够踩到初秋的影子，烦躁和焦虑都不由自主平复些许。 果然。 沈言书一眼就看到正在电脑前敲打键盘的导演，盘腿坐在木地板上，专心致志地注视着电脑屏幕，那幽蓝幽蓝的光晕勾勒出导演眼睛里沉思的风云涌动，没有音乐的陪伴，就只有大自然的声响在侧，却令人安定下来。 “……导演。” 尽管不应该打扰导演工作，但沈言书是带着任务前来的，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呼唤到。 陆潜没有抬头，只是抬起右手示意了一下，然后就继续专注地敲打键盘，应该是工作进行到关键时刻。 沈言书闭上嘴巴，乖乖地在亭阁旁边耐心等候。 其实，沈言书微微有些着急，今天是“疾速追杀”首映式的日子，剧组和屈雨时都希望陆潜能够出席，以制片人的身份—— 原因，并不难理解，就好像在另外一个时空里，墨西哥导演阿方索-卡隆（Alfonso-Cuaron）执导的“地心引力”在国际市场上映的时候，宣传和发行为了吸引观众走进电影院，于是在海报上印上格外夸张的大字体： “詹姆斯-卡梅隆（James-Cameron）：史上最佳太空电影。” 首先必须承认，这句评论的确是来自卡梅隆的称赞，他全然没有掩饰自己对“地心引力”这部作品的喜爱，但问题就在于，除此之外，卡梅隆和电影没有任何关系，他甚至不是制片人之一，然而发行方为了借用卡梅隆的号召力，结果把他的名字印刷得超级大，比卡隆以及一众主演们都更显眼。 不明所以的普通观众就会产生一种错觉，“这是卡梅隆导演的作品”，并且因此走进电影院。 这算是诈骗吗？ 也许不算，但可以肯定，这是误导营销的一种手段。 现在，“疾速追杀”上映，仅仅依靠管舟和侯晓川的号召力，恐怕很难激发观众们的兴趣，所以宣传部门就需要借用一下陆潜的名号—— 严格来说，“疾速追杀”的灵感和剧本都是来自陆潜，当初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的合作吸引如此多目光，也就是因为陆潜是两个项目的灵魂人物，此时此刻借用陆潜的名号展开宣传，还算合理，至少比“地心引力”合理。 他们，需要陆潜出现在首映式红地毯上。 因为“疾速追杀”确定加入暑期档大战，在刺刀见红的院线争夺战之中抢占一席之地。 虽然暑期档的热浪已经渐渐沉淀，八月档期的竞争热度和力度都慢慢松弛下来，重磅级的作品基本都已经全部登场完毕，整体竞争氛围也都降温许多。 但同时，经过三个月狂轰乱炸的市场也已经疲软，电脑特效大片持续不断地轰炸了好几轮，现在想要观众们再次进入电影院掏钱买票，电影剧组们需要更强力的理由，又或者是更劲爆的噱头。 显然，一举一动都在创造历史的陆潜，就可以成为这样一个“理由”，帮助“疾速追杀”在这场夏日风暴里争取更多主动。 喻劭提前两周就已经和陆潜商讨过，得到陆潜的同意之后，行程才安排下去，考虑到从风城回来之后，陆潜就投入“消失的爱人”原著阅读以及整理大纲的工作里，废寝忘食、全情投入的工作状态势必难以打断，喻劭分别在提前三天和昨天都提醒了陆潜，然而今天…… 陆潜依旧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沉浸在工作里，看起来完全不记得今天是首映式的样子。 还好，喻劭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沈言书在上午就早早过来，现在距离晚上首映式还有非常充足的时间，肯定来得及。 啪啪啪。 啪啪啪。 陆潜敲打键盘的清脆声响在沙沙风声之中穿行，居然碰撞出一种韵律感，仿佛能够感受到创作的韵律。 然后，敲打的声音终于停下，沈言书马上就投去视线，耐心地等待着陆潜的吩咐。 陆潜抬起头来就看见站在亭阁外面的沈言书，展露出一个笑容，“啊，来多久了？怎么不自己找地方坐下来，像个保镖一样矗在那儿？” 沈言书看到陆潜的笑容，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恭敬地询问了一句，“导演心情看起来不错，所以改编工作一切都还顺利吗？” 正文 455 公平竞争 “改编？” 陆潜顺着沈言书的视线看向眼前的笔记本电脑，笑容爬上嘴角，浅浅的笑声在喉咙深处涌动。 “不，不不，这不是改编，只是框架整理。” 目前，陆潜暂时还没有答应董瑞茜的合作邀请，他依旧处于阅读“消失的爱人”阶段—— 无疑，这是一本内容丰富、细节充盈的作品，改编是非常庞大也非常困难的工程，陆潜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所以，陆潜就开始整理工作，先罗列出每个角色的经历脉络，粗线条地掌握每个角色起承转合的关键；然后将这些经历脉络整合起来，浏览每个时间点、每个大事件所带来的影响；最终从全局看整个框架。 以树木为例的话，就是摘除枝叶，理清主树干和粗树枝的框架。 也就是说，站在全局高度展开审视，然后根据自己的构想和需求，提炼筛选出必要的树枝和部分树干，最终看看是否能够根据自己的想法重新构建整个故事，围绕着“婚姻”的核心主题，重塑主要角色。 第一步，阅读原著；第二步，整理框架；第三步，提炼内核；第四步，改编剧本。 这是陆潜脑海里的构思，目前，他依旧停留在第二步而已，通过第二步的工作，看看剧本是否能够改编、又是否值得改编，再决定是否与董瑞茜合作—— 如果合作，陆潜就希望能够制作拍摄出一部出色的作品；而且，避免与“游客”重叠的同时又展现出同一个内核的不同面，甚至还更进一步地开始构想“爱的就是你”作为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完成一次全新突破。 否则，“消失的爱人”也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正如喻劭所说，在“黑名单计划”里挑选出一个自己感兴趣的项目拍摄，这也没有问题。 听到沈言书的话语，陆潜不由就轻笑了起来，从第二步、第三步进展到第四步，他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完成。 果然，改编剧本也是一件辛苦活，和原创剧本的难度截然不同，却也一样困难一样复杂一样需要大量时间。 “但是，今天确实进展不错，有一些突破。” 陆潜简单回复了一句，创作灵感涌动的幸福和满足是不会说谎的，任何时候都能够让心情飞扬起来。 沈言书也能够感受到陆潜的开心，笑容跟着绽放开来，但他终究还是年轻，无法掩饰自己的心事，担忧和紧张的神色就不由从眼底流露出来，话语也没有能够憋住，“可是，导演，喻哥没有告诉你吗……” 陆潜稍稍停顿了一下，看着欲言又止的沈言书，然后恍然大悟，“你是说，流光影业和董瑞茜接触的事情？” 大约两周前，喻劭传来消息，流光影业和董瑞茜展开了一次正式会面，他们对“消失的爱人”表示了兴趣。 此前董瑞茜就已经和流光影业接触过，但当时流光影业没有花费太多心思；而现在，董瑞茜找上陆潜，希望展开合作，流光影业马上就改变主意，对“消失的爱人”感兴趣了？ 如果说背后没有猫腻，喻劭是不相信的。 至于具体内幕是怎么回事，流光影业内部守口如瓶，外面也只能天马行空地猜猜，真相就无从得知了。 但是，退一步来说，如果说流光影业完全绕着陆潜打转，处心积虑抢走陆潜一切工作机会，那也不太可能，毕竟流光影业如此级别的巨鳄，即使是针锋相对也应该目光更长远更大局一些，特别是在“老板超速”的碰瓷失败之后，他们必然会调整策略。 更准确一点来说，应该是流光影业确实改变了想法，特别是陆潜表示出兴趣之后，这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转折，毕竟目前为止陆潜的三部作品都取得了成功，陆潜的审美和眼光已经得到了一定认可。 那么，既能够制作一部值得期待的潜力作品，又能够顺便膈应陆潜一下，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流光影业就安排了一次会议；而且业内传闻，流光影业确实诚意十足，制作人、导演以及编剧的主要班底都已经整合起来，只要董瑞茜点头，他们就可以马上着手剧本改编工作。 这算是……公平竞争吗？ 蓝鲸影业VS流光影业，争夺“消失的爱人”拍摄权？ 喻劭将消息透露给陆潜，就是想要询问看看陆潜的意见，是否需要和董瑞茜接触，表示更加积极的态度，亦或者是表示抗议和提醒。 陆潜非常诚实，他依旧在阅读原著整理思绪，还是没有确定自己是否愿意接下这次合作，所以没有必要紧张流光影业的动作。 此时面对沈言书的担忧，陆潜轻笑了起来，“开放竞争，这就是市场经济，反正我们和董瑞茜没有签署任何协议，她寻求其他合作，这都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准备，这就已经足够。” “但是，如果最后流光影业拿下这个项目呢？那么导演的改编工作不会白折腾了吗？”沈言书的心态就没有那么平稳了。 陆潜挑了挑眉，“在电影产业里，白折腾瞎折腾的工作还少吗？否则’黑名单计划’又怎么能够执行起来呢？” 一如所料，流光影业和董瑞茜前后碰面两次，但“消失的爱人”项目依旧没有任何启动的迹象，这也说明双方的合作谈判必然还存在分歧，董瑞茜迟迟没有点头答应，短期之内应该不会立刻就有消息更新。 “更何况，就算我在完成剧本改编工作之后，流光影业拿下了这个项目，也没有关系，我们完全可以卖剧本，就好像当初和七洋传媒的合作一样，坐地起价就是了。” 陆潜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如果能够狠狠坑流光影业一把，他是绝对不会手软的，有些人可能会因为流光影业当初对陆潜的做法而怀恨在心，拒绝与流光影业合作，哪怕自己的作品付之一炬也拒绝给流光影业赚钱，但陆潜不这样想： 反正金钱就是金钱，从流光影业手里拿到的酬劳，不仅不臭，而且还更香，用自己的才华让敌人不得不肯定自己，甚至通过自己的剧本赚钱，怎么看都是流光影业更加膈应才对。 沈言书瞠目结舌—— 果然还是导演厉害！ 但陆潜显然没有放在心上，嘴角轻轻一撇，“所以，你专程过来就是说这个项目的事情吗？” 沈言书直接惊呆，“等等，导演，你不会忘记了吧？首映式？’疾速追杀’？就是今天？” 陆潜：……呵呵。呵呵。 正文 456 夏日风暴 夏天夏天夏天！ 又是一年暑期档，顶尖电影公司粉墨登场争奇斗艳的舞台，电脑特效大片轮番上阵短兵相接的战场。 去年，尽管暑期档热闹非凡，但整体表现差强人意，没有出现票房现象级作品，这无疑是一大遗憾。 但是，“解除好友”的异军突起打破整个市场版图，成为全年最闪耀的黑马——某种程度上，比“突袭”更加特别，毕竟“解除好友”从籍籍无名到横空出世的经历充满了传奇色彩，并且让观众认识了陆潜。 今年，陆潜遗憾“缺席”暑期档，放弃商业票房大战而前往蔚海电影节，并且在海岸小镇书写了一页篇章；不过，暑期档从来就不是关于一位导演或者一位演员的，而是关于业内巨鳄公司们的市场竞争—— 任何艺人的缺席，都不会影响暑期档的精彩。 更何况，尽管陆潜执导的作品没有出现在今年的暑假档期里，但他依旧以不同形式见证盛夏的喧嚣。 首先，是“解除好友2”。 相较于去年，今年暑期档的排片列表出来的时候就轻而易举引发一片惊呼，因为强有力的年度票房冠军候补就不止一部，各大电影公司也纷纷观察彼此的眼色，最终三部年度重磅的档期全部错开。 五月，“骑士联盟2”登场，整整三年前的系列前作，在全球范围内席卷九十五亿票房，强势跻身影史总票房前三名，并且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创造一系列记录，此番续集登场，自然也是万众瞩目无数期待。 六月，“侏罗纪边缘”登场，在传奇电影系列“侏罗纪乐园”三部曲结束之后整整十五年，七洋传媒正式重启该系列，希望能够再创传奇，制作成本高达九亿，宣传造势更是从去年年末就已经拉开序幕—— 对于一向精打细算的七洋传媒来说，可能也就是三年才会狠狠出血一次的稀罕场面。 七月，“不可能任务5”登场，该系列电影是传奇巨星汤守一在三十三岁那年正式确立自己票房灵药地位的开山之作，以“不可能任务”为起点，汤守一连续五部作品票房突破七亿，在二十年前开创先河地达到难以置信的高度。 遗憾的是，系列第二部和第三部的票房成绩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低于预期，以至于系列在八年前正式落幕，然后汤守一的事业也陷入瓶颈，他在尝试冲击金册奖影帝实现事业突破多年未果之后意，意兴阑珊地重新找到了天山影业，以自己的名誉和声望担保，重启“不可能任务”系列。 三年前，人人都在惊叹“骑士联盟”的票房爆发力，但其实“不可能任务4”也取得了出色成绩，全球票房四十三亿，并且在年终票房排行榜上杀入前十，高居第六，正式吹响汤守一重回公众视线的号角。 每月一部年度重磅，而且，它们都还需要各自面对不同竞争对手的冲击，大大小小的商业电影扎堆一团，不要说普通观众了，就连各大电影公司都是眼花缭乱、心惊胆战，刺刀见红的较量如同走钢丝。 难怪媒体连声惊呼，“五年以来最强暑期档”。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些中等成本投资的作品都面临严峻挑战，虽然电影公司都期待着不同类型电影能够以耳目一新的方式在电脑特效的狂轰乱炸之中占据一席之地，喜剧、恐怖、爱情等等类型电影渴望着能够杀出一条血路。 就好像去年的“解除好友”一样。 但问题就在于，档期应该如何安排？在这场夏日风暴里，稍稍不注意就可能被彻底淹没，一点残渣都不剩—— 七洋传媒另外一部耗资七亿成本制作的大片“速度狂飙7”就是如此。 “速度狂飙”系列本来是低成本制作的小体量赛车电影，瞄准小众市场，结果系列拍摄到第三部就进入死胡同，票房和口碑双双跌破底线。 和“不可能任务”有些相似的是，系列电影沉寂数年之后，七洋传媒苦苦寻找不到更好的题材制作电影，于是将“速度狂飙”又翻了出来，并且增加投资，成为一部中等体量的作品，结果票房就狠狠爆了一回，直接跻身大片行列。 转眼，系列就已经来到了第七部，每一部登场都在持续进步的票房成绩证明着系列电影确实在吸引更多影迷观众的支持，在今年暑期档，这部作品也是备受期待，七洋传媒更是寄予厚望，期待着票房数字能够进一步突破。 考虑到暑期档刺刀见红的激烈竞争，七洋传媒犹豫再三的最后，还是决定将“侏罗纪边缘”放在暑期档里，毕竟恐龙是不分年龄不分阶层都会喜欢的题材；而“速度狂飙7”则被放在四月底，抢在暑期档揭幕之前登场。 虽然说七洋传媒确实有些保守，但从这里就能够看出来，今年暑期档的竞争格局确实是进入白热化。 同样的难题，也出现在“解除好友2”身上。 显然，七洋传媒也期待着“解除好友2”能够打开局面，因为恐怖电影是这样一种特别类型，受众面并不大，但死忠特别多，而且电影制作成本并不高，如果“解除好友2”能够延续口碑和成绩，那么七洋传媒完全可以一直往下拍，成为每年固定登场的一个系列，作为一个稳定收入源。 犹犹豫豫，反反复复，最后七洋传媒将“解除好友”放在五月第三周登场—— “骑士联盟2”无疑是整个五月的霸主，但“解除好友2”在电影上映两周之后登场，既能够避开电影前两周的观影狂潮，又能够在其他强大竞争对手来临之前抢占市场，也许凭借着耳目一新的题材类型还能够吸引到更多观众。 七洋传媒的选择，无疑是保守的。 如果是其他电影公司，鉴于“解除好友”去年现象级的反应，他们必然会期待着续集能够在暑期档有所作为；再加上陆潜爆发性的人物，稍稍炒作宣传一番，电影角逐一下周末票房冠军的宝座也未尝不可。 但七洋传媒的发行策略根本就没有期待着“票房冠军”，完全就是想要钻一个时间差的空子小捞一笔。 尽管如此，“解除好友2”的登场还是吸引了一批目光——陆潜的话题性，可见一斑。 正文 457 陆潜含量 又是一年暑期档，群雄逐鹿。 四月，“速度狂飙”抓住夏天来临前的淡季，强势登场，豪取四连冠，毫无悬念地霸占整个四月的电影市场。 五月，“骑士联盟2”正式揭开暑期档大幕，首映周末就爆发出十二亿的票房数据，尽管稍稍逊色于前作，但仍然轻轻松松引爆今年的盛夏狂潮—— 去年整个夏天也没有任何一部作品的周末票房能够突破十亿门槛，这也意味着终究缺少重磅的冲击，但今年暑期档第一周就释放出如此能量，以至于所有新闻媒体全部陷入狂热，纷纷对后续的“侏罗纪边缘”和“不可能任务5”都寄予厚望。 也许是因为观众确实压抑了太久的热情，也许是因为神奇影业对超级英雄电影的耕耘终究迎来了收获季节，也许是因为媒体铺天盖地的鼓吹唤醒了观众的好奇……直接结果就是，票房迎来全面井喷。 其实，“骑士联盟2”的口碑并不如人意，整体表现全面下滑，从专业媒体到大众媒体，从资深影迷到普通影迷，各方面评价全面逊色于前作，而且差距不小，这也意味着电影票房续航能力恐怕没有那么出色，但前期爆发力依旧令人乍舌—— 两周累计票房轻松突破十九亿五千万，距离二十亿也就是一步之遥，轻松反超了上映六周的“速度狂飙”成为今年目前为止的票房冠军。 摧枯拉朽！ 然后，“解除好友2”悄然登场。 不管去年夏天是否走进电影院观看过“解除好友”，但可以肯定的是，观众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这部电影，时隔一年再次看到系列上映，熙熙攘攘的好奇就从四周涌动而至，却不知道这部续集到底会如何展开。 自然而然地，电影吸引到更多观众进场，这也是电影公司热衷于制作续集的重要原因。 首映周末，三天劲收两亿两千万。 当然，如此票房数据远远无法和“解除好友”现象级表现的巅峰数据相媲美，但仍然值得庆祝，因为七洋传媒仅仅只用一周就已经回收成本进入盈利阶段，对于崇尚以小博大、薄利多销的七洋传媒来说确实再合适不过。 当初，七洋传媒购买“解除好友2”的剧本，被陆潜狠狠敲竹杆坑了一把，不少业内人士都认为七洋传媒自作聪明，做了一笔亏本生意；但现在看来，七洋传媒的小小赌博奏效了，现在就迎来了丰收时刻。 但是，观众非常失望，非常非常。 客观来说，“解除好友2”的整个故事格局得到上升，进入神秘的暗网世界，依旧是电脑桌面的叙事方式，但情节设置却隐藏着巧思： 第一幕和第二幕可以看到主角们一直在做出“错误”选择，就好像所有恐怖电影一样“愚蠢”—— 明知道不应该去地下室，就偏偏要去；明知道不要看床铺底下，就偏偏要看；明知道必须开灯照明，偏偏就要乌漆墨黑地呆着。 通过主角们的犯傻犯蠢来推动剧情，这是非常拙劣乃至于令人翻白眼的，因为这就是明摆的降智设定，严重影响观感。 观众们都忍不住想要翻白眼，内心纷纷吐槽，“陆潜怎么会写出如此愚蠢的剧本，看来也应该是江郎才尽了，难怪去年愿意将剧本转手卖给七洋传媒，但七洋传媒怎么就那么蠢呢，看到剧本白痴成这样也不修改一下”。 但进入第三幕，观众却发现，那些看似愚蠢的行为，其实背后都有一只无形之手操控，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暗网设置的陷阱，无论主角们怎么选择怎么逃避，最终这些陷阱还是会将他们困住，无处可逃—— 此时，后背的鸡皮疙瘩就疯狂往外冒了，就如同“楚门的世界”一样，一直以来自以为每个决定都是自己做的，但实际上背后却有一只无形之手控制自己的选择、判断和决定，自己无处可逃，如同牵线木偶一般。 不得不说，即使同样是桌面电影，但“解除好友”两部作品的内核不同，整个设定的改变为故事的推动和转折带来了力量，角色和剧情碰撞出来的火花也就截然不同，这在续集电影里并不常见—— 剧本的扎实和精巧，值得称赞。 很大程度上，续集剧本甚至比前作更好，这也能够看出陆潜去年拍摄“解除好友”时的青涩。 那么，问题到底在哪里呢？ 导演。 从灯光到构图，从剪辑到配乐，乃至于表演，导演赋予电影的气质和力量，可以看出明显的差距。 在“解除好友”里，气氛的营造堪称顶尖，真正让观众们产生一种身临其境之感，不知不觉就被卷入其中，桌面电影的魅力得到酣畅淋漓的展示。 但在“解除好友2”，不仅代入感和沉浸感全无，而且演员们一惊一乍的浮夸表演也完全破坏了观众的观影沉浸，桌面电影就只剩下一个花哨的噱头，反而令人怀疑自己为什么不在电脑上观看而专门前来电影院浪费时间，最终电影通篇都是廉价的“跳跃式惊吓”。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此前人们还不知道“解除好友”的控制多么惊人，现在看了“解除好友2”才意识到，恐怖电影想要避免廉价恶俗是多么困难，哪怕剧本升级了，但冲击力却是全面倒退。 然后，呼唤陆潜重拍“解除好友2”和感叹“解除好友”出色的言论就在社交网络平台之上铺天盖地地铺陈开来，得到点赞和转发最多的一条评论是这样说的： “论‘陆潜含量多寡’对电影的影响，答案即将在八月‘疾速追杀’上映之后揭晓。” 网友爆笑。 众人都知道，“解除好友2”，陆潜只是负责撰写剧本，然后七洋传媒的后续工作都和陆潜没有任何关系，网友们想要吐槽电影的话，也不会牵扯到陆潜身上；但“疾速追杀”，陆潜则担任执行制作人，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的亲密合作更是贯穿始终，那么电影质量也就值得期待了。 然后网络上就陆陆续续诞生无数段子，“陆潜含量“也成为今年夏天的一个热门词汇。 最终，在一片令人失望的口碑声之中，“解除好友2”的总票房数字磨磨蹭蹭地迈过八亿门槛，然后就没有能够再更进一步了。 正文 458 群雄逐鹿 “解除好友2”的最终累计票房，遗憾止步八亿。 相较于“解除好友”的二十八亿，缩水将近三倍，几乎就是从天堂到地狱的巨大落差，这也使得人们再次意识到，导演对于一部电影的重要性，还有，电影远远不是说故事那么简单。 对于任何一部续集电影来说，如此程度的成绩崩盘，恐怕都是毁灭性的打击，但七洋传媒却并非如此，他们不仅没有悲伤，而且还兴高采烈地宣布了“解除好友3”项目的正式立项。 原因，很简单。 “解除好友2”的投资和宣传真心太省钱了，整个项目的最大一笔支出就是电影续集的拍摄权以及陆潜作为编剧的酬劳，甚至比家庭用录像拍摄的电影还更加省钱，只需要一台电脑和一个房间就可以完成。 尽管七洋传媒没有公布具体数据，但根据业内专业人士的计算，“解除好友2”为七洋传媒带来超过三亿的收入，整个收益率已经能够和“速度狂飙6”持平，毕竟后者投资成本高、宣传费用高，风险也更高。 所以，以七洋传媒的一贯尿性，正式立项“解除好友3”，完全就是预料之中的结果，甚至可能后面还会有第四部、第五部、第六部，只要能够赚钱，七洋传媒就不会轻易放弃。 另外，业内还有传闻，七洋传媒居然联系上了喻劭，邀请陆潜为“解除好友3”继续撰写剧本。 在业内人士看来，这着实是一个有些荒唐好笑的邀请，毕竟陆潜如今已经贵为蔚海电影节最佳导演，身价不同，他自己手头上正在忙碌的项目就已经忙不过来了，怎么可能还有时间为“解除好友3”这样的小成本恐怖电影撰写剧本呢？ 七洋传媒怕不是在做梦。 但是，陆潜方面的反应非常有趣。 喻劭表示，陆潜完全愿意撰写“解除好友3”的剧本，但他最近手头上正在忙碌项目，所以档期可能需要排到年末；另外，陆潜对于原创剧本的酬劳也开了一个报价，五百万，只要七洋传媒愿意的话。 客观来说，当初七洋传媒以一千五百万拿下“解除好友”的续集拍摄权以及陆潜的原创剧本，但主要费用都是拍摄权的，其中属于剧本的费用应该在一百万左右。 目前兰川电影编剧的酬劳普遍在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徘徊，不过，顶尖编剧自然是不一样的，三百万到七百万区间都能够找到案例，而且原创和改编都有。 现在，陆潜开了一个价格，并且坦然告知自己的档期安排，可见是非常有诚意的；而且，酬劳价格有些高，却不算离谱，最终决定权全部交给七洋传媒自行判断。 妙，着实是妙。 即使是业内人士也难以分辨，陆潜的姿态，到底是在调戏七洋传媒，还是一本正经地讨论合作意向，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读视角；但可以肯定的是，七洋传媒也分辨不清楚，最终还是只能自己决定。 结果，并不意外—— 七洋传媒放弃了，他们放弃邀请陆潜继续担任系列编剧的计划，第三部的时候彻底摆脱陆潜的影响，另起炉灶。 网友们纷纷调侃，“系列第三部陆潜含量检测数据过低，七洋传媒确定没有关系吗？” 有一说一，“解除好友2”和陆潜的关系，已经不大，但因为剧本的关系，也因为前作的关系，人们还是习惯性地将系列第一部和第二部拿来比较，最终得出结论，纷纷感叹陆潜作为导演的天赋和才华。 “陆潜含量”这个词语能够被网友们创造出来，也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疾速追杀”得到了诸多意外瞩目—— 毕竟，比起“解除好友2”来说，这部作品的陆潜含量就要明显高多了，那么，电影成品质量又如何呢？ 比起“突袭”来说如何？“陆潜含量”真的能够改变电影质量吗？“解除好友2”的口碑崩盘真的是因为网友们调侃的“陆潜含量”过低吗？“疾速追杀”的票房成绩又将如何？这部作品能否复制“突袭”的票房奇迹呢？ 而且！ 撇开“陆潜含量”不说，“疾速追杀”是陆潜单独作为制片人而不直接参与到电影拍摄工作的第一部作品，同时也是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合作的第一部作品，这部作品的质量、表现、口碑以及盈利等等，对于整个行业来判断陆潜和蓝鲸影业的位置，有着非常重要的参考作用。 包括大门影业也不例外。 可以想象，一旦“疾速追杀”失败，那么整个电影行业对陆潜和蓝鲸影业的定位，都可能发生微妙的变化，虽然不至于因为一部作品的票房失利就直接让蓝鲸影业退出竞争行列，但形势的改变还是在所难免。 以大门影业为例，“人类清除计划”的拍摄已经结束，自然不会受影响，但很有可能因为“疾速追杀”的失败而调整发行宣传计划，双方合作的位置也可能出现一些强势弱势的调整。 也许，流光影业就可能趁虚而入。 更何况，今年暑期档，确实是五年一遇。 前有“速度狂飙”和“骑士联盟2”陆续登场，在沉闷许久的夏日电影市场里投下一枚重磅；后有流光影业耗资九亿打造的“狂暴之路”被寄予厚望，却在好评如潮、赞誉巅峰的情况下被市场无视，票房惨淡。 再有群星云集的“未来乐园”票房口碑双双遭遇滑铁卢，神奇影业直接爆亏八亿，“骑士联盟2”的票房盈利还没有在口袋里捂热就又要送出去。 然后“侏罗纪边缘”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打破“骑士联盟2”刚刚创造一系列的成绩，成为年度冠军强有力争夺者；紧接着电影市场又迎来两部重量级超级英雄电影和一部动画电影的小爆，叫好又叫座的表现令人精神抖擞。 最后“不可能任务”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中规中矩地达到预期；随即就见证“惊奇四侠”以崩盘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姿态让雄狮影业面临高达五亿的亏损，超级英雄电影遭遇今年暑期档以来的第一记闷棍。 一波，又一波。 一浪，还一浪。 等到“疾速追杀”登场的时候，暑期档电影市场已经承受着前前后后三个月的狂轰乱炸，市场潜力显然已经透支，甚至不需要计算八月的票房，目前为止三个月的票房数据就已经超过去年暑期档的票房总和。 谁也不知道，市场还残余多少能量能够爆发，“疾速追杀”的登场，可谓是压力重重。 正文 459 复古派对 伯溪大道，穹顶影院。 车水马龙的繁忙和摩肩接踵的拥挤将宽敞的四车道塞得满满当当，酒红色的地毯从电影院门口一路延伸出去，以金色和黑色为主色调点缀的现场弥漫着一种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复古风格，仿佛时间倒流。 曾经，穹顶影院就是兰川巅峰时期最受瞩目也最受欢迎的电影院之一，在这里见证了无数经典电影的首映，那些晚上，人们盛装打扮地出席首映式，这就是上流社会最时髦最盛大也最新潮的社交派对。 然而，时光荏苒，时代变迁，那些黄金岁月全部成为过眼云烟，辉煌不再。 资本成为伯溪的主宰，被业内巨鳄收购的夏乔影院渐渐成为这座城市的明星，在大型院线之外依旧保留独立电影院的最后一抹荣光，因为金册奖每年都在这里举行，也因为无数商业大片都在这里首映。 今晚。 “疾速追杀”放弃夏乔影院而在穹顶影院首映，再次将所有目光全部吸引过来。 其实，这并不意外。 大门影业也好，蓝鲸影业也罢，他们和穹顶影院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密，去年年末“突袭”别出心裁的首映式更是在社交网络之上引爆讨论，一度成为诸多网红们的打卡圣地，纷纷以不同方式证明自己出现在这里过。 继“突袭”之后，“疾速追杀”首映式再次提出一个意外的概念： 复古派对。 以书面邮件的方式邮寄给每一家媒体的邀请函之上，赫然写着， “邀请亲爱的朋友，前来我家做客。四十年代复古私人派对。 维克。” 显而易见地，“维克”，就是“疾速追杀”的男主角；而且邀请函强调了这是一场私人派对，并且设定了风格，所以…… 这是一场化妆舞会吗？ 媒体们纷纷热闹起来，以邮件和电话咨询大门影业、蓝鲸影业之后，他们得到了肯定答案，希望到场记者们可以全部身穿四十年代的复古造型登场；同时，派对以私人形式进行，和普通首映式截然不同。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媒体们一个两个都按耐不住亢奋，有人喜欢自然也有人不喜欢，但不可否认的是，经历去年“突袭”的首映式之后，这也使得媒体记者们对“疾速追杀”的首映式充满期待。 从目前内部泄漏的消息来看，“疾速追杀”首映式可以看作是“突袭”的延续，再加上两部作品都是复古动作类型，某种程度上的一脉相承也让记者们的期待值进一步提升。 然后。 抵达穹顶影院的时候就可以看到，红地毯现场没有设置媒体区、拍照区等等，只是为前来首映式现场的狂热影迷观众们设置了一个活动区域，但即使是影迷们的活动区域也非常宽敞，从红地毯开端一路延伸到穹顶影院门口—— 这就意味着自由活动，所有记者和影迷们都能够在相对应的区域里自由活动，确确实实如同私人派对一般。 有些记者，并不习惯，以至于手足无措；但有些记者，则轻车熟路，毕竟去年“突袭”首映式就是如此。 “自由一点，当剧组成员或者嘉宾们出现在红地毯的时候，不要蜂拥而上，自觉地寻找合适位置拍照即可。” 一切，就好像四十年代的电影首映式。 可是，秩序怎么办？ 难道就不担心影迷们的拥挤打破平衡？又或者是记者们的疯狂制造麻烦？流量时代狂热粉丝的无法预料是业界公认的，特别是陆潜现在就是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蓝鲸影业疯了，大门影业也跟着他们一起疯吗？ 忧心忡忡。 记者们和观众们带着担忧怀抱着期待出现在穹顶影院现场，然后却发现—— 气氛，真的与众不同。 整个现场都是如此自由又如此亲切，全然没有名利场高高在上的姿态，打破界线封锁之后的自然悄无声息地让人放松下来。 人都是如此，如果禁止这样做那样做，偏偏就更加想要挑战禁忌；相反，如果打开束缚，也许一开始可能热血上脑，冲动释放，但冷静下来就会意识到，所谓的“禁忌”也不过如此，心态也就平和起来。 当然，这不是绝对，只是相对。 但不可否认的是，整个首映式现场弥漫着一种亲切自如、平易近人的氛围，“狂热”之中的疯狂和迫切渐渐平复下来，隐藏其中的热情和雀跃依旧在胸腔里涌动，看似混乱无序的现场却让人不由沉浸其中。 而且，出席首映式的众人都非常非常重视，高顶礼帽、黑色拐杖、绒毛披肩、开衩旗袍、复古西装等等等等，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穿上四十年代的装扮，那种感觉就好像戴上面具参加化妆舞会—— 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面具背后，单纯地好好享受这场派对，假装自己是另外一个人，宛若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 不知不觉地，仿佛自己就是上流派对中的一员，试图表现优雅沉稳，偷偷观察他人表现，无意识地模仿着，希望自己不要出丑，天衣无缝地融入名利场之中，沐浴在镁光灯底下，享受片刻的美好和幸福。 这绝对是一种全新体验。 不过，目前只有记者和观众在场，导演和演员们都还没有出现，首映式才刚开始，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 慢慢地，陆陆续续地，演员们登场了，在“疾速追杀”里担任配角的演员们以及演员的亲友们出现在红地毯上。 暂时，相安无事。 微笑，问候，点头示意。 照相，交谈，贴身采访。 尽管气氛涌动、人潮汹涌，但来来往往之间依旧维持着和乐融融的曼妙气氛，仿佛所有人都在翩翩起舞一般。 和“突袭”有些相似，却又不同—— “突袭”首映式，所有人进入光影回忆之中，沉浸在自己和复古动作电影的回忆里；“疾速追杀”首映式，所有人进入名利场回忆之中，恍惚之间回到四十年代，成为首映式的一部分，如同出席派对一般。 前者，观众是主角；后者，电影是主角，又或者说，派对是主角。 隐藏在首映式里的细节区别，还是能够感受到整个规划的差异，然后，又有一辆黑色厢车停靠下来，又有一个身影出现在红地毯之上，视线不经意间地投射过去，惊愕和狂喜交织在一起： 是陆潜。 正文 460 聚光灯起 是陆潜。 珍珠白衬衫，珍珠白马甲，墨黑色西装，简单大方却又复古优雅；一头短发整齐服帖地梳了一个二八分背头，完整地露出五官，清隽的眉宇却因为眉骨的凌厉而平添些许勃发，气质也悄然发生蜕变。 挺拔身姿、匀称比例仅仅只是往那里一站，星光和月光似乎都不由变得柔软起来，轻盈地落在肩头。 左胸口的怀表和右手里的烟斗，从细节之中点缀出时光倒流的优雅从容，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已经顾盼生辉，明明没有任何特别动作，也没有任何浮夸造型，却轻而易举就抓住视线，令人挪不开眼。 复古，原来不仅仅是老旧，同时还可以感受到岁月沉淀的厚重与特别，举手投足的气质仿佛让时间也跟着放慢脚步，网络时代的湍急和迫切不知不觉就消弭在耳朵之后，不再焦虑不再急切，静下心来细细感受。 噗通。噗通。 心脏，几乎就要从嗓子眼里蹿出来。 所以，这才是蓝鲸影业为“疾速追杀”策划如此首映式的原因吗？四十年代，复古风格，代表的不仅仅是追忆过往，同时还是回到那些淳朴简单的时代，他们没有那么多娱乐手段，生活也没有那么多干扰因素，事情反而能够变得纯粹。 真正地，耐心地，细致地，感受电影的魅力。 一个登场，就已经与众不同。 红地毯开端，微微有些愕然，因为众人都没有预料到，陆潜如此早就登场—— 侯晓川和管舟等等剧组主创人员都还没有出现呢，作为制作人同时也是整个剧组最大看点的陆潜，怎么就出现了呢？ 红地毯的登场顺序安排，是不是出现沟通失误了？ 因为意外也因为突然，另外，还因为首映式的氛围，人人都沉浸在欢快亲切的气氛里以至于没有时间观察全场发生的点点滴滴，于是并不是所有人注意到了陆潜的登场，也没有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和尖叫。 但是，陆潜全然不在意，没有停顿就迈开了脚步。 空气，微微有些凝滞。 穹顶影院的现场气氛悄悄地微妙起来，就好像私人派对里，人们窸窸窣窣地交谈着问候着享受着，然后，入口处有人登场。 门口附近的客人们嘉宾们暂时停止谈话投去视线，惊讶和错愕、喜悦和激动的情绪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持续涌动着；渐渐地，这股安静之中的骚动就如同涟漪般轻轻漾开，越来越多人停止交谈也越来越多人投以瞩目，于是，风吹麦浪般地安静就徐徐扩散开来。 制造出一种蘑菇云释放的效果。 最后，就只有音乐依旧在响动，全场视线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宛若聚光灯般，真正的万众瞩目。 此时此刻，就是如此。 陆陆续续地，交头接耳地，纷纷扰扰地，视线全部朝着陆潜聚集，同时伴随着交谈声响的渐渐平复。 却没有人轻举妄动，只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细细感受着耳膜之上心脏跳动的声音在持续撞击着。 空气，正在燃烧。 恍惚之间，仿佛时光开始倒流，人人都在思考着，应该如何应对又应该如何反应，是否可以上前搭话又是否应该亲切交谈，脑海里熙熙攘攘涌动的思绪一时半会没有答案，以至于动作就僵硬在原地。 然后。 不等记者们和观众们思考出一个答案，一个石破天惊的声音就打破了僵局，视线余光就可以看到一个身影如同一阵龙卷风般按耐不住亢奋和激动地冲了过去—— “啊！” 声音挣脱了理智的束缚，压抑了再压抑的嘶吼显得有些沉闷，如同闷雷在胸腔涌动一般，却喷薄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疯狂与热情，张牙舞爪地冲出人群，浩浩荡荡地朝着陆潜方向横扫而过，气浪汹涌。 糟糕！ 出事了！ 意外横生！ 附近时时刻刻注视着红地毯情况的记者们心底咯噔一下，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如此首映式，完全就是理想中的乌托邦设定，在现实生活里根本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去年“突袭”是一个特例，因为当时陆潜才刚刚声名鹊起，剧组也没有任何明星，开放式的首映策划取得了巨大成功。 但今年却不一样，不要说陆潜全面蹿升的人气了，聚焦在管舟身上的视线也数不胜数，相同的形式就行不通了。看看蔚海电影节“游客”首映式红地毯的小小意外就可见一斑了，而现在陆潜的人气还要更上一层楼。 “疾速追杀”首映式的策划，着实太冒险也太大意了！ 看，这不！狂热影迷突破封锁打破局面了吧！一旦局面失衡，狂热影迷就可能蜂拥而至，场面立刻失控。 这下可能就要出事了。 电光火石之间，记者脑海里沸沸扬扬的思绪就在翻涌，但他们条件反射的动作都跟不上现场状况的变化。 怎么办？ 视线余光里就可以看到现场保安人员全部出动，第一时间启动的速度飞快，抢在记者们摁下快门之前就已经启动脚步，但他们和陆潜间隔着一段距离，事发突然，他们也没有办法阻拦在陆潜身前完成守护。 却见，陆潜全然没有慌乱，不仅没有手忙脚乱地闪躲，而且干脆站在原地等待着。 什么？ 陆潜就这样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失去理智的影迷张牙舞爪地扑过来，然后，就在影迷靠近的时候，陆潜伸出了右手，还往前跨了一步，主动迎前，飞蛾扑火般地迎面相撞。 盛心月的大脑一片混沌，此时此刻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心跳如鼓、陷入癫狂，幸福和亢奋就这样源源不断迸发出来，“近距离接触陆潜”的想法在脑海里直接炸裂，所有理智全部都陷入无序状态，只有一股热情拉扯着推动着，持续爆发着。 下一秒，盛心月就看到陆潜迎面朝着自己走来，那张俊朗的面容之上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容，整个世界都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仿佛所有一切都放慢速度，狂跳不止的心脏几乎就要爆炸，耳膜之上传来一阵涌动。 扑。 陆潜没有回避，而是张开双臂，拥抱住了盛心月。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漫天漫地的银色闪光灯宣泄而下，轰鸣声瞬间释放爆发，然后世界就遁入一片绚烂。 正文 461 全场焦点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响，铺天盖地。 记者们的职业本能依旧抢在理智与情感碰撞之前做出反应，条件反射地摁下快门，世界被染成一片银色。 绚烂，而炙热。 盛心月的世界正在旋转，一切似乎都正在加速，然而，一切似乎又都在减速，一种矛盾的感觉在冲撞着： 加速的是世界，那些灯光那些欢呼那些绚烂全部模糊成为一片，宛若烟花盛开；减速的是她和陆潜，她仿佛能够清晰看到眼前那张脸孔的一颦一笑，然后就这样在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缓缓坠落缓缓沉溺。 轰！ 下一秒，盛心月就撞入一堵墙面里。 盛心月只感觉自己冲进一团清爽的木头香气之中，混杂着淡淡的薄荷清香，顺着她的毛孔陷入血管，将她团团包围，汩汩沸腾的滚烫刹那间燃烧起来，整个大脑刹那间就一片空白，满心满眼就只剩下眼前的陆潜，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盛心月抬起头注视着陆潜，然后就可以看到那薄薄的唇瓣上扬起来，磁性的声音从遥远的山谷另一侧传来。 “……欢迎前来派对。” 盛心月顺着陆潜的视线低头望过去，懵懵懂懂地握着陆潜的右手，掌心里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心脏微微颤抖起来，满世界的烟花盛开，理智稍稍回来一些，然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就好像疯子一样。 盛心月连忙拉开一点点距离，冷空气蜂拥而至，那些萦绕在鼻翼底下的气息被冲散，有点点失落，却又按耐不住雀跃，手指微微收拢，感受着陆潜宽大手掌里的纹路，又是幸福又是喜悦，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今晚派对还喜欢吗？” 耳边又再次传来陆潜的声音，盛心月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抹娇羞，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此时，保安人员已经赶到，但陆潜抬起左手制止了他们。 盛心月拘谨地再次往后退了小半步，试图拉开一些距离，但内心深处的渴望却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舍不得离开。 于是，脚步就琐碎地往后挪了挪，只是拉开一点点空间，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陆潜，有些贪婪。 盛心月从来都不知道，她如此渴望见到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位导演，隐藏在电影大荧幕后面的导演，用他的大脑用他的灵魂构建出一个恢弘世界，却从来不会出现在那个世界里，那层神秘光环却让她产生一种飞蛾扑火的冲动，只是想要……燃烧。 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陆潜，盛心月脑海里再也没有其他想法。 空气，凝滞。 才刚刚涌动起来的混乱，转眼又平复下来，保安人员就好像“黑客帝国”里包围救世主的那些黑衣人般散落在周围，却没有人轻举妄动地上前，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可以让他们马上出击。 秩序，居然重新稳定了下来。 记者们就在眼前近距离地见证整个过程： 前一秒还在提心吊胆忧心忡忡，危险随时可能爆发，一旦失去控制，整个首映式都可能成为一场灾难。 下一秒就已经风平浪静其乐融融，眼看着就要失去控制的场面居然悬崖勒马，又重新纳入控制范围？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即使亲眼所见也依旧是满头问号，记者们面面相觑。 而且，不止如此。 周围的其他影迷观众也纷纷注意到了陆潜，短暂错愕、蠢蠢欲动，但他们的脚步还没有来得及迈开，仅仅只是慢了半步，刚刚的小插曲就突然出现随即又马上平复，还没有来得及制造更多混乱就已经平静下来。 于是，他们靠近上前的脚步在冲动狂奔之前就已经紧急刹车，犹豫不决地停了下来，紧接着就意识到： 不需要争抢也不需要着急。 陆潜，就站在原地，始终没有离开，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盛心月，正在对话。 尽管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柔和光环，但亲切而温暖的气息却让迫切的躁动缓缓沉淀，一切都是如此自然。 不知不觉地，前进的脚步又重新迈开，却不再着急。 因为他们意识到，这就是一个派对，所有人都是派对嘉宾，他们需要保持礼仪；而且，只要他们保持耐心，就可以近距离接触到其他嘉宾，包括陆潜包括管舟，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原来，这才是“疾速追杀”首映式回归四十年代风格的真正意义—— 当时，电影刚刚兴起，首映式的概念依旧是一个齐聚一堂的派对，记者们的宣传和炒作仍然是一个模糊的想法，演员和观众、导演和影迷之间的隔阂没有拉开，他们全部都是一群喜欢电影艺术的普通人。 简单来说，电影产业仍然没有被娱乐至死、利益至上的概念改变，演员和导演的明星光环也仍然没有成为流量。 “啊，那是多么美好的年代。” 一点一点地，现场派对的气氛又再次发生微妙的变化，如同烟花盛开一般，绚烂却宁静，那些喧闹那些嘈杂全部消失在辽阔广袤的夜空里，只有绽放的缤纷倒映在瞳孔深处，然后，令人心醉神迷。 最特别也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气氛热闹了，空气沸腾了，但没有失控也没有炸裂，只是持续不断地翻涌沸腾着，心情无法控制地跟着飞扬起来，充盈在胸腔里的幸福和满足，语言根本无法形容。 就好像……就好像悄无声息之中，所有人都进入聚光灯之中，沐浴在炙热滚烫的绚烂之中，全部人都成为名利场之中的一员，尽情歌唱尽情跳舞，尽情享受电影的魅力，在短暂的时间里忘记现实生活的困扰。 盛心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陆潜，唯恐自己稍稍一眨眼，陆潜就会突然消失，然后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 紧接着，盛心月就可以看到陆潜嘴角的笑容轻盈地上扬起来，“在那些媒体将我描述得如此面目可憎的情况下，很开心得知依旧有人喜欢我。谢谢。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喜欢我，喜欢我的电影就好。” 真诚，坦然。 风趣，幽默。 聚集在旁边的人都不由纷纷轻笑起来，盛心月的心脏狂跳不已，迫切地说道，“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的电影。” 正文 462 低调抢镜 “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的电影。” 话语就这样冲动地往外蹦出来，似乎依旧带着心脏跳动的滚烫温度，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眉眼之间流露出一抹清亮的喜悦。 “希望电影结束之后，你我依旧能够保持这份初心。” 哈哈哈。 刹那间，周围的记者们和观众们全部都纷纷欢笑起来，面对来自影迷的告白，陆潜轻盈又不失真诚的处理堪称完美，又有谁能够拒绝这样的陆潜呢？ 就连盛心月也跟着绽放出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明亮起来。 “导演，’突袭’续集什么时候投入制作？” “导演，今晚真的太帅了！” “导演，恭喜蔚海得奖。” 熙熙攘攘地，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动而至，然后就可以看见观众们纷纷靠近，却没有人像盛心月一般突破观众活动区域，而是站在区域线之内，对着陆潜喊话，雀跃和激动洋溢在话语的字里行间。 陆潜主动迎前走了过去，却没有签名合照握手，而是笑容满面地闲聊交流起来，就如同朋友见面。 “私人派对”，其实是这个意思。 很快，记者们就发现首映式的奇特景象，观众没有失控、粉丝没有发疯，穹顶影院现场秩序居然一派祥和；而且，热火朝天的议论不知不觉就拉到复古动作电影上，“疾速追杀”毫无疑问地成为焦点。 这…… 咔嚓咔嚓咔嚓。 记者们一个两个纷纷摁着快门，然后一溜烟小跑靠近，试图简单地采访两句，看看陆潜是否愿意说两句。 意外惊喜！ 陆潜面对记者，就如同面对影迷观众一般，平易近人的姿态，就好像他们真的前来参加私人派对一般。 当然，陆潜依旧滑不溜秋，记者的提问想要打破陆潜的防守，难于登天，甚至在私底下，陆潜更加犀利，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又或者是故意挑拨离间制造爆点的问题，这位年轻导演直接就回一句。 “这里不欢迎引战者，这位记者确定没有走错场子吗？” 如果是新闻发布会，那么一个记者三个帮，一个倒下还有千千万万个站起来，“攻击”总是能够源源不绝。 但今晚，现场和乐融融的气氛着实太过美好，以至于记者们也不忍心破坏，再加上采访都是面对面，其他同行的反应就被淹没在现场的喧闹之中。 无以为继。 记者们，还能怎么办呢？ 而且，即使如此，记者们依旧一波接着一波围绕在陆潜身边——没有人有勇气离开现场，只好认怂。 不知不觉，首映式现场的派对热度就发生了不平均分布的现象。 以陆潜为中心的谈话圈子始终热闹，观众和记者的身影就如同围绕着蜂后的工蜂一般，全场不离不弃地聚集着，一旦有人离开马上就可以看到有人靠近，松散的包围圈一直维持着二十多人三十人的规模。 而且，周围虎视眈眈的视线也熙熙攘攘地聚集在陆潜身上，热烈的眼神、炙热的闪光灯和热情的谈话，通过空气传递过去，仿佛能够清晰感受到飘散在四周的滚滚热浪，恍惚之间又重新回到一个月前的盛夏。 轻而易举地，陆潜就成为全场焦点。 不过，陆潜一直保持着低调，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但脚步始终保持着前进的态势，短短的红地毯很快就走完，和“疾速追杀”的配角演员们打过招呼，然后陆潜就隐藏在穹顶影院门口，静静地和剧组成员们等待着主角的到来。 提前抵达红地毯，这是陆潜有意而为之的—— 陆潜知道自己今天的任务，制作新闻热点，以制作人的身份吸引大众关心，他需要确保现场气氛热闹起来。 同时陆潜也知道自己今天的角色，他只是幕后制作人，不应该抢走侯晓川和管舟的光芒，他需要保持低调。 两个目标，本身是冲突的，但陆潜需要寻找到其中的平衡点，这并不容易，却是名利场的永恒命题。 这厢，陆潜竭尽全力保持低调站在人群之中，尽可能避免再次抢镜。 那厢，现场观众的视线依旧忍不住朝着陆潜的方向飘，就连记者们也不例外。 陆潜似乎就具备这样的魅力，没有夸张的服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低调而隐蔽地站在人群之中，但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之间却拥有一种独特的气场，以至于周围的视线无法控制地悄然聚集起来。 以往，当陆潜作为偶像歌手的时候，就隐隐能够察觉到如此潜质，这也是云翔娱乐提前防爆的重要原因，但暂时不明显，如同等待绽放光芒的钻石。 后来，陆潜从幕前转入幕后，成为摄像机后面的导演，越发低调越发内敛起来，然而这种潜质却似乎经过打磨而变得栩栩如生起来，再也无法掩饰。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全场视线依旧悄无声息地聚集在一个人身上，就连照相机镜头都渴望多做停留。 于是……咔嚓。 快门声，又再次摁下，将瞬间凝聚成为永恒。 当管舟登上红地毯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现场的微妙—— 咔嚓咔嚓咔嚓。 铺天盖地的闪光灯朝着管舟蜂拥而至，自去年“突袭”横空出世以来，管舟就成为观众们的全新宠儿。 娃娃脸的稚嫩外表和杀伐果决的荧幕形象之间制造出巨大反差，不仅为角色增添魅力，同时也让管舟的个人魅力得到诸多认可，短短半年时间里，管舟的流量就已经蹿升到一线，杂志拍摄和商业代言接到手软。 但管舟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克制，简单。 度过初期爆红的热潮之后，管舟就再次低调下来，特别是签约雷鸣经纪公司之后，反而是沉淀了下来，没有像那些流量小生一般抓住机遇频频出现在生活的角角落落。 在接受采访的时候，管舟就表示。 “我就是一名武打替身，甚至不算演员，如果不是导演的赏识，现在还在为生活奔波。突然之间得到如此多关注，我想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我也希望自己能够珍惜这些时间和机会，脚踏实地地前进。即使走得慢一些，也没有关系。” 如此言论，反而又让管舟赢得更高人气。 所以，当管舟出现在首映式现场的时候，记者们和观众们都迎来了另外一股高潮，但管舟却注意到了首映式的特别和奇妙： 感觉，似乎有些不太对。 正文 463 冷眼相待 闪光灯，铺天盖地，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银色之中，绚烂而张扬；快门声与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源源不断地迸发着，宛若一座正在运动的活火山，每一个毛孔都能够感受到那股在空气里涌动的炙热。 管舟的心脏，狂跳不止。 毫无疑问，“疾速追杀”和“突袭”不同，彼时管舟是一个无名小卒，现在管舟却是呼风唤雨的人气明星。 尽管“突袭”已经是整整半年以前的事情了，那些欢呼那些呐喊已经成为管舟生活里的一部分；但他仍然没有能够完全适应，微微有些紧张，似乎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然后，他就注意到了异常。 熙熙攘攘的狂潮之中，似乎总是有目光若有似无地朝着穹顶影院方向聚集，记者们的闪光灯更是肆无忌惮地涌动着，宛若被分流的瀑布一般，支流也依旧在耳边轰鸣，汇聚成为一盏聚光灯点亮角落。 下意识地，管舟顺着全场涌动的目光望过去，拨开层层光晕，然后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 导演！ 一股激动就这样涌上心头，管舟马上就大步大步朝着穹顶影院方向走去，脚步和行动都透露出一种迫切，然后就可以看见全场两股闪光灯狂潮跟随着管舟狂奔的脚步快速移动，最终汇聚成为一股能量，全面释放。 “导演！” 管舟喜上眉梢地呼唤起来，大步大步地上前，就想要给陆潜一个拥抱，但看着陆潜嘴角浅浅的笑容，却又有些胆怯，稍稍控制住了脚步，只是热情地呼唤着。 “导演，你来了。” 陆潜被管舟的话语逗乐了，“怎么，你不希望我出现吗？” “不不不。”管舟连连摆手，其实距离上次在大门影业内部试映才过去三个月不到，但可以明显感觉到管舟有些紧张，“我还以为导演正在忙碌其他事情，不会出现呢。没有想到导演真的来了，太开心了。” 一番激动的话语说得支离破碎，这让陆潜嘴角的笑容完全绽放，拍了拍管舟的肩膀，“我们可以等等再说，先照顾记者和观众吧，这是你主演的作品，你是主人，怎么可以疏忽客人呢？” 管舟嘿嘿地笑了两句，“导演，他们都是为了你而来的，你确定站在这里没有关系吗？” 陆潜眉尾轻轻一挑，“你这话被侯导演听到，他可是要伤心了。” 管舟：……直接惊呆。 看着管舟如此模样，陆潜欢快地大笑起来，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管舟回头重新将红地毯走一遍。 管舟愣头愣脑地转身又小跑回红地毯开端，重来一遍。 如此场景，让现场观众全部哄笑起来，气氛更是热闹。 站在旁边的洪元和笑盈盈地看着管舟的背影，微微侧身对着陆潜询问道，“导演，你确定这样没有关系吗？显然，他们都更希望能够在红地毯上看到你的身影。” 陆潜耸了耸肩，“并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够实现的，生活就是如此。” 那轻描淡写的话语带着浅浅的戏谑和调侃，洪元和完全没有意料到陆潜会如此回应，然后没有忍住就开怀大笑起来。 陆潜是认真的。 虽然现场闪光灯和视线依旧在孜孜不倦地寻找陆潜的身影，即使陆潜隐藏在角落，一举一动也能够吸引众人的视线，可以明显感觉到首映式现场的温度差，哪怕炙手可热的管舟也没有办法打破这样的局面。 但是陆潜全然不在意。 闲聊过后，陆潜就转头看向穹顶影院内部，寻找苏长亭的身影，既然已经来到这里，自然是要打声招呼的。 视线余光在放映厅门口看到苏长亭的身影一闪而过，陆潜就大步大步迎了上前，干脆就彻底从镜头里消失。 “苏经理？” 呼唤了一声，但苏长亭的脚步没有停下，径直前行。 陆潜也不意外，因为现场着实太吵了，声音很难传播出去，干扰太多也影响到听觉，于是快步追上去，又呼唤了一次。 “苏大哥？” “苏大哥！” 然而，苏长亭依旧没有停下脚步，朝着办公室方向一路前行。 陆潜微微有些奇怪，但没有时间多想，就已经追了上去，第三次呼唤了一句，脚步就已经出现在了苏长亭面前，结果就发现，苏长亭满脸冷漠和愤然，狠狠瞪了陆潜一眼。 “不要喊我！” “今天是首映式，我不能阻止你前来这里观看电影，电影院总是要敞开门户欢迎所有观众前来享受电影的；但我告诉你，穹顶影院不欢迎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电影结束之后，你最好马上离开这里。” “否则，我会直接用扫帚赶你出去。” 陆潜：？？？ 发生了什么？这又是上演哪一出戏码？ 陆潜完完全全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因为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线索，苏长亭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这是什么愚人节恶作剧吗？ 但是，现在应该怎么处理？ 脑海里心念百转，话语就已经条件反射地做出回应。 “穹顶影院海纳百川，应该欢迎所有喜爱电影的观众才对，如果开始赶客的话，场面应该不太好看吧？” 一点点打趣一点点玩笑，陆潜在努力缓和气氛，并且稍稍拉近一些距离，减少空间所带来的疏离感。 然而，苏长亭的怒火全然没有降温的趋势，气急败坏的模样是陆潜从来没有见过的，事情比想象得还要严重—— 难道是狗仔背后捣乱？还是流光影业？ “对，我们电影院欢迎所有喜爱电影的观众，但绝对不会欢迎试图毁掉电影的叛徒！”就在陆潜思考之间，苏长亭的骂声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 还好此时是在办公室走道里，否则被媒体记者捕捉到这一幕，恐怕明天娱乐版头条就要喧宾夺主了。 “叛徒？你是在说我吗？”陆潜现在没有任何线索也没有任何脉络，非常被动，只能被苏长亭拉拽着前进。 苏长亭咬牙切齿地瞪了陆潜一眼，“对，说的就是你！” 陆潜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当务之急，并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没有必要牵扯什么狗仔或者流光影业进来——否则什么都不知道就推卸责任，反而可能进一步激怒苏长亭，掌握情况才是最重要的。 “苏大哥，定罪不说证据，总是要说罪名的吧？” “你说，难道不是你吗？准备开创流媒体平台，准备将电影搬到电视和电脑屏幕上，背叛电影院大荧幕？” 正文 464 意见分歧 怒不可遏，咄咄逼人。 眼前的苏长亭是陌生的，从当初在售票窗口首次见面以来，苏长亭就始终是不紧不慢的懒散模样，仿佛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懒洋洋得不想动，就只有在聊起电影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不同起来。 但此时此刻的苏长亭却是张扬的肆意的狂暴的外放的，那股由内而外迸发出来的气势令人喘不过气来。 不由地，陆潜就想起了大门影业的江浩文。 江浩文介绍陆潜前往穹顶影院寻找苏长亭的帮忙，一直以来，陆潜都认为是因为穹顶影院能够放映“解除好友”；但经过一年的相处，陆潜慢慢意识到，穹顶影院能够始终存在，背后肯定不简单。 而现在，苏长亭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场，也证明了这一点。 认真想想，苏长亭能够如此懒散又如此笃定的原因，要么就是看透人生沧桑，要么就是背后有所依仗—— 而且，蓝鲸影业筹备在线流媒体的消息，苏长亭又是怎么得知的？ 电光火石之间，陆潜脑海里千丝万缕的思绪刹那涌动。 苏长亭捕捉到了陆潜的停顿，瞳孔猛地收缩起来，下一秒怒火就无法抑制地再次爆发。 “怎么不说话？” “因为被我戳破面具了？”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高喊着热爱电影想要让电影回归大荧幕，又是谁一心一意扑在电影拍摄上试图让观众重新领略光影魅力，但现在那个人却已经被遗忘在天涯，还是说蔚海的阳光蒙蔽了他的狗眼。” 苏长亭有些失控，眼睛里流露出一抹苦涩的哀伤，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到底是愤怒占据上风，还是悲伤拉住脚踝。 显然，眼前的苏长亭失去了理智和分寸，因为面对曾经信任的陆潜，也因为面对自己挚爱的电影，那些运筹帷幄、那些算无遗策，此时都不再重要起来。 他没有办法保持理智地进行对话，于是，就脱离了掌控。 但是，陆潜笑了。 陆潜居然笑了，嘴角轻轻上扬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浅浅的光芒，有些荒唐也有些好笑。 苏长亭的眉毛顿时倒竖起来，怒火瞬间就爆发出来。 陆潜连忙抬手制止了苏长亭，“我只是感叹像苏大哥这样喜爱电影的人，着实已经不多。” “陆！潜！”苏长亭差一点点就要破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时候了，陆潜还有心情开玩笑？ 拜托，他很严肃，好吗？ 陆潜马上识相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然后紧紧闭上嘴巴，一脸低头认错的乖巧表情，就差直接举一个“乖巧.jpg”的表情包了。 苏长亭一口气就堵在胸口，看着陆潜，愣是说不出话来。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苏长亭以为陆潜会辩解会反驳会申诉或者是其他，至少会说点什么，人人都知道陆潜是一个能言善辩的，数百名记者围剿陆潜一个也不见得能够占据上风。 但陆潜没有。 难道是…… “被我说中了，你无话可说了，对吧？你真的打算构建流媒体平台！” 苏长亭满眼都是失望，连带着眼神都变得哀伤起来。 但是，在苏长亭开口之前，这次陆潜率先表示了立场。 “我有些失望。” 陆潜的话语让苏长亭一口气就堵在胸口，脸颊涨红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陆潜没有给苏长亭发难的机会，话语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为我们足够了解，拥有一种并肩作战的信任。” 这难道不是苏长亭应该说的话吗？ “我以为，苏大哥在听到传言的时候，第一件事应该是和我对话，询问来龙去脉，确认实际情况，而不是从旁人只言片语做出判断，宁愿相信别人也不愿意和我直面沟通。”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苏大哥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依旧热爱大荧幕，不相信我依旧期待着观众返回电影院，不相信我在成功之后依旧拥有一颗赤子之心。” “当然，我不会责备苏大哥，因为这就是名利场。” “然而问题就在于，苏大哥了解名利场，你知道名利场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初心，我的确可能不再纯粹了；但你同时也应该知道名利场里的传闻是最不可信的，真相和事实从来都不是也不会是同一件事。” “不说流光影业是否仍然在苦苦等待机会彻底摧毁我，且说那些新闻媒体和业内人士在利益驱使下，还有什么不能说什么不能做的呢？” “这一点，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 “至少，在定罪之前，你可以和我面对面沟通。” “所以，苏大哥是对我没有信心，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字里行间却能够深深感受到陆潜话语里的苦涩，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而是苦涩。 苏长亭愣住了。 陆潜轻轻耸了耸肩，“苏大哥，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如此轻盈又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沉甸甸地压在苏长亭的胸口，怒火和冲动就在重压之下缓缓消散。 苏长亭必须承认，他被说服了—— 即使是证据确凿的罪犯，也应该拥有为自己辩护的机会。 但是，等等，为什么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苏长亭冷静下来，理智也就重新回到了大脑里，微微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着陆潜，思绪跳脱整个局面，然后就意识到了怪异之处。 “等等，你这是在倒打一靶，把我绕进圈子里呢。” 明明苏长亭谴责的是流媒体平台事情，但陆潜长篇大论说了一堆却完全没有提起流媒体，而是用一个“信任”一个“友谊”模糊焦点，反而是让苏长亭愧疚起来。 被识破伎俩，陆潜也丝毫不慌张，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愧是苏长亭经理，居然没有被绕进去，厉害。厉害！” 苏长亭一噎，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愤怒和急躁，平时一贯的懒散和从容悄悄回到大脑里，笑容也爬上了嘴角。 “你这家伙！” 陆潜摊开双手，“但是，苏大哥，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开口的机会，否则，我就这样被没头没脑地攻击一番，我也很冤枉的。” 苏长亭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但表面上依旧故意板着脸，“我就是冤枉你了，我就是不过问就给你定罪了，你还能怎么办？” 陆潜也不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模样，故意做出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迎向苏长亭的目光。 苏长亭无语地顿了顿，控制了再控制也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你最好有一个完美的解释。” 正文 465 稳定心神 “你最好有一个完美的解释。” “如果解释能够令人满意的话，那么苏大哥是否能够给予一些帮助呢？” 陆潜注意到苏长亭话语里态度的微妙变化，尽管态度依旧严厉强硬，却已经找回了理智，于是就半开玩笑地调侃了一句。 苏长亭的关注焦点却不同，马上就抓住了陆潜话语里的关键，眉宇立刻紧簇起来。 “所以，流媒体平台确有其事了？看你这语气，还想要拉着我一起下水？你这算盘倒是打得噼里啪啦响。” 陆潜：…… 苏长亭冷哼了一声。 “放心，我会给你解释机会，免得你又在哪里喊冤叫屈。等电影放映结束之后再说，我不希望穹顶影院的放映出现任何差错。” 但说完，却没有再给陆潜对话的机会，转身就大步大步离开了，留着陆潜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 此时，身后正好传来呼唤声。 “……苏经理？苏大哥？” 纪叙抵达现场了，但纪叙的呼唤没有能够让苏长亭停下脚步，他满头都是问号，不明所以地看向陆潜，心情愉悦地开起玩笑。 “怎么了？” “怎么感觉人力车突然就变成豪华跑车？走路都带风。” 陆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苏长亭扬长而去的身影，左顾而言他地询问道。 “纪同学，你说苏长亭到底是什么来头？应该不止是影院经理吧？” 纪叙知道陆潜不会无的放矢，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也没有询问，而是顺着陆潜的问题思考下去。 “我也不知道。” “之前我也好奇打听过，穹顶影院背后的拥有者也姓苏，但是他们是做珠宝的，和电影基本没有关系，再进一步的消息就打听不到了。” “我还和江浩文讨论过，但他也没有任何线索。” “而且，苏这个姓氏那么常见，苏子一就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苏长亭是否和背后老板有关系也无从得知。” “你在怀疑什么？” 陆潜的视线注视着苏长亭消失的方向，没有移开，眼底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的讨论吗？全职担任穹顶影院的经理，收入肯定不高，但苏长亭似乎全然不介意，要么就是心性淡薄意志坚定，根本不在意世俗定义的金钱和名利，专注自己喜欢的事情，要么就是……” “家里有矿。”后半句话，纪叙接了过来，他当然记得，毕竟苏长亭对陆潜和纪叙职业生涯的轨迹有着重要作用，如果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话。 但一直以来，陆潜和纪叙都尊重苏长亭，好奇归好奇，却始终不曾方面刺探询问，尊重彼此的隐私。 “你不是说，我们和苏大哥的情谊是建立在对电影的热爱之上，所以尽可能避免用世俗的事情干扰吗？” “双方不要试探彼此的生活，保持电影层面的合作，对于彼此都好。” “那么，现在什么事情改变了？” 纪叙的话语让陆潜陷入沉思：对呀，什么事情改变了呢？ 陆潜认真想了想。 “刚刚苏大哥质问我流媒体平台的事情，显然他认为我背叛了电影也背叛了大荧幕，但这并不奇怪，蔚海电影节那些大荧幕崇拜者们也同样对流媒体嗤之以鼻。” “但重点应该是苏大哥展现出来的气势，有点不同。” “我总觉得，话里有话，而且话语背后的姿态也不同寻常。” 信息量有些大，纪叙需要一点时间，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可是我们建立流媒体平台，为什么要征询苏大哥的同意呢？” 他们是朋友，这是事实，而且苏长亭还是陆潜和纪叙职业生涯能够迎来转折点的恩人，毫不夸张地说，没有苏长亭和穹顶影院就没有现在的蓝鲸影业。 从如此角度来说，蓝鲸影业筹备建立流媒体平台，可能激怒苏长亭、也可能挤压穹顶影院的生存空间，确实不厚道，在利益之上的时代里，因为利益驱使而改变阵营的情况数不胜数，却往往也是友情结束的分水岭。 但是，站在客观立场来看，蓝鲸影业的商业决策不应该为个人情谊而左右，生意不是这样运转的。 陆潜轻轻抬起下颌，流露出一抹玩味。 “是呀，我们为什么要征询他的同意呢？” 纪叙有些疑惑，陆潜为什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语呢？ 稍稍思考一下，纪叙就反应过来了，尽管纪叙完全没有参与到陆潜和苏长亭的谈话里，但是他了解陆潜，陆潜的话语绝对不是随随便便胡扯的。 “你是说，也许他具备左右整个流媒体项目的能力？” 惊！ 话语说出来的时候，就连纪叙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完全看不出来——毕竟，人不可貌相嘛；而是因为这种可能性，深藏不露却又深不可测的可能性。 事情，有些似曾相识，就好像当初他们前来穹顶影院寻找经理求助的时候一样，面对苏长亭不由产生疑惑和猜测，却又无法百分百确定，于是只能顺着自己的直觉探索，摸着石头过河，但兜兜转转到现在，他们依旧没有能够看透苏长亭—— 同样的局面，同样的问题，又再次来到岔路口……吗？ 陆潜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反正目前就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瞎猜，我的直觉准确率又没有任何保障。” 虽然陆潜这样说，但纪叙脑海里的思绪却翻涌起来，显然，他和陆潜一样，回忆汹涌，猜疑不定。 “等等，阿潜，你是说，苏大哥知道流媒体项目了？可是，他怎么知道的？目前，我们公司内部依旧保密来着。” 陆潜耸了耸肩，意味深长地看向纪叙。 纪叙再也没有进入电影院时的轻松写意，表情马上严肃起来，短暂眼神交流之后，他没有再继续和陆潜多说什么，转身从后门离开电影院，拨通电话忙碌起来。 如何处理苏长亭的反应，这是一回事；而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则是另一回事，二者可能是一件事却也可能是两件事，现在纪叙需要确认的就是后者，相较而言，“疾速追杀”的首映式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陆潜，也不例外。 但陆潜知道，在缺少信息的情况下胡思乱想，是很难有结果的，只是让自己陷入混乱而已，所以他稍稍整理心神，稳住情绪，然后就转身走向放映厅—— 电影，电影还是重要的。 尽管此前就已经观看过“疾速追杀”的内部试映，但真正电影院的观影体验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都应该好好享受电影。 正文 466 高于预期 生活，充满无数可能，也许幸福也许悲伤，也许快乐也许痛苦，也许挣扎也许淡薄，一个又一个琐碎的时间和事件碎片拼凑在一起，塞满日常的角角落落，以至于整个大脑满满当当，没有喘息的空档。 但是，只要进入电影院，当灯光徐徐暗淡、屏幕缓缓明亮之后，就如同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进入一个奇幻世界，或美好或丑陋、或绚烂或黑暗的世界，在胶片转动的时间里，短暂忘记外面的现实生活。 当我们在观看电影的时候，到底在观看什么？又或者说，应该观看什么？ 故事吗？ 的确如此，但应该不止如此。 通过方方正正的大荧幕，我们在欣赏另外一个世界，通过光影打开一扇大门看到世界看到宇宙，看到自己生活之外的广袤无垠；我们在欣赏另外一段人生，通过他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看到生命看到人生，看到自己投射在人物身上的更多可能。 所以，电影是一门造梦的艺术，却又不仅仅只是造梦而已。 于是，当电影开始播放的时候，不妨暂时静下心来，暂时将现实世界的纷纷扰扰全部留在放映厅之外，沉浸在另外一个空间另外一段人生里，寻找，寻找自己寻找梦想寻找生活寻找温暖寻找一个自己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陆潜喜欢电影，绝对不只是喜欢导演构建世界的掌控，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正是因为如此，尽管脑海里装着心事，但陆潜还是跟随侯晓川、管舟等人进入放映厅，暂时放下烦恼和忧虑，进入“疾速追杀”的故事，跟随维克的脚步，探索黑暗世界。 客观来说，原版“疾速追杀”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故事，和“突袭”没有明显区别，也许出发点和立意点不同，但呈现方式却是一样的，主要差异就在于： “突袭”以手持摄像机呈现出原始粗粝的爆裂和血腥，重点在于打斗场面。 “疾速追杀”则以氛围烘托呈现出角色的个人魅力，重点侧重于角色耍帅。 当然，好看是好看的，爽感也是爽感的，但同时也是无趣乏味的： “疾速追杀”的本质依旧是超级英雄电影。 尽管基努-里维斯没有超能力，但以一当百却始终能够获胜的动作设计，其实和“黑客帝国”的救世主也没有太多区别，再加上剪辑和调度的捉急，于是也就成为一场“预演和算计”出来的超级英雄大戏。 如果电影止步于此，那么陆潜是不会发起“疾速追杀”项目的，因为它和“突袭”间隔时间太短，不仅有重复炒冷饭的嫌疑，而且容易短时间内消耗掉观众的热情，影响一部电影的票房是小事，影响整个复古动作电影类型的重新崛起才是大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在撰写“疾速追杀”剧本的时候，整个出发点就已经不同： “突袭”，是光明与黑暗的碰撞，特别是集中在两兄弟命运交错的发展线上，展现宿命的悲怆与恢弘。 “疾速追杀”，是黑暗与黑暗的交锋，通过一个小小的窗口窥见整个地下世界的冰山一角，凸显出身不由己的困顿。 两个角色，两个故事，整个框架与内核是截然不同的，前者，讲述的是现实；后者，讲述的则是江湖。 同时，陆潜放弃自己执掌导筒，邀请侯晓川肩负重任，就是希望通过侯晓川独特的镜头语言呈现故事，甚至整个武打设计也全部推翻重来，本质来说就是希望在复古动作类型电影里，进一步开发出细分化的小类型，真正让类型电影重新焕发出生命力。 陆潜对侯晓川，寄予厚望。 从最终版本来看，侯晓川没有辜负陆潜的信任—— 冷峻阴郁，干脆利落，犀利强硬，整个画面就透露出一抹深邃的蓝色，侯晓川用剪辑和配乐交织出一阙慷慨激昂的旋律。 和陆潜最显著的不同就在于，侯晓川有意识地将镜头稍稍拉远，从头到尾甚至很少很少对准管舟的正脸，更多是通过光影剪出他的侧脸和背影，这也使得人物和观众产生一种疏离，这与“突袭”的代入感沉浸感是截然不同的。 然而，宛若流水一般的画面却赋予角色一种神秘，甚至利用这种孤决清冷来凸显出角色自身的仁慈和悲凉，目眩神迷之间就已经为之沉醉，管舟那张娃娃脸在侯晓川的镜头里居然展现出一种淡淡的哀伤。 观影过程中，穹顶影院窸窸窣窣的低声惊呼此起彼伏、持续不断，血浆崩裂的炫酷镜头让肾上腺素纷纷激荡，但扣人心弦的打斗场面又快速掐住喉咙，惊呼声才刚刚冒出来，紧接着就屏住呼吸继续观看。 置身其中，享受着如同过山车一般的刺激体验，再次证明大荧幕的独特魅力。 不过，问题也是客观存在的： 过犹不及。 侯晓川没有能够克制住自己，太过想要证明自己，以至于太过炫技也太过煽情，慢镜头的运用略显多余，甚至是突兀地打断情绪。 另外，第三幕的高潮打斗戏份，没有克制的调度和剪辑反而丢失了真刀真枪的精彩，比起前两幕的打斗戏份来说明显逊色，应该引爆的情绪在这里却是出现了回落，这对于商业电影来说无疑是一个遗憾。 在侯晓川创作巅峰期的时候，这些毛病短板都是不可能出现的，但是，瑕不掩瑜，整体质量依旧令人眼前一亮。 更何况，陆潜真正看中侯晓川的特质在于，全局掌控，从第一部的草灰蛇线一路串联到第二部和第三部，进而形成一个恢弘全局，这也是侯晓川记者出身的一个特长，希望能够让系列电影脱胎换骨。 从这一点来看，“疾速追杀”出色地完成了系列开启的任务，甚至还高于预期，显然，侯晓川宝刀未老。 当电影结束，整个放映厅陷入黑暗，全场观众没有发出声音，静静感受着心脏撞击胸膛的响动时刻，无疑是整个夜晚最美妙也最动人的时刻；然后，字幕缓缓上行，放映厅就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比起言语来说，掌声才是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情绪表达手段，从稀稀拉拉到轰轰烈烈，掌声渐渐汇聚在一起，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点亮整个穹顶影院。 如此场景，即使经历十次百次，但每次重新经历的时候，依旧忍不住心潮澎湃，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 电影，多么美好。 正文 467 夜色绚烂 “……管舟真的太帅了！我还以为‘突袭’就已经是巅峰了，没有想到，这次也毫不逊色。” “我个人来说，还是更喜欢‘突袭’，当然，这次也很好看，但’突袭’更好。” “嗯嗯，赞同！‘突袭’真的是无法超越，等等，管舟今晚是怎么打的来着？和上次完全不一样呀。” “应该是这样，这样！” “不对不对，明明是这样，表情，注意表情……” “哈哈，你这表情太狰狞了……” 嘻嘻哈哈，欢笑声一片，一群高中生模样的大男孩们，欢笑声追逐着打闹着，假装自己就是武林高手。 夜色绚烂，生活似乎也变得简单起来，一部电影的美好时光就能够点亮整个夜晚，那些沉重那些烦恼那些焦虑全部都暂时放到一边，单纯享受着生命里那些转瞬即逝却弥足珍贵的幸福。 “疾速追杀”的电影放映已经结束，持续整整三十分钟的映后采访也在一片喧闹和欢快之中落下了帷幕。 从首映式的反应来看，电影已经赢得了观众的喜欢，至少今晚到场的观众们是如此。 剧组成员们已经率先离开，然后观众们才陆陆续续离场，那些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热烈交谈延续着电影引爆的肾上腺素狂潮，久久不能平静。 但很少很少有人注意到，在电影院最后角落里安然坐着一个身影，始终不曾离开，只是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熙熙攘攘的盛况，眼底闪烁着轻快的光芒。 然后，两个身影窸窸窣窣地在附近兜兜转转磨蹭着，视线余光一直偷偷地打量着那个身影却又不敢靠近。 “……是吧？好像是的？” “上去问问看。” “但导演没有离开，肯定有事。” “有事的话什么我们就走，绝对不打扰。” “去啦去啦。” 两个女孩互相推搡着对方，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雀跃而亢奋的心情，挪动着脚步迎了上前，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呼唤道。 “抱歉，导演，可以打扰一下吗？” 那个正在沉思的侧脸察觉到声音就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然后就可以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潺潺流动的光芒。 “导演……” 声音无法克制地颤抖着，竭尽全力才能够克制住自己尖叫的冲动。 “我们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的作品，包括今晚的作品，‘解除好友2’没有你的加持真的太可惜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都希望这部作品能够重拍，同样的剧本，但是导演拍摄，肯定会不一样的。” “请问你可以给我们签名吗？” 隔着大老远就能够清晰感受到两个女孩狂跳不止的心脏，似乎随时都可能炸裂开来一般。 当苏长亭出现在放映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没有冒然打扰，耐心地等待着陆潜为两位观众签名完毕，目送着两个女孩兴高采烈地离开—— 竭尽全力压制，但依旧忍不住尖叫、跳跃、奔跑的背影，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幸福，不需要言语就能够感受到；一边交换着视线一边压抑着尖叫，一个眼神一个背影一个动作都能够让空气跟着沸腾起来，仿佛所有事情都不再重要。 至少，这一刻是如此。 这就是苏长亭最喜欢的时刻，一场电影放映完毕，看着观众们或喜欢或讨厌、或开心或失落的身影，离开光影世界，重新回到现实，有种恍惚的错愕。 生活，从来就不容易，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应该更加珍惜这些琐碎的瞬间，那些时刻如同繁星一般散落在深不可测的夜空，星星点点的光芒不足以驱散黑夜的浓郁厚重，但一点一点串联起来依旧能够点亮浩瀚宇宙。 从这个角度来看，苏长亭也喜欢陆潜，因为陆潜又做到了，“疾速追杀”又在大荧幕上创造出了另外一个世界。 从“解除好友2”到“疾速追杀”，两部电影的区别证明了什么？再次证明了陆潜对光影营造出来的大荧幕魅力有着独到见解，他所赋予电影的，不是一个好故事或者一个好人物，而是一个精彩的沉浸体验： 一个美妙的世界。 这也是当下电影工业最欠缺也最难得的特质——尽管电影票房越来越高，但真正能够深入人心的经典佳作却越来越少，因为电影不再是一项造梦的艺术，而是一个圈钱的项目。 电影产业需要的不是更多超级英雄，而是更多的“陆潜”。 但恰恰因为如此，想到陆潜创建流媒体平台的举动，苏长亭才越发愤怒也越发伤心。 正是因为信任，所以背叛的伤害才如此深刻又如此苦涩。 苏长亭在陆潜身边坐了下来，他能够感受到陆潜嘴角轻轻上扬的笑容，但他现在真的没有心情。 “我不想看到你的那张脸。” 苏长亭没好气地直接吐槽了一句。 但陆潜没有顺着苏长亭的脾气顺毛，而是打趣了一句。 “可是，没有眼神交流，又怎么沟通呢？” 此时此刻居然还在耍嘴皮子，苏长亭一口气就堵在胸口，猛地转头瞪着陆潜，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恐怕陆潜现在已经万箭穿心死了不止一百次。 陆潜马上乖巧地闭上嘴巴，满脸无辜地迎向苏长亭的视线。 苏长亭一阵无语，“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如此无赖？” 陆潜也不介意，满脸坦然，轻描淡写地吐槽道，“现在你应该知道流光影业为什么想要捏死我了吧。” 苏长亭：……不能笑，不能笑！虽然他现在很想笑，陆潜的自我调侃确实太厉害，但他绝对不能笑。 “严肃点儿，我正在生气呢。”苏长亭闷闷地骂了陆潜一句，然后就看到陆潜乖乖地点头，同时还做了一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不会再开口，紧接着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似乎是让苏长亭继续好好生气。 苏长亭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就在苏长亭准备好发火爆发一番的时候，旁边又出现了一个身影，硬生生地让苏长亭后面的话语全部压了下去。 抬起头就看到管舟那张充满喜悦和亢奋的脸庞，苏长亭气不打一处来。 “搞什么？这都是你安排好的？” 管舟看着怒气冲冲的苏长亭，不明所以，表情马上就拘谨起来，朝着陆潜投去求助的视线。 陆潜对着管舟展露一个笑容，“他生气的对象是我，不用担心。” 管舟没有放心，反而担心起来，“导演，需要帮忙吗？” 正文 468 促膝长谈 “导演，需要帮忙吗？” 管舟眼底流露出一抹担忧，压低声音悄悄询问道，但这根本就是掩耳盗铃，苏长亭怎么可能听不见？ 苏长亭瞪圆眼睛，“什么叫做帮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准备帮助陆潜这家伙打我吗？他一个人朝着我挥拳头，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承受不住了，你还来凑热闹吗？所以，你们两个人是准备什么大动作？” 管舟有些尴尬，没有说话，对着苏长亭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但随即又马上朝着陆潜投去询问的视线。 苏长亭直接气了一个仰倒。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用眼神示意管舟少安毋躁，然后就转移了话题，没有回应苏长亭的吐槽。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你不是需要前往录制节目吗？我以为你早就已经离开了。” 首映式落幕，“疾速追杀”的宣传期正式拉开序幕，管舟毫无疑问是绝对核心，尽管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经过商议，并没有为管舟安排大量行程，毕竟管舟不是陆潜，他终究还是不擅长那些综艺节目，但基础行程依旧繁忙。 曝光率，非常重要。 所以，电影结束之后，管舟和侯晓川等人就离开了现场，此时怎么去而复返了？ 管舟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我就是想要当面对导演说一声恭喜，恭喜你在蔚海电影节赢得了最佳导演。” 简单，却真诚。 陆潜很是意外，稍稍愣了愣，然后笑容就在嘴角绽放开来。 “谢谢。” 陆潜坦然接受了管舟的恭贺。 紧接着管舟又补充说了一句，“今天电影的成品效果远远超出预期，谢谢导演。” 陆潜轻笑出了声，“你应该感谢侯晓川导演。” “我已经感谢过了他的辛苦工作，但导演也是一样，谢谢导演愿意相信我。”管舟还是坚持表示了感谢。 陆潜眉尾轻轻一挑，“呼，这下我可以放心了，记者们再追问我为什么不给你涨片酬的时候，我就不需要愧疚了。” 轻盈的调侃，让管舟也跟着笑了起来。 陆潜没有再继续开玩笑，否则苏长亭可能就真的要爆炸了。 “你先去跑行程吧，看看需要休息还是调整，不要小看这些宣传行程，对体力和精力都是严峻考验。” “等这段时间忙碌完毕，我在新家开一个私人派对，再邀请你和洪师傅他们过来玩。” 管舟还是稍稍有些不放心，又看了苏长亭一眼，得到陆潜肯定的眼神之后，这才转身离开了放映厅。 陆潜转过头，就可以看见苏长亭的满脸阴郁，他陪了一个笑脸。 “当然，苏经理也在邀请的行列，欢迎前来我的新家做客。” 苏长亭根本不买帐，冷哼了一声，以沉默相对，这一信号已经足够，陆潜知道他们需要切入主题才行。 其实，陆潜也需要稍稍整理一下思路，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抹苦笑。 “我试图寻找一个具有震撼力的开头，但遗憾失败了。” “原本我是想说，电影已死，这样总具有冲击力了，但随即发现，我不相信这一点，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么又怎么说服苏大哥呢？” 苏长亭正准备发怒，结果就听到陆潜峰回路转的话语，然后涌到嘴边的反驳就再次吞咽了下去，冷哼一声，嘟囔地吐槽。 “反正你怎么样都有理由。”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浅笑，却没有回应，只是假装没有听见。 “不管我们是否愿意承认，现在电影确实正在面临一个关卡。” “有人说，那是因为电脑特效大片持续不断地在大荧幕狂轰乱炸，以至于观众失去了细细品味电影的耐心。” “有人说，那是因为电影已经成为流水线产物，没有人再追求视觉和听觉构建出来的独特电影质感。” “还有人说，那是因为超级英雄电影的严重同质化导致电影丢失了应有的多姿多彩，电影日渐趋同。” “也许，他们都是正确的，也许不是，但苏长亭经理认为，穹顶影院的观众越来越少，是什么原因？” 非常正式的称呼，苏长亭可以明显察觉到陆潜话语的细微变化，这也让他的注意力跟着集中起来。 但苏长亭不想跟着陆潜的思路走，于是没有回答陆潜的问题，而是吐槽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穹顶影院已经无法吸引观众，我们需要走到线上，然后放弃大荧幕，顺应时代潮流？” 陆潜也不介意苏长亭的不按常理出牌，他摇了摇头给予否认。 “当然不是。” “我不是放弃大荧幕，而是承认电影创作的多元化。” 苏长亭眼看着怒火又窜起来，他非常非常不喜欢陆潜的这句话，因为这就是狡辩；但陆潜没有给他机会，又继续说了下去，重新回到自己刚刚的话题上。 “我认为，穹顶影院观众数量减少，乃至于电影爱好者减少，根本原因是娱乐方式和手段的增多。” “当然，我们可以探讨网络时代造成的娱乐至死，生活节奏的加快导致的焦虑，成就了短视频的崛起，因为人们越来越没有耐心观看一段长视频了，就连电视剧都想着快进再快进，更何况是电影呢？” “五分钟看完一部电影能够得到那么多观众的关注，背后折射的是整个时代的变迁。” “但我暂时不想讨论这些，因为这些问题的本质是反电影的，而我并不这样。” 短短的话语，信息量庞大，苏长亭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陆潜起起伏伏。 特别是苏长亭自己一直在关注行业动态，他深深地知道陆潜是正确的，所以陆潜简单的话语就让他的担忧和思考全部汹涌起来。 更重要的是，苏长亭意识到： 道理，显然陆潜全部都懂，而且看得并不比他浅显，那么是否意味着，陆潜决定的背后还有他没有看到的原因呢？ 这让苏长亭陷入了思考，理智取代愤怒和冲动的情感，勒住了缰绳，他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倾听陆潜了。 “我想讨论的纯粹就是娱乐手段。” “曾经，我们的生活非常简单，从一座城市到另外一座城市可能就要消耗半个人生，所以电影出现的时候，就如同一扇窗口，打开了世界。” “但是，现在并不是如此，打开网络，轻而易举就能够看到全世界，更不要说游戏、小说、视频、漫画、电视、纸牌等等娱乐手段充斥着生活的角角落落。” “选择多了，竞争格局自然改变了。” 正文 469 时代洪流 苏长亭，渐渐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而陆潜，也是如此，虽然整个放映厅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响动，但他显得格外耐心也格外真诚，不疾不徐的话语潺潺流动，真心实意地说出自己的内心话。 不是为了说服苏长亭，而是因为陆潜尊重并且喜欢苏长亭： 像苏长亭这样又笨拙又固执地喜欢着一件事的人，在当代社会已经越来越少，甚至已经没有生存空间。 人们总是自诩聪明，追赶时代潮流，争前恐后地想要走在时代前端，证明自己的优秀，但网络时代的潮流变化着实太快太快，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有多少人在频频改变之中迷失了自己，有多少人因为时代潮流太过迅猛而时时刻刻担心自己掉队最终陷入焦虑，又有多少人在追赶潮流之中迷失方向而陷入彷徨，还有多少人能够在时代洪流里保持清醒？ 苏长亭这样坚持自我的西西弗斯，但现在总是被认为愚蠢，似乎被时代遗忘和抛弃只是早晚的事情。 但问题就在于，如果人人都在为了改变而改变，如果人人都自诩聪明，那么，那些笨拙的简单的基础的事情，又应该由谁来完成呢？ 其实，有时候，笨一点，并不是坏事。 此时此刻，陆潜不仅是在说服苏长亭，而且还是和一位朋友交心，因为他也有自己的担心和焦虑，因为他也希望能够寻找到志同道合的小伙伴。 话语，就这样发自真心地娓娓道来。 苏长亭没有开口，只是沉默，虽然他不想承认，但陆潜的话语全部都是现实—— 否认和逃避，不会改变这些现实。 可是，他们能够怎么办呢？就好像图书馆、电视机、电影院的每一项娱乐手段的诞生都必然对时代发起冲击一样，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坚持。 坚持一个梦想、坚持一个信念、坚持一种生活方式、坚持在碌碌无为的生命里自己唯一在乎的事情。 苏长亭，有些哀伤，以至于他看向陆潜的眼神也重新温和下来。 “现在的年轻人，走进电影院可能就是想要打发时间，他们已经不再‘崇拜’电影，也不再将电影看作是遥不可及的一个世界。” “所以，当他们选择电影作为日常生活娱乐手段的时候，那些距离自己更近、和商场坐落在同一个建筑里、拥有更好的屏幕、还有更多食物的大型连锁院线就成为了首选。” “这很正常。” “但是，真的没有人喜欢电影了吗？真的没有人欣赏电影的光影艺术了吗？真的没有人依旧将电影当作自己的精神食粮了吗？真的没有人在意电影的观影体验了吗？” “显然不是。” 说到这里，陆潜稍稍停顿了一下，看着眼前的放映厅，空气里仿佛依旧残留着雷鸣般的掌声在涌动着，那一张张因为电影而欢喜而悲伤而紧张的脸孔，勾勒出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苏长亭也顺着陆潜的视线看过去，明明是一个空荡荡的放映厅，但脑海里却有着太多太多鲜活的记忆画面—— 他就在穹顶影院一直见证着，仍然还有人喜欢电影，真好。 “即使是狂轰乱炸的视觉特效超级英雄电影，观众对于特效和爆炸场面也是有追求的，并不是简简单单轰炸一番就能够让观众愿意自掏腰包走进电影院的，永远铭记一点，不要把观众当傻瓜。” “问题就在于，在网络如此发达、娱乐手段如此丰富的当下，我们应该怎么让电影爱好者们寻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又怎么让对电影有兴趣的普通观众喜欢上电影。” “流媒体，是顺应时代的结果，但利用方式却取决于创立者。” 重点，姗姗来迟。 但经过如此漫长的铺垫，苏长亭就没有那么排斥了，尽管他依旧想要翻白眼，不过这次还是控制住了。 “其实，站在全局来看，流媒体的主要服务对象是普通观众，他们对视听体验的要求本来就不高，所以，在电影院观看还是在电脑在手机上观看电影，没有本质区别。超级英雄电影在手机上观看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主意。” “也就是说，流媒体的真正冲击力，是对大型连锁院线的，因为他们的目标群众和大型连锁院线是重叠的。” “像穹顶影院这样的存在，本来就是面向那些真心实意喜欢电影的观众，即使流媒体出现也不会改变他们的想法。” 苏长亭终于开口了，“放屁！” 在陆潜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之后，苏长亭还是没有忍住，第一句话就爆了粗口，并且伴随着一个白眼。 “如果整个市场被破坏了，无论是大型连锁院线还是我们小型独立院线和艺术院线，全部都没有了生路。” “唇亡齿寒，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虽然穹顶影院不播放那些视觉特效大片，但你必须知道，这些视觉特效大片也必须在大荧幕上才能够呈现最佳效果，他们的存在，也是让观众继续留在电影院的关键。我不喜欢它们，却不会否认它们的意义。” 苏长亭保持着冷静客观的姿态，人间清醒。 陆潜没有阻止苏长亭，静静地等着苏长亭所有情绪全部宣泄完毕之后，这才开口。 “事实，的确如此。” “但问题就在于，流媒体已经兴起，而且不可阻挡……” 苏长亭马上就接了一句，“怎么就不可阻挡了？现在流媒体还没有成气候，未来发展不发展得起来还两说呢。” 陆潜微微噎了噎，他怎么忘记了，现在流媒体确实处于初级阶段，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些大型电影公司都并不重视，没有人认为流媒体能够改变时代—— 显然，他们错了，至少从陆潜原本时空的未来回首，就是如此。 但是，陆潜应该怎么说呢？ “不管未来是否能够成功，但它的出现和存在已经是事实。” “如果它无法成功，那么就无法对电影产业产生威胁，我们今天谈话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但……” 然后苏长亭又一次蛮不讲理地打断陆潜，“怎么就没有意义了？我们今天讨论的就是你背叛电影，选择了流媒体阵营。” 陆潜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敢情他刚刚说了那么多又绕回来了，但他还是展露一个笑容，继续说下去。 “如果它成功了，那么就能够实现我的一个人计划，重新让电影绽放魅力的想法。” 正文 470 另辟蹊径 苏长亭的眉头不知不觉地朝着中间聚集，最后紧紧地纠缠在一起，他完全无法理解陆潜话语的意思，“你到底在胡说什么”的话语反反复复在舌尖打转，但终究还是忍下来了。 经过陆潜一点一点抽丝剥茧、层层推进的解释，苏长亭的理智和耐心都回来了，哪怕自己暂时不懂，也依旧等待陆潜的下文。 陆潜，还在继续。 “伴随着时代的进步和技术的发展，其实拍摄电影的手段也在进步。” “‘解除好友’是用电脑前置镜头拍摄的，还有家庭摄像机的伪纪录片，另外现在还出现了用手机拍摄的电影。” “它们就不是电影吗？” “当然是。就好像第一部用八毫米的摄像机拍摄的电影一样，尽管稍稍不同传统，但它依旧记录的是创作者眼中的世界影像。” “所以，我们必须承认艺术的多样性，自然也包括了电影，有些电影，就适合大荧幕观看；但有些电影，则不是。” 说到这里，陆潜停顿了一下，静静等待着苏长亭的反驳。 但是，苏长亭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其实，在流媒体悄然登场之前，关于电影感和大荧幕的讨论就连绵了超过二十年，因为录像带和影碟的出现，让人们能够回到家中用电视机观看电影，当时相关讨论就已经出现。 可是，为什么录影带和影碟没有消亡，反而全面崛起了呢？ 很简单，因为可以赚钱。 当然，背后原因有很多，因为人们发现电影院不仅仅是一个观影场所，同时也是脱离家庭环境的一种娱乐场所；因为人们发现电影在电视机上观看效果显然比不上电影院大荧幕……诸如此类等等。 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电影公司掌握版权资源，发行录像带和影碟能够弥补院线票房的诸多不足。 伴随着时代的发展，电视屏幕技术越来越成熟，于是影碟市场也渐渐壮大，大型电影公司许多亏本作品最终都是依靠发行影碟回收成本减少损失的。 那么，现在陆潜就提出一个问题： 流媒体和电视机的区别在哪里？ 前思后想，这依旧是时代继续前进的一个结果而已，既然他们能够接受影碟，为什么不能接受流媒体？ 但是，他们就这样背叛电影院吗？ 苏长亭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陆潜的停顿，没有等到苏长亭的话语，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某种程度来说，陆潜完全明白苏长亭此时此刻的想法，但陆潜筹建流媒体的本质，却不是为了取代电影院，所以他需要展示这一点。 “有些作品，本身就没有专注于视听体验的营造，在电脑、在手机、在家里投影仪上观看都是一样的，而我们通过这些作品吸引相对应的观众订阅我们的流媒体平台，然后在我们自己的平台上展示那些适合大荧幕的作品。” “第一，我们需要展示这些作品的魅力，让观众对它们感兴趣。” “第二，我们需要向观众展示这些作品适合大荧幕的原因，在流媒体观看和在电影院享受是两回事，进而让观众重新走进电影院、走进穹顶影院，真正享受这些作品的完整魅力。” 苏长亭有些疑惑：？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现在，陆潜关于流媒体的计划才真正铺陈在苏长亭面前。 “在我们的流媒体平台上，我们会从两方面入手。” “一方面是蓝鲸影业这里，我们会区分不同电影类型，有些电影是院线和流媒体同步，有些电影是院线下线之后再上流媒体，有些电影则是院线点映之后再双边上线。” “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区分电影定位，像‘突袭’这样的作品，当然还是要在大荧幕观看；而像‘游客’这样的作品，即使放在院线里，估计观众也非常有限，不如在艺术院线点映之后，就上线流媒体。” “让更多观众欣赏到电影并且喜欢上电影，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目前，流媒体依旧在建设中，距离成品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但陆潜也一直在和纪叙沟通这些细节构想—— 其实陆潜和苏长亭一样，本质来说，他喜欢的是电影，而不仅仅是电影院。 “另一方面则是电影本身，我们全部上线流媒体之后，可以做出标注，哪些电影需要通过大荧幕观看才能够呈现出最好效果。” “当然，我们只是建议，至于观众是否愿意走进电影院在大荧幕欣赏这些作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们可以做的就是，举办一个电影节，就好像此前复古动作电影回顾展一样，将这些无缘大荧幕只能在流媒体上线却又需要在大荧幕上才能够得到最好观影体验的作品，放在大荧幕上播放。” “期待着那些好奇的感兴趣的观众，能够前来参加，然后真正明白我们所说的，为什么有些电影注定应该属于大荧幕。” “比如‘突袭’，在大荧幕和在电视机、在手机上观看都是截然不同的效果，我们需要观众亲自去看去体验，才能够感受到那些差异所带来的美妙体验。” “‘游客’也是一样，观众对这些剧情电影往往拥有偏见，仿佛这些电影只需要注重剧情、看看故事就好，但事实上，这些电影对于视听效果的营造才是真正重视的。” “可是，仅仅依靠我们科普说明，观众是很难接受的，也许，我们可以通过流媒体完成这样的宣传。” 洋洋洒洒，浩浩荡荡，陆潜波澜不惊的话语却在苏长亭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不敢相信陆潜勾勒出这样一幅恢弘蓝图—— 当电影渐渐式微的时候，那些大型电影公司一个两个陷入超级英雄大片的窠臼里，饮鸩止渴般地消耗电影残留的生命力，却没有人真正思考过电影的未来。 但陆潜不同。 他顺应了时代，却又打破了束缚。虽然不确定陆潜的计划是否能够成功，但毫无疑问，陆潜正在努力也正在尝试。 信息量，有些大。 苏长亭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陆潜的思路，当他还在为穹顶影院的命运忿忿不平的时候，陆潜却已经走得太远太远。 抬起头，苏长亭看着陆潜，却发现自己如此词穷，只是说出一句， “阿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正文 471 潇洒人生 苏长亭脑海里思绪汹涌，千丝万缕的想法碰撞纠缠在一起，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形容自己的震惊与错愕。 是因为陆潜对流媒体的规划，展现出一个全新世界，完完全全不同于他们对流媒体的肤浅认知。 也是因为陆潜的恢弘构想可能掀起的轩然大波，辐射整个电影产业，他动了不止一个人的蛋糕。 首先，是传统电影人，以蔚海电影节为代表的那些“导演至上”派成员们，他们抗拒流媒体就是在全身心地抗拒电影告别大荧幕，尽管陆潜整个计划的重点还是回归大荧幕，但陆潜对其他电影播放渠道的认可也是客观存在的，这绝对会引发无数争议。 其次，是传统院线，不止因为陆潜允许电影进驻流媒体，还因为陆潜对不同电影的不同放映规划，这就直接触动了院线利益，甚至所有票房分成都需要重新规划，可以想象整个行业内部的惊涛骇浪。 再次，是电影公司，陆潜以视听体验来改造目前的整个电影审美体系，某种程度上是对电脑视觉特效大片的最终效果提出更高要求，已经习惯流水线制作的电影公司可能需要改变制作流程、还可能需要增加投资，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改变。 如果流媒体仅仅只是流媒体，那么没有人会在意，就好像现在，其实流媒体已经在陆陆续续发展，但电影行业里根本没有人在意，因为流媒体看起来就和影碟、录像带、在线视频没有本质区别。 但陆潜版本的流媒体出来，就可能触动到整个行业的利益分配，那么下场就是可以预见的。 一方面，是来自行业方方面面的压力；另一方面，则是来自流媒体项目自身的未知——即使没有他人的干扰和阻碍，流媒体是否能够发展起来也充满无数问号，更何况还是陆潜这样另辟蹊径剑走偏锋的构想？ 难，难于登天。 正是因为苏长亭对电影行业有着足够深刻的了解，所以短时间之内，脑海里的山呼海啸就根本停不下来。 此时，苏长亭再次看向眼前的陆潜，眼神就变得错杂而深邃，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句感叹： “阿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句话，让陆潜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显得很笨拙也很愚蠢？” 陆潜自我打趣了一句，这让苏长亭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陆潜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收敛笑容，认真地回答到。 “苏大哥，我知道，如果我四平八稳地专心拍电影，我可以拥有很多很多，老实说，我现在的银行存款就足够衣食无忧地度过这一生了。” “但人生真的那么简单吗？” “看看阿一、大白，看看陈慕，看看管舟，再看看你。” “你们都在努力生活，也在热爱电影，但现实却是残酷的，我们的热爱和梦想在时间洪流里只是一粒尘埃，转眼就被吞噬，甚至不会留下一点痕迹，然而这一点点尘埃，对我们来说，却是一辈子。” 陆潜转头看向了苏长亭，眼睛里闪烁着真挚而坚定的光芒。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能够成功，但是，苏大哥，我想试试看。” 试试看，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重若千斤地压在苏长亭的胸口，无法控制地跟着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起来。 现在，苏长亭终于明白陆潜前面那句话的意思了： 既然流媒体的崛起已经无法避免，那么我们不如将流媒体掌握在自己手中，做出一些尝试和改变。 眼前的陆潜，依旧年轻依旧潇洒，似乎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如此，但现在苏长亭终于能够看到那份肆意背后的纯粹和张扬，绽放着看不见的光芒。 笑容，悄悄地爬上苏长亭的嘴角。 “你知道事情会非常非常困难，对吧？” 显然，陆潜不是涉世未深的理想主义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也知道这件事情可能面临的困难与挑战。 陆潜抿了抿嘴角，“所以我想着苏大哥能否帮帮忙，穹顶影院和我们流媒体平台展开一系列合作，包括电影在这里的点映，还有后面电影节的展开。” 苏长亭故意板着一张脸，“所以你一开始就瞄准我了。” 陆潜也不否认，“否则，我怎么会花费如此大力气来说服苏大哥呢？你应该知道，我在兰川可没有那么受欢迎，朋友并不多。” “哈哈。”苏长亭再次被陆潜的自我调侃逗乐了，忍俊不禁直接笑了出来。 “如果流媒体项目想要做起来，你应该需要大量资金支持吧？” “嗯，首先需要填充片库，只有基础建立起来才能够吸引观众；其次需要大量新作，展开良性循环。仅仅依靠蓝鲸影业肯定不行，我们正在说服大门影业合作。” “啊……”苏长亭恍然大悟，看来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两个合作项目应该就有试水的味道了，难怪陆潜花费如此多心思。 停顿一下，苏长亭又接着说到，“如果我能够为你拉来投资，你觉得如何？”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细细打量着苏长亭的表情，虽然陆潜和纪叙刚刚已经有了猜测，但真正听到苏长亭开口的时候，还是非常意外—— 毕竟，他们前前后后已经认识了一年多，但苏长亭确实是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暴露出来。 不过，陆潜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权力分配。 “苏大哥，你应该知道这个项目的特殊……” 如果进驻的资金过度干涉流媒体的建设，那么陆潜的所有想法都无法实现，而且流媒体就会成为另外一个资本平台，和那些大型电影公司没有本质区别，苏长亭最担心最恐惧的事情就会成为现实。 苏长亭自然知晓这一点，他抬手阻止了陆潜继续说下去。 “既然我这样说，就是希望你的构想能够成为现实，也许，这可以成为电影以及电影院打开全新局面的转折点。” “所以，只有资金注入，但没有任何干涉，我会确保你拥有绝对话语权。” 话语，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但字里行间却能够深深感受到苏长亭的自信和坚定。 陆潜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么苏大哥呢？” 如果苏长亭干涉流媒体平台建设呢？如果苏长亭和陆潜出现意见分歧呢？ 正文 472 首战告捷 苏长亭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潜，眼神有些错杂。 即使话题已经来到如此阶段依旧保持冷静，这并不容易；但侧面也再次证明了陆潜的理性和睿智。 也许，这是好事。 但苏长亭也没有完完全全信任陆潜，而是说了一句。 “那么就像今天一样，说服我。” 陆潜轻轻地抬起下颌，流露出一抹深思的神色。 虽然苏长亭没有承诺任何事情，但其实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既想要资本注入，又拒绝资本的控制，事情显然没有办法两全其美，同时这也是所有大型公司必然面临的矛盾，除非是家族企业—— 可惜，陆潜家里没有矿，蓝鲸影业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寻求合作和帮助。 正如纪叙所说，如果陆潜完全可以放弃流媒体的想法，那么以蓝鲸影业现在的状况，至少接下来五年，陆潜可以自由自在地拍摄自己感兴趣的任何作品，而不需要担心任何束缚牵制。 重点还是在于野心和目标。 思绪在脑海里翻涌，然后陆潜就对着苏长亭展露一个笑容。 “苏大哥能够到来多少资金呢？” 苏长亭给了陆潜一个白眼，但笑容还是轻盈地在嘴角上扬起来。 “耐心，有一点耐心，等我的消息。” 一切都发生在今晚，苏长亭也不可能当场就做出决断。 陆潜也没有追问，轻轻颌首，停顿片刻，就转移了话题。 “今晚的电影如何？” “不错，和你是两种风格，可以看得出来你为什么找侯晓川来执掌导筒，但整体来说还是不如‘突袭’惊艳。” “视角应该修正一下，这是三部曲的系列第一部，目前和‘突袭’还是有着一些相似之处，但故事展开之后就不一样了。” 陆潜没有询问苏长亭的真实身份，因为没有必要，其实真相已经在眼前，当面戳破反而会让友谊改变些许味道。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苏长亭应该和穹顶影院背后的那个苏姓珠宝商有关系；而且从苏长亭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自信判断，他应该还是家族直系。 至于苏长亭为什么会成为穹顶影院的经理应该还有另外的理由了，但陆潜并不好奇，他需要好奇的是，苏长亭能够为蓝鲸影业的流媒体项目拉来多少资金，这是否会成为他们开疆拓土的又一个转折？ 夜色，渐浓。 陆潜和苏长亭的对话显然依旧是秘密，特别是所有视线全部都集中在“疾速追杀”身上，暑期档的喧嚣依旧热闹。 社交网络之上，一派欢腾。 “好看！全程无尿点的好看！” “我宣布，管舟就是我老公！” “太暴力太刺激太好看了，我喜欢。” “不愧是陆潜出品，和‘突袭’一个味道。” “喜欢‘突袭’的话，‘疾速追杀’就绝对不容错过。” “陆潜含量提升一下，整个成品质量马上就脱胎换骨，艾特七洋传媒，你们确定‘解除好友2’不回炉修改修改？” “我觉得，陆潜内心里肯定有一个江湖，否则怎么写得出这样的剧本？而且和‘突袭’又截然不同。” “疾速追杀”成功地引爆首映式观众们的欢呼和赞赏，浩浩荡荡地铺陈开来；而且，不仅是观众，业内专业人士们也不约而同地提到了陆潜的名字。 这并不寻常。 一般来说，观众们称赞电影，往往就是称赞导演和演员，很少很少会提及制片人，也许在电影制作阶段的前期宣传，制片人的名字会拿出来制造话题，但电影上映之后，舞台就必须让给导演和演员了。 但这次的特别之处就在于—— “解除好友2”的大失所望，让人们开始想念陆潜，两部作品的强烈对比直接催生了“陆潜含量”这样的网络热点。 但仅仅只是一部作品，并不足以证明陆潜在制片人位置上发挥的作用，自然而然地，“疾速追杀”恰到好处的登场就延续了这一话题。 从“突袭”VS“疾速追杀”，到“疾速追杀”VS“解除好友2”，鲜明高效的对比就能够让观众们看出区别来了—— 确实，“陆潜含量”更高的“疾速追杀”明显强于“解除好友2”，但又逊色于陆潜自编自导的“突袭”。 答案，也就脱颖而出了，尽管陆潜并没有执掌导筒，但得益于暑期档的纷争和蔚海电影节的声名鹊起，陆潜依旧在今年暑期档引导了一系列熙熙攘攘讨论的流量，不要说新生代导演了，就连资深导演顶尖导演们的讨论热度也达不到如此高度。 不经意间，陆潜也抢走了“疾速追杀”的小小风采。 但整体而言，“疾速追杀”的热议依旧吸引了大量目光，在整个暑期档已经进入疲软期的电影市场里注入一剂强心针，然后成功地焕发出全新生命力。 不出所料，“疾速追杀”赢得了影评人和观众的一致好评，略微逊色于“突袭”，但依旧在期待值以上—— 侯晓川导演，宝刀未老！ 铺天盖地的赞誉让侯晓川摆脱低迷，重新成为媒体宠儿，熙熙攘攘的喧闹和关注没有能够引起看透人情冷暖的侯晓川太多注意，但他不止一次在采访中表示： 拍摄制作“疾速追杀”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绝对是和陆潜的合作，灵感火花的碰撞和创作空间的尊重，让侯晓川重新迸发了创作活力。 比起一句简单的“感谢”来说，侯晓川更喜欢用“享受”来形容他和陆潜的合作，这无疑又是电影上映之后的又一项额外收获。 在侯晓川之外，管舟更是人气狂飙，短短不到八个月时间的两部电影，一前一后地杀入大众视线，再加上特别的经历、反差的魅力等等，轻轻松松就为他赢得无数粉丝的追捧，流量的井喷俨然已经杀入一线巅峰。 热议，铺天盖地！ 因为“突袭”的辉煌成功，“疾速追杀”的登场承受着巨大压力，期待与讨论始终没有降温，这也让电影背负着难以想象的枷锁；但伴随着首映式的成功，从影评人到观众的一片赞誉，故事就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期待值，得到了全数释放，自然而然，票房成绩也就值得瞩目了，业内人士们都殷切期待着电影能够再创佳绩，在市场疲软收缩的八月继续收割一波数据，今年暑期档就能够一扫去年的阴霾创造新高。 更何况……“流光影业VS蓝鲸影业2.0”也即将上演。 正文 473 并非本意 “流光影业VS蓝鲸影业2.0”？ 真是没完没了。 难道流光影业这样的顶级大公司就没有其他事情忙碌了吗？天天盯着蓝鲸影业处心积虑地和一家小公司较劲儿？ 当然不是。 其实，所谓的“对阵2.0”，纯粹是一个意外，而且绝对不是流光影业和蓝鲸影业的本意。 没有人能够确定事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因为暑期档的档期安排错综复杂，即使是流光影业这样的巨鳄也不能随心所欲，每一部电影的档期安排都需考虑多方面因素，包括题材、类型、竞争对手以及前后竞争者等等，最终档期的敲定可以说是不同公司之间博弈权衡之后的结果。 但不管是刻意还是无意，最终结果就是，八月第二周，蓝鲸影业的“疾速追杀”和流光影业的“绅士密令”正面撞档、同时上映。 继去年年末“老板超速”VS“突袭”的首次对决之后，流光影业和蓝鲸影业又再次冤家路窄地碰撞在一起，而且这次还是在暑期档展开刺刀见红的较量，哪怕是非本意错位碰撞出来的结果，也足以令业内吃瓜人士亢奋不已。 又有谁不想看撕逼呢？ 客观来说，暑期档本来就是集体扎堆，任何两家公司都可能正面对决，有时候可能还是三家四家公司之间的互相牵制和暗中较量，公平竞争、阳谋开路，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就事论事展开讨论即可—— 也就是说，不是什么大事儿。 但问题就在于，他们现在讨论的是流光影业和蓝鲸影业，过往恩恩怨怨足以让业内人士絮絮叨叨讨论数个小时也不会疲倦的两个对手，而且一直到现在，陆潜离开流光影业的内幕也似乎还有一小部分未解之谜。 吃瓜群众们怎么不好奇呢？ 当然，如果仅仅如此，媒体记者们再疯狂再激动，也很难让热点爆发起来，毕竟那些内幕全部都是不能说的秘密，内行人看着激动万分、外行人看着却满头雾水，热度自然也就无从而起，真正让普罗大众也跟着热议的，另有原因： 这是蓝鲸影业首次征战暑期档。 一年一度的暑期档，群雄逐鹿，硝烟四起，但正是因为竞争太激烈太焦灼，基本就是大型电影公司的主战场，宣传和发行成本动则就是数百万上千万地砸下去，那些小型公司随随便便加入战场的话，可能就连残渣都不剩下。 最直接的证明就是大门影业。 为什么大门影业深耕假期档和冬季档？就是因为暑期档竞争太激烈，即使做好万全准备进场也依旧可能成为炮灰，大门影业这才另外开辟战场，在瑟瑟寒冬杀出一条血路，成功地攀登进入金字塔顶尖。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全年档期几乎已经开发完毕，只剩下凄凄惨惨戚戚的秋季档以及冬季档春季档交接的短暂空白。 小型电影公司小型发行公司熙熙攘攘地拥挤在这些时段——暂且就不提颁奖季电影了，竞争也同样激烈，然而这些年来也始终没有太多起色，观众流量就如同枯水期一般，没有就是没有，电影公司也无可奈何。 如果蓝鲸影业想要打破封锁，他们也必须像大门影业一样寻找到一片战场，然后深入耕耘，但必须承认的是，公司成立时间太短，修仲钧能力出众但经验不足，所以全盘规划的格局还没有架构起来。 从“突袭”到“疾速追杀”，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但布局还是欠缺考量和规划。 不过，这就是成长过程必须付出的代价，同时也是公司壮大过程中必须经受的考验，否则仅仅只是“听说”、“耳闻”、“学习讲座”，而没有实践经验，遭遇真正问题的时候就总是无法脚踏实地地安定心神。 种种原因之下，“疾速追杀”就进入暑期档了，虽然还有大门影业的加持，但终究是蓝鲸影业首次进入暑期档竞争，而且还没有陆潜的加持，这也意味着不确定性更多，同时竞争更加开放，一切都有可能。 对于蓝鲸影业来说，此次“疾速追杀”进入暑期档，或多或少有借助大门影业的力量试水看看暑期档的意图。 他们也知道公司欠缺经验，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寻找突破口和立足点，总是需要一些试错过程，此次正好有大门影业的加持，再加上侯晓川和管舟的组合也值得信赖，所以就大胆地选择放手一搏。 也正是因为如此，蓝鲸影业的选择余地更小更窄，放眼望去，暑期档随随便便一个档期都不好找惹，“疾速追杀”才是随时都可能被碾压被秒杀的软柿子，客观来说，这次“碰瓷”的，并不是流光影业，而是蓝鲸影业。 经过反复斟酌反复商议，最终屈雨时选择了这个档期，而且是在流光影业已经公布所有电影档期的情况下。 然后，“流光影业VS蓝鲸影业2.0”，正式上演，新闻媒体的讨论铺天盖地，吃瓜群众的围观也热闹非凡。 但是，对于普通观众来说，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电影好看吗”，“哪部电影更加值得走进电影院观看”。 至于其他，什么公司打架、什么背后黑幕、什么暗潮涌动，普通观众真的没有心思也没有兴趣了解，也许唯一能够吸引他们视线的，大概也就是“陆潜和流光影业的二三事”了，但这难道不是明日黄花了吗？ 从如此角度来看，“绅士密令”无疑抢占先机，因为这可是一部备受期待的作品，早在定档很久很久以前，电影的讨论热度就已经沸沸扬扬了。 原因，非常简单。 对于普通观众来说，关注一部电影的理由并不复杂：熟脸。 像李奥这样如雷贯耳、红到发紫的演员，每次加盟出演新作品，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够吸引无数关注，不需要狂热粉丝，哪怕只是吃瓜路人也会因为这个名字而多看两眼，就是如此简单。 “绅士密令”，也是如此。 从导演李奇开始，就有不少普通观众听说过他的名字，甚至看过他的作品；而且，这次李奇又找了两位流量小生担任双男主，依靠狂热粉丝的持续刷屏，普罗大众也已经不止一次在视线里看到过这部作品： 印象，也就有了。 这显然是“疾速追杀”所不具备的。 正文 474 殊途同归 李奇，是一位拍摄音乐录影带出身的非专业导演，他年轻时候与歌坛天后麦嘉娜的婚姻也是轰轰烈烈、盛极一时，后来离婚分道扬镳，李奇就开始尝试着拍电影，结果首作“偷蒙拐骗”就赢得难以想象的赞誉。 李奇喜欢将目光聚焦在“街头男人”的身上，在他镜头底下的男人总是吊儿郎当、放荡不羁，混迹于街头黑帮，但即使是在黑帮里也都是小角色；然而，他们总是肝胆相照、义薄云天，为朋友两肋插刀，展现兄弟义气。 同时，李奇拍摄电影的方式贯穿着音乐录影带画面式的精致，并且以犀利强硬的剪辑将画面的连贯性打破，呈现出万花筒的姿态，有种戏耍放荡的味道，于是整部电影也就散发出一种痞子游戏人间的感觉。 如果说李奇是什么惊世奇才又或者是顶尖高手，那就绝对过誉了，但他确实能够在小体量之中展现出自己对节奏对拼接的独特触感，这也为他赢得了一批忠实观众的支持和喜爱。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李奇喜欢拍街头拍黑帮，而且追逐打斗也一直都是电影里的一部分，很多时候都被归类于“动作电影”；但打斗场面从来都不是李奇的特长，他注重的还是人物关系、剧情调度等等，并且通过打破线性叙事的时间线完成剪辑拼接，只能说动作场景是李奇的表现方式之一。 转眼，李奇就已经在业界打滚了十七年。 度过职业生涯前期的惊艳之后，这些年来，李奇拍摄出了几部广为流传的佳作，并且执导了两部商业大片，但也扑街了几部令人失望的高成本大制作，导演职业生涯没有大红大紫却也一直拥有忠实拥簇。 此次的“绅士密令”，李奇和流光影业合作，找到了当下新生代最炙手可热的两位硬汉形象流量小生合作，拍摄了一部具有复古风味的特工作品，从立项阶段就吸引无数瞩目，并且得益于流量小生的加盟而始终保持热点—— 反正，李奇的电影从来都不需要演技，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面瘫也总是能够很好地完成李奇的要求。 但因为今年暑期档竞争着实太激烈，其中还有汤守一领衔主演的特工电影代表作“不可能任务”横亘在前，流光影业也是束手束脚，挑挑拣拣的最后，还是选择了现在的档期。 结果…… “疾速追杀”也挑选了同样的档期。 虽然流光影业不想继续和蓝鲸影业针锋相对，但如果真的需要展开对决，流光影业显然也不会胆怯退缩。 于是，并非本意地，对决就这样上演了。 而且，居然又是“动作电影VS动作电影”，就连投资成本体量也在同一水平线上，“绅士密令”耗资五亿左右，“疾速追杀”则是两亿左右，数字差别是有些大，但基本都属于中小投资规模范围，以至于业内人士都忍不住调侃，他们应该是在动作类型市场杠上了。 这一次，陆潜不再执掌导筒，只是以制片人身份站在幕后，那么对峙局面是否会改变呢？ 然而—— 再次令人大跌眼镜！ “绅士密令”的口碑大失所望，虽然不至于到“崩盘”，但从专业到普通的各线反馈评论全线低于及格线，确确实实令人深深感受到电影自身质量的重大问题，即使仍然有一部分观众在竭尽全力挽尊也无法挽回整体颓势。 老套和无趣，是主要问题；而且，李奇最擅长的快速剪辑和平行剪辑，此次也没有能够发挥应有水准，再加上两位流量小生基本就是在“模特走台步摆姿势”的状态，没有演技不是问题、没有魅力才是。 一夜之间回到“音乐录影带水准”，电影自然无法令人满意。 首映式落幕之后，不详的预感就已经疯狂冒头，而且，这次预感是正确的。 八月第二周，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 冠军，“疾速追杀”，五亿，如此成绩轻轻松松打破了陆潜目前为止的两部作品，首映票房数据创作新高。 亚军，“不可能任务5”，一亿三千万，上映第三周已经可以看到些许颓势，但累计票房还是轻松突破十五亿。 季军，“绅士密令”，八千万，令所有人大跌眼镜，暂时撇开李奇自己的号召力不说，两位流量小生的狂热粉丝也不至于如此冷清才对，毕竟流量小生们的代言产品销量动则就是百万起跳，但票房怎么就这样—— 果然，流量如何转换成为收益，这依旧是一个问号，难道流量艺人们就只能带货吗？ 和首次对决一样，“流光影业VS蓝鲸影业2.0”依旧是轰轰烈烈地开始、满地鸡毛地结束，落差着实太大。 从首映数据来看，“绅士密令”甚至还不到“疾速追杀”的五分之一，但投资方面，“绅士密令”却是“疾速追杀”的两倍有余，不需要数学心算就能够看得出来，流光影业输得彻彻底底，就连媒体们都不想要落井下石了： 真的太惨了。 最终，“绅士密令”在不同地区的全球票房叠加起来，勉勉强强磨蹭过了六亿，从数字来看似乎超过了成本线，但电影产业却不是这样计算利润的： 首先，票房分红需要瓜分给院线、发行和制作三个部分；其次，宣传费用也需要计入成本；另外，电影公司还能够通过发行影碟、线上点映、周边销售等等回收成本，不见得就是依靠票房来实现盈利。 从结果来看，传闻“绅士密令”最终还是亏损了超过两亿，流光影业小小内伤了一回，从“老板超速”到“绅士密令”，两次正面碰撞蓝鲸影业，两次铩羽而归，而且还狠狠出一笔血，不同的局面却迎来相同的结果。 这算是，殊途……同归？ 难道流光影业和蓝鲸影业八字不合吗？ 熙熙攘攘的传闻之中，个中滋味，就只有流光影业自己知晓了；但蓝鲸影业方面却是早早迎来庆功—— 又一次地。 所以，蓝鲸影业登陆暑期档的首次尝试，大获成功？ 的确，确确实实大获成功，以一种骇人听闻的方式： 上映第一周过后，电影就直接进入盈利阶段，吹响了蓝鲸影业角逐暑期档的第一声号角。 但认真想想“解除好友”和“突袭“所取得的辉煌，似乎又没有那么意外了，甚至有人调侃，这难道不是蓝鲸影业的基本操作吗？ 正文 475 蒸蒸日上 去年年末，一部“突袭”横空出世，重新唤醒复古动作电影风潮，因为动作电影一直都是市场主流题材之一，各大电影公司每年都会考虑动作类型的项目，现在得到鼓舞，投资制作的动作自然是加快许多。 短短半年时间里，武术指导、动作替身等等相关产业全面复苏，恍惚之间又能够看到巅峰时期的喧闹。 然而，因为制作周期的关系，目前为止主流电影公司制作的复古动作电影都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后期，所以，“疾速追杀”又再次成为复古动作电影风潮回归之后打响第二波头炮的作品。 撇开流光影业和蓝鲸影业的对决不说，业内人士也纷纷投来瞩目视线： “突袭”，到底是一次美丽的意外，还是复古动作电影市场真的回来了？ 结果—— “疾速追杀”首映周末票房高达五亿，为整个市场注入一剂强心针。 一方面是八月暑期档又重新爆发出能量，市场潜力进一步挖掘；另一方面则是复古动作电影市场彻底打开，从口碑到票房都能够深深感受到这股热潮。 随后，“疾速追杀”次周周末票房跌幅控制在40%附近，完美地完成任务，此时就已经可以正式宣布电影票房后劲应该不会令人失望了。 事实，也是如此。 整体而言，“疾速追杀”的口碑评价还是略微逊色于“突袭”；而且，缺少了一点“突袭”横空出世的新鲜感，后续票房走势也就少了一点点韧劲和坚持。 但这只是精益求精的苛刻要求，因为“疾速追杀”已经足够优秀。 在暑期档市场已经陷入疲软状态没有残余太多能量的八月，“疾速追杀”轻而易举地蝉联三周周末票房排行榜冠军，成为今年暑期档第三部完成如此壮举的作品。 值得一提的是，在八月第三周，也就是“绅士密令”和“疾速追杀”上映的次周，雄狮影业的动作电影“代号四十三”上映。 不过，这部作品并不是跟风之作，而是雄狮影业根据同名游戏改编的电影，立项并且开始制作的时候，“突袭”还没有上映。 但“突袭”取得巨大成功之后，“代号四十三”也马上作出调整，以游戏带入视角的方式设计武打动作，希望能够制造出“突袭”式的真实打斗效果。 此次上映，雄狮影业也怀抱期待—— 然而，武打设计的专业程度，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整个质量和“突袭”、“疾速追杀”相比落后太多太多，这也让业内人士意识到洪家班的出色。 在复古动作电影全面复兴的当下，洪家班也跟着炙手可热起来，这次，就不仅仅只是管舟而已了。 “代号四十三”首映票房只有五千万，甚至比“绅士密令”还要糟糕，但是电影投资也只有两亿不到而已，最终计算收益比的时候，雄狮影业居然基本持平，没有盈利也没有亏损，这也算是小小惊喜了。 果然，动作电影市场确实在回暖。 而这厢，豪取三连冠之后，“疾速追杀”的票房后续表现也非常不俗，上映周期一直连绵到了十二月，这才撤档。 最终全球累计票房磨磨蹭蹭、磨磨蹭蹭地过了三十亿，超越“解除好友”的总票房数字，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诚然，“疾速追杀”的票房成绩和“突袭”的六十六亿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甚至还不到后者的一半，从如此角度来说，想要复制“突袭”现象级的表现还是非常困难。 但是，电影产业追求的从来都不是“现象级作品”，而是“可以复制黏贴的成功模式”，因为他们需要进行流水线产业制作，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更多相同的作品。 比起“突袭”来说，“疾速追杀”反而是更加受电影公司欢迎，因为整个制作模式模版都是可以复制黏贴的，一时之间，整个行业就能够深深感受到这股热潮。 而且，退一步来说，“疾速追杀”的收益分红已经超过十亿，即使是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瓜分，也轻松超过“骑士联盟”和“侏罗纪边缘”，成为今年暑期档收益最高的作品—— 更何况，这还没有计算后续周边产业的收益呢。 短短一年半时间，蓝鲸影业只用了三部作品就快速站稳脚跟，公司财报数字非常出色，以至于人们开始对“人类清除计划”也期待起来了： 奇迹，还能够延续吗？ 至于“游客”，这是颁奖季系列作品，期待值不同，重点不再票房这里，从这里就能够窥探到蓝鲸影业展开全面布局的一个端倪—— 接下来就看“游客”是否能够顺利在颁奖季斩获提名了。 “疾速追杀”轰轰烈烈的票房表现，其实和陆潜慢慢就没有太多关系了，因为观众真正喜欢的还是大荧幕上展现魅力的那个人，就连导演都需要稍稍往后站，更何况是制片人呢？ 所以，电影的成功，直接受益人是管舟，间接受益人是洪家班，他们在业内确实是炙手可热起来，邀约不断。 紧接着，“疾速追杀2”和“突袭2”的拍摄日程也再次出现在会议桌上，他们肯定需要趁热打铁才行。 忙碌，忙碌到脚不沾地，这也是蓝鲸影业的现状，甚至于，蓝鲸影业需要开始招人了，因为工作人员已经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而且，蓝鲸影业需要慢慢建立自己的嫡系制作团队，触角也就慢慢展开。 方方面面都能够感受到，蓝鲸影业已经完全进入正轨，并且正在高速前进。 但问题就在于，陆潜的注意力暂时已经转移到另一个项目身上： “消失的爱人”。 不管最终是否合作成功，陆潜就希望自己能够从这部作品的改编工作上学习到更多东西，包括整个“婚姻三部曲”的内在联系，包括改编长篇小说的技巧等等。 对陆潜来说，这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就连“黑名单计划”的进度也跟着稍稍放慢脚步，反正江浩文他们依旧在紧锣密鼓地跟进，陆潜这里稍稍慢一些也没有影响。 然后—— “谁？” 陆潜听到喻劭电话里说出的名字之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喻劭不由露出了一抹笑容，隔着手机也还是点点头表示肯定。 “我听到留言的时候也非常意外，但我确认过了，我没有听错，你也没有听错，流光影业方面希望能够和你展开一次私人会面，讨论一部作品的合作计划。” 正文 476 扭转局势 流光影业？合作？ 确定吗？ 整整十八个月以前，流光影业宣布“开除”陆潜，坚定不移地与“劣质艺人”划清界限，展现出大公司杀伐果决的霸气和强硬。 按照娱乐圈的正常发展轨道来看，二者之间就再也不会有交集，因为“陆潜”这个名字转身就会被彻底遗忘，没有人再提起。 但谁能够想到，流光影业和陆潜之间的明争暗斗却成为整个名利场最津津乐道的八卦，吃瓜群众们眉飞色舞地围观好戏，你来我往的较劲着实精彩。 现在在兰川，应该没有人不知道陆潜和流光影业的二三事，就连怀抱着演员梦想刚刚抵达兰川的菜鸟都知道： “如果你还想和流光影业有任何合作可能性的话，就不要招惹陆潜。” “你准备前往试镜陆潜的作品？哦，那最好不要提起你上一次客串演出的作品，那是流光影业出品的。” 如果全然没有任何耳闻的话，要么就是与世隔绝，要么就是被行业排挤在外，任何一种可能都情况不妙。 别的不说，“绅士密令”和“疾速追杀”仍然在院线掐架呢——虽然是“绅士密令”被摁在地上狠狠摩擦，而“疾速追杀”俨然掀起一波全新的地下世界、动作类型电影狂潮。 然而—— “……他们到底是多么饥渴？” 陆潜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直接让电话另一端的喻劭捧腹大笑起来，不需要面对面就能够感受到喻劭的心情大好。 “喻哥，我是认真的，你确定不是陷阱吗？” “他们每年拍摄制作三十多部作品，筹备制作三百多部作品，他们拥有整个兰川的电影人才资源，没有理由需要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前来寻求我的合作。” 乍闻流光影业寻求自己的合作，风水轮流转地调换位置，主动被动的地位扭转过来，脑海里的第一想法就是， “他们也有这样的一天。” 喜悦和幸福自然不需多说，但扬眉吐气过后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回到大脑里，就不由产生一丝怀疑。 如果说大门影业、七洋传媒等等顶尖大型电影公司寻求陆潜合作，百分百能够理解，对他们来说就是利益至上，只要陆潜拍摄的作品能够赚钱，他们完全没有必要看流光影业的脸色。 所以才有大门影业、董瑞茜前后上门寻求合作的事情。 但流光影业？ “他们内部高层发生人事变动了？” 这是陆潜最靠谱也最大胆的猜测，比阴谋诡计布置陷阱坑陆潜靠谱——毕竟，陆潜也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喻劭的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笑声，“导演，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一些。” 陆潜撇了撇嘴角，“相信我，我对自己非常有信心，但我也知道，在资本面前，导演和制片人的才华没有太多意义。” 这也是陆潜建立蓝鲸影业的原因。 单纯以个人对抗资本，这比蚂蚁撼动大象还要困难，虽然理论上来说，只要拥有一根足够长的杠杆就能够撬动地球；但问题就在于，找到这根杠杆的难度可能就比撬动地球还大了。 以资本对抗资本，至少他们能够站在用一个平台上展开角逐。 所以，如果说流光影业纯粹因为陆潜的才华和能力找上门来，陆潜第一个就是不相信的。 喻劭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微微停顿一下，然后没有忍住，欢快地笑了起来。 他还以为陆潜会欣喜若狂，又或者是迫不及待地希望狠狠教训流光影业一顿，但显然，他的眼界还是狭隘了。 “导演，理由，当然是有的，具体情况暂时还摸不清楚，但我打听到一些有趣的消息。” “你知道施文勋吧？” 故事，说来话长，甚至需要牵扯到整个电影产业在过去十年的变迁，但长话短说，可以简单总结一下。 整整八年前，超级英雄电影强势崛起，漫画改编电影也就成为一股风潮，自然而然掌握漫画改编权就等于掌握了金矿。 兰川的顶尖电影公司里，至少四家公司都掌握了改编权，其中资源最多的，是流光影业，其次则是神奇影业。 在超级英雄电影领域里，拥有更庞大群众基础、也率先将超级英雄搬上大荧幕然后取得成功的正是流光影业。 然而，真正让超级英雄电影发扬光大并且创造辉煌的却是神奇影业，他们让超级英雄电影娱乐化并且系列化，形成整个庞大的宇宙，英雄和英雄之间完成互动—— “骑士联盟”的六位主角，其中三位都是拥有单人电影并且取得巨大成功，然后再联合出演一部团体电影，引爆票房。 反而是流光影业经历连续四部超级英雄电影的失败，陷入低谷，并且在漫画改编的全局规划之中被神奇影业彻底抛下。 过去十年，流光影业拥有两大王牌系列电影持续轰炸票房，风生水起；但近年来，两大系列相继落下帷幕，又遭遇神奇影业强势爆发的逆袭上位，流光影业面临着下一个十年发展的十字交叉路口。 手握海量漫画改编版权的流光影业，自然将目光锁定在超级英雄系列作品之上。 经过兜兜转转一系列争夺、弯路、辩论的时候，去年，流光影业终于敲定的系列电影的掌舵人，正是风格化鲜明的施文勋。 施文勋的电影风格黑暗且深邃，往往习惯使用大量长镜头以及自言自语的独白，赋予人物更加深刻的形象，继而在视觉化的影像里挖掘故事的哲学思考—— 当然，施文勋并不是艺术导演，恰恰相反，他一直都是商业导演，喜欢他的观众认为，他为商业电影注入了深度；但讨厌他的观众认为，他的喃喃自语只是自说自话，全然没有通过剧情、表演或者镜头为人物真正注入哲思的灵魂。 流光影业选择施文勋，这是一个赌博，他们希望能够打破神奇影业的封锁，另辟蹊径地赋予自己的超级英雄电影独特风格。 去年，施文勋执导的第一部超级英雄电影“钢铁英雄”正式上映，风格化的影像引来两极分化的评论，媒体综评、美味佳肴、影院评分全部不及格，但是青竹评分却达到7.2，这一数据能够和神奇影业一系列超级英雄电影相媲美。 这也意味着电影得到资深影迷的认可。 而且，电影票房成绩低于预期，但流光影业依旧基本实现收支平衡，于是坚定了他们继续使用施文勋的信心。 施文勋被任命为整个流光影业超级英雄电影系列项目的总制作人，权力非常大。 而现在—— “施文勋钦点的你。” 正文 477 风水轮流 “施文勋钦点的你。” 喻劭用最简洁也最直接的话语完成总结，说出重点。 陆潜的眉尾轻轻上扬起来。 “你是说，流光影业希望我拍摄超级英雄电影吗？” “哈哈，为什么？他们对超级英雄电影有什么错误的理解吗？” 陆潜笑得非常灿烂也非常开心，他目前为止的三部作品，其实主色调都比较黑暗，而且两部商业电影都透露着粗粝肮脏的血腥味，确实和超级英雄电影的风格相去甚远。 陆潜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站在摄影机后面执导超级英雄电影。 但喻劭不这样认为。 “在施文勋的领导下，他们希望超级英雄电影不仅仅是娱乐大众的爆米花，在风格化的影像后面能够展开思考，思考人性思考善恶思考哲学等等。” “显然，施文勋在你的作品里看到了这样的敏锐。” 认真想想，的确如此，从“解除好友”的时候就开始了。 “施文勋作为总制作人，但他不可能一个人包揽所有电影的拍摄工作，他需要其他导演的加盟，所以他一直在挑选导演。” “他有意让你执导钢骨或者水行侠的单人电影。” “其实，并不意外，钢骨是个人悲剧，水行侠则背负着不同种族之间的仇恨，他们身上都有很多黑暗的东西可以挖掘。” 陆潜非常意外，就连单人电影的目标都已经有初步构想，那也意味着施文勋肯定是经过认真思考的了。 但是—— “喻哥，内部消息，你却打听得如此详细？” 流光影业和神奇影业的市场竞争已经进入白热化，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改变市场格局，不仅是业内人士而已，其他大型电影公司也全部保持瞩目。 自然而然，内幕消息需要保持高度保密，怎么可能轻易泄漏？ 喻劭的视角却稍稍不同，“有部分，是我打听出来的；有部分，是他们故意放出线索的，他们也希望试探看看业内反应。” “一方面是他们主动放下过往恩恩怨怨找你合作，他们也肯定想试试看水温，如果太丢脸的话就直接否认传闻，如果不会的话也可以为后续悄悄心里铺垫。” “另一方面是业内人士的反应，看看赞成多还是反对多，以及那些超级英雄的狂热支持者们又如何看待，试试市场的风向。” “导演，我可以确定，施文勋确实锁定了一份导演清单，上面有整整十位候补，其中就包括你的名字。” 陆潜没有开口回答，因为信息量有些大，这比董瑞茜亲自前往风城守株待兔所带来的冲击力要更大。 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 “选择这个时间点，是因为‘疾速追杀’的票房成绩吗？” 喻劭轻笑出了声，“导演，你总是如此犀利的话，我的工作可不好展开。” 这就证实了陆潜的猜想。 “他们讨论已经有几个月了，但显然流光影业对你还有意见，反正兰川的导演那么多，又不是非你不可。” “但施文勋非常坚持。” “你也知道，流光影业经历反反复复将近两年的拉锯和讨论才确定了施文勋的位置，并且赋予他非常大的权力，他们真心对整个超级英雄项目寄予厚望，所以他们也不想轻易改变施文勋的选择。” “拉锯了数个月之后，一直到现在，迎来了转机。” 尽管喻劭说的轻描淡写，但陆潜却能够从话语里捕捉到意味深长的细节，脑海里敏锐地抓住一个可能性，脱口而出： “他们说的那个什么‘陆潜含量’，不会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吧？” 否则“解除好友2”、“疾速追杀”的成功与否怎么可能一直联系到他这个站在幕后之人身上？ 业内人士就算了，心里有把秤；但普罗大众真的真的不会关心剧本谁写的、制作人是谁。 喻劭不置可否，笑盈盈地说道，“导演，我们就没有必要追究那些细节了，总而言之，现在的情况就是，流光影业预约了一次见面，然后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 “还是说，导演，你想要直接拒绝？” 喻劭有些摸不准陆潜的态度。 在经纪人看来，虽然陆潜和流光影业之间有过矛盾，但现在流光影业愿意低头合作，局势已经扭转了过来，那么完全没有必要把送上门的机会又推出去。 不过，如此看法就太过理智也太过客观，或多或少带着利益至上的心态，却没有顾虑到当事人的感受。 当初，陆潜和流光影业解除合约，直接扫地出门；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遭遇压制和围剿，如果不是“解除好友”杀出一条血路，恐怕就没有现在的陆潜了。 喻劭没有经历过，自然无法知道陆潜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如果喻劭知道，所谓的“解除合约”是陆潜精心策划的结果，恐怕此时此刻就能够明白陆潜的心态了。 “客观来说，我对超级英雄电影没有什么兴趣，倒不是我不喜欢超级英雄电影，而是我知道类型电影拍摄制作的困难，我并不认为自己适合担任导演。” 喻劭非常意外，“导演，你这是对自己缺乏信心吗？” 陆潜直接笑出声来，“不，这叫做对自己准确定位，知道自己的强项，也必须知道自己的短板。” “不过，我觉得，可以见面谈谈看，没有必要在事情还未发生之前就给予否定。” “更何况，如此羞辱流光影业的机会，我怎么会轻易错过呢？” 听着陆潜轻描淡写的话语，喻劭却是后背冒出一片鸡皮疙瘩，不由打了一个冷颤，尽管没有说话，但短暂的沉默就已经透露出他的错愕。 “哈哈哈。” 电话听筒另一侧传来陆潜欢快的笑声。 “放心，喻哥，我不吃人。” 喻劭不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导演，我胆小，经不起吓。” 陆潜的心情跟着上扬起来，“不用担心，我和流光影业的关系本来就剑拔弩张，即使真的得罪了他们，也不会是因为一次碰面或者一次拒绝。” “显然，我们的关系早就已经超越这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了。” 喻劭发誓，他从陆潜的话语里听出了一抹杀气，不由就打了一个冷颤，但挂断电话之后就反应了过来，暗骂自己没有见过世面，就连导演都不害怕了，他又何必缩手缩脚呢—— 不要忘记了，当初喻劭三顾茅庐找到陆潜，自荐成为经纪人，就是因为他在陆潜身上看到了机遇，他希望陆潜能够成为自己打开事业全新局面的转折点，现在愿望实现了，他应该抓住才对。 转头朝着窗外望去，视野一片辽阔，仿佛整个天空都已经被打开。 正文 478 历史时刻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落下来，夏日将尽的喧闹和生机残留在徐徐微风的尾巴里涌动着，有些躁动又有些唏嘘，令人忍不住开始哀伤，试图留住划过指尖的最后一抹夏日时光。 一辆墨黑色轿车穿行在高大茂密的梧桐树荫长道之上，斑驳光影在车身之上流转，最终缓缓在绿树公园门口的私人俱乐部停靠下来，停车小弟立刻上前恭敬地等候在车门口。 “欢迎光临绿树俱乐部。” 两个穿着休闲西装的挺拔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下车，将车钥匙交给停车小弟，脚步拾阶而上，转眼就消失在俱乐部门口。 宁静安逸的林荫大道转眼又恢复平静，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进入俱乐部，陆潜的脚步稍稍停顿片刻，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私人俱乐部大门，就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鲜的，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他回头看了纪叙一眼，用眼神询问： 所以，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但这一切对纪叙来说也是全新的，他对着陆潜抿了抿嘴角表示自己的无辜。 陆潜坦然打量着室内装潢，全然没有掩饰自己初来乍到的陌生，但是陆潜却完全没有胆怯或者畏缩，风光霁月的坦荡姿态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内敛的自信—— 哪怕陌生，也不慌张；同时也没有用居高临下的傲慢来掩饰自己的困惑，没有狂妄自大也没有盛气凌人的霸道姿态，温和明亮的气质稀稀落落地散发着光晕。 诚实，坦率，真挚，低调。 一个登场，就能够从散发出来的气场感受到太多太多。 悄无声息地，周围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投射过来，眉眼之间的打量带着些许好奇和雀跃，空气快活地涌动起来。 然后，就有人主动迎了上前。 “陆潜导演，纪叙先生，下午好，欢迎光临绿树俱乐部，繁忙喧闹生活里的一片绿洲，请允许我为你指引位置。” 眼前这位身穿整齐西装制服的大堂经理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不需要陆潜自我介绍，就娴熟地开口了。 陆潜的视线微微往下一落，瞥了一眼对方胸口的名牌。 “东冉。所以，我在这里预约了位置？” 东冉依旧保持着微笑，礼貌地点点头，“下午三点，三个人，以魏胜新经理个人名义提前完成预约。” 陆潜的眉尾轻轻一扬，他意外的是，对方一眼就能够认出纪叙，比起陆潜来说，纪叙的曝光率可绝对不算高；但认真想想，在这样私人俱乐部工作，第一件事应该就是识别一张又一张脸孔，避免出错—— 而且，传闻绿树俱乐部是兰川的高级私人俱乐部之一，神秘莫测，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够进入的。自然地，工作人员就需要时时刻刻确认俱乐部是否混进陌生脸孔。 也正是得益于此，狗仔和记者都被阻拦在大门之外，秘密得以保存，这也使得许多私人会面都安排在这里。 至今为止，狗仔们曾经捕捉到有人同时进进出出俱乐部，但依旧没有人在内部爆料出任何消息。 在陆潜看来，仅仅依靠俱乐部的管理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毕竟树大有枯枝，必然有人无法经受住金钱的诱惑，但狗仔们依旧没有能够把消息爆料出去，肯定是因为俱乐部幕后老板的业内人脉遍布角落，在消息暴露之前拦截下来。 但不管原因如何，可以肯定的是，绿树俱乐部的口碑和声誉都得到无数认可，流光影业将会面安排在这里，也就不习惯了。 短短一个照面，陆潜和纪叙就能够感受到俱乐部的底蕴了。 纪叙做出一个邀请手势，示意东冉在前面带路，然后他就和陆潜跟在后面，他压低声音对着陆潜说道。 “没有想到来的是魏胜新。” 陆潜不明所以，投去询问的视线。 解释起来着实有些复杂，此时也不是慢慢展开叙事的最好时刻，于是纪叙就简简单单说了一句。 “和祁云光不是一个派系，而且他是一个角色。” 陆潜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流光影业这样的大型公司，内部派系斗争是客观存在的，每一个决策的走向都可能是不同派系之间争辩、妥协、交易之后的结果。 “陆潜”，自然也是如此。 有人支持施文勋的决定，自然也有人反对，特别是对流光影业来说，他们需要放下面子降低身段重新接触被自己抛弃驱逐的旧将，这也可以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历史时刻”了，公司内部必然争议频频。 双方经过博弈之后，暂时得出一个结论，然后由支持拍派人前来与陆潜展开谈判和试探，就是如此简单。 纪叙曾经在流光影业的电影部门待了那么长时间，对于这些盘根错节的派系有着深刻了解，只需要一个名字就能够看出异常了。 祁云光和魏胜新来自不同派系，而且魏胜新是一个实权人物，这也间接能够看出流光影业的决心。 有趣。 陆潜和纪叙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但眼底双双流露出一抹玩味，今天的碰面可能和预想会稍稍有些偏差。 纪叙抬了抬下巴，露出一抹笑容，似乎在肯定陆潜的明智—— 本来，流光影业邀请陆潜展开面谈，陆潜应该带着喻劭出席才对；但陆潜想了想，邀请纪叙跟着自己一起前来： 一方面是重申纪叙的制片人身份，如果陆潜真的和流光影业合作，那么纪叙的角色就需要单独强调了，因为纪叙是代表蓝鲸影业的制作人，合作就不再是公司与导演之间展开，而是公司与公司之间展开。 另一方面则是强调纪叙和陆潜站在同一阵线，毕竟，当初纪叙就是因为陆潜的关系，才辞职离开的。 “这算是打脸吗？” 喻劭有些担心。 但认真想想，陆潜和流光影业的会面，本来就是打脸，多一个纪叙少一个纪叙，打脸效果都是一样的，也就没有必要在意这些细节了，反而纪叙能够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现在看来，陆潜的想法是明智的，以纪叙对流光影业的了解，确实能够稍稍占据上风。 一路前行，穿过俱乐部的大堂，整个视野顿时就开阔起来，东冉带着陆潜和纪叙来到阳台，找到了座位。 但是……座位空荡荡得没有任何身影，魏胜新还没有出现。 正文 479 小肚鸡肠 绿树俱乐部建立在一座小山丘上，建筑主体是两层小洋楼，后花园部分则建立在山坡上，远远看起来如同空中花园一般，对接一个阳台外延平台，迈开脚步就可以直接进入俱乐部后方，眼前就是赫赫有名的绿树公园。 放眼望去，一片郁郁葱葱，盛夏的金色阳光让公园的静谧也泛起一阵潮湿的热浪，仿佛能够感受到草丛与树荫之中涌动跳跃的燥热，隐藏在树梢洞穴里的昆虫们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抗议这股炎热。 整齐停靠在公园道路旁边的复古老车，并不张扬也不奢华，反而是在夏末的嘈杂之中弥漫出一股静谧，就好像时光的脚步轻轻地在它们身边放缓下来，不知不觉跟随着眼前的钢筋怪兽回到遥远的过去。 嗡嗡嗡。 嗡嗡嗡。 不是知了的鸣叫，而是热浪的涌动，在耳膜之上激荡着，扑面而来的习习微风又让视野开阔起来，没有盛夏的酷热烦躁，却平添了些许初秋的天高气爽。 落座下来，陆潜就忍不住眺望出去，整个世界都开阔起来，蓝天白云绿树成荫的鲜亮透露出一股鲜活来。 转过头，陆潜就看到纪叙微微有些紧张，视线正在打量着周围的情况，试图把握他们所处的位置和环境。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低声询问道。 “我们没有迟到吧？” “没有，距离预约时间还有五分钟。” 回答才刚刚说完，纪叙的眉宇就不由微微蹙起来，流露出一抹担忧。 “阿潜，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一点矜持都没有，丢掉我们的主动？” 社交场合，特别是谈判场合，主动权无疑是非常重要的，谁先到谁后到，隐隐约约透露出的就是双方主动和被动的错位。 就好像演员试镜一样，那些籍籍无名的演员们都会提前三十分钟甚至更久抵达现场，尽可能地避免迟到，影响自己的初印象。 提前抵达现场的，往往就是被动一方；而且他们还提前了五分钟，这…… 但是，陆潜却全然没有紧张的模样，反而是笑盈盈地看着纪叙。 “事实就是我们确实提前抵达啦，也许我们就是特别在意特别重视，嘴巴上说不是，身体却很诚实。” 戏谑调侃的语气让纪叙拒绝和陆潜对话，只是竖起中指表示回应。 其实，纪叙曾经想过故意迟到，晾一晾见面对象的，以这种方式小小羞辱一下流光影业，展示他们的主动。 但陆潜认为没有必要—— 遵守时间，这是基本礼仪，即使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也没有必要用这样不入流的伎俩，不仅不痛不痒，而且还显得小肚鸡肠，没有格局也没有心胸。 如果真正想要羞辱流光影业的话，也不在这一点点时间上，迟到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对方也不会掉块肉。 纪叙被说服了。 所以，他们还是按照约定时间抵达。 但纪叙发现流光影业还是没有出现，难免就觉得对方在挖坑给他们掉，气势之争就落下风。 看着纪叙满脸嫌弃的表情，陆潜笑了起来。 “流光影业也是大公司，他们真的没有必要做这些……” “小动作”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来，陆潜的话语就停顿下来，视线越过纪叙，朝着斜前方望去。 纪叙注意到陆潜眉尾轻轻扬起的小动作，眼神有些玩味，他也跟着转头望过去，然后就看到了魏胜新。 浅灰色西装搭配蓝灰色衬衫，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沉稳的气质，脸上带着有些过于热情的笑容，大步大步地昂首阔步而来—— 所以，这是巧合吗？ 他们才刚刚落座，魏胜新就出现，稍稍晚一些却又没有迟到，气势上稍稍压制他们一头，却又不会太过夸张，几乎是踩着预约时间出现？ 亦或者是，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比如说，魏胜新已经抵达俱乐部，却隐藏在贵宾室或者某个角落里，注视着预约座位的一举一动，等待东冉完成引座之后，他就踩着时间点登场。 一切，精心计算。 前者，还是后者？ 纪叙站立起来，让开位置，绕过桌面来到陆潜的身边，本来是面对面而坐，现在则换成并肩而坐。 纪叙意味深长地朝着陆潜投去一个视线，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却再清晰不过—— 他不相信是巧合。 特别是流光影业和陆潜的恩恩怨怨在前，他没有那么天真。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们光明磊落，却挡不住有些人就是在意这些细致末梢的东西，翩翩风度能够防君子却无法防小人。” 陆潜眼底也是波光流转。 他想，也许流光影业也有大公司的面子，可能他们的思考方式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需要忍气吞声。 当初他没有，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思绪翻涌，陆潜也跟着展露笑容，视线主动迎向魏胜新，展露出友好的姿态，仿佛正在寻求投资的制片人。 人未到声先到，远远地就可以听见魏胜新的声音顺着风声传来。 “希望我没有迟到，你们一定久等了。” “怎么样？是否已经点单了？来到绿树俱乐部就一定要尝尝这里的早午餐，这可是整个兰川都赫赫有名的美食。” 话语，是一门艺术。 魏胜新似乎在表示自己的歉意，但话语里没有任何道歉的意思，而且还以主人翁的身份热情招待，话里话外都在表示，陆潜和纪叙应该是第一次出现在如此场合，他作为引路人为他们打开局面。 看，依旧是上位者的姿态。 陆潜眼底的笑容更加明亮了，流光影业应该认为他们愿意给他一次机会，这算是恩赐吧，但真的如此吗？ “呵呵。” 陆潜轻笑出了声。 “不不不，魏先生当然没有迟到，我们也才刚到不久，魏先生马上就出现了，就好像在等待着我们出现，侍应生通知魏先生，然后魏先生就出现了。” “一切都刚刚好，掐着时间，就是比我们稍稍晚到一些。” 笑容满面，但锋芒毕露，冷嘲热讽以一种玩笑的方式说出来，双眼却格外真诚，就好像好朋友之间开玩笑一般—— 魏胜新想要和他装熟，陆潜非常愿意配合，谁尴尬谁出糗，就看谁率先绷不住。 果然。 魏胜新听到陆潜话语里的夹枪带棒，显然没有意料到如此局面，脸色顿时一变，笑容几乎就要绷不住了。 正文 480 明枪暗箭 魏胜新的笑容微微一僵，显然没有意料到陆潜居然以如此强硬的姿态，直接就戳穿套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社交场合，难道不应该是绵里藏针、笑中带刺、话里有话吗？怎么突然就掀开面具，真刀真枪地上来了？ 这，这不是流氓吗？ 魏胜新正在拉来椅子的动作就这样僵住了，脑海里刹那间思绪万千，思考着自己应该如何回应。 强硬？假笑？调侃？ “陆潜，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你这阴阳怪气地话里藏话是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友好。” 魏胜新还是老油条，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训斥了一句，如果陆潜识相，顺着台阶下来，这面谈依旧能够谈笑风生地继续下去。 但问题是，陆潜会吗？ “魏先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是一个简单的人，哪里有那么多弯弯道道，也就是因为如此，一直无法适应大公司的生活，这才无奈出来单干。” “我的话，没有那么多迂回曲折，没有必要深入解读。阴阳怪气，主要还是看听者从话语里听出了什么。” 坦荡直率，但又话里套话，这一层一层的内涵旁人估计听不出来，但出身流光影业的魏胜新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了—— 除了暗示流光影业和陆潜的那段往事之外，更重要的是陆潜直接揭开魏胜新“准时到场”的小肚鸡肠。 纪叙想笑，竭尽全力也没有能够控制住嘴角的抽搐，远处看起来就好像面部神经失调一般： 不能笑，不能笑。 纪叙开始掐大腿，他需要给对方一点面子才行，当面嘲讽的威力太大了。 魏胜新的脸部线条明显僵硬起来，电光火石之间就能够看到不同思考和不同态度以走马灯的姿态变幻着，恐怕川剧变脸也甘拜下风。 然后。 魏胜新似乎做出了决定，冷哼一声，“难道这就是你前来合作的诚意吗？如果是这样疑神疑鬼狂妄自大的姿态，我们今天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我按时抵达现场却反而成为过错了？” 话虽如此，但魏胜新并没有拂袖而去。 陆潜注意到了魏胜新的脚步未动，不仅没有妥协，而且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反而越发自如坦然起来。 “我觉得，我们恐怕有一些误会。” 魏胜新的喜悦才刚刚升起：这小子还是识相的嘛；但紧接着就被一桶冷水浇了下来。 “今天的会面，不是我要求的。” 陆潜的眼睛抬起来，如此清亮。 “魏先生，如果贵公司怀抱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姿态和我碰面，那么抱歉，我们恐怕在制定游戏规则的时候就出错了。” “在你们眼中，我就是大象面前的一只小小蝼蚁而已，但不要忘记了，大象太笨重，总是很难瞄准蝼蚁，所以，‘大象VS蝼蚁’，结果也未必没有那么显而易见。” 轻盈而冷漠，柔和却锋利，陆潜那轻描淡写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划下界线，显然，在流光影业面前他并没有“瑟瑟发抖”—— 以前没有，现在就更加不可能了。 纪叙注意到，魏胜新抓住椅子的左手因为发力过猛而微微颤抖起来，他嘴角的笑容终究还是没有上扬起来，但悄无声息地沉淀到了眼底。 魏胜新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陆潜。 他知道陆潜是一个硬骨头，流光影业内部真真假假的流言着实不少，而且传闻祁云光当初就被陆潜当面羞辱了一番，所以至今依旧坚决反对公司和陆潜合作。 但他没有意料到，陆潜如此难啃。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 魏胜新有些骑虎难下，因为他所代表的派系坚持利益至上—— 超级英雄电影项目，维系着流光影业接下来十年的发展，他们讨论的不是一百亿两百亿的项目而已，而是二十个三十个一百亿的项目，甚至更多。 所以，在庞大的利益面前，一切恩怨都不重要，没有任何价值。 相反，魏胜新认为，如果陆潜能够为他们所用，那就再好不过了，反正陆潜是为流光影业创造价值；而且，魏胜新也不希望神奇影业找上陆潜。 魏胜新知道陆潜的强硬，而且流光影业还是必须摆出高姿态，所以他准备让陆潜吃一个哑巴亏，用气势压制住这位年轻气盛的新锐，却没有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魏胜新，僵硬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纪叙却察觉出了魏胜新内心的挣扎，如果流光影业真的硬气，此时魏胜新早就已经转身离开了，但魏胜新没有。 于是，纪叙开口了，恰到好处地打破僵局。 “魏先生，我听说绿树俱乐部的早餐是兰川一绝，这是我第一次拜访，怎么样，你是否可以帮忙介绍一下？” 悄无声息地，主动权就已经来到陆潜和纪叙手中。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知不觉就成为了主人，然后由纪叙落落大方——大发慈悲地给了魏胜新一个台阶，形势已经完全逆转。 魏胜新，有点挣扎，但他终究还是拉开了椅子，在陆潜对面落座。 当这一动作出来，就证实了陆潜和纪叙的猜想：“准时”到场又稍稍晚一些，确实是魏胜新精心策划的局面，就是为了以晚到的姿态压住陆潜的气势，掌握主动权；但同时也意味着，今天的会面没有那么简单。 “当然，没有人愿意错过绿树俱乐部的早午餐，怎么样，陆潜导演是否有喜欢的食物或者什么忌讳呢？” 称呼，也有一点点变化，从“陆潜”到“陆潜导演”。 虽然魏胜新依旧有着小心思，故意无视了纪叙，而是瞄准陆潜，以行动表示，纪叙没有资格和他展开交谈，但纪叙完全不在意，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 魏胜新是流光影业里有名的“软骨头”，倒不是说软弱可欺，而是滑不溜秋、能屈能伸，虽然能力不强，但非常识时务，而且在把握风向方向非常敏锐，耳聪目明。 也正是因为如此，魏胜新并不好对付，毕竟他自己就是个中高手。 哪怕是局面不利，魏胜新也依旧能够通过不动声色的细节展开反击，不大不小地噎了纪叙一下，一举一动都是算计和对抗。 但陆潜蛇打七寸，牢牢抓住关键，一个照面就扭转了局势，恐怕这也是魏胜新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纪叙并不在意魏胜新的小动作，因为他意识到，看来流光影业这次找陆潜合作应该是真的，否则魏胜新早就掀桌走人了。 点餐完毕，双方就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一般客套寒暄着，气氛又重新缓和下来，然后魏胜新率先切入主题—— 正如陆潜所说，今天的会面是流光影业发出邀请的，魏胜新的拿乔和姿态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最后的最后，终究还是需要魏胜新率先放低姿态。 “陆潜导演，不知道‘消失的爱人’剧本改编进度如何？” 嗯……？ 正文 481 测试水温 “消失的爱人”？ 为什么这个项目的名字会出现在魏胜新和陆潜的会面谈判之中？所以不是超级英雄系列项目而是“消失的爱人”？ 喻劭的消息打听，出现了偏差？ 即使出现偏差也并不意外，毕竟这些消息都是流光影业内部讨论的机密文件，哪怕走漏风声也不见得就是全部。 电光火石之间，陆潜心念百转，然后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许，施文勋正在为超级英雄电影挑选合适导演，是事实；施文勋钦点陆潜，希望陆潜能够加盟，也是事实。 但是，流光影业内部分歧，同样是事实。 不管怎么说，陆潜都是流光影业弃将，此时回头寻求合作已经够丢脸，而且还是流光影业未来十年的关键项目，相当于将自己的命脉交给敌人，他们需要考量的事情，绝非那么简单。 反对声音之外，赞同声音应该也有分歧，或者说犹豫。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测试，或者是一个缓冲地带，然后，“消失的爱人”就出现了。 流光影业一直在说服手握改编版权的董瑞茜与他们展开合作，但董瑞茜仍然在固执己见地等待陆潜。 本来，项目合作谈判一度僵持搁浅，然而现在却又出现转机。 假设，流光影业说服陆潜合作，然后他们拍摄了“消失的爱人”，一方面，他们能够看看陆潜的能力；另一方面，他们能够测试一下市场的风向和业内口碑。 成功，那么再慢慢讨论施文勋的提案，深入探讨合作的可能性。 失败，一切就变得简单了，而且一部“消失的爱人”的损失也更加容易接受。 最重要的是，“消失的爱人”本来就是流光影业正在追求的项目，现在能够顺水推舟地完成多项不同任务，一举多得，对流光影业来说着实再好不过。 陆潜的猜测，基本是正确的，其中一些细节还有偏差： 比如试水项目是施文勋提出的折中方案，比如董瑞茜其实并不知道这一切，比如流光影业内部反对如此迂回曲折提案的声音也着实不少。 诸如此类等等。 但整体来说，大方向上，确实是如此。 陆潜暂时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还需要和喻劭进一步求证才行，但即使猜测正确，陆潜还有另外一个担忧： 流光影业，真的能够保持客观吗？ 从“疾速追杀”、“人类清除计划”的合作就能够看出来，大型项目的合作往往掺杂着太多利益和太多意见，制片人和制片人之间、制片人和导演之间的分歧可能制造太多伤害。 假设陆潜和流光影业合作了，如果是超级英雄项目的话，恐怕那些指手画脚、七嘴八舌都无法避免，但至少因为是大型项目，每次干涉的时候都可能慎重一些——同时也更严重一些，因为一旦出错就需要替罪羊，而陆潜很有可能就是替罪羊的完美选择。 然而“消失的爱人”这样的小项目可能就要随意多了，制片人和导演的权力更大一些，彼此之间的掣肘也会更加私人一些。 流光影业内部以祁云光为首的反对者们愿意闭嘴吗？他们会允许陆潜创作自由吗？他们是否会因为个人偏见而影响对陆潜的看法？他们会直接干涉还是暗中阻扰？还是他们会不惜糟蹋一个项目来阻止陆潜加盟超级英雄项目？ 退一步来说，流光影业制作“消失的爱人”，目标和意图足够明确吗？在创作思路上能够和陆潜契合吗？ 问题，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从魏胜新的登场就能够看得出来，流光影业依旧高高在上，他们应该依旧认为： 愿意给予陆潜一次机会，这是陆潜的荣幸。 一呼一吸之间，陆潜脑海里快速掠过的想法着实太多，纷纷扰扰地塞满整个大脑，但很快就理清思绪，镇定下来。 笑容，爬上嘴角。 “我以为这是董瑞茜小姐的项目。” 陆潜没有乖乖地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魏胜新也非常狡猾，似是而非地说道。 “显然我们拥有相同的兴趣和目标，为什么不能一起合作呢？” 不明所以地，还以为董瑞茜和流光影业已经确定合作了，接下来就剩陆潜的意见了，只要陆潜点头就能够达成合作。 这种细节的错误引导，轻而易举就能够改变整个谈判的走向，不得不说，魏胜新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陆潜不上当，笑盈盈地说道。 “兴趣？也许；但是目标？我就不确定了。” 魏胜新有些意外。 陆潜又补充了一句，“我甚至没有办法确定董瑞茜小姐是否喜欢我对原著小说的重新解读，更何现在还需要纳入第三方意见呢？显然，我们对同一个项目感兴趣，但并不代表我们对这个项目的解读是相同的。” 魏胜新抓住了话语，“我们尊重陆潜导演的想法，我们和董瑞茜小姐一样，正是因为喜欢陆潜导演的风格和才华，所以才希望能够有机会一起合作。” 他又再次将董瑞茜和流光影业捆绑在一起作为主语，就好像流光影业和董瑞茜已经达成合作协议一般。 陆潜和董瑞茜一直没有联系，喻劭也没有意料到今天的转折，所以他确实无法确定目前情况如何。 但陆潜对魏胜新保持着警惕，脑海里思绪快速转动，反客为主地说道。 “不如由魏先生说说，你们目前对‘消失的爱人’的规划和构想。” 魏胜新稍稍迟疑了片刻，他本来是想要听听陆潜想法的，但想了想，其实流光影业并不在意陆潜的剧本，因为他们只是把“消失的爱人”当作测试。 那么，他们作为甲方，提出要求，这也就再正常不过。 于是，魏胜新开口了。 “显然，这是一个充满悬念和转折的故事，我们期待着陆潜导演能够像‘解除好友’那样打造成为一部悬疑惊悚作品，让观众跟随着角色进入那个黑暗世界。” “当结局反转到来的时候，能够让整个电影院都发出惊呼。” 那么，就是希望电影能够尽可能放大原著小说里面的冲突和转折了？ 焦点不在于关注婚姻，而在于聚焦女主角这个看似疯狂实则冷血的反派，塑造出一个经典的蛇蝎美人形象。 并不意外，流光影业这样的大公司总是希望爆米花效果能够更强一些的。 某种程度上，陆潜承认这一点，“解除好友”和“突袭”都是如此，而他的改编剧本也没有舍弃娱乐效果这部分；但恐怕最终落脚点方面，他们有着本质区别。 陆潜有种预感，流光影业不会喜欢自己改编的剧本。 正文 482 演员选择 “我们期待着能够再次看到陆潜导演为电影注入一种特质，塑造出一个类似于阿泰具有复杂层次和鲜明形象的角色，牢牢地将观众摁在座椅上。” “当然，悬疑元素也是陆潜导演最擅长的亮点，如果能够复制希学德导演电影里的那种惊悚和刺激就更好了，观众都期待着结局来一个大反转。” 伴随着魏胜新话语的展开，流光影业对“消失的爱人”的定位也就逐渐清晰起来—— 恐怕，他们要求的不仅仅是一部悬疑惊悚电影，而是一部具有“千万流量热搜榜话题焦点”能量的大热电影，否则魏胜新就不会前后多次强调结尾的反转了。 对于话题热度来说，还有什么比“结局神反转”更加吸引流量的呢？ 陆潜甚至已经可以想象，不同社交网络平台会如何宣传这部电影了： “史诗级反转”、“惊掉下巴的结局”、“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一部电影让陆潜走上神坛”、“年度最大反转登场”、“青竹9.3的神作你还没有看过吗”、“再不看就太迟了”…… 诸如此类云云。 显然，整部电影的落脚点是狗血、是反转、是戏剧、是蛇蝎美人，但绝对不是婚姻或者人性什么的。 看，同样一本原著小说，却能够诠释出不同的发展方向，这也侧面展示了制片人和导演扮演的角色。 不过，陆潜没有着急开口反驳，而是轻轻抬起下颌，流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似乎正在思索魏胜新的话语。 然而，魏胜新的话语也并不长—— 制作和创作，这并不是魏胜新的强项，话语兜兜转转绕来绕去，其实没有任何新鲜的或者专业的东西，反反复复就在强调“反转”，干巴巴地重复着多么震惊多么意外多么好看。 陆潜觉得，如果是魏胜新担任“消失的爱人”的制片人，反正他绝对不会对电影产生任何兴趣的。 陆潜没有说话，纪叙则察觉到魏胜新即将词穷的窘迫，恰到好处地开口介入谈话，将谈话延续了下去。 “那么，你们对两位主角演员有什么想法呢？” 如果是讨论超级英雄电影，纪叙肯定能够帮上更多忙，毕竟是大制作，作为制片人来掌控全局就非常有必要了；但现在正在讨论“消失的爱人”，情况就稍稍不同。 纪叙已经阅读过陆潜改编的剧本，他知道陆潜的意图和构思，所以他知道应该提出什么问题帮助陆潜展开思考。 纪叙没有讨论制作电影格局方面的事情，而是抛出了一个电影本身定位和风格的问题，引导着魏胜新说出更多信息。 魏胜新有些意外，意外一直沉默的纪叙居然开口了。 但纪叙却显得非常坦然，迎向魏胜新的目光，“我们都知道，对于这样一部作品来说，演员选角格外重要。” 魏胜新稍稍犹豫片刻：他需要继续无视纪叙的存在吗？ 如果此时假装没有听见纪叙的话语，那么他就能够清楚地表明立场，然后给纪叙和陆潜一个教训，告诉他们谁才是掌握主动权的老大。 不过…… 陆潜会如何反应？ 魏胜新没有把握。 思绪，一闪而过，然后魏胜新开口了。 “显然，女主角就是董瑞茜，而男主角方面的话，我们正在考虑陶染。” 说话的同时，魏胜新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陆潜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陶染”这个名字在过去这几个月里意味着什么，但魏胜新好奇着，陆潜又会如何反应。 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试探。 陆潜，依旧非常专心，似乎正在全心全意思考魏胜新的演员人选，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魏胜新的眼神微不可见地轻轻闪动些许，然后才接着说道。 “当然，这只是一个构想，我们根据演员来构建角色，给予角色一个鲜明形象，然后再完成剧本创作。” “但这并不意味着，最终就是构想的演员出演角色，我们还需要做好多手准备。” 在电影产业里，“等待”还核心名词—— 如果想要制作电影，但没有好剧本，必须等待；如果出现优秀剧本，但没有投资，继续等待；如果有好剧本也找到了投资，但顶级巨星不愿意出演，还是等待。 这是玩笑，却也是事实，一部电影从灵感到最终上映，需要经历千山万水、层层阻碍，确实困难重重。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创建项目之初，导演或者制片人就会构建整个蓝图： 男主角最合适的选择是李奥，女主角最合适的选择是柴少妍，导演最合适的选择是江澄海，还有男配角、女配角等等等等。 每个角色，嵌入一个真实对象，不用担心这些选择是否太过大牌、遥不可及，而是构建出自己对项目的画面感，进而争取投资。 准确来说，在剧本出现之前，项目仅仅是编辑或者导演或者制片人脑海里的一个雏形，他们就需要让“想象”具体化，这样才是项目的正确打开方式。 至于立项之后，剧本创作是否顺利，李奥和柴少妍这样的顶级大牌是否感兴趣，项目合作过程是否会发生其他变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改编剧本，也同样如此。 因为原著作者在创作的时候，脑海里往往也有一个形象，可能是公众人物，也可能是自己身边的普通人，但不管如何，总是能够找到一个原型。 在改编的时候，作者自然希望能够寻找到一个尽可能接近自己脑海原型的演员扮演角色。 简单举例的话。 “暮光之城”的原著小说作者，在创作男主角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人物形象是当时依旧籍籍无名在小屏幕上打拼的亨利-卡维尔（Henry-Cavill）。 所以在电影投入改编制作的时候，作者也要求卡维尔前来试镜，并且非常满意；然而制作人和导演却认为卡维尔的形象不太适合，最终选择了罗伯特-帕丁森（Robert-Pattinson）。 演员的形象，对人物是一种补充也是一种诠释，从选角就能够看出整个项目的定位，毕竟观众还是“视觉动物”，人物形象往往就是脑海里的第一印象。 从魏胜新的话语就能够看出来，选择董瑞茜应该就是考虑到这是她的项目，却没有想到董瑞茜甜美芭比娃娃的形象和角色的契合度。 而选择陶染则纯粹是流量，毕竟陶染着实太年轻了，他和董瑞茜搭档演中年夫妇，感觉着实有点奇怪。 但这就是电影产业，利益至上、娱乐至死，只要能够赚钱，又有什么不行呢？ 正文 483 耍猴表演 陶染？ 陆潜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但纪叙却是眉尾轻轻一挑： 流光影业这是在做什么？ 谁不知道陆潜和陶染的恩恩怨怨，而且陶染和董瑞茜的组合着实太离谱，一看就知道流光影业的小九九，魏胜新这是在测试陆潜的底线，还是为了羞辱陆潜？ 魏胜新正在观察陆潜的表情，全然没有在意纪叙，但接下来开口的却是纪叙。 “除此之外呢？还有其他什么选择？” “你们的演员候补清单不应该就只有如此短短的一截吧。” 魏胜新转头看向纪叙，但视线余光的注意力重心仍然在陆潜身上，一边开口，一边注意陆潜的反应。 “当然，我们做好了多手准备，但我们相信自己的能力，也相信陆潜导演的号召力，候补清单之上最顶端的演员应该都会愿意加盟，我们有信心打造出自己理想中的卡司阵容，这就是所有导演所期望的完美卡司。”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导演的想法，毕竟这是导演的作品，那么陆潜导演有什么意见呢？还是说陆潜导演对我们的首选演员并不满意？” 魏胜新是狡猾的，一番话语兜兜转转地绕圈子，不仅没有回答纪叙的问题，而且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董瑞茜和陶染的组合，我们觉得完美，导演有意见吗？如果导演有意见的话，恐怕就是导演的问题了。 字里行间高高在上的姿态再次不经意地流露出来，仿佛站在云端上，自上而下地俯视陆潜一般，话里话外能够感受到一股傲慢，就好像正在用行动表示： 流光影业已经伸出了橄榄枝，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感恩戴德地叩头谢恩，然后乖巧地配合电影拍摄，毕竟，这也意味着你在电影行业的敌人少了一个。 甚至，流光影业还能够成为陆潜的靠山。 所以，最好的选择已经摆在陆潜面前，又何必犹豫呢？ 但纪叙听着怎么都觉得刺耳，看着魏胜新那暗戳戳试探陆潜底线的表情，也就明白流光影业的态度了。 其实，流光影业看似放低身段，愿意主动发出邀请，展现大公司的气度；但本质来说，依旧把陆潜当作一个挥之则来呼之则去的工具人，没有真正地意识到陆潜的“威胁”。 认真想想，也不意外，所有事情反而是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就说嘛，流光影业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低头认错呢？ 纪叙在心底冷笑一声，事已至此，就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了，但纪叙没有着急开口，心情彻底放松下来，然后就怡然自得地转头看向陆潜： 不管如何，最终还是要看陆潜的态度，毕竟流光影业和陆潜之间的矛盾，确实没有办法简单说清楚，旁人也无法代替陆潜做决定。 如果陆潜拒绝流光影业所谓的橄榄枝，纪叙绝对不会意外；但如果陆潜愿意接受和解呢？ “呵呵。” 陆潜发出了欢快的轻笑声，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魏胜新话语里隐藏的深意一般，流露出一股阳光底下晒脚丫的幸福和满足。 “事实上，我确实对演员有些想法。” 一句话，就让魏胜新的瞳孔微微扩张，隐隐透露出些许亢奋—— 陶染？ 魏胜新抛出这个名字，准确来说就是希望看看陆潜的反应，不管是羞辱还是刺激亦或者是其他，但归根结底就是扭转局势，在谈判之中掌控主动。 他需要陆潜明白一点，和流光影业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剧组并不是导演的一言堂，在导演之上还有制片人，后者才是手握拍板权的真正老板。 “消失的爱人”是如此，后续潜在的超级英雄电影也是如此。 关于这一点，不管是否赞同采用陆潜，流光影业高层都达成共识，他们需要掌控全局，任何刺头都必须收敛锋芒，否则，如果他们无法掌握生杀大权的话，解约、开除、封杀，这些都不是问题。 魏胜新想要看看陆潜对陶染的反应，毕竟流量艺人依旧是必须纳入考量的一部分。 “我不认为董瑞茜是角色最好的选择。” “不不不，我们认为他非常合适，至少我们应该给他一次机会。” “机会，肯定没有问题，至少可以试镜看看整体感觉，但我并不认为她适合这个角色。” “既然陆潜导演愿意给他一次试镜机会，但为什么在试镜之前就给予否定呢？难道是因为之前的场外事情吗？我以为陆潜导演足够专业，不会被场外事务所左右呢。” “魏先生，我说的是董瑞茜。” “对，我知道，我们说的就是……” 话语，才刚刚说出一半，魏胜新的表情就僵硬扭曲起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惊呼就这样脱口而出。 “谁？” 难得一见地，魏胜新失态了。 纪叙差点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看着眼前错愕到五官扭曲的魏胜新，满眼笑意就这样漫溢出来。 陆潜依旧是稳坐泰山的模样，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我是说，董瑞茜小姐。” “在我的构想里，这应该是一个清冷高贵的角色……” 眼看着陆潜就要滔滔不绝地进入专业讨论模式，魏胜新却不得不打断他。 “导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是董瑞茜的项目，你准备将董瑞茜踢出她自己的项目？” “你疯了？” 魏胜新知道自己失态了，主动权丢得彻彻底底，但他控制不住，因为陆潜抛出来的观点着实太惊世骇俗，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 这是一个疯子。 流光影业为什么考虑由陆潜来执导“消失的爱人”，除了施文勋之外，就是为了利用陆潜这个诱饵来说服董瑞茜和他们合作这个项目，但现在陆潜却要做什么？ 疯子！ 陆潜看着气急败坏的魏胜新，不紧不慢地展露一个笑容。 “我以为魏先生和董瑞茜小姐已经足够熟悉也足够深入，所以魏先生应该知道董瑞茜小姐对这个项目的喜爱和重视，以至于她愿意做任何事情来推动项目。” “如果打造出一部完美电影的代价是她不能出演电影，我相信董瑞茜小姐会点头的。” 轻盈，巧妙，却锋芒毕露—— 陆潜就这样揭晓了一个答案，其实流光影业和“消失的爱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不能代替董瑞茜做决定，所以今天整个会面里，魏胜新高高在上的姿态纯粹就是一个笑话。 如同马戏团耍猴一般。 魏胜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正文 484 不欢而散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响在金色阳光里涌动着，竭尽全力压抑也依旧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雀跃和亢奋。 “你们在做什么？小心客人看见！” 东冉看见三名侍应生偷偷摸摸地聚集在二楼走廊角落，透过廊柱打量着下面阳台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里是绿树俱乐部的秘密角落，因为所有秘密都必须留在俱乐部，回家之后就需要尽可能闭嘴保密，所以工作人员总是在这里，借着抽烟的休息空档把脑海里的想法全部倾倒完毕，避免泄密。 俱乐部也理解这种需求，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哥东哥，魏胜新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虽然放了一堆狠话，但明眼人都能够看出他气短。” “从来没有看过魏胜新如此气急败坏的失态模样，但陆潜就稳坐泰山，全程笑盈盈的表情就没有变过。” “对啊对啊，太厉害了。” “不知道陆潜到底怎么做到的，魏胜新可是来势汹汹，提前三十分钟过来，一直在二楼贵宾室等着，就为了给陆潜一个下马威，谁能够想到事情的发展。” “魏胜新简直气坏了，在门口就狠狠把那个大花瓶砸了，差点还误伤了别人，我真的从来没有看过魏胜新如此狼狈。” 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一个两个都无法控制自己的亢奋，越是压低声音就越是情绪汹涌，以至于东冉都无奈了。 但东冉也能够理解： 陆潜和流光影业，业内纷纷扰扰的传闻着实太多，当他们得知陆潜和魏胜新即将在俱乐部见面的时候，八卦热血就忍不住沸腾了—— 也许这就是见证历史的时刻，谁知道这次会面会发生什么呢？ 结果？ 结果远远超乎想象！ 不要说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了，就连附近的其他客人们都无法控制地一直偷瞄，可以看到今天频繁来来回回卫生间的客人明显增多，就是为了借助行走之便偷听看看现场的动静。 人人都好奇着事态的发展。 东冉有些无奈，他也好奇，也能够理解大家的八卦，但其实他不想知道太多内幕，因为他清楚，知道得越多也就意味着压力越大，而且越危险。 更何况，他们还有工作呢。 “我知道了。” 东冉简简单单应付了一句，然后拍了拍三个年轻人的后脑勺。 “好戏看完了，赶快回去工作。” “小心被陆潜导演看出端倪，到时候就是你们出糗了，怎么，你们还以为自己能够比魏胜新厉害？” 东冉一阵杀伐果决的姿态，就让议论和抗议都平复了下来，然后，就在此时，视线里可以看到陆潜抬头了—— 等等！ 他们应该不会被看到吧？ 这是二楼走廊的角落，一个放置清扫工具的小房间，和外面隔着一层玻璃，能够看到楼下阳台的全貌，只是因为角度的关系，楼下看上来的时候反而不容易看清楚，再加上阳光的影响，往往就是一片模糊，所以才成为工作人员的隐秘空间。 但困难，不代表看不到。 工具间里所有人全部都僵硬下来，如同正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一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东冉能够看到，陆潜微微抬起脸庞，似乎察觉到暗中注视，于是抬起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时空，微微凝结。 东冉就这样注视着陆潜的面容，沉静疏朗，沐浴在阳光底下看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目光的温度，隔着大老远似乎也能够看到轻盈上扬起来的嘴角。 但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却让时空完全凝固，东冉完全不敢移动，能够察觉到汗水正在缓缓滑落，仿佛正在与美杜莎对视一般。 五秒。十秒。 陆潜嘴角轻轻上扬起来，勾勒出一个更大的弧度，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然后就重新低头收回了视线。 工具间里的魔法才解除，他们纷纷感叹着，陆潜应该没有发现，但东冉没有说话，他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和其他三个人持相反意见。 “东哥？” 一声呼唤让东冉清醒过来，打了一个激灵。 “工作工作，抽烟休息时间结束了，赶快去工作。” 东冉驱赶着三个人离开狭窄的工具间，但他自己的脚步却不由停顿下来，又再次回望了一眼阳光里的陆潜，稍稍停顿片刻，也跟着离开工具间，前面三个人已经又继续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看来，陆潜和流光影业的恩怨估计是没有办法化解了。” “那也不一定，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流光影业肯定会愿意继续低头。” “但也要看陆潜是否答应啊。” “也是，完全没有想到今天魏胜新如此狼狈，他应该会后悔的。” “你是说陆潜后悔，还是魏胜新后悔？” 叽叽喳喳地，声音渐行渐远，然后走廊就重新恢复了平静。 其实，纪叙也有着同样的担心，魏胜新最后离开的时候，彻彻底底失态，恐怕他们和流光影业的矛盾又要继续加深了。 但认真想想，流光影业高高在上，即使他们低头讨好，也不见的就能够搞好关系，反正关系已经闹僵了，还不如清清楚楚地表明姿态—— 这样反而能够表明他们的立场。 纪叙真正的担心，是另外一个问题。 “阿潜，董瑞茜的事情，没有关系吗？他回去之后，肯定会和董瑞茜添油加醋的，我们要不要和董瑞茜率先通话沟通一下？” “我是认为，如果董瑞茜真心想要合作的话，不管魏胜新说什么，她都会来找我们确认，我也相信董瑞茜是这样的个性；但你说的对，我不能期许着每个人都如此光明磊落。” “那你准备怎么做？” “……让喻劭把剧本发送给董瑞茜吧。如果董瑞茜是真心实意喜欢这个项目，她阅读剧本之后就能够明白我的意思了。” “但如果她不懂呢？” “那即使我们合作了，并且用她担任主演了，导演和制片人的矛盾也不可避免，我不认为作品能够达到我的预期，从董瑞茜亲自前往风城等待我两天的动作就能够看得出来，她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说服的人。” “嗯，和你一样。” 纪叙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陆潜也没有反驳，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然后纪叙冷静下来认真想了想，也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意外。 “阿潜，你真的不准备用董瑞茜吗？” 即使是在纪叙看来，这也是惊世骇俗的一个决定，更何况是魏胜新呢？ 正文 485 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 距离魏胜新和陆潜在绿树俱乐部的不欢而散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但是整个兰川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动静： 八毫米方面没有消息，流光影业方面没有消息，董瑞茜方面也没有消息，石沉大海般地没有任何声响。 真的太安静了。 却因为太安静，反而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之感，令人不安，谁也无从得知平静海面底下是否正在酝酿着一场海啸。 “阿潜，这正常吗？” “怎么样才是正常？” “……至少总是要有一些动静吧？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正在和巅峰娱乐谈判收购流媒体平台的事情，他们会不会从中阻扰？就好像当初收购公司一样。” “你觉得，他们有构建流媒体的计划吗？” “没有。” “那么你就不用担心他们像败家富二代一样随随便便挥金如土地买一家没有收益也没有用处的公司都在一旁积灰尘。流光影业是巨鳄，但也恰恰因为是巨鳄，他们的决策都需要三思，很难因为个人恩怨就任意妄为。” “我知道，我就只是不安，他们太安静了。” “嗯，我也赞同，不过我觉得，他们其实已经开始动手了。” “怎么说？” 绿树俱乐部的会面结束之后，陆潜的小日子倒是闲情逸致，完成“消失的爱人”第三遍修改定稿工作之后，又和两个电视剧剧组碰面，确定了两个项目的第一季方案，紧接着再回到黑名单计划的剧本阅读工作。 日子，充实而简单，全然没有担心流光影业的模样。 但纪叙作为制片人却不行，他需要时时刻刻注意业内风向，然后根据事情的进展变化来随机应变。 流光影业的安静，就如同没有掉落下来的另外一只鞋子。 过去这三个月，纪叙一直在忙碌创建流媒体平台事宜，和此前收购蓝鲸影业的决定一样，经过盘算和规划，他和修仲钧达成共识，收购是更好的选择。 其实，目前整个流媒体产业刚刚兴起，除了暂时闯荡出一点点名号的入宅之外，其他大大小小的流媒体至少有两位数，但大部分都处于前期摸索阶段，没有一个清晰的发展思路和目标，摸着石头过河。 有些公司积极一些，有些公司则消极一些，整体而言，兰川对流媒体的前景并不看好，因为他们坚信，版权资源全部掌握在金字塔顶尖的公司手中，流媒体根本翻不出花来。 巅峰娱乐就属于后者。 巅峰娱乐的作品版权库，仅次于神奇影业和流光影业位居业内第三，他们以前一直和入宅合作，授权自己的作品在入宅平台播放，但两年前协议到期没有续约，他们准备收回版权在自己的流媒体平台播放。 这也成为刺激入宅认真思考自己未来发展方向的契机，然后这才开始正式制作自己的原创作品；但是巅峰娱乐对流媒体的耐心和野心，却很快就消磨殆尽。 巅峰娱乐花费大量资源和气力建设了一个全新流媒体平台，裂痕，期待着平台能够在人们日常生活里寻觅到一个私密空间，为他们提供私密的娱乐。 平台建好了，内容填充好了，但在市场定位和推广方面却遭遇难题，巅峰娱乐显然没有弄清楚到底应该如何宣传流媒体，依旧用当年推广有线电视的概念运作，在网络如此便利的当下自然无法赢得市场的喜爱。 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裂痕的订阅用户依旧没有突破五十万，而且大部分都是巅峰娱乐的死忠拥簇—— 巅峰娱乐的母公司是做游戏以及电子产品出身，在二次元市场耕耘多年，目前依旧是全球最大的游戏公司之一。 相较于入宅已经突破一千万订阅用户的数字来说，裂痕的投资收益比率非常非常糟糕，以至于巅峰娱乐处于半放弃的状态。 经历两次裁员之后，现在裂痕只剩下一个核心维护的三十人技术团队，基本就相当于被流放到荒凉之地了。 蓝鲸影业就将目标锁定在裂痕身上。 其实，巅峰娱乐是非常开心的，但他们不能让自己试图甩掉烫手山芋的焦急心态被蓝鲸影业看破，否则怎么卖出一个好价钱，于是双方就展开拉锯战。 目前的进度就是，巅峰娱乐一直端着架子拒绝松口，蓝鲸影业也态度强硬，表示价格不能再往上升，双方处于僵持状态，同时纪叙和修仲钧兵分两路开始接洽其他流媒体平台，表明自己的立场—— 巅峰娱乐拿乔拒绝出售，那也没有关系，反正现在市场上濒临破产的流媒体平台又不是一家两家。 可以看得出来，巅峰娱乐有些焦急，他们也没有预料到蓝鲸影业的强硬。 双方正在气势博弈，眼看着再等等，纪叙期待的氛围就要形成，接下来蓝鲸影业就能够势如破竹地攻破巅峰娱乐拿下裂痕，结果这时候就出了绿树俱乐部这一档子事情。 如果流光影业从中作梗的话，蓝鲸影业过去三个月的努力可能就要付诸东流。 也难怪纪叙担忧焦虑了。 但正如陆潜所说，流光影业想要狠狠教训陆潜一顿，也不至于随随便便挥霍几千万购买裂痕就为了膈应陆潜一回—— 至于当初收购蓝鲸影业时候的策略，现在对手是巅峰娱乐，流光影业的那些小手段未必就能够骗过巅峰娱乐。 而且，现在电影市场上，巅峰娱乐跟在流光影业、神奇影业后面紧追不舍，超级英雄电影市场也在全面布局，显然巅峰娱乐的威胁要大于蓝鲸影业。 种种种种来看，陆潜并不认为流光影业会从裂痕下手。 “我们目前最在意的是什么？” “前期发展和打造品牌。” “对，那么在流光影业暂时看不清楚流媒体是否能够发挥作用的情况下，他自然需要从这两方面入手，掐住我们的命脉，阻止我们发展。” “……你是说，颁奖季？” 纪叙也是一个聪明人，经过陆潜稍稍引导，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其实，流光影业对比蓝鲸影业最大的优势并不在意电影制作、宣传资源、财大气粗等等，而是业内人脉。 如果流光影业想要压制蓝鲸影业，首先在颁奖季压制住“游客”，浇灭蓝鲸影业通过颁奖季建立口碑的战术意图，这就能够打乱蓝鲸影业的全盘布局了—— 不要忘记，颁奖季，其实就是一场公关游戏。 正文 486 见招拆招 颁奖季！ 毫无疑问，如果流光影业想要通过颁奖季的公关策略阻碍“游客”冒头，他们的业内人脉可以轻松完成这件事—— 对于拥有投票权的学院评委来说，他们都认为自己只是拥有一票而已，在颁奖季熙熙攘攘的竞争者之中，少选择一部“游客”、给其他作品一次机会，再正常不过，而且还能够卖流光影业一个面子。 举手之劳！ 更何况，“游客”的优秀也没有达到传世经典的高度，再加上陆潜还年轻，再两个月才满二十三岁，未来还有大把大把机会，错过今年颁奖季没有多大影响，那么少一票就更没事了。 何乐不为！ 这里少一票，那里少一票，“游客”的颁奖季前景就危险了。 而且，以流光影业的业内人脉，他们确实占据绝对上风。 另外，在颁奖季之外，其实魏胜新回去之后只需要散播一些陆潜“年轻气盛”、“盛气凌人”、“恃才傲物”、“不好合作”的传闻，就足以让业内制作人保持警惕。 然后，魏胜新再挑拨一下董瑞茜，只要董瑞茜和陆潜撕破脸皮，也就间接证明了魏胜新的说辞。 恐怕接下来一段时间，陆潜和其他制片人的合作就会遇到更多困难了。 也就是说，流光影业根本不需要大动作，他们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让蓝鲸影业陷入困境，面临一个又一个麻烦。 这就是量级的差异。 也许，这就是风平浪静的原因？ 心念百转，纪叙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却没有焦虑，反而是放松下来，可以明显感觉到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陆潜眼底流露出了一抹笑容，兴致勃勃地摆出采访的姿态。 “哦，怎么？你不担心？” “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但不管如何，拨开迷雾看到脉络，至少不需要再胡乱猜测，这总是好的。” “我以为你会懊恼，然后反思我们在绿树俱乐部的言行。” “难道不是反思你的言行吗？” 面对纪叙翻白眼的吐槽，陆潜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这让纪叙一阵无语，但终究没有再多争辩什么，而是顺着自己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我也知道，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恩怨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他们态度积极友善，那么确实可以尝试看看，但同时也需要保持警惕；然而结果魏胜新是那样的姿态，我们其实没有选择。” 纪叙看得透彻，面对流光影业这样的顶级大公司，利益才是核心，私人恩怨都必须暂时放到后面，也就是说—— 对流光影业来说，利益才是唯一关键，至于陆潜是低头还是强硬，从来都不是重点。 想起魏胜新那天的姿态，纪叙忍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 “其实他们还是没有摆正心态，总认为自己高高在上。” “但他们忘记了，当初是你主动离开的，那时候你就不在乎他们，现在就更没有必要在意了。” 陆潜抿了抿嘴角，不置可否，“我不认为祁云光会对魏胜新以及其他人诚实。” 也就是说，流光影业应该还是认为陆潜是被扫地出门的，祁云光保守自己的秘密，则让他们的出发点就发生了错误。 “但这也没有本质影响，大公司就是有着自己的一贯姿态。”陆潜又补充了一句。 纪叙轻轻颌首表示赞同，然后看着陆潜，“那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只是一名导演，我唯一的工作就是拍摄制作电影，你怎么能够询问我怎么办呢？”陆潜义正严辞地喊冤。 纪叙直接竖起了中指。 陆潜哧哧地轻笑起来，“他们从公关人脉入手，那么我们就从专业入手。” “纪同学，颁奖季的公关宣传战，我们确实不占上风，但如果我们能够让所有评委都扼腕‘游客’的落选出局，这就是我们的胜利。” 简单来说，也就是宣传造势的侧重点不同。 颁奖季里，人人都在渴望提名，哪怕无法得奖也期待着一项提名，然后身穿华服登上金册奖的红地毯，沐浴在聚光灯底下，站在世界之巅。 但换一个角度来看，提名者多如繁星，每个项目都有五个提名席位，熙熙攘攘就是一百多位提名者，除了少数热门作品之外，大部分提名作品转眼就被淹没在颁奖季的绚烂光芒之中。 提名，并不见得就能够被看见，很有可能只是无人在意的陪衬。 然而，声势浩大却遗憾错失提名，反而能够以“遗珠”的方式得到认可，讨论热度甚至可能比一些得奖作品还要高。 那么，陆潜的策略区别在哪里呢？ 流光影业的宣传重点在于，比“游客”更加值得提名的作品还有很多很多；蓝鲸影业的宣传重点则应该在于，“游客”确实非常值得肯定，因为这是一部出色的作品，至于提名，反而不需要反反复复地强调。 前者的重点是公关博弈；后者的重点则是作品质量。 目标，不同；但细细想来，方向，一致，因为双方都在肯定“游客”的出色。 一个悄悄的错位和偏差，却能够为蓝鲸影业赢得公关宣传的喘息空间，谁知道呢？ 也许“游客”因祸得福入围提名，那就是意外之喜；但如果没有，“游客”也能够作为遗珠而广为人知。 不管结果如何，蓝鲸影业都能够立于不败之地，对于首次参加颁奖季的新手菜鸟来说，这就是宝贵经验了。 三言两语，纪叙脑海里的思路就渐渐清晰起来，不敢置信地看向陆潜，如此棘手的问题却如此轻盈又如此狡猾地解决，难怪流光影业屡次吃瘪。 纪叙看着满脸无辜的陆潜，有些好奇魏胜新和祁云光他们的表情了。 “可是，其他呢？” “其他的，按部就班就好，如果我们能够和董瑞茜合作，那么传言不攻自破，而且还能够打开局面；但如果不行，也没有关系，我们继续通过黑名单计划布局就好，他们看不上的项目，却能够帮助我们扭转局势，等待那些公司发现黑名单的好处，事情自然会迎刃而解。” “你现在说的头头是道，那为什么在魏胜新面前直接‘挑衅’董瑞茜，这不是等于直接将把柄交给敌人吗？” “纪同学，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即使魏胜新不转达，我也会当面说，但比起我当面伤害董瑞茜，旁人转述反而还留下缓冲余地，这样不是挺好的嘛。” “……” 纪叙不想和陆潜说话，翻了一个白眼，最后选择无视： 反正，董瑞茜找上门的时候，陆潜自己一个人应付，他拒绝朝着暴风眼前行。 正文 487 兴师问罪 “……可是，话说回来，怎么董瑞茜那里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知道，也许她正在背后撕剧本、扎小人暗暗诅咒我吧。” “呵呵，呵呵，阿潜，拜托，这一点都不好笑，好吗？我是认真的，董瑞茜如此平静，也不正常。” “想想，如果是你的话，你拿着一个自己精心构想的项目找到一个导演，结果导演反馈意见是把你踢出去，你是什么感想？” “我想要狠狠揍他一顿。” “喏，答案出来了。” 纪叙满脸无语地看着理所当然、云淡风轻的陆潜，抬脚就想要把室内拖鞋朝陆潜飞过去，但最后时刻还是说服自己冷静冷静，不要被这个家伙激怒。 嗡嗡嗡。 正好，纪叙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狠狠瞪了陆潜一眼，抓住手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喻劭。 然后就接起电话，“喻哥。” “你现在是不是在导演那里？董瑞茜说是已经到西木区了，准备直接上门找导演谈谈。” “这么直接？” “我也是刚刚接到电话，董瑞茜直接电话我索要门牌号，说是已经到达现场了，如果我不给的话，她就直接询问八毫米的狗仔。” “……如此杀气腾腾，她想做什么？” “杀了导演？” “呵呵。” “导演一直不接电话，你赶快通知导演，看看他决定怎么办，我现在正在赶过去。” “不用着急，门铃响了，我觉得应该就是杀神上门了。” 纪叙还在通话，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一连串“叮咚叮咚”的声响如同消防车警笛一般在室内涌动，有种秃鹫在上空盘旋的错觉，令人心惊肉跳。 转头就可以看见陆潜已经准备开门，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句。 “阿潜！” 陆潜停下动作，回头望过来，用眼神表示询问。 纪叙想了想，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而且他们也确实在等待董瑞茜的回应，现在董瑞茜愿意杀上门来，某种角度来看，也是好事。 “没事，只是提醒你一下，是董瑞茜。” 陆潜轻轻抬了抬下颌，然后就回应了门铃。 “董小姐，欢迎光临寒舍。” 嗡，嗡嗡嗡。 伴随着一阵汽车引擎声响逐渐靠近的汹涌气浪，然后就可以看见身穿一袭红色长裙的董瑞茜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宛若一团火焰，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暴怒。 “导演！” “你疯了吗？你居然敢把我踢出项目？你是脑子进水还是创作剧本太投入以至于人格分裂丧失理智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怎么敢！”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连魏胜新在我面前也乖乖巧巧，流光影业也不敢摆谱，你居然敢这样无视我？” 噼里啪啦地，滔滔不绝地，然后伴随着一大堆少儿不宜的粗口，超乎想象的词汇从那张甜美的樱桃小嘴里滔滔不绝地往外蹦，而且完全看不到尽头。 洋洋洒洒地爆发了五分钟，也全然看不到任何疲倦。 纪叙直接惊呆了，因为眼前的董瑞茜和公众形象着实相距甚远，难以想象芭比娃娃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如此火爆的一个灵魂—— 现在逃离现场，还来得及吗？ 董瑞茜似乎察觉到纪叙的目光，猛地转头看过去，眉目之间的飒爽英姿一凛。 “怎么，没有看过美女发飙吗？母老虎也会吃人的！” 纪叙眨了眨眼睛，此时应该说什么来缓和气氛呢？ 不等纪叙想出一个解决办法，陆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们看过不少美女发飙，但很少看过发飙模样也能够如此漂亮，果然是天生丽质。” 呕。 纪叙非常不给面子地胃部翻滚了一番，朝着陆潜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但董瑞茜却非常受用，明知道陆潜是在恭维自己，嘴角也还是忍不住上扬些许，然后故意板着脸。 “我怎么不知道，你如此油嘴滑舌。” 陆潜耸了耸肩，“我想，我们都有想要隐藏的一面。嘘。” 董瑞茜愣了愣，反应过来，笑声差一点点就要冲破喉咙，但最后时刻还是紧急刹车，控制住了表情： 严肃一点，我正在发怒呢！ 陆潜察觉到氛围的转变，马上顺势说道。 “董小姐一定口渴了，怎么样，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我的家里饮料不多，但矿泉水和可乐还是没有问题的。” 看着陆潜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董瑞茜终究没有忍住，扑哧一下笑容就绽放开来，眉眼之间的紧绷也冰雪融化般舒展开来。 “你确实是一个有趣的家伙，难怪敢和流光影业直接叫板。” “不不，我想，大家都有点误会，我就是一个无名小卒，纯粹想要好好拍摄电影享受电影的小导演，如果那些大公司能够无视我的存在，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可是尽量在避免招惹任何敌人。” “好好拍摄电影……但是在兰川，又有多少人能够保持这份纯粹呢？很好，那么我们就谈谈好好拍电影这件事吧。” 从急风骤雨的暴怒，到如沐春风的和煦，整个气氛在地狱和天堂之间自由转换，就连亲眼见证全程的纪叙也摸不着头脑—— 陆潜怎么做到的来着？ 但陆潜已经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让开位置，邀请董瑞茜进入大厅，并且询问道。 “董小姐，所以，矿泉水？” 董瑞茜欢快地笑起来，“看来，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然后，董瑞茜和就跟着陆潜进入大厅。 此时，董瑞茜反而是不着急了，不紧不慢地打量着陆潜的室内装潢，特别是看到那整整一个墙面的书柜，里面堆放着琳琅满目的影碟，脚步就不由放慢下来。 转过身，董瑞茜就看到纪叙前往厨房的背影，略显匆忙，似乎正在逃离现场一般，而陆潜则依旧从容不迫地站在台阶上，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这让董瑞茜再次意外。 “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我需要害怕吗？” 陆潜直白的反问让董瑞茜愣住了，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我知道你是专程过来兴师问罪的，但我也知道你是为了电影而来的，否则，在魏胜新转告你我的话语当天，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然而，你没有。” “你压制住自己的怒火，阅读了我寄给你的剧本，然后冷静下来思索一番，也许，你又重新阅读了第二遍，乃至于第三遍，今天才专程过来找我。也许你依旧愤怒，也许你不是，也许你现在还有其他想法，但不管如何，你都希望我们能够好好谈谈电影。” “所以，董瑞茜小姐，我需要害怕吗？” 看着自信满满的陆潜，董瑞茜没有开口，就这样细细地打量着陆潜，许久许久，扑哧一声，笑容就在嘴角绽放开来。 正文 488 就事论事 董瑞茜看着眼前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好奇。 “当初，我告诉朋友，我想要找陆潜导演合作，几乎所有人都告诫我，最好及时掐灭这样的想法。” “他们都说这是一个棘手的家伙，行事作风都不按常理出牌，而且阴晴不定的脾气也是不定时炸弹。” “……怎么了？” 话语说到一半，董瑞茜就注意到陆潜嘴角的笑容绽放开来，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她挑了挑眉毛，语气不善地询问道，话语已经到了些许质问的口吻。 陆潜耸了耸肩，解释道。 “其实就在你出现之前，我和纪叙就正在讨论着，魏胜新回去之后会如何评价我，但显然我们都错了。” “早在魏胜新之前，我的业内名声就已经传开来了。” 虽然说的是魏胜新，但董瑞茜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弯弯道道。 陆潜也没有深入解释的打算，微笑地看着董瑞茜，转移了话题。 “可是，董小姐为什么没有听从劝告呢？” “我必须说，那些传闻并不全部都是子虚乌有的毁谤。” 董瑞茜能够从陆潜的声音里捕捉到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坦然和自信，显然并不害怕自己的负面传闻。 这让董瑞茜嘴角的笑容也跟着上扬起来。 “我告诉他们，天才总是如此。” “看来董小姐确实非常非常喜欢‘游客’呀。” “所以你才笃定我不会发火？哪怕你把我从自己的项目里踢出去也没有关系？” 前一秒还和乐融融、下一秒就剑拔弩张，刚刚抵达客厅的纪叙有些尴尬，他的登场时机好像有点不太对，他是不是应该躲到车底？ 但是，正面面对董瑞茜怒火的陆潜却依旧非常淡定，他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 “我相信的是你的专业，同时还有你对这个项目的喜爱。”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希望看到这部作品完整呈现在大荧幕上，就好像‘游客’一样，能够带给人们更多冲击和思考，对婚姻也对自己。” “你甚至比我更加期待着小说能够改编成为一部优秀的作品。” “董瑞茜小姐，我所相信的，是你，而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娓娓道来的话语，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笃定和自信，悄无声息地将现场气氛卷入其中，空气就这样微微涌动起来，仿佛能够听到微风习习木柴燃烧的响动。 董瑞茜没有开口，视线一直注视着斜对面的陆潜，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孔依旧洋溢着青春残留的朝气和年轻，但那双眼睛却仿佛经历风霜洗礼磨练，沉淀下来岁月的痕迹，让所有嘈杂和浮躁都缓缓消失。 董瑞茜有些恍神，在某个刹那，耳边就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噗通。噗通。 但很快，董瑞茜就恢复了过来，再次看向陆潜的时候，她已经找回了理智，不过话语之间的锋芒却悄悄平复下来—— 她知道，陆潜说服她了。 “你为自己赢得了继续解释的机会，我正在听着。” 董瑞茜没有轻易松口，而是稳坐钓鱼台地等待陆潜的下文。 陆潜摊开双手，“这就已经足够。” 纪叙终于寻找到机会，端着矿泉水来到董瑞茜面前，礼貌地将杯子和矿泉水瓶放下，就好像高级餐厅一样。 董瑞茜看了一眼“多此一举”的杯子，嘴角上扬了些许。 陆潜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这意味着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董瑞茜并没有真正生气，事实上，董瑞茜今天愿意直接上门找陆潜，这一举动本身就意味着董瑞茜想要听听陆潜的解释，那么陆潜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则是另外一半。 “在董小姐看来，什么样的作品才称得上是成功？” 如此庞大而错杂的问题？ 董瑞茜不理解陆潜这句话的用意，因为探讨作品成功的因素以及标准，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完成的。 陆潜也没有等待董瑞茜回答，提问之后就自问自答下去。 “在我看来，暂时让观众忘记导演和演员的存在，沉浸在大荧幕的光影魅力里，这就是一种成功。” “所以，某种程度来说，观众们模糊角色和演员的界线，把那些扮演超级英雄的演员们当作真正具备超能力的超级英雄，这就是成功的，因为角色魅力已经打破第四墙，折射到现实里。” “这也是超级英雄电影能够取得票房成功的部分原因之一。” “同样，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总是期待着演员能够褪去光环，与角色真正融为一体，赋予角色生命力。” 董瑞茜忽然想起来，目前为止陆潜的作品里全部都没有大牌演员，原因当然有很多，其中一部分应该就是陆潜不希望“明星光环”成为阻碍观众和角色共鸣的隔阂。 想到这里，董瑞茜突然就蹦出一句话，“你认为我做不到吗？” “你认为我会拿捏明星的架子，无法融入角色吗？” 咄咄逼人的话语打乱了对话的节奏，但陆潜依旧没有慌张。 “是，也不是。” 这又是什么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社交辞令？ 显然，陆潜非常清楚地知道在社交场合应该如何拿捏话术，董瑞茜忽然就想到了陆潜和魏胜新的会面，老实说，她现在很难相信陆潜是懵懵懂懂涉世未深地冲撞到魏胜新了—— 只要陆潜愿意，董瑞茜相信他和魏胜新的面谈可以相安无事的结束，不管是否达成合作都没有关系。 那么，到底是陆潜故意打破和平，还是魏胜新得寸进尺呢？ 董瑞茜有些好奇。 而这厢，陆潜的话语还在继续。 “说是，那是因为董小姐的大荧幕形象以及现实生活形象，显然不是蛇蝎美人类型，而是芭比甜心类型，显而易见地，观众无法在你身上看到那种清冷又邪气的魅力，这对电影是致命的打击。” “相信你已经反反复复阅读过剧本，就应该知道我是认真的而且是专业的，就事论事，董瑞茜小姐确实不契合这个角色。” “我认为，董瑞茜小姐非常迫切也非常渴望在大荧幕上看到这部作品，是出于全身心的喜爱和投入，自然而然希望能够看到最完美的诠释和演绎。” “那么，你就应该能够理解我的意思，我们都在努力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然后期待着能够制作出一部完美的作品，这也是董小姐亲自前往风城拜访我的原因。” “不是吗？” 正文 恭喜拉斐尔-纳达尔赢得澳网冠军！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 痛哭流涕到颤抖！ 赢了！拉斐尔-纳达尔！2022年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冠军！ 先输两盘，大比分“0：2”落后，但是，纳达尔做到了，倒追三盘，将近五个小时二十四分钟，以无与伦比的姿态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匪夷所思！ 啊啊啊！ 直播看到最后几乎就要无法呼吸，当拿下赛点的那一刻，心脏就要爆炸了！爆哭！不容易，真的太不容易了！ 从去年伤病缺席大半个赛季，甚至纳达尔自己都已经开始考虑退役的事情，但他回来了，他又一次做到了，就好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如同战士一般，战斗到底！永不言弃！然后，以无与伦比的表现时隔整整十三年，终于再次登顶澳网！ 浑身颤抖！ 真正意义上地，就在敲打键盘的这一刻依旧在双手颤抖！痛哭到失声！这就是竞技体育的魅力！ 为了庆祝纳达尔的第二十一座大满贯冠军，加更！加更！加更！ 加更稍后送上！ 正文 489 公平竞争 看着陆潜不疾不徐、层层推进的模样，董瑞茜承认自己被说服了，眼睛里的真诚和专注是不会说谎的，但恰恰是这种成竹在胸、智珠在握的模样，又让董瑞茜忍不住想要翻白眼。 “我亲自前往风城并且苦苦等待两天，绝对不是希望为自己的作品找到一位导演然后却被踢出剧组的。” “我一直相信着，这部作品能够成为我的职业生涯转折点。” 陆潜眉尾轻轻一挑，稍稍有些意外，他确实没有预料到董瑞茜会选择这样一部作品作为自己职业生涯的突破口，但认真想想，破釜沉舟打破刻板印象，确实是一步险招，却也可能真正挣脱束缚。 从如此角度来看，陆潜佩服董瑞茜的魄力和决心。 但是，站在导演立场来看，却是另外一番视角。 “董瑞茜小姐，这就取决于你了，看看你想要拍摄出一部精彩的作品，还是想要出演一个破格的角色。” 潜台词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董瑞茜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回应，到底是陆潜太过自信，笃定自己能够拍摄出一部精彩作品；还是陆潜太不自信，不相信他能够调教董瑞茜成为更好的演员—— 亦或者是，陆潜不相信的，是董瑞茜？ 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思绪翻涌，然后董瑞茜开口询问了一句。 “但是？” 陆潜不明所以。 “刚刚导演说，是，也不是，你解释了前者但还没有说明后者，我猜想，话语后面应该还有一个但是。” 董瑞茜的通透和睿智让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意，摊开双手，说了一句， “但是”。 然后就可以看到董瑞茜绽放出一个笑容，气氛明显欢快起来。 “但是，我一直相信董瑞茜小姐对于这个项目的喜爱，我同时也相信董瑞茜小姐对于打破自身束缚挑战全新角色的信念。” “最重要的是，我始终相信着，艺术不应该戴上枷锁，我们可以开放一个可能性，怀抱着怀疑的态度去审视不同的发展方向。” “我认为董瑞茜小姐的形象可能会影响到观众的代入感，这是事实；但我愿意看看董瑞茜小姐对这个角色这个剧本的解读和演绎，也是事实。” 原来如此。 董瑞茜微微抬起下颌，细细思索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简单来说，就是要我参加试镜的意思，是这样吧？” 陆潜但笑不语，不过笑容就已经是最好的回应了。 董瑞茜扑哧一下轻笑了起来。 “导演，我没有想到，你如此狡猾。” 这话怎么说？ “你是故意的，对吧？在魏胜新那里，说是准备把我踢出项目，制造出惊雷效果，但你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所以会和你面谈，然后你再说试镜的事情，又给了我机会，事情就有了转机，我肯定会答应。” “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不得不说，董瑞茜是聪明人，不过短短时间里就摸索出事情的脉络，并且当面戳破事情的真相。 但陆潜全然不见慌乱，只是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倒是乐意自己狡猾的名声流传出去，这可以节省许多应付牛鬼蛇神的时间，但问题就在于，我无法意料魏胜新和你说了什么，又如何来后面的算计呢？” “董小姐，谢谢你的赞赏，但你着实是过誉了。” “我唯一关心的就是作品本身，这一点和你是一样的。” 董瑞茜静静地注视着陆潜，仿佛正在观察什么雕像或者新鲜物件，但陆潜也没有退缩，坦荡荡地迎向董瑞茜的打量视线。 空气，微微有些凝滞。 纪叙有些担心，以董瑞茜现在在业内的资历和地位，试镜，确实是一个非常生疏的词汇，敢于要求金册奖影后试镜，确实需要很大勇气—— 而且这还是董瑞茜自己的项目，手握原著改编版权。 就在即将窒息前，董瑞茜开口了。 “好。” 好？董瑞茜居然答应了试镜？ 董瑞茜却显得很平静。 “导演，我相信你。” “剧本，我反反复复阅读了好几遍——所以你刚刚的猜测是正确的，你确确实实赋予原著小说不同的份量，切入视角和故事架构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喜欢这样的改编。” “这也证实了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不经意间，董瑞茜还自夸了一句。 “我相信导演的一切选择，都是为了制作出一部更好的作品，就好像你拒绝流光影业一样。” 自夸后面接了一句吐槽，惹得陆潜没有忍住轻笑起来。 董瑞茜也毫不避讳，耸了耸肩补充吐槽了一句。 “他们期待着一个狗血反转的故事，对什么婚姻什么女人什么人性没有任何兴趣，显然他们对我投资拍摄这部作品有什么错误的理解。” 说完，董瑞茜还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不愧是真性情。 “显然，导演对他们的合作提案也没有任何兴趣。” “老实说，如果魏胜新说了一大堆导演的好话，我反而可能要怀疑导演的创作意图了。” 陆潜恰到好处地耸了耸肩，“我会好好感谢魏胜新先生的。” 董瑞茜直接笑了起来。 “老实说，阅读剧本完毕之后，我也想了很多。” “我对自己有信心，我相信自己能够演好这个角色；但我也承认自己的担忧，毕竟这是一次破格挑战。” “所以，我决定相信导演，相信导演站在客观立场上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且导演的努力都是为了拍摄出一部出色的作品。” “试镜？” “我已经习惯了，不是什么问题。” 然后，董瑞茜还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虽然董瑞茜已经不再年轻，但不得不说她保养得非常好，这样的表情没有任何违和，反而非常符合她的形象。 “导演，告诉你一个秘密，在兰川，你可以要求任何人试镜，包括李奥，包括柴少妍，不要因为他们的经纪人阻拦就胆怯。” “因为这是一个博弈，导演在期待选择更优秀球员的同时，演员也在担心自己是否错过一个更好的角色。即使是李奥，即使是我，我们都依旧在寻求职业生涯的突破和发展。” “当一个演员害怕竞争恐惧挑战的时候，我们的脚步也就被困在了原地。” “所以，导演，大胆一点。毕竟，你才是掌握主动的一方。” 这……算是内部爆料吗？ 看着满脸恶作剧表情的董瑞茜，纪叙不得不承认，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然后…… 笑容就不由自主地绽放了开来，同时伴随的还有爽朗明亮的笑声。 正文 490 八方涌动 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的最后，事情居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拍板下来，然后纪叙就看到董瑞茜站立起来，朝着陆潜伸出右手，满脸笑容地表示友好。 “所以，导演，我们现在可以正式确定合作关系了吧？” 陆潜也跟着站立起来，完成握手仪式，“希望合作愉快。” 董瑞茜没有立刻松开右手，而是笑盈盈地继续说道，阴森森的威胁从牙缝里挤出来。 “导演，我期待着一部杰作。” “哈哈，又有谁不是呢？” 陆潜畅快地笑出声，眼睛里透露出一抹轻快的光芒，虽然这是他首次和纪叙之外的制片人合作，但短短两次碰面，却让陆潜对董瑞茜充满了信心。 然后，董瑞茜就离开了。 在家门口，董瑞茜遇到了紧赶慢赶抵达现场的喻劭，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打招呼。 “早上好，喻大经纪人。” 喻劭看着心情愉快的董瑞茜，满头都是问号，就好像消防队第一时间全力冲刺前往现场灭火，结果却发现现场正在举办派对，就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有，那种落差着实很难用语言描述。 其实，不能责怪喻劭姗姗来迟，主要还是董瑞茜和陆潜的会面进程太快，你来我往的交锋在刀光剑影之间速战速决，就连全程旁观的纪叙也有些跟不上速度—— 喻劭已经尽可能冲过来了，但还是没有赶上会议。 看看董瑞茜，又看看陆潜，喻劭的表情很是无辜。 “……导演？” 陆潜拍了拍喻劭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纪叙留在旁边，看着喻劭的表情，就如同找到难兄难弟一般，心情舒展开来。 “阿潜下一部作品确定了。” 喻劭：…… 整个兰川，很快就得知了消息。 蓝鲸影业即将和董瑞茜创建的电影公司阳光小妞合作拍摄一部全新作品： “爱人”。 这将是陆潜作为导演的第四部作品，同时也是陆潜赢得蔚海电影节最佳导演之后的最新作品。 根据“娱乐周刊”江士奇的内线消息，这部作品改编自原著小说“消失的爱人”，由陆潜本人亲自操刀改编，经过重新整合，最终敲定剧本名字为“爱人”。 从原著书名就能够看得出来，这是一股惊悚悬疑作品，恰恰也是陆潜最为擅长的类型；但陆潜修改标题之后，电影的悬疑属性就由明转暗，延续了陆潜上一部作品的风格—— 从“雪崩”到“游客”，有意识模糊电影的风格类型，然后让观众沉浸在影像里，自己探索。 自然而然地，就有不少人猜测着，也许这是陆潜另外一次艺术电影的尝试，很有可能瞄准明年年初的安桥电影节。 对于普通观众来说，期待和热闹是在所难免的，纷纷表示迫不及待。 但对业内人士来说，却有更深的含义—— 流光影业一直在试图接洽董瑞茜，拿下“消失的爱人”的合作拍摄，甚至不惜接洽陆潜，跌破整个业界所有人的眼镜。 然而！ 故事的结局却是流光影业被排挤，蓝鲸影业和阳光小妞展开合作，再加上魏胜新在业内散播的传闻，空气里涌动的刀光剑影就更有趣了。 真正内行人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先是大门影业，再是董瑞茜，蓝鲸影业确确实实撕开了一道突破口，以至于流光影业的围剿无法形成包围圈。 大门影业，业内金字塔顶尖，但业内人士并没有太重视他们和蓝鲸影业的合作，因为这就是商业联合，他们可能因为利益成为朋友、却也可能因为利益反目成仇。 不过，“疾速追杀”的巨大成功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传闻大门影业已经和蓝鲸影业展开续集的合作探讨；而且，系列三部曲在陆潜的构思里是浑然一体的，这也增加了双方的信心。 董瑞茜，看似单枪匹马，阳光小妞的规模也不足为虑，但这位童星出身的女演员，在业内的人脉非常非常出众—— 演员们、导演们、制片人们、各大电影公司们，董瑞茜沉浸在名利场整整二十三年，确实结交了无数人脉。 也正是因为如此，流光影业寻求董瑞茜合作的时候，态度始终良好；合作没有成功，也不至于大发雷霆。 比起大门影业来说，董瑞茜的友谊则为陆潜敲开了名利场上流社会的大门，一个隐藏在无形壁垒后面的世界正式接纳陆潜的到来，是关于利益的，却又不只有利益。 这，无疑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甚至某种程度上超过大门影业橄榄枝的重要性。 熙熙攘攘地，沸沸扬扬地，人们都在探讨着这件事的后续影响—— 魏胜新如何？流光影业如何？董瑞茜和陆潜又如何？ 显然，这又是茶余饭后的另外一个焦点。 但这依旧不是全部。 “爱人”将是陆潜继“游客”之后，一年之内拍摄的第二部作品。 众所周知，创作是需要灵感的，而灵感则是有周期的，特别是导演，更加如此，从灵感萌芽到拍摄创作再到后期制作，整个流程的时间消耗是肉眼可见的，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有些导演制作一个项目，可能就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有些导演创作保持活力，但往往也是一年一部作品。 去年，陆潜先后拍摄“解除好友”和“突袭”两部作品，全部都是小体量，算是情有可原；而这次则不同，暂且无从得知“爱人”如何如何，但“游客”整部电影呈现出来的层次和深度，却意味着拍摄过程绝非易事，然而现在，陆潜又准备好投入新作拍摄了？ 如此创作活力，令人惊叹！ 更重要的是，从电影拍摄，到担任制片人，目前为止陆潜依旧没有败绩，以横空出世的姿态强势崛起，当之无愧是目前全球范围内最炙手可热的导演—— 而且，还未满二十三岁。 年轻有为、天赋异禀的修饰语漫天飞舞，这也使得人们对“爱人”越发期待，叽叽喳喳的讨论根本停不下来。 所以，当“爱人”剧组向各大经纪公司发送消息表示，决定进行内部试镜的时候，整个兰川直接炸锅了。 什么是内部试镜？ 简单来说，不是公开招聘，而是通过经纪人审核过后投递简历，甚至通过人脉完成接触，让这些履历出现在陆潜的面前，最后由陆潜挑选出少数候补，再进行面对面试镜。 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陆潜将首次与大牌演员合作！ 轰！轰轰轰！ 刹那间，八方涌动，从一线到三线的演员们全部都躁动喧闹起来。 此情此景对魏胜新来说，却是一种煎熬，他可以骂粗话吗？ 正文 491 运筹帷幄 “叩叩。” “请进。” 喻劭的视线暂时离开办公桌面，抬起头朝着大门方向望过去，然后就看到一袭黑色西装打扮的申春生—— 雷鸣经纪的两位大老板之一。 “申总。” 喻劭站立起来打招呼，申春生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喻劭坐下，没有客套寒暄，视线就被办公桌上的景象吸引。 “正在挑选打包组合？陆潜导演的项目？” “对，正在考量不同的排列组合。” 桌面上摆放着四十多张五十张大头照，男人女人都有，整整齐齐地排列开来，然后喻劭正在挑选着—— 这是雷鸣经纪最擅长的打包合作，也就是瞄准一个电影项目，从主角到配角，一口气打包整个剧组的选项给导演或者制片人，尽可能包揽整个项目。 当然，导演和制片人依旧保留选择权，他们可以留下一些剔除一些，最终雷鸣经纪提供的打包选项能够占据一半乃至于三分之二卡司，就是一次成功的合作。 而且，一般来说，只要关键角色能够契合剧组的选择，导演和制片人对于边边角角的角色也就不会太在意，往往都会点头雷鸣经纪的打包选项。 得益于此，雷鸣经纪旗下那些籍籍无名的新人以及配角们总是能够得到更多工作机会，这就是签约顶级经纪公司的优点。 申春生也没有说前来找喻劭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迈开脚步，也来到喻劭的办公桌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细细打量起桌面上的照片，稍稍有些意外。 “燕雅兰？” 两年前登顶金册奖影后，成为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金册奖最佳女主角，当时她只有二十二岁而已；另外，她还是“迷宫游戏”和“变异人战队”系列女主角，毫无疑问是近年来最炙手可热的演员。 在去年年终收入排行榜上，燕雅兰高居演员第二位，同时也是前十名之中仅有的两位女演员之一，在一片男演员名字之中格外闪耀。 在燕雅兰的成功背后，雷鸣经纪无疑扮演了重要角色，短短四年时间，就让这位天才少女蜕变成为顶尖巨星。 毫无疑问，燕雅兰现在根本就不担心片约的问题，她的选择着实太多太多，所以申春生在这里看到燕雅兰照片的时候，难免惊讶。 喻劭点点头表示肯定。 “她自己要求的，得知导演准备内部试镜的时候，就要求一次机会。” “可是，她不见得适合这个角色。” “我也这样认为，年龄是一方面，她的气质也不太合适。但还是先放着看看，我想可以放出一点风声给同行。” “嗯……可以。” 简短的交谈之后，申春生又看到另外一张意外的脸孔。 “马良？” “这是她目前担当经纪人要求的，希望马良尝试一点不同风格的角色，否则她一直都在接脆弱敏感的角色，打破不了困境。她在蔚海电影节的那部‘两天一夜’展现出了一些柔中带刚的女性气质，可以试试看。” “我以为她已经敲定了‘麦克白’，另外还有一部动画片配音，不是吗？档期没有问题吗？” “她想要试试看，如果导演这里试镜成功的话，她会调整档期的。” 马良是另外一位金册奖影后，她在六年前爆冷登顶，此前只是活跃在文艺片的小清新女神罢了，但没有想到，赢得金册奖之后倒是让更多人看到了她的才华，在那之后，事业风生水起，成为三大电影节的常客。 申春生轻轻颌首表示了解，然后又看到了一系列值得一提的脸孔们： 王琼华、柳婉璐、秦丛丛、钟爱莲、公孙恂等等等等。 主要年龄集中在二十五岁到四十岁区间，其中不乏广为人知、耳熟能详的名字，从闪耀明星到中坚蓝领再到粉嫩新人，应有尽有，合适的不合适的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这也是雷鸣经纪的另外一个特色： 反过来，同一个电影项目在雷鸣经纪内部也是资源共享，所有演员都可以参与竞争，而雷鸣经纪很大程度上是鼓励内部竞争的，因为十个二十个演员之中，总是能够出现让导演和制片人满意的对象。 但即使如此，申春生也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如此热闹的景象了，熙熙攘攘的演员阵容都为了竞争同一个角色纷至沓来。 “申总？你专程过来我的办公室，有什么事情吗？” 看着迟迟没有说正事的申春生，喻劭还是没有忍住开口询问到。 申春生反应过来，点点头。 “就是为了陆潜导演的事情。我们这次拿出A级诚意来，尽可能促进打包合作。” “申总，公司决定了吗？” “嗯，导演证明了他的能力，现在就轮到我们了；更何况，这次就连董瑞茜都孤注一掷地信任导演，不管作品成功与否，我们是时候表现诚意了。” 申春生说的轻描淡写，但喻劭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陆潜签约了雷鸣经纪，但正如当初会议讨论所说，他们一直在守候在观望，更多还是依靠喻劭自己的能力提供帮忙—— “突袭”和“游客”的演员阵容，雷鸣经纪都没有参与太多竞争。 然而现在，雷鸣经纪正式认可了陆潜的能力，决定敞开公司大门，以最高规格最高待遇给予支持，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 喻劭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绝对不仅仅是打包合作那么简单，同时也是在“陆潜VS流光影业”较量之中的正式站队，整个人脉和资源都愿意朝着陆潜倾斜—— 比如颁奖季。 在如此关键时刻，雷鸣经纪没有继续保守观望今年颁奖季的走向，而是杀伐果决地判断局势作出选择，和陆潜共患难。 比起锦上添花来说，雪中送炭总是更加难能可贵的。 所以喻劭才有刚刚的一问：公司决定了吗？ 难怪申春生亲自前来喻劭办公室，这确实是一个重要转折。 喻劭有些激动，“可是，申总，为什么？” 什么蔚海电影节最佳导演，什么“疾速追杀”票房再次成功，什么董瑞茜打破僵局破格与陆潜展开合作，这些都是原因之一，但在喻劭看来，份量依旧不够，毕竟，雷鸣经纪的这一决定关系到整个行业的动向。 申春生展露出一个笑容，眼神里流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光芒，反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导演正在筹备流媒体平台，并且说服了苏家投资吗？” 正文 492 抢占先机 “……苏家？哪个苏家？” 喻劭满头都是问号，显然，以他的级别还不足以看到更高级别的全局走向，即使申春生抛出了重点，也依旧是云里雾里。 申春生也没有解释，毕竟背后的事情盘根错节，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 而且，雷鸣经纪高层内部也有些分歧。 流媒体的前景，到底如何？ 他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即使入宅已经开始冒头，却不意味着陆潜就一定能够成功，毕竟整个电影产业都怀抱迟疑态度，雷鸣经纪是否应该为此和陆潜站在同一阵线，需要三思。 但时代浪潮就是如此。 置身其中，没有人看得到事情的脉络和后续发展，站在前进与后退的十字路口，要么保守，脚踏实地地守成，却可能转眼之间就被时代淘汰，就好像最初成立的无数经纪公司，现在只有华帅继续坚挺，这是同样的道理。 要么冒险，大起大落地卷入时代之中—— 不成功便成仁，一败涂地和一飞冲天，二者之间总是有一个结果的。 不破不立，雷鸣经纪想要更上一层楼的话就必须赌博，而如果赌博对象是陆潜的话，似乎值得尝试看看。 不管如何，陆潜短短不到两年时间的崛起经历还是提供了宝贵的参考价值。 这次，申春生和左万青两位创始人站在了同一阵线，正好因缘际会，“爱人”项目出现了，也是时候展现他们的姿态了。 所以，过程细致末梢的事情就没有必要解释了，告知喻劭决定就好。 申春生只是拍了拍喻劭的肩膀，面露微笑地说道。 “你认为陆潜导演聪明吗？” “当然。” “那么实际上，导演比你认为的水平，还要再上一个层次，他是一个懂得隐藏锋芒的，着实厉害。你知道这一点就好。” “……”喻劭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一直都知道导演是一个聪明人，但申春生的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你运气不错，挖到了这张牌。好好干，高级合伙人不是问题，也许，我们整个公司都能够迎来转机。回去，我会安排另外一个经纪人和你接洽一下，导演目前正在准备两套电视剧的拍摄工作，我们需要拿下，你还是继续专心负责导演的个人工作。” “我以为我们侧重点在电影上。” “因为导演，现在开始电视剧也是重点。” 信息量着实太大，喻劭并不笨，相反他一直非常聪明，此时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毕竟他没有看到全局，但隐隐约约地，喻劭还是察觉到了事情的脉络—— 似乎，有大事在发生。 但对于喻劭来说，他知道一点就足够了，在导演身上的赌博，兑现了，他只需要紧紧抱住导演的大腿就可以了。 “申总，所以这次导演的项目……？” “这些候补不错，但你再和导演私底下讨论看看，确定一下导演的喜好，然后我们内部再筛选一次，务必确保导演满意。” 申春生看了看桌面上琳琅满目的照片，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果决，然后视线又转移向旁边的男演员一栏。 “女演员候补那么多，但男演员怎么如此寒碜？” “申总，因为董瑞茜的关系，大家都以为这是大女主的作品，男演员这方面参与的意愿自然没有那么积极。” “我知道了，回头部门会议上我会专门提一提的，然后再挑选一批男演员。对了，你也问问看导演是否有心仪人选。” “导演说不要流量。” “哈哈，导演就是导演，那就不要流量。” 这厢，雷鸣经纪内部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动，很有可能改变整个电影产业的发展格局。 那厢，其他四大经纪公司也不例外，一阵暗潮汹涌。 高阳经纪。 “我要拿到陆潜导演的试镜机会。”欧阳娜涟斩钉截铁地说道。 “娜娜，陆潜的导演能力被夸大其词了……”正对面的经纪人正在试图苦劝。 “我要拿到试镜机会。”欧阳娜涟却不为所动地继续重复说道。 “陆潜和流光影业在暗暗较劲，这次的项目事关重大，我们就不要趟浑水了……”经纪人看得非常透彻。 “我要……”欧阳娜涟还是自说自话，第三遍重复。 经纪人提前一步抬起手来，“我知道我知道，你要陆潜的试镜机会，可是这次的角色又不见得适合你，你和董瑞茜根本就是两个风格，你不是一直看不上她吗？” 欧阳娜涟耸了耸肩，话语终于改变了，“你没有看到‘游客’的评论吗？黎文贞在他的调教下都脱胎换骨了，这次作品是瞄准安桥电影节主竞赛的，对吧？我要出演！我想要拿第二座金册奖影后。” 欧阳娜涟，和董瑞茜一样童星出身，她们出演第一部作品的年代差不多，但是欧阳娜涟足足比董瑞茜年轻了五岁，而且她在自己第一部作品“杀手里昂”里就赢得了无数赞誉和瞩目，一直都是天才的代名词。 欧阳娜涟是少数童星完美转身的演员，成年以后依旧事业一片坦途，五年前凭借着一个人格分裂的芭蕾舞女伶角色登顶金册奖影后，她是这一辈年轻女演员之中第一位赢得金册奖的，创造了历史。 但摘下金册奖影后之后，欧阳娜涟的事业反而是陷入低谷，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摆脱金册奖魔咒的影响；而下一辈年轻女演员之中，燕雅兰又已经脱颖而出，这也使得欧阳娜涟感受到了更多压力。 她一直在寻求突破，也在追逐第二座金册奖影后奖杯。 经纪人长叹一声，“你应该知道这次是要内部试镜的，对吧？” “当然，我也相信陆潜亲眼看到我，就会为我的魅力折服。”欧阳娜涟非常有自信，笑容完全绽放。 精英联合。 叮叮叮，叮叮叮，严恒云办公桌上的电话已经响了一个上午，根本没有停止，虽然他已经疲倦得就要爆炸，但还是 “喂，你好。” “所以，你想要竞争陆潜新作的试镜机会？” “唉……你知道这次竞争多么激烈吧？就连董瑞茜都要试镜，最重要的是，她还是这个项目的制片人！” “你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我当然知道机会难得，但我也知道竞争太激烈了。” “……好，我会帮你递交试镜申请的，好好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严恒云抬起头，然后就看到对面同事的满脸苦笑，两个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如同暗号一般交换着信息。 “你也是陆潜？” “今天上午第几个了？” “我已经有三个了。” “啊……我这里是第六个。” “哈哈，你赢了，我觉得这些演员都疯了，这又不是‘游客’那时候的公开试镜。”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交换一个视线，然后电话铃声就再次响了起来，两个人默契十足地双双大笑起来。 正文 493 风起云涌 从雷鸣到高阳，从精英联合到梵蓝，各大经纪公司风起云涌，有些是经纪人迫不及待地联系演员，有些则是演员心急火燎地联系经纪人，整个行业一片喧闹。 即使是业界历史最为悠久的华帅经纪也没有能够例外。 可是，为什么呢？ 比起那些站在金字塔顶尖的导演来说，陆潜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远远没有达到巅峰，奖项和票房方面的履历都还有待继续累积，但为什么所有人都如此激动？ 仿佛没有见过世面一般。 显然，这些顶级经纪公司绝对不可能没有见过世面，那么，原因是什么呢？ 其实，并不复杂。 “解除好友”的夏颖佳，“突袭”的管舟，“游客”的曾远文和黎文贞，在陆潜短短职业生涯履历表里的三部作品，全部都成就了演员。 票房是票房，认知是认知，除此之外演技调教也得到一致认可，特别是“游客”的两位演员在蔚海电影节差一点点就要拿到演技奖项，影评人更是赞誉如潮。 对演员们来说，能够和这样的导演合作，无疑是天赐良机；而且，在这里，陆潜的年轻和资浅反而是优点—— 暂且不说是否能够像曾远文、管舟那样和陆潜合作多部作品，至少他们在陆潜面前露脸的机会是大于那些顶尖大导演的。 也就是说，容易接近。 然后，他们跟随着导演一路成长，最终见证导演成为金字塔顶尖的大师，那绝对是任何一位演员职业生涯的最大浪漫。 正是因为如此，一线到三线演员，全部都躁动起来。 当然，热闹归热闹，真正顶尖之中顶尖的那一批演员还是非常淡定的；而且，相较于男演员来说，主要的喧闹全部来自于女演员，还是能够看出细微差异的。 但即使如此，依旧能够在整个行业内部感受到汹涌的热浪。 熙熙攘攘。 魏胜新，瞠目结舌。 虽然他预料到了，陆潜在业内具备了一定号召力；但这次“爱人”引起的动静和关注还是远远超出想象，隐隐约约似乎能够感受到整个时代的颠覆和转变，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动荡一波接着一波持续扑面而来。 公司内部，再次引发分歧，一派认为他们应该坚定不移地“封杀”陆潜，因为流光影业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一派则认为他们更应该将陆潜收入麾下，让敌人为自己创造利益，这才是顶级大公司的风范。 但不管是哪一派意见，他们都在谴责魏胜新： “处理不当”、“感情用事”、“不堪重任”、“自私自利”、“狂妄自大”、“耽误大事”、“做出一个错误的示范”。 明枪暗箭让魏胜新千疮百孔，有口难辩，最最意外的是，他反而在祁云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共鸣—— 他们依旧不是朋友，甚至没有任何交流对话，但他们却能够在彼此目光里看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落寞。 “错觉，这一定是错觉。” 魏胜新不断这样告诉自己，他才不想和祁云光有任何共同点，但想到陆潜，他就一阵血压飙高说不出话来。 事情，不太对劲，可是，应该怎么解决呢？ 没有答案。 雷鸣经纪也好，流光影业也罢，越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大公司，一个决策、一次判断都可能带来更大的影响，一举一动可能牵扯的就是上百亿的资产和上千人的工作，所以他们更加需要全局视角。 然而，站在时代浪潮里，每个人都坚信自己看到了未来的光芒、做出了正确的抉择，至于谁才能笑到最后，却没有人拥有答案，唯有等待时间等待浪潮筛选出一个结果，届时回首，才知道谁真正看清看透。 视线，最后重新回到雷鸣经纪。 喻劭结束一整个上午的忙碌，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准备外出用餐。 他完全可以点外卖然后在办公室用餐，但午餐外出就是一整天工作出门呼吸新鲜空气并且享受一根香烟悠闲时光的唯一机会，他不想错过。 咿呀。 才刚刚推开办公室门，喻劭准备交代自己的助理，有电话全部记录下来，自己午餐回来之后再一一回复，视线余光就看到右手边一个身影站立起来： 修长而挺拔的身型，一头利落的短发，粉黛未施，却依旧能够从凌厉的下颌线条之中感受到一股清冷而高傲的独特气质，沉静如水、空灵高洁。 如同空谷幽兰，又如同沙漠玫瑰。 喻劭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但还是对着助理交代完毕，然后助理就站立起来压低声音说到，“她已经在这里等待整整两个小时了。” 喻劭眉尾轻轻一挑，然后转头望过去，“你是……裴成琳？” 裴成琳有些意外，但还是保持了冷静，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喻劭先生，初次见面，我是裴成琳。” 喻劭眼底流露出一抹了然，“历史上最年轻的邦女郎，转眼就已经过去……十年了？” “对。”裴成琳将低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当年我才二十二岁，能够得到那个角色，是我的幸运。” 喻劭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长，“是好事，也是坏事。” 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得到瞩目，这的确是好事；但同时，年纪轻轻就被定位为花瓶，限制住女演员的发展线路，这则是坏事。 当年，凭借着“最年轻的邦女郎”名号，裴成琳在兰川着实引起了不少瞩目，但在那之后，却没有什么浪花。 其实，裴成琳一直断断续续在出演电影角色，而且不乏金册奖提名作品，也有在票房方面取得不俗成绩的商业作品，但她扮演的全部都是配角，光芒完全被遮挡住。 于是，裴成琳说起自己出演作品的时候，人人都点头，“啊，那部我看过”，履历表着实是一片金碧辉煌；但是，却想不起来裴成琳也出演过。 喻劭是专业经纪人，他能够认出裴成琳来，也是凭借着自己强大的记忆，在角角落落里找到一个模糊的印象。 “你的负责经纪人是……” “我目前暂时没有负责经纪人，但和我联系的话，主要都是吴子鹏。” “啊，子鹏……”一位新晋经纪人，目前在雷鸣经纪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所以负责的是一大堆三线四线演员们，“所以，你在这里等候是为了什么？” “我想要试镜看看陆潜导演的新作。” 没有多余的解释，裴成琳就这样简单地说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坦然地迎向喻劭的视线。 正文 494 影像魅力 沙沙，沙沙。 风吹树梢的婆娑声响在庭院里涌动着，身后街道的繁华喧嚣渐行渐远，连带着前进的脚步也不由放轻些许，视线不由抬起，探索眼前这片沐浴在金色阳光底下的秘密基地，却因为大片大片的绿色而感受不到热意，恍惚之间就连空气也安静下来。 管舟从来不知道，兰川的衣香鬓影之中还隐藏着这样一片世外桃源，沿着庭院的青石小路蜿蜒前行，就这样进入另外一个世界，感觉眼睛有些不够用。 置身其中，现在管舟终于明白导演为什么会选择这套房子了，确实在角角落落里都充斥着导演的风格。 宛若沙漠里的绿洲。 徐徐靠近大厅，远远地，管舟就能够听到说话声，难道导演还有其他客人吗？ “……我会试着相信我丈夫依然爱我，也会爱这个宝宝，这个孩子，也许真的能够拯救我们的婚姻……” 虽然刚刚导演回应了门铃，管舟这才得以进来，也就意味着导演知道他的到来，但下意识地，他还是放轻脚步，特别是意识到导演可能还有其他客人，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对话内容的敏感，他就更紧张了： 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时间？ 可是，导演已经开门了，他总不能现场落荒而逃吧？于是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还没有进入大厅正门就能够看到光影投射到一块巨大的幕布上。 电影？还是影像？ 诺大的客厅里，窗帘已经拉长，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却又不是电影院里那种彻底的黑暗，若隐若现地能够勾勒出房间里的景象，但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光影所吸引。 管舟的脚步在门口停下来，然后就可以看见幕布之上，一个漂亮的女人面对着镜头端坐着，双手放在书桌上，似乎正在写信还是什么，柔软的发丝因为微微低垂的脑袋而吹落下来，勾勒出些许温柔。 一边记录着，一边自言自语着。 “……但我也可能错了，因为有时候，他看着我的样子，让我觉得……我的梦中情人、我孩子的父亲、我的男人……” “可能会杀了我，他可能会真的杀了我。” 那个女人，动作微微停顿下来，因为没有抬头而看不清楚表情，但隐隐约约能够看到那张脸庞之上的沉静，没有慌乱没有悲伤没有惊恐也没有绝望，而是一片平静。 如同汪洋大海。 但恰恰是这种平静与安宁，却让管舟不寒而栗，他忍不住想要探究那个女人眉宇之间的更多情绪，结果只是徒劳。 一无所获的空虚迸发出一股刺骨的冰凉。 然后。 女人，抬头了。 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眼睛，同样是沉静如水的面容，明明没有什么特别情绪，却能够牢牢抓住管舟的注意力，因为……因为眼神。 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透露出一层冰冷刺骨的死寂。 那种感觉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一层又一层的皑皑白雪在脚底下铺陈开来，然后就在双脚前行之中一点一点吞噬身体，越陷越深，惶恐不安之间环顾四周，却发现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没有参照也没有人烟，令人绝望。 一个眼神，却述说了太多太多，由内而外迸发出来的力量，穿透大荧幕，掐住喉咙。 就在此时。 女人，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因为动作细微，难以分辨到底是什么意图，却好像……好像正在微笑一般，扯出一个若有似无的浅浅弧度，流露出些许嘲讽，又弥漫出淡淡的血腥气息，仿佛能够在双手里看到血液一般。 杀气。 管舟第一时间就能够感受到女人身上的那种气息，尽管收敛了再收敛，但萦绕在指尖的血腥气息却不会说谎。 可是，为什么呢？ 女人不是说，她的丈夫可能会谋杀她吗？但为什么现在却是女人身上有杀气，难道是女人反杀了吗？ “此刻，我已经是死人，我太开心了。” 女人再次开口了，波澜不惊的话语里能够真正感受到些许轻松和释放，但全然没有任何阳光的气息，依旧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寒。 “技术上来说，‘失踪’，并且即将被推测为死亡，消失。” “而我那个懒惰、说谎、出轨、健忘的老公，则会因为谋杀我而入狱。” 管舟，瞠目结舌，谋杀？女人依旧活着，那么到底什么是谋杀？还是说，这是丈夫幻觉里的女人？可是，话语内容不对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斯夺走我的骄傲、我的尊严、我的希望、我的金钱，他对我予取予求，直到我不复存在，这就是谋杀！让他罪有应得！” 一点，再一点，女人的话语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仇恨——并不是咬牙切齿的那种，而是沧海桑田过后的轻描淡写，情绪的波动依旧是客观存在的，却已经没有了惊涛骇浪，只是静静地讲述着一个客观事实。 惊。 管舟打了一个冷颤，却没有能够停止下来，又打了一个。 比起眼前的女人来说，“突袭”顿时变得温情脉脉起来，虽然他们打打杀杀，但敢爱敢恨的热情却始终在张扬，可以真正感受到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个体；然而这位女人却抽离所有情绪和感受，如同机器人一般—— 就好像人类对人工智能的恐惧一般，因为在机器面前，生命也只是一连串数字而已，任何杀戮和毁灭都不具有任何意义，没有欢喜也没有害怕，刺骨的冰冷彻底掐断生命的温度，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此时，管舟的感受就是如此。 当然，女人的情绪是有波动的，却只是微风吹拂而过泛起浅浅涟漪的那种，仿佛正在用这种方式证明她依旧是人类一般，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提醒着管舟，她不是人工智能而是真实的人类，那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因为—— 人性呢？ 可是，管舟的视线无法从女人的眼睛转移开来，那种平静的眼睛正视着镜头，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波澜，却又道尽了错综复杂的情感涌动，让人忍不住想要打破那股平静，看看湖面底下的汹涌暗潮。 这，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 语言着实难以形容，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表演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以至于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 管舟的脚步，就这样僵硬在原地，无法移动，就连视线也久久无法从那张脸孔之上移开。 正文 495 专业视角 “……管舟！” 一声呼唤惊醒了管舟，他下意识地紧绷起来，作出一个防御姿势，但下一秒就反应过来，意识到是导演在呼唤自己，这才解除警备。 “怎么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说话间，导演就坐直身体，朝着管舟挥了挥手，语调轻松地打起招呼。 “过来这里坐。抱歉，我刚刚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你的出现。” 管舟拘谨地点点头，脑海一片空白，也没有办法思考，就乖乖地快步前行，在陆潜斜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怎么样？刚刚这段影像，你觉得如何？” “嗯？” “呵呵，我是问你，刚刚这段表演，你观看之后感觉如何？” 从初次见面以来，陆潜就一直非常欣赏管舟。 虽然陆潜没有深入询问过，但他知道管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而且经历风风雨雨之后依旧能够保持一颗赤子之心，不骄不躁，这就更加难得，尤其是在名利场这个大染缸里，保持自我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管舟在陆潜面前一直保持恭敬，哪怕陆潜年龄比他小很多，他也始终有些拘谨，即使连续两部电影迎来票房成功，目前更是社交网络最炙手可热的梦中情人，管舟也依旧没有放松下来，这让陆潜有些哭笑不得。 就好像此时此刻一样。 “好，很好。”管舟木楞楞地点点头，就是一个无情的称赞机器。 陆潜没有忍住，直接笑了出来，“我不是老师，你也不是电影系学生，这不是课堂问答，我就只是询问你的感受，喜欢或者不喜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 管舟挠了挠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但终究还是放松了一些。 “导演，你也知道我的，我对表演真的没有什么概念，我不认为自己有立场评论他人的表演。” 管舟的话语让陆潜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管舟，我并不认为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够点评表演。” “电影，本身就是一种大众艺术，每个人都有喜欢和不喜欢的权利，毕竟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都拥有自己的喜好，哪怕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也不例外。” “导演和演员们没有权利指责观众，认为他们不懂得欣赏自己的作品，看不懂、不喜欢、不认可都是观众的权利。” “当然，如果观众批评我的作品，我也有权利生气和愤怒，有权利懊恼和郁闷，因为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创作者，我也希望能够得到更多认可。现实生活之中也确实存在一些观众，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一直不懂装懂地指点江山，仿佛拍摄电影是一项多么轻巧的活计一般，这也着实令人恼怒。” “相信我，有时候，我也真心希望他们闭嘴。” 陆潜轻轻挑了挑眉，那无语的吐槽模样让管舟欢快地轻笑起来。 “但我坚持，创作者们和欣赏者们之间应该建立沟通桥梁，这才是大众艺术最有趣的地方。” “所以，管舟，我想问问看，你的感受如何？不需要专业，只是从观众的立场考量。” 管舟迎向陆潜坦然的清澈目光，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到。 “我觉得她是冷血的，有种天蝎座的残忍。” 陆潜抿了抿嘴角，表情流露出一抹玩味，但他没有出声，让管舟继续说下去。 “第一段和第二段的表演之间有一个转折，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前半段，我相信她是受害者；后半段，我又相信她是施暴者，我觉得这是矛盾的。” “要么，她是受害者，然后成为一个复仇者；要么，她是一个施暴者，通过暴力来强调自己的观点。” “但关键就在于，这种矛盾气质的转变，在她身上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我能够被说服，愿意倾听她的故事。” 说着说着，管舟就打开了话匣子，但紧接着就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混乱，其中还有一些自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部分，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没有思考清楚，表达也跟不上，这让他又有些紧张起来—— 还是难免露怯。 话语，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停顿下来。 陆潜没有说话，似乎正在细细咀嚼管舟的话语，微不可见地轻轻点头，然后终于开口。 “我就是天蝎座的。” 管舟：…… “导……导演……” 因为紧张，管舟都结巴了，这让陆潜放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却没有让管舟放松下来，因为焦急而忍不住挠头。 陆潜连连下压手势，笑盈盈地说道，“不用担心，我刚刚吃过早餐，现在没有进食的打算。” 管舟：…… “来来来，我们再看另外一个试镜片段，横向对比一下，就能够感受到更多东西。” 试镜？ 管舟的注意力被陆潜吸引了过去，但更加局促不安起来，“导演，试镜？难道是你接下来作品的试镜？我在这里发表意见，不太好吧？” 管舟可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对那些金册奖得主们大放厥词。 “你是观众，未来可能坐在电影院里观看这部电影的观众，所以，你就有权利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更何况，不用担心，我就是需要一些普通观众的观点，至于专业判断的部分，就交给我。” 说话间，陆潜也没有停顿，一阵操作之后，投影仪里就出现另外一个身影，这顿时让管舟更加不自在起来： 董瑞茜。 居然是董瑞茜的试镜。 “爱人”的内部试镜，自然和公开试镜截然不同，他们不可能将那些顶级演员们召集在一个房间里试镜，倒不是担心行程档期冲突，而是担心一群老虎聚集在一起自相残杀，“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那么多只老虎。 而且，这些顶级演员们愿意试镜就已经非常卖面子了，但还是不愿意在其他同僚面前露面，证明自己参与了试镜。 所以，试镜全部都是用录制视频的方式。 陆潜提前准备了一段戏份，剧本前后约莫三页左右，给予演员们一个来龙去脉的框架，然后要求他们表演其中一段，通过相同戏份的表演来观察演员们对角色、对戏份的理解。 剧本，就是“爱人”的剧本，和“游客”公开试镜的临场发挥要求又不同，给予演员们足够的时间准备和思考，寻找自己的最佳状态，再进行试镜片段的录制，当然，演员们自己也可以反复录制，挑选出自己最满意的片段，寄给陆潜。 另外，董瑞茜通读过完整剧本，她显然占据一点点优势；但其他演员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提前准备的，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可以购买“消失的爱人”原著完整阅读，然后再准备试镜。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对内部试镜的期待值也更高，希望能够看到高质量的演绎。 正文 496 细节偏差 “导演……” 管舟依旧有些紧张，他自己也是晕头转向，明明是过来找陆潜有其他事的，结果怎么就坐这里和导演一起观看试镜影像了呢？ “这，这可是董瑞茜……” 陆潜转过头来，不明所以。 管舟吞咽了一口唾沫。 “她是金册奖影后！如果她得知我坐在这里对她的试镜指手画脚，我想她绝对不会开心的。换作是我，我也不会开心。” 陆潜欢快地大笑了一声，“不过就是关注度稍稍高一些的奖项，没有必要如此大惊小怪，她依旧是一位演员，她依旧是一个真实的人类，并不会因为那座奖杯就得道升天，当然，可能她的财富变得更多一些。” 说着说着，陆潜就耸了耸肩，满脸轻松的模样。 管舟一阵语塞，却因为太荒唐而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看导演说得多么轻描淡写，“不过就是关注度稍稍高一些的奖项”，整个电影产业人人趋之若鹜的最高权威奖项，在导演口中也就得到了如此评价。 但管舟也不得不承认，心情放松了下来，好像金册奖影后的光环确实没有那么耀眼了。 然后，陆潜就开始播放试镜影像了。 “我会试着相信我丈夫依然爱我，也会爱这个宝宝，这个孩子也许真的能够拯救我们的婚姻，但我也可能错了，因为有时候，他看着我的样子，让我觉得……我的梦中情人、我孩子的父亲、我的男人，可能会杀了我。” “他可能会真的杀了我。” 同样的一段戏，至少台词是一模一样的，但因为前后对比，即使是门外汉如管舟也马上能够感受到不同。 董瑞茜的表情明显更多一些，一种阴郁一种哀伤一种惊恐，整个情绪更加浓厚，话语也有意识地低沉了一些；而且，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董瑞茜的试镜位置是窗口旁边，她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光影之间。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光线来制造不同观感。 这让管舟想起拍摄“突袭”时候的苏子一，他总是根据陆潜的要求不断调整光线，制造出整个场景的不同氛围。 然后，董瑞茜往前走了一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中，打开肩膀，昂首挺胸，但脑袋依旧微微低垂，阳光洒落在脸庞上，因为高挺的鼻梁而形成一片淡淡的阴影。 “此刻，我已经是死人，我太开心了……” 依旧是这段台词，即使管舟短时间之内听第二遍，但还是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因为言语之中透露出来的仇恨着实太过骇人。 但稍稍不同的是，伴随着台词的推进，董瑞茜的语调在轻轻上扬，可以感受到情绪层层推进的力量，字里行间迸发出来的痛苦、挣扎、仇恨就这样沉甸甸地扑面而来，重重地压在胸口，几乎就要窒息。 瞬间迸发出来的力量，让董瑞茜那张精致的面容也微微有着些许狰狞，即使微微低垂脸孔以至于看不到眼神，那股咬牙切齿的杀气依旧穿透屏幕形成一股层层叠叠的压力，扑面而来，彻底打破管舟对这位芭比娃娃的印象。 管舟沉默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屏幕，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试镜片段，结束了，但陆潜没有询问管舟的意见，而是紧接着又播放了第三段，这次出现在眼前的是欧阳娜涟—— 又是一位金册奖影后。 管舟已经渐渐习惯了，不仅没有大惊小怪，而且还能够保持冷静，有些好奇着第一位看到的演员到底是谁，他还从来不曾见过。 欧阳娜涟的表演，和董瑞茜又是不同风格，更加张扬也更加扭曲，整个戏剧张力完全从表情和语言之中宣泄而下；最重要的是，欧阳娜涟的肢体语言不错，她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位充分利用空间展示全身的演员。 从第一段台词开始，欧阳娜涟就渗透出一种扭曲感，阴暗而狰狞，于是在两段台词切换的时候产生一种人格分裂的冲击感，并且在第二段台词注入一种释放的爆裂的疯狂，仿佛已经杀红了眼一般。 恍惚之间，欧阳娜涟确确实实展现出一种浓烈的情绪张力，仿佛下一秒就会挣脱大荧幕的束缚冲出来一般。 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张扬，管舟的恐惧和惊悚却越少，反而有种平衡感被打破的异样，他有些分辨不清楚： 是因为表演自身的问题，还是因为自己连续看了三遍同样的表演已经适应整个氛围的问题，亦或者是前两位演员的表演已经先入为主形成印象以至于影响自己的判断？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真正欣赏试镜演出，没有调度没有环境没有氛围营造，甚至没有角色的来龙去脉，却依旧能够通过表情和台词感受到角色的情绪，这样截取出来的片段让人越发真实地感受到表演的力量。 管舟已经拍摄了两部作品，但他必须承认，自己对表演仍然一无所知，然后他不由再次想起当初“突袭”拍摄现场，导演对自己的引导和调教——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都能够听懂，全部都是大白话，但他始终无法明白里面的含义，云里雾里地全凭本能驱使；本来已经全部淡忘，现在又莫名地回想起来。 “所以，感觉如何？” 陆潜摁下暂停，然后又再次开口询问到。 管舟的思绪被打断，回神过来，这次没有再别别扭扭，而是冷静片刻想了想。 “我也不确定，但总感觉三个人相比，越来越用力，也越来越外放。” “从视觉效果来看，其实欧阳娜涟是最具有冲击力的，甚至有种丧心病狂的震撼；从印象深刻来说，董瑞茜颠覆个人形象所带来的震撼和错愕是非常突出的，但如果第一段台词里，她能够再楚楚可怜一些，形成反差，感觉会更加好。” “而第一位……我也不确定是什么原因，也许就是因为第一次观看所以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我现在还是能够想起她的眼神。” 管舟绞尽脑汁搜刮想法，磕磕绊绊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但表达出来依旧支离破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然后话语就中断，抬起头看向陆潜，流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怜兮兮地说道。 “导演，我尽力了。” “哈哈。” 陆潜欢快地大笑起来，没有再继续为难管舟，简单明了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细节。” “表演之中，细节的差异往往能够带来不同的感受。” 正文 497 课外辅导 “其实，观众在观看电影的时候，往往很难注意到细节，又或者说，每位观众感受到的细节都是不同的。” “大多时候，观众感受到的是一个表演的整体，一个冲击力一个情绪点，感受到了，就留下了印象。” “也正是因为如此，对于导演来说，感受的也是一个整体，我需要演员和整个情景、氛围和人物契合在一起，这就足够了，至于演员是如何传递出来的，那就不是我的专业了；但对于演员来说却不能如此。” “演员，必须感受细节，通过自己对人物对剧情对情绪的理解，然后以自己的方式展示，这才叫做演技。” 陆潜，并没有一开始就表达自己对刚刚试镜片段的意见，而是做了一个总结，对管舟进行简单的引导。 诚然，管舟作为动作演员，演技绝对不是他在行业内部的立身之本；但问题就在于，如果管舟只有武打能力，那么他在电影领域的发展前景就非常狭窄，而且还会越走越窄，他需要对表演有更多体会。 管舟没有意识到陆潜的用心，但他的思绪完全跟随着陆潜的话语延伸，也不由自发性地开始发表意见。 “所以，导演，你的意思是，我的体会和感受都是正确的，但作为演员，我则需要进一步观察他们的细节。” “正确！” 陆潜打了一个响指，对管舟表示了肯定。 “你看，演员们总是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审视自己的表演片段，甚至可能一千遍一万遍，就是为了雕琢那些细节。” “当然，我并不是说，一定要这样，每位演员都有自己的表演方式和学习方式，我只是强调细节的重要性。” 管舟，似懂非懂地轻轻点头，在表演这条道路上，他显然还有很长的路程要走，毕竟是半路出家的和尚。 陆潜也没有再继续说这些理论的东西，而是结合实际案例，继续展开。 “在刚刚的试镜片段里。” “欧阳娜涟的演技是最成熟的，她的表演已经形成一个体系，所以她知道应该如何运用自己的技巧去呈现角色，收放自如。” “但问题就在于，她非常相信自己的技巧，经常性不经意地开始炫技，试图证明自己能够将这个情绪这个状态展现得更加细腻生动，这反而是过犹不及的。对于某些作品或者角色来说，这种表演方式是正确的甚至是精彩的，但并不适用所有角色。” “我相信欧阳娜涟的实力，但如果她不能正视这一点，她的表演会越来越油腻也越来越花哨，突破自我就更加困难了。” 原来如此！ 管舟的眼睛马上亮起来，自己脑海里无法总结无法描述的感受，在导演三言两语之间就豁然开朗。 此时再细细回想欧阳娜涟的表演，“力量”的形容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然后所有细节都变得栩栩如生起来。 “董瑞茜的话，她一直以来都是相对依赖情绪的，她需要导演对于台词、动作、表情的细节作出执导才能够展现出表演的力量，所以她呈现的角色或多或少有些相似之处，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外表而已。” “这次，为了突破自己，也是为了打破形象，所以她刻意外放了一些，并且回避直视镜头，通过台词来增加情绪的力量，改变一些细节，试图运用技巧来增加角色的棱角。” “从试镜来看，其实效果不错，但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内心深处的缺乏自信，所以她对角色的诠释太过表面，最重要的是，她在台词上花费了太多心思，却没有能够在表情上呈现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感受到的情绪是单一的，不够丰富也不够错杂，要知道，人类的情感是语言所无法轻易阐述的，面对婚姻的失败，不仅仅是愤怒就能够解释一切的，也不仅仅是失望就能够迫使她做出极端选择的。” “这种错觉，应该交织在一起，台词、表情、眼神都是表演的一部分，另外，还需要导演的镜头呈现来完成一点点帮助。从目前来看，董瑞茜的发展方向是正确的，但如果最终拍板出演的话，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工作需要完成。” 管舟非常意外，没有忍住打断了陆潜的话语，“导演，我一直都以为，表演是演员的事情。” “是，也不是。”陆潜轻笑了起来。 “表演的确是演员的事情，但优秀的导演却应该知道如何捕捉如何呈现表演，并且将表演与电影融合在一起，所以，归根结底，表演也是导演的工作。” “否则，为什么同样都是优秀演员，在某些电影里，表演就能够大放异彩，但在某些电影里，却显得木讷呆板？同样，为什么同样都是面瘫，有些演员在镜头前似乎就能够展现出层次，但有些则好像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丧尸。” “原因，很多很多，没有那么简单，演员自己的责任也占据大部分原因，但不可否认，导演扮演了重要角色。” 导演的诸多职责之中，调教演员是一部分，捕捉表演、呈现角色则是另一部分，这也再次证明电影是导演的艺术。 管舟没有开口，而是细细咀嚼了一番，然后没有忍住轻笑了起来，“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我的确是这样，如果不是导演的话，恐怕我根本就无法上镜。侯晓川导演就不止一次在片场和我生气。” “哈哈，侯晓川导演是习惯将表演交给演员的类型，调教演技并不是他的强项。”陆潜对此也有耳闻。 管舟微微有些羞涩，显然对于自己在“疾速追杀”剧组的表现并不满意，但思绪一转，“那么第一个试镜的片段呢？导演觉得怎么样？” 管舟自己也没有发现，从抗拒到接受再到现在，他已经滋生出了浓厚的兴趣，第一次发现表演也可以如此有趣。 “她是一个聪明人。” 陆潜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管舟非常意外，陆潜也没有卖关子，继续说到。 “她应该花费足够时间阅读了原著，真正了解这个角色的来龙去脉，然后确定剧本里她的状态和位置，所以，在表演里，她非常沉得住气，而且整个情绪由内而外迸发出来，不是简简单单的一种情绪，每种情绪都是有故事的。” “所以，你看她的表演，波澜不惊、风平浪静，似乎没有任何力量，但传递出来的信息冲击力却是最强劲的。从眼神到台词再到表情，她足够坦然也足够自信。” 正文 498 错杂气质 陆潜的话语，让管舟眼前一亮豁然开朗，整个观影感受马上就得到了合理解释。 “难怪！” “欧阳娜涟的表演那么具有冲击力，但看完之后，我却不由自主想起第一个表演，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我还以为是先入为主的印象作祟呢。” 陆潜轻轻颌首，没有马上解释，而是又重新调动视频片段，将第一段表演又调出来。 “这次，你可以注意一下细节，特别是眼神的部分。” “她的整个表情和情绪都在往下压，但微表情泄漏出来的信息却定义了整场戏的基调，这是非常聪明的做法。” 客观来说，其实三段表演都非常出色，尽管方式不同，但最终都能够准确呈现出情绪，而且具有重拳一记的力量，对于普通观众来说，欧阳娜涟的表演应该会更加印象深刻—— 因为观众总是需要一个爆发点，他们喜欢看到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情绪冲击，最简单的表现就是“哭戏”。 普通观众总是喜欢看到演员呈现出情绪的张力，在综艺节目或者预告视频里，也经常以“十秒落泪”、“哭到不能自己”的片段来制造噱头，从本质来说，这和狗仔们喜欢爆点噱头是同样的道理。 因为人类是视觉动物，在五感之中，大部分人、大多时候，率先感知世界的就是视觉，所以人们往往依赖视觉，甚至过度依赖，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东西，自然而然也需要视觉冲击力形成的震撼。 但事实上，情绪外露绝对不是表演里最困难的部分，相对来说，大喜大悲反而是最简单的表演；真正困难的是，“眼泪打转却掉不下来”、“想哭却哭不出来”、“眼眶泛红的绝望和茫然”等等。 毕竟，前者滴眼药水就可以了，后者却需要表演的理解、诠释和控制。 第一段表演，呈现的正是一种高明的睿智的丰富的深度表演。 然后，陆潜就摁下播放键，又再次回顾了一遍。 管舟的注意力也马上就被吸引，明明是已经重复观看多次的演出片段，但再次观看又能够感受到更多的情绪—— 不仅仅是绝望或者悲伤或者愤怒那么简单，而是一种寒冰刺骨的决绝与狠辣。 但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呢？ 什么原因让夫妻反目，并且让妻子做出如此极端的选择，不惜伪造自己的死亡来陷害丈夫？ 按道理来说，管舟应该胃部灼热才对，无法认同女人的选择，如果真心不喜欢的话，离婚就好了，甚至让男人净身出户就好，事情总是有着诸多解决方式，又何必狠绝到如此程度呢？ 然而，眼前这位女人由内而外展现出来的气质却让他忍不住期待后续发展，不仅是八卦，同时还又一点点期待。 这又是怎么回事？ “导演，如果是欧阳娜涟的话，我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疯女人；但如果是她，我却觉得事情好像情有可原，这是正常的吗？还是说，我对这场戏的理解是错误的？” 片段播放完毕，管舟就第一个提出了自己的困惑，他不理解。 陆潜笑了起来。 “管舟，这就说明你把握到了精髓。” “也许，你在表演方面还是有一点慧根的，即使说不上天才，但也可以好好打磨一下，拓宽自己的可能，你应该让经纪人为你报名一些基础表演课的。” 陆潜的调侃让管舟窘迫起来，露出一抹苦笑，“导演，你就不要开我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在工作上，我从来不随便开玩笑。”陆潜理所当然的回答让管舟愣住了。 但陆潜没有继续看管舟的表情，接着往下说道。 “理智，冷静，但疯狂，甚至是一种愚蠢的疯狂。” “这样完全说不通的特质，就是这个角色身上的闪光点，同时也是这次电影的主角。” “在她身上，观众应该看到最冰冷最残忍的一种特质，以至于道德观所承受的煎熬在胃部持续翻滚；但是，观众却又需要在她身上看到一种脉络一种共情，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到事情的合理性，忍不住开始往下期待。” “也正是因为如此，导演的镜头需要营造出足够的气氛，同时，演员也需要足够内敛又足够深厚地把握住这份错杂。” “多一点，观众就会厌恶乃至于憎恨她，认为她是一个疯子；少一点，观众则会排斥她甚至于恐惧她，也认为她是一个疯子。显然，这是一个非常难以把握也非常具有挑战的角色。” 陆潜说的轻描淡写，言语之间透露出一股杀伐果决的冰冷；但管舟却是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数想法在脑海里熙熙攘攘地涌动着，最后憋出一句话来。 “难怪这次大家都想要竞争这个角色。” 陆潜轻轻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管舟也抑制不住地好奇起来，认真想了想，他着实很难在兰川寻找到一个完美契合这个角色的演员，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望向眼前的投影。 “导演，第一个演员是谁？” “裴成琳。” “……没有听说过。” “可以算是兰川无数被埋没才华的女演员之一吧。” 管舟点点头表示认同，他有些嘴痒，好奇地想要问问陆潜目前敲定了演员没有，但想到这是导演的工作，他还是不要多问比较好；而且导演目前依旧正在观看试镜片段，这也意味着事情应该悬而未决。 随即管舟就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可是，导演，这次你不是说准备启用大牌演员吗？” 怎么兜兜转转一圈，又启用籍籍无名的三线演员呢？虽然陆潜并没有说正是敲定裴成琳，但裴成琳的试镜片段能够和董瑞茜、欧阳娜涟两位金册奖影后出现在这里，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陆潜却完全不为所动，理直气壮地就直接反驳回去。 “谁说的？” “启用演员，名气从来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形象、实力和态度，这才是重点。” 管舟哑口无言。 认真想想，最初传闻是怎么传播开来的？ 无非就是董瑞茜担任制片人，并且在手握改编版权的情况下点头参加内部试镜，然后业内传闻自然而然就散播开来—— 毕竟，想要在董瑞茜的地盘上力压董瑞茜拿到角色，恐怕必须更加有来头才行，否则董瑞茜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如果再得知董瑞茜为了与陆潜合作而拒绝流光影业的话，那么“击败”董瑞茜就需要更重的份量才行。 正文 499 双线并进 道理，人人都懂，选择演员自然是选择最合适的最出色的最优秀的；但生活，却不是数学题般那样简单，人情来往、社交关系、利益纠缠等等等等，这些关系全部碰撞在一起，互相拉扯互相牵制着每一个决定。 所以，现实生活里，最后拿到角色的，往往并不是最优秀的，而是最“恰当”的。 在“爱人”的项目里，董瑞茜无疑占据先机，更何况，董瑞茜也答应试镜了，这位金册奖影后也坦然面对竞争，姿态已经放在这里，从导演到制片人再到电影公司高层，大家或多或少都需要给她一点面子。 那么，还有谁能够“击败”董瑞茜呢？难道是……柴少妍？又或者是燕雅兰？ 再然后，整个业内熙熙攘攘的传闻就蔓延开来，特别是陆潜从来不曾与大牌演员合作过，话题噱头就更加值得关注了，短短时间之内就已经是人尽皆知，各式各样的猜测漫天飞舞。 但陆潜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过这件事—— 谁知道背后是否可以看到流光影业的推波助澜？ 不管怎么说，现在越来越多视线瞩目在“爱人”项目身上，如果陆潜采用了董瑞茜，那么董瑞茜就会成为枪靶，她对这个角色的演绎和呈现可能就是孤注一掷，成为她演员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如果陆潜没有采用董瑞茜，那么最终拿到角色的演员就可能背负更大压力，而且陆潜和董瑞茜的合作关系也可能演变为不定时炸弹，对电影的拍摄产生不确定的影响。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流光影业的煽风点火轻轻松松就能够占据不败之地，他们又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即使不是流光影业或者云翔娱乐，现在聚焦在陆潜身上的目光、聚焦在“爱人”项目身上的目光，竞争者之间、敌人之间的刀光剑影也无处不在，新闻热点的沸沸扬扬背后应该也可以看到不同势力的交锋。 所以，陆潜现在确实是面临着巨大压力。 伴随着成名的荣耀和光环，是是非非也慢慢开始浮现出来——毕竟，越是甜美的蛋糕，就越是容易吸引蚂蚁。 一呼一吸之间，管舟暂时看不透事情背后的盘根错节，但他也在兰川打滚多年，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电影剧组每一个决定的后面都是无数利益交织碰撞的结果，“身不由己”是生活的常态。 但是，管舟却没有在陆潜身上看到任何焦虑和负担，即使是面对董瑞茜和欧阳娜涟，似乎也是轻描淡写的模样，却不知道，陆潜的决定是否能够摆脱兰川利益势力纠缠对峙的影响。 想到这里，管舟又再次转头看向大荧幕，裴成琳那张清冷高傲的脸庞，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杀伐果决的杀气和痞气，却轻而易举就能够牢牢抓住视线。 如果陆潜启用裴成琳的话，管舟大概能够理解原因。 管舟相信导演的眼光，导演总是能够做出正确的决定；即使不是如此，导演的决定也不是他能够干涉置喙的，更大的问题还是在于，导演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挑选演员吗？这个项目的拍摄能够顺利吗？ 想到这里，管舟就有些犹豫，他应该说一些什么场面话吗？但场面话又应该说什么呢？ “……你是正在想应该说什么才不会得罪我吗？” 耳边突然传来陆潜的声音，管舟马上挺直腰杆正襟危坐，连续摇头，嘴巴里还伴随着一连串“没有没有没有”的否认，唯恐自己稍稍说慢一些就会引发误会。 “呵呵。” “不如说说你过来有什么事？” 管舟：……？ 他此时满脑子都是“导演是怎么窥探到我想法的”、“导演是有读心术吗”、“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回应”的想法在熙熙攘攘涌动着，思绪有些跟不上速度。 陆潜不得不提醒到，“你专程过来，不是陪我吃午饭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管舟终于反应了过来，“啊……啊！我是专程过来找导演谈谈‘突袭2’的！” 陆潜在茶几上翻找了一下，找到一个遥控器，摁下一个按钮，窗帘就徐徐地自动拉开，明亮的阳光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进来；然后投影仪幕布也暂时收起来，试镜赏析的工作就暂时到一段落。 “‘突袭2’怎么了？筹备阶段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导演……导演真的确定不执导了吗？” 在抵达陆潜家将近一个小时之后，管舟终于说出自己今天前来的目的。 “突袭2”！ 在“疾速追杀”再次取得成功之后，业内目光全部聚集过来，关于“疾速追杀2”和“突袭2”的讨论喧嚣甚笃。 转眼，“突袭”上映马上就要一周年了，影迷观众们依旧在苦苦等待续集，然而陆潜这里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社交网络之上熙熙攘攘催促陆潜尽快拍摄续集的声音就没有停止过，而且因为“疾速追杀”的成功又再次激发观众们的热情，显然这依旧是最受期待的系列。 同时，“疾速追杀”也是人气高涨，在系列第一部里隐隐约约透露出地下世界的冰山一角，令人好奇。 而且，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侯晓川就曾经说过陆潜的整个规划，“系列三部曲能够形成一个圆环”。 也就是说，他们肯定会拍摄系列，但系列也只限于三部曲，不会无止境地延伸；更重要的是整个世界观已经构成，三部曲的每一个故事应该侧重什么内容全部都已经成型。 这无疑是一种全新的创作思路，喜欢系列第一部的观众们刹那间全部都激动亢奋起来，迫不及待地希望看到下一集。 问题就在于，管舟只有一个，分身乏术，那么应该率先拍摄哪一部作品，这也就成为影迷们争论的焦点。 有人说，“突袭2”，因为电影距离系列第一部已经足够久远，是时候启动续集了。 有人说，“疾速追杀2”，因为世界观已经构建完整，应该趁热打铁；而且，侯晓川的档期应该是空闲的，陆潜却在忙碌着其他事情，率先延续系列的故事也就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原本以为“疾速追杀2”的支持声音应该能够占据上风，毕竟现在依旧是上映期，热度非同小可；但万万没有想到，“突袭2”的支持者依旧声势浩大，再次证明了电影的魅力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衰弱。 对于蓝鲸影业来说，这是一个幸福幸福的烦恼。 正文 500 步入正轨 “疾速追杀2”VS“突袭2”。 到底应该率先拍摄制作哪部作品呢？ 显然，公司和观众的出发点是不同的： 因为“疾速追杀”是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的合作项目，再加上后期制作已经完成进入上映模式的“人类清除计划”也是系列三部曲，双方对于拍摄计划的行程安排必然需要协商；而“突袭”则不在大门影业需要考量的范围内。 自然而然，蓝鲸影业的决定也需要和大门影业达成共识才行。 不过，这件事，和“爱人”选角的利益碰撞稍稍不同，尽管大门影业也有自己的考量和计划，但整体而言，冲突性不大，只需要双方坐下来好好商议即可，最后还是看蓝鲸影业自己的安排。 毕竟，两部作品都是复古动作类型电影的代表，谁也无法预测这股复古风潮能够持续多久，市场的新鲜度和好奇度又能够持续多久，所以，如何安排制作档期和上映行程，这也是一门学问。 然后，蓝鲸影业就宣布了拍摄计划—— “突袭2”率先开拍，预定明年上半年上映；“疾速追杀2”则等待明年春天开拍，预计明年下半年上映。 群起沸腾！ 沸沸扬扬的争论和热议漫天飞舞，“突袭2”的支持者们自然喜不胜收，“疾速追杀2”的支持者们则捶胸顿足，有人欢喜有人忧，但不管如何，真正的受益人就是喜欢复古动作电影的影迷观众们。 然而，幸福没有能够持续太久，很快，影迷们就发现一件事： 陆潜的档期呢？ 如果陆潜正在筹备“爱人”，那“突袭2”由谁来拍摄？ 难道…… 在一片哀嚎和惋惜声之中，业内传闻证实了影迷们的不幸猜测，蓝鲸影业已经开启“突袭2”导演的挑选工作。 根据业内消息所述，“突袭2”延续了“疾速追杀”的拍摄模式，由陆潜撰写剧本大纲，然后另外聘请导演，再由导演组建包括编剧在内的整个剧组团队。 当然，陆潜依旧担任制片人。 从“疾速追杀”和“人类清除计划”的剧组拍摄状况来看，导演出身的陆潜在担任制片人的时候保持了理智，没有因为自己就是导演而横插一杆地指点江山，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自己是导演，所以陆潜愿意给予导演信任，给予导演宽松的创作空间，这无疑是非常明智的。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突袭2”应该也会延续这一模式： 对于导演来说，这是好事，他们最不希望的就是制作人过度插手自己的工作，而且还是另外一位出色的导演担任制作人；但对于影迷来说，却谈不上好事。 其实，“突袭”支持者们一直如此铁杆又如此忠诚拥护这部作品的原因，就是因为陆潜，倒不是说“疾速追杀”不好，而是缺少了陆潜的那一点点灵气，味道就不一样了。 现在，“突袭2”又将延续“疾速追杀”的制作模式，引发一片哀嚎： “突袭2”支持者们才刚刚开心起来，摩拳擦掌地表示期待，结果就被狠狠地插了一刀；反而是“疾速追杀2”支持者们纷纷表示庆幸，因为侯晓川已经直接签了三部曲的合约，这也意味着系列电影的风格能够形成统一，这也让他们幸灾乐祸起来—— 不过，终究是少数。 喜欢“突袭2”和喜欢“疾速追杀2”的观众们，很大一部分都是重叠的，所以，悲伤和愤怒都是相通的。 其中，不乏对陆潜破口大骂的观众，纷纷表示陆潜成名之后就抛弃了“糟糠之妻”，全然不顾系列作品的死活，“解除好友2”也成为了他们的最好证明，一个个诅咒陆潜，认为陆潜没有信义的行为令人不齿。 也有人认为，陆潜担心自己也拍摄不好续集，所以总是拍摄了第一部之后就撂担子，“解除好友”和“突袭”都是这样，这也让一小部分人开始对陆潜的才华与能力提出质疑，“严重过誉”、“名不副实”的传闻也慢慢开始热闹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时间管理大师”之后，陆潜被社交网络骂得最惨也最恨的一次，居然会是这样的情况。 另外，关于“突袭2”可能像“疾速追杀”一样丢掉独特质感而沦为一部普普通通的动作电影的担忧也不绝于耳，甚至可能像“解除好友2”一样彻底沦为一部平庸的爆米花，续集魔咒的恐惧弥漫在角角落落。 显然，网友们的意见很多，并且怀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希望他们的抗议和担忧能够让蓝鲸影业回心转意。 最重要的是，能够打动陆潜。 现在看来，网友们暂时没有能够影响到蓝鲸影业和陆潜，但至少影响到了管舟。 陆潜看向管舟，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 “怎么，你在担心吗？” 管舟没有否认，点点头表示肯定，即使经历了“疾速追杀”的成功，但“突袭”终究还是不同的。 陆潜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管舟的担忧，而是转移了话题。 “管舟，你也在电影行业打滚了这些年，你应该知道，一部电影的成败是很多很多因素的共同作用，对吧？” “无论是导演制片人演员，还是宣传发行企划，每个环节能够掌控的事情都是有限的，我们都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然后期待着一个好结果。” “所以，在电影行业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嘛，在行业呆久了，谁没有拍过几部烂片呢？” 轻盈打趣的话语让管舟也暂时放下担忧，咧嘴笑了起来。 陆潜摊开双手，满脸坦然。 “‘突袭2’，不管我是否担任导演，我都会尽全力确保电影能够呈现出最好效果，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们蓝鲸影业能够在业内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解除好友’的时候，我们没有能力延续这个系列，所以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也期待着‘突袭’系列能够成为蓝鲸影业的招牌。” 其实，系列电影的开发，确实不能全部依赖陆潜一个人，不管是人手不足的“解除好友”，还是现在的“突袭”、“疾速追杀”、“人类清除计划”，全部都是一样，只有真正建立起整个拍摄电影的完整系统，蓝鲸影业才能够算是走上正轨。 否则，一家电影公司仅仅依靠一位或者几位导演的工作，这是注定没有办法发展壮大的。 所以，现在蓝鲸影业确实走在正确的轨道上，他们确实正在一点一点形成规模。 正文 501 面包牛奶 任何一家公司，无论大小，都不可能依赖一个人运转，分工合作是构建公司的基础，电影公司也不例外。 蓝鲸影业不能单单依赖陆潜，也不能单单依赖纪叙，不仅仅是导演工作，在未来，制片人工作也可能需要慢慢放手，也许最初就是“挂名制作人”，挂一个名字在剧组作为招牌，但不参与任何创作工作；而最终目标就是脱离陆潜和纪叙，公司也能够独立拍摄制作更多项目。 只有这样，蓝鲸影业才算是完完全全成型。 当然，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商业电影形成相对稳定的运作框架，导演、编剧、演员的更换都不会产生巨大影响，依旧能够保证质量；而艺术电影则开放可能性，允许不同创作者展示更多天马行空的可能。 在陆潜看来，如果侯晓川暂时没有拍摄“疾速追杀2”，然后又产生了其他创作灵感，蓝鲸影业完全支持侯晓川先将自己的灵感演变为现实、然后再回去拍摄“疾速追杀2”，这才是一个良好的创作氛围。 所以，现在蓝鲸影业确实走在正确的轨道上，不管影迷们如何抗议反对，陆潜都保持着清醒的理智： 他不会分身术，他不能大包大揽、他也不能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那样的结果就是什么都做不成。 道理，管舟也懂——也许没有那么全面那么高深，基础性的道理还是没有问题的；但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犹豫了一下，管舟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但导演坐镇片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导演就是导演。” “哈哈，谢谢夸奖。”陆潜欢快地笑起来，开了一句玩笑，“老实说，这是纪叙要求你这样说的，对吧？” 管舟也能够察觉到陆潜的调侃，明明陆潜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但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笑容依旧在陆潜嘴角绽放，但话语却悄无声息地发生些许改变。 “我承认自己还是有野心的。” “‘突袭2’对我来说没有难度，我当然可以拍摄，但我还是想要探索看看，在不同题材不同故事不同类型之中探索不同的表现能力，趁着我现在依旧拥有创作活力，挑战自己的极限。” “坦白说，我不害怕失败，也许下一部作品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没有关系；但我害怕自己失去棱角，失去探索的勇气和挑战的决心。” “至于’突袭2’，不如留给其他导演尝试，看看他们能否碰撞出不同火花，毕竟整个类型电影的复兴不能依靠一两位导演，而是需要整个行业都产生兴趣，否则等待热潮过后，类型电影很快就又会被市场遗忘。” “所以，请原谅我的自私，如果我是父母的话，我显然是不合格的，抛弃了自己的子女。” 话语，依旧轻盈，甚至还有种自我打趣的幽默，但管舟却能够深深感受到背后的重量，嘴角扯了扯笑容，却很快就平复下来。 从“解除好友”的爆红开始，在短短一年半时间里，陆潜的崛起速度太快，但根基又太浅，以至于被包裹在一团绚烂夺目的泡沫之中，熙熙攘攘的斑斓与绚烂让人难以看清楚，稍稍不注意就可能会迷失自己—— 在名利场的时间长河里，多少人一夜成名，其中又多少人因为成功来得太快太凶而宛若流星般坠落。 自蔚海电影节以来，“反作用”、“逆效果”就已经陆陆续续出现了，陶染只是一个触发点而已，最近的“突袭2”导演风潮也同样如此，那些嫉妒的仇恨的鄙夷的肮脏的视线正在冲破光芒泡沫渐渐浮现出来。 稍稍不注意，可能就万劫不复，“一夜成名”的速度多快，“转瞬即逝”的速度还能够快上十倍百倍。 然而，陆潜没有。 在一片花团锦簇之中，陆潜始终保持着一颗专注而纯粹的赤子之心，并且始终一心一意地专注在电影之上，如此难得又如此珍贵。 不仅仅是“突袭2”而已，“黑名单计划”也同样如此，方方面面都在证实着，陆潜脑海里的蓝图是普通人所看不到的恢弘和壮阔。 管舟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导演，云淡风轻的背后却绽放着万丈光芒，令人不由心生向往，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魅力轻而易举就能够抓住所有视线，完全让人忘记了导演的年轻，深深感受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力量。 然后，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失的笑容又重新爬上管舟的嘴角。 “导演，你这样一说，我就已经开始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了。我想，那些喜欢你的观众就是这样的心情，你可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 难得地，管舟也小小俏皮地调侃了陆潜一番，这让陆潜眼底浮现出浓浓的笑意。 “不用担心，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更何况，‘突袭2’也不是没有父母关心的孩子，放心吧，我说抛弃孩子，也不是真的就不管不顾了。” 哈哈哈，陆潜的话语让管舟再也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放声大笑起来，似乎有了陆潜的这句话保证，那些担忧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提前泄漏一点点内幕消息，你自己知道就好。”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突袭2’应该会选择乔福永担任导演，目前正在进行最后一轮筛选，但纪叙那里基本已经表态了。” 乔福永？ 这是一个并不熟悉的名字，管舟稍稍有些不确定，“……是哪位导演？” 陆潜也并不意外，“‘刑警双雄’第一季的导演。” 如此简简单单的一句介绍，管舟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是他！” 震惊和错愕之后，管舟紧接着就产生了困惑，“可是，他怎么会想要拍摄‘突袭2’了呢？我以为他对商业电影不感兴趣。” “管舟，其实，我们没有必要刻意将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区分开来，归根结底，它们的内核都是一样的，全部都是电影作品；唯一的区别在于，它们面向的观众不同，但并不会因为如此，就区分出高低。” 陆潜对着管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话锋一转。 “当然，我们也必须承认现实，电影公司是要赚钱的，所以收益率是他们在意的，于是，导演们也不得不在意。” “我比较幸运，‘解除好友’为我解决了开头的第一笔资金，‘突袭’则让我没有后顾之忧，但乔福永则没有那么幸运，他自己有一个剧本想要制作，但找不到投资，所以，他需要一份出师表，向大门影业也向其他公司证明自己。” 正文 502 学院出身 乔福永，今年三十八岁，对于导演这份职业来说，非常年轻，可谓是年轻有为。 这是一位学院派出身的导演，本科是历史专业，顺利毕业之后发现自己对影像有兴趣，于是又转入电影专业取得了自己的第二份文凭，在外人看来，如此跨行显然是不务正业的一次冒险，但他很快就证明了自己的选择并非心血来潮。 在就读电影专业期间，乔福永就拍摄了自己的首作，“无名”，为了节省经费，他深入贫民窟以及战乱区域取景，最终仅仅耗费不到二十万就完成拍摄，然后登陆不同电影节展映，并且得到了一系列认可，闯荡出小小名号。 毕业之后，乔福永又得到雄狮影业的赏识，拍摄了一部经典名著改编的“简爱”，在颁奖季小小露脸了一番，可惜没有能够一鸣惊人；但转过身，乔福永就在小屏幕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刑警双雄”。 这是一部侦探剧，但是乔福永用黑白胶片质感完完全全静下心来，细细勾勒出两个主人公的过往，并且将他们的心绪与案件产生千丝万缕的勾联，缓缓进入人类的心理世界，探索人性、伤口和黑暗。 剧集，在付费的有线电视台播出，显然不需要担心收视率的问题，于是，口碑就迎来了爆炸式反应： 多个榜单将这套剧集罗列为十年来最伟大剧集的前五名行列，甚至还有多家权威媒体将剧集列入有史以来最伟大剧集的前十名前二十名行列，真正用耐心和专业铸就了一套足以载入史册的传奇经典。 金秤奖，是全球范围内电视领域的最高奖项，“刑警双雄”入围了最佳剧集、最佳男主角、最佳编剧等等十二项提名，并且乔福永最终击败一众强大对手拿下最佳导演奖，一举成名——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彼时，乔福永也就只有三十五岁，风头一时无两。 自然而然，乔福永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之间仿佛站在世界之巅。 雄心勃勃的乔福永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打开了局面，电影行业的前景一片光明，于是他静下心来创作了一个全新剧本，期待着再次拍摄出一部震惊所有人的惊世巨作来。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整整三个月，乔福永拿着自己火热出炉的最新剧本，寻求投资合作，从雄狮影业到巅峰娱乐再到天山影业，还有流光影业，全部兜兜转转走了一个遍，但没有任何收获；就连一向敢于冒险的大门影业，对于乔福永的构思也秉持迟疑的态度。 一直到此时，乔福永才意识到，自己的份量终究还是不够，且不说电视剧的影响力在电影产业还是不够看，金秤奖最佳导演并不足以为自己赢得一路绿灯；哪怕是电影行业本身也远远没有那么简单，金册奖最佳导演得主的新作找不到投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因为在大型电影公司面前，一次两次成功都不足以动摇他们的决定，要么有足够的利益，要么有强大的人脉，纯粹依靠作品的份量来改变局面，可能需要五部八部才行。 看看陆潜就知道了。 “解除好友”、“突袭”、“游客”的三连胜，但依旧没有能够改变流光影业居高临下的姿态，正视陆潜的能力是一回事，给予陆潜特别待遇则是另一回事，也正是因为如此，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的合作就显得非常意外了。 那么，怎么办？ “……他需要一份出师表，向大门影业也向其他公司证明自己。” 陆潜，一句道破真相，虽然他不知道乔福永的心路历程，但从纪叙那里得知的消息就能够推断出来： 乔福永希望通过一部商业电影证明自己的能力，成为自己晋级下一阶段的敲门砖。 选择“突袭2”，选择蓝鲸影业，原理也并不复杂。 “突袭”，本来就是剑走偏锋的一部作品，炫技之余，整个故事的内核是黑暗的；而陆潜自己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导演，游走在商业和艺术之间的脚步也显得游刃有余，显然陆潜和“其他电影公司老板”不太一样。 即使陆潜和乔福永的路线风格不同，但理解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可以这样解释，选择“突袭2”是乔福永自我坚持的最后倔强。 这次，导演的选择和商谈，陆潜没有参与其中，“爱人”的剧本改编、“黑名单计划”以及两部电视剧的筹备工作就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时间，所以陆潜只是观看了一下候补名单，给出自己的参考意见，具体工作则交给纪叙。 当然，乔福永的风格、能力、才华确实后摆在那儿，肉眼看得到，纪叙和修仲钧都对他另眼相看着实情有可原，陆潜也认为乔福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所以经过三轮试镜，现在已经基本确定下来。 不过，纪叙认为乔福永这样的天才，往往都有自己的脾气和傲骨，所以他们需要谨慎行事，再会面看看情况，不是故意刁难他，而是通过一次又一次试镜看看他的耐心以及沟通交流处理事情的方式—— 正如陆潜所说，蓝鲸影业对“突袭”非常重视，他们都希望这部作品能够为公司留下更多东西，而不仅仅只是一组票房数据而已。 整个项目背后的事情，陆潜就没有和管舟继续深入讨论，话题落在乔福永身上。 “这是一位喜欢运用演员的导演。” “他经常采用特写镜头给予演员足够的空间，然后呈现出角色的心理变化，当然，动作电影的重点就不是这些，所以表演层次不会太难，但至少能够给演员更多展示自己的机会。” “而且，他的镜头总是有一种粗粝的狂野，赋予演员不同的气质。” “我觉得，如果和他展开合作的话，对你是一次考验合作也是一次机会。” 话语还没有说完，陆潜就注意到管舟微微僵硬起来的表情，这让陆潜放声大笑起来。 “放心，管舟，导演不会吃人，我相信乔福永也不是鳄鱼。” 管舟被陆潜的话语逗乐了，但表情还是有些紧张，“导演，你确定我可以吗？” “嗯，我确定。”陆潜完全没有任何犹豫，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地说道。 管舟张了张嘴，明明陆潜没有多说什么，但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从容和自信却让他不由自主就愿意相信，然后自信心也就跟着明亮起来： 也许，他真的可以。 正文 503 飓风来袭 “……叮咚！” 门铃声传来，打断了陆潜和管舟的交谈。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从门铃迭声的频率就能够清晰感受到来人的急躁，仿佛能够在脑海里描绘出食指在门铃之上频频起起落落的动作，就如同啄木鸟一般，长长的一连串声响在宽敞的空间里持续不断地回荡。 即使假设现在是派对进行时，电子音乐震耳欲聋，恐怕这一连串夺命连环声响也能够撕破重重噪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着实是称得上荡气回肠。 管舟有些紧张。 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向门口快速打量了一番，而后又看向陆潜，投去询问的视线，“导演？” 陆潜马上就看到管舟握起来的拳头，结实的手臂肌肉线条瞬间展示出来，蓄势待发的模样让他哭笑不得。 “管舟，冷静，这里很安全。” “可是，导演，如果是狂热粉丝呢？” “哦？你现在有狂热粉丝了吗？” “嗯，公寓门口有狂热粉丝彻夜等候，而且还有人偷偷摸摸翻我丢掉的垃圾，经纪人知道之后就让我搬家了，上周刚刚搬家，东西都还没有来得及拆箱整理。” “哇！翻垃圾？看来管舟先生现在也是顶级流量了。” 管舟看着眼前嘻嘻哈哈开玩笑的陆潜，有些无奈，但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满脑子都是问号： 话题是怎么偏移到这里的来着？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声依旧在耳边久久回荡，管舟没有办法像陆潜那样忽略。 “导演，你想要打趣我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但门口的事情还是要先处理，你确定我们不需要报警吗？” 比起当事人来说，管舟浑身戒备的模样，反而更加紧张。 陆潜轻笑了起来，摆了摆手，“不用担心，我暂时还没有狂热粉丝。不过，老实说，那些狂热粉丝到你家里去，难道就不怕被你当作盗贼狠狠揍一顿吗？” “导演……” 看着无可奈何又坐立难安的管舟，陆潜就知道管舟是真的在担心，他没有再继续开玩笑，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直接站立起来，走向门铃处，摁下应答键，然后显示屏上就出现了门口的监视画面。 “陆潜！” “开门！你给我开门！如果你不开门，我就直接闯进去了！” “你个卑鄙无耻的家伙！你是不是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啊！你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就这样销声匿迹地潜水，短信不回！电话不接！邮件不读！你怎么不干脆直接把我拉黑？敢做不敢当，你还是男人吗？” “不要忘记了，我知道你住哪儿，我不会放过你的！” “开门。” “你给我开！门！” 噼里啪啦地，一阵疾风骤雨，根本不给陆潜开口机会，劈头盖脸就砸下来，而且滔滔不绝的话语根本不带喘息空间，一气呵成的诅咒和粗口汹涌而至，宛若黄河之水天上来，在整个客厅里久久回荡。 管舟，瞠目结舌，还可以这样？ 但陆潜却显得非常淡定，全然没有搭理门口的那个家伙，直接摁下井号键，打开大门，然后就挂断了，就这样挂断了……直接挂断了……那口沫横飞的粗口就简单粗暴地直接被掐断。 如同被掐住脖子一般。 管舟眨巴眨巴眼睛，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吞咽了一口唾沫，“导演，刚刚那个是……陈慕摄影师吗？” “嗯。”陆潜非常淡定地点点头。 管舟，惊呆。 出现在门口的“门铃狂魔”，正是陈慕。 虽然在“突袭”剧组里，管舟就已经见识过了，陈慕和陆潜的相处模式确实不同；但此时此刻再次亲眼见证，震惊和错愕也没有丝毫减少。 还不等管舟反应过来，就可以看到陈慕如同龙卷风一般浩浩荡荡席卷而至，所到之处似乎都能够深深感受到破坏力。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噼里啪啦地，全部都是粗口，其中混杂着一些“你疯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就这样抛弃”、“狂妄自大地蒙蔽双眼”之类云云，但因为粗口着实太暴烈，以至于很难分辨完整意思。 管舟也是云里雾里。 看着口沫横飞的陈慕，管舟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站在陈慕斜前方，时时刻刻注意陈慕通往陆潜的路径，保持警惕。 然后，大门口方向又出现两个身影，管舟条件反射地看过去，注意到来人身份之后才稍稍放松些许： 苏子一和白诚一前一后地登场，看起来应该是和陈慕一起过来的，但脚步明显没有能够跟上陈慕，稍稍落后一些。 “陈慕，你疯了！” 苏子一对着陈慕扬声呼喊到，但他的声音完全被陈慕淹没。 白诚的脚步落在苏子一斜后方，不紧不慢地摇晃着，瞥了一眼剑拔弩张、怒海惊涛的场面，对着苏子一说了一句什么，管舟没有能够听清楚，隐隐约约好像是什么“阿潜都没有慌张你在这里瞎操心什么”。 管舟此时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陆潜满脸淡定地坐在沙发上，就好像正在欣赏一出马戏团表演的热心观众一般，眼睛里流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 老实说，那模样，有点欠揍—— 陈慕站在这里几乎就要爆炸了，结果陆潜却是一副欣赏好戏的模样？ 也难怪陈慕如此怒不可遏了。 管舟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觉得自己怎么好像卷入什么事件了？ 苏子一朝着陈慕走去，试图劝阻陈慕；而白诚则施施然地走向厨房，远远地就可以听到他发出惊喜的声音： “牛肉汤！” 场面，非常混乱。 信息量太大，管舟有些处理不过来，所以，这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陈慕，冷静！” “不管什么情况，至少应该听听阿潜怎么说，然后再争论也来得及。” “你专程赶到这里，不就是想要和阿潜沟通吗？” 苏子一终于制止住了陈慕，其实他们两个并没有那么熟悉，毕竟不是大学同学出身，“突袭”拍摄的时候才是两个人首次见面，但经过两部作品的合作，他们也培养出了一些默契，工作关系倒也算融洽—— 如此状况，比起白诚来说，苏子一前来劝阻倒更加合适。 陈慕瞪大眼睛，满腹牢骚，“沟通？如果仍有他开口，还不是满嘴胡言，黑的都能够说成白的。” 苏子一不由气结。 结果，陆潜坐在客厅里，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阿一，我已经习惯了，这家伙一直都是如此，从来不听我解释，在我开口之前就已经做出判断，然后自己脑补得特别开心。”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这家伙没有。” 正文 504 自负年少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这家伙没有。” 论“气死人不偿命”和“谈笑风生之间杀人于无形”，陆潜的技能点确实已经点满，轻描淡写的两句话，顿时就让苏子一辛辛苦苦的顺毛成果全部化为乌有： 陈慕，炸了。 “你说什么？” “你刚刚说了什么？” “有种你就再说一次！” 陈慕大步大步冲了上前，苏子一第一反应没有能够拉住，但管舟及时出现，横亘在陈慕前进的路线上，明明身型更小一些，却牢牢禁锢着陈慕，让他无法动弹。 “你让这家伙放手。” “你让你的保镖滚开。” “怎么，你害怕了吗？” 陈慕完全被怒火控制了大脑，又是一连串爆裂的粗口源源不断地迸发出来。 白诚端着一碗牛肉汤出来，看到客厅的混乱局面，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又默默地端着牛肉汤回去了。 苏子一正在劝阻陈慕，视线余光瞥到一直稳坐泰山的陆潜站了起来，这让他顿时着急起来。 “阿潜，我正在灭火，你就不要继续火上浇油了。” 但陆潜这次却没有继续旁观看戏，而是扬声说到。 “阿一，他纯粹就是准备上门找茬的，你们又怎么可能阻止他呢？” “放手。” “我说，放手，管舟，阿一，你们放手。” 管舟一阵心惊，不是因为陆潜的话语内容，而是因为陆潜的语气，平淡无奇的话语背后透露出一股寒气 管舟扭头看了过去，焦急地呼唤了一句，“导演。” 陆潜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面无表情，对着管舟点头示意，眼神里透露出一抹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坚毅。 管舟稍稍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松开了手臂。 下一秒，陈慕就已经冲了出去。 苏子一依旧拒绝放手，死死地拉住陈慕，嘴里也在絮絮叨叨地咒骂着。 “你们都疯了吗？难道就这样放任吗？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陈慕用力一甩，就挣脱了苏子一的束缚，全然没有理会狼狈跌倒的苏子一，就朝陆潜冲了过去。 这次，陆潜没有等候在原地，而是两个大步冲了上前。 火星撞地球！ 陆潜瞬间爆发出一股难以匹敌的强大声势迎面撞击上去，咄咄逼人地正面撞上陈慕。 “挥拳。” “挥拳啊！就好像大学一样，你甚至不愿意听我的解释，就自顾自地下结论，然后朝着我挥拳。” “我就在这里，不还手，你不敢打的话就是孙子。” 陆潜不仅没有妥协，而且强硬地正面还击了回去，没有防御甚至没有握拳，就这样坦荡荡地撞上陈慕。 反而是陈慕被陆潜强大的气势压制住了，紧握的拳头犹豫再犹豫，却终究没有挥舞下去，怒目圆瞪地死死盯着陆潜，咬牙切齿，近在咫尺就能够深深感受到浑身紧绷到随时都可能炸裂开来的情绪正在持续翻涌。 此时，不要激怒陈慕才是明智的选择，但陆潜没有。 其实，陆潜知道： 当年大学遗留下来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虽然陈慕和陆潜已经合作了两部作品，不久前在蔚海还发生了那样的插曲，但两个人在工作之外依旧没有任何交流。 他们可以算是同事，却不是朋友。 不仅仅是时间流逝，关系渐渐疏远；同时还有年少轻狂留下的那些过往，依旧是绕不过去的一个疙瘩。 只要他们没有公开对话，那么心结就不会解开。 也许，比起对话来说，狠狠宣泄出来，好好打一架，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当年在大学，他们差一点点就要发生肢体冲突，但最终被朋友们拉住了，有时候陆潜也忍不住回想，如果当年好好打一架，他们是会彻底决裂，还是会一笑泯恩仇地继续做朋友？ “芝麻大小的一点点事，不就是你喜欢的姑娘不喜欢你，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一句话断章取义地抛出来，顿时就让陈慕的情绪再次炸裂开来——陆潜是故意的，压抑多年的怒火终于再也没有保留释放出来。 等待了太久太久，他们都以为记忆已经模糊，但事实却是，当年的那些细节依旧栩栩如生，仿佛就是昨天一般，一来一往的对话就这样火花四射地碰撞开来。 “她喜欢你！她向你告白了！” “所以呢？即使不是我，她也可能会喜欢其他人，她一样会拒绝你然后向其他人告白！你的骄傲不允许吗？” “但你拒绝了。” “对，我拒绝了，因为我们都知道你喜欢她。所以呢？有什么问题？” “你拒绝了她，因为我！明明你也喜欢她，但你同情我，所以你拒绝了她，我不要你的同情和怜悯，我可以坦然面对我喜欢的姑娘不喜欢我，我也同样可以坦然面对我喜欢的姑娘喜欢我最好的朋友。” ……原来如此！ 曾经年少，他们都被自己的骄傲和自负困住，明明一两句话就能够解释清楚的事情，却因为误会而陷入困境，青春心事的起起伏伏和错综复杂在阳光底下肆意地绽放着奔放着，敢爱敢恨、大起大落，仿佛将生命的所有能量全部都释放出来。 陆潜，愣住了—— 因为这和他的记忆完全不一样。 陈慕感受到了陆潜的眼神，记忆重新涌上心头，又是懊恼又是愤怒。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也不希望因为我的关系，同时伤害了我喜欢的姑娘，还有我的兄弟。事情不应该是这样，我的骄傲不允许。” “不要这样看我，你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陆潜哑然，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阅读理解不合格，这不是觉得你可怜，而是觉得你愚蠢，你到底误会了什么？我不喜欢她。” 至少这一点，陆潜可以确定。 陈慕惊呆了，“什么？不，你喜欢她，你也喜欢她。” “不，白痴，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她，我当时和齐眉分手没有多久，我对进入另外一段关系没有任何兴趣。” 至于这段关系，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陆潜不想多说，话语也就点到为止。 看着满脸错愕的陈慕，陆潜放声大笑起来。 “你就是一个傻大个，当年不敢当面问我，现在也不敢朝我挥拳，我怎么不知道，陈慕你一直都这么怂？” “他喵的”，陈慕直接骂了一句粗口，是可忍孰不可忍，一记勾拳就狠狠地朝着陆潜的脸颊砸了过去。 “你妹，打人不打脸，你不知道吗？” “滚，就你那烂脸，有什么不能打！” 你一言我一语，陆潜和陈慕就开始殴打对方，也没有什么套路可言，没有技术也没有招式，就是街头混混厮打在一起的模样。 场面，非常……不堪入目。 苏子一跌倒在地上，看着眼前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家伙，翻了一个白眼，哀嚎一声： “太垃圾了，侮辱我的眼睛。” 正文 505 遗留问题 “管舟，过来，不用理会他们两个。” 苏子一招呼着管舟，他已经收拾好自己，和白诚坐在厨房里，正在品尝牛肉汤，搭配着有些凉了的煎饼。 管舟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陆潜和陈慕两个人，满脑子都是问号，对于情况局势的判断已经丢失敏锐触感，以至于他也不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况： 两个人狠狠扭打在了一起，整个客厅一片狼籍，精疲力竭之后，谁都没有站起来，而是嫌弃地分开，各自躺在满地混乱之中，气喘如牛。 想了想，管舟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朝着苏子一和白诚走了过去。 “……其实味道不错，唯一遗憾就是胡椒粉稍稍多了一些，但牛肉质量真好，也不知道阿潜在哪家点的外卖，等会问问他。” 白诚正在点评牛肉汤，满脸真诚，仿佛正在面对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但身后确实满地鸡毛的混乱，这让管舟有些分裂。 陈慕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完全没有想到，陆潜看起来瘦瘦弱弱，但挥拳那么重，他的肋骨正在隐隐作痛。 “……所以，你当年真的不喜欢她吗？” 对于陈慕来说，这依旧是最重要的事情，即使亲耳听到陆潜这样说，也还是忍不住再三确认。 陆潜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我是认真的。我最后再重复一遍，我不喜欢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一点点心动，老实说，我甚至就连她的名字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其实，我也已经想不起来了。” 陈慕这句话才出来，陆潜就是一阵无语，先是愤怒，而后是郁闷，再是荒唐，最后是好笑，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扑哧一下就笑出声来。 陈慕自己想想，也觉得荒唐，试图忍耐一下，却发现肋骨还是疼得厉害，不由龇牙咧嘴，然后还是笑出了声。 结果又因为笑得太开心，肋骨又是一阵抽痛，他就如同蝉蛹一般蜷缩起来，远处看起来完全就是“笑得满地打滚.jpg”。 “你就是太骄傲，甚至不愿意问我一句。” “但那时候，骄傲就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了，我是真心以为自己喜欢的姑娘喜欢你，我还能做什么反应？” 陈慕也觉得冤枉，不愿意询问，未尝是不敢面对，但沉默下来，认真想想，又补充说到。 “现在，骄傲也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青春年少的时候，陈慕是校园风云人物，仿佛只需要张开双臂就能够拥有全世界，当时告白失败就好像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世界分崩离析，他的骄傲和自信全部碎得满地。 但是长大之后才发现，其实喜欢和不喜欢，本来就是一厢情愿的事情，远远没有到世界末日的时候，现实生活才是最残忍也最血腥的，然后他就跌入谷底，除了骄傲，什么都没有剩下。 陈慕正沉浸在淡淡的哀伤之中，结果耳边就传来陆潜嗤之以鼻的声响。 “啧，哪里有什么骄傲，你难道忘记了咖啡和榴莲了吗？” “宁愿为陶染跑腿买榴莲，也不愿意答应我的邀请担任摄影师。” “还骄傲呢？骄傲不是早就被你踩在脚底下蹂躏了又蹂躏吗？” “你这骄傲多少钱一斤？我去菜市场给你称个百来斤好了，免得你又挥霍殆尽不够用。” 字字诛心。 陈慕猛地一下就直接坐了起来，“陆潜，打人不打脸，你怎么揭旧伤疤呢？” 陆潜根本就连眼皮就懒得抬，“那谁刚刚挥拳的时候就直接朝着脸去，一点犹豫都没有的来着？” 陈慕：…… 陆潜终于不紧不慢地坐直身体，明明狼狈得不行，却能够感受到浑身上下的坦然，似乎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起来，以至于跌坐在一对垃圾里的陈慕变得可怜兮兮起来。 陆潜也没有理会陈慕，施施然地在沙发角落找到一片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你还没说，今天又是怎么回事呢？该不会是你的骄傲又被丢去喂狗了吧？” “陆潜！” 陈慕的拳头又再次硬了，特别是想到今天上门的目的，怒火又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是说‘突袭2’。” “你把我们丢掉‘突袭2’剧组，然后自己组建全新团队拍摄‘爱人’，是这样吗？” “我们这些元老团队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抛弃了？” 居然是因为这件事，和管舟一样，也是为了“突袭2”，然后就可以明显察觉到，厨房里的三个人也纷纷投来了视线。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倒不是全部，大白是要继续跟着我的。” “陆潜！”陈慕怒吼了一声。 陆潜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冷静，冷静，我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陈慕：…… 陆潜却是笑盈盈地说道，“我以为你会很开心呢，之前‘游客’的时候，你不就是想要和其他剧组合作吗？迫不得已才被我挟持着前往野鬃完成拍摄的，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你的反应和我预期的不太一样。” “那也要看和谁合作，乔福永？”陈慕的眉毛紧紧皱起来，满脸嫌弃。 “他就是一个电视导演，好吗？我看过他的电影作品，摄影真的一般般，他对镜头什么的没有任何理解，不是黑白画面就意味着质感，不是阴暗画面就意味着悲伤，不是慢镜头就意味着情绪发酵沉淀，好吗？” “见鬼。” “我的确想要做出一些全新尝试，但绝对不是什么乔福永，而且更不是好像口香糖一般被你这样随手丢掉。” “陆潜，我也是有专业追求的，好吗？不止是导演有自己的艺术追求，摄影师也有，你不要那么狂妄自大。” 噼里啪啦地，又是一阵怒火爆发，而且，这还远远没有停止，眼看着陈慕抵达陆潜宅邸的那一幕又要重演，这一次，陆潜及时制止了陈慕。 “不去就不去。” 陈慕话语被堵住了，瞪圆眼睛看着陆潜，怒火就被卡在喉咙里，“你这话什么意思？” 成功制止了陈慕，然后陆潜才继续深入解释。 “我没有要求你们前往‘突袭2’剧组，我也没有抛弃你们，这位亲，冷静。” “先不说‘突袭2’暂时还没有和乔福永签约，即使正式拍板，那么拍摄团队也由乔福永自己挑选组建，我只是和纪叙说，考虑到系列电影的风格传承，我不希望‘突袭2’偏离太多，所以建议乔福永启用一些我们剧组的成员，就好像‘疾速追杀’和‘人类清除计划’一样。” “但是，前提是，你们可以自己选择。” “前往‘突袭2’剧组，还是和我继续拍摄‘爱人’，我们再慢慢讨论，你们拥有选择权。” 说到这里，陆潜看着陈慕，流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所以，你这反应，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确定准备继续跟着我拍戏了？” 正文 506 兵分两路 “……所以，你这反应，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确定准备继续跟着我拍戏了？” 陆潜的话语轻描淡写，落在陈慕耳朵里却怎么都觉得刺耳，微微歪头瞥了陆潜一眼，看着眼前的家伙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来。 “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错误的判断，总是流露出那种掌控全局的笑容，假装自己是什么掌握生杀大权的教父，但实际上看起来特别傻。” “谁让你自作多情？” “我不喜欢乔福永，并不代表我就喜欢你，好吗？我只是不喜欢被抛弃被遗忘的感觉，就好像包袱一样利用完之后就被丢掉，这样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我只是前来表示抗议的。” “明白吗？抗议！” “我在强调自己的存在感和重要性，并不代表着我前来哀求工作机会。你以为，现在兰川就只认识你陆潜吗？我们的名字也很有份量，好吗？” “拜托，不要以为世界就是围绕着你打转，醒醒！” 陈慕毫不留情地翻了一个白眼，吐槽，信手拈来。 然而，陆潜全然不介意，不仅没有收敛笑容恼羞成怒，而且嘴角的弧度还轻轻上扬起来，喉咙里涌动着浅浅的笑声，仿佛看着小孩子胡闹一般，一个眼神就让陈慕心气不顺，眼看着下一秒就要炸毛，陆潜恰到好处的开口，成功打断。 “也是，想要陈慕先生承认我是一位出色的导演，我可能还需要继续努力才行。” 陈慕理所当然地微微抬起下颌，难得地流露出些许肯定的表情，然后陆潜话锋一转。 “不想去‘突袭2’剧组，又或者是不想来‘爱人’剧组，这都没有什么影响，以陈慕的名字，现在在业内想要找到工作机会，应该非常轻松。” “阿一，大白，你们也是一样，如果遇到合适的工作机会，不要拒绝。” “我们没有必要紧紧抱团，虽然拥有一个相对成熟稳定的制作团队非常重要，这能够形成导演风格的高度统一；但导演需要打破自己的创作舒适区，同时你们和不同剧组合作，打开业内人脉，也同样重要。” 陈慕微微有些愣神：陆潜是认真的？ 苏子一也察觉到了陆潜话语里的真心，稍稍有些不安，“阿潜……” 倒是白诚依旧专注，抬起头看了陆潜一眼，“阿潜，你早餐应该已经吃完了吧？那我们就不给你留了。” 陆潜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扬声回了一句，“哦，大白，你吃吧。”然后才继续说道。 “我是认真的。” “电影剧组是非常庞大的，而且拍摄周期漫长、拍摄间隔期也漫长，总不能我休息，然后也要求我们整个团队也跟着休息吧？你们也已经闯荡出自己的名号了，有合适的工作机会，我鼓励你们接下来。” 真心实意，没有任何算计也没有任何客套，陆潜确实是这样想的—— 与其他们自己紧紧抱成一团延续合作，不如散落开来，打开全新世界。 其实，建立人脉和社交是其次的，更重要的是，陆潜坚持认为，闭门造车是艺术创作的大忌，就好像他自己希望挑战不同类型的作品来打破自己的舒适领域一样，陈慕他们也需要这样的机会打破自己的创作瓶颈。 和不同导演、不同团队合作，汲取不同养分，他们才能够成长，然后完成蜕变。 陆潜希望自己能够成长，同样，他也希望这群好友们能够成长。 生活很长，世界很大，他们都应该出去看看，否则他们就会以为自己所拥有的就是全世界。 陈慕看着满脸坦然真诚的陆潜，气势缓缓萎靡下来，郁闷地嘟囔着，“你这样一说，我们顿时就变得卑鄙起来了嘛，你都在为我们着想，但我们却只想着自己，你这样的话，我们还能说什么。” 含糊不清的抱怨听得并不真切，但陆潜似乎能够窥探陈慕的想法，笑盈盈地继续说到。 “没有办法，导演就是需要一颗包容心。” 陈慕：…… 狠狠瞪了陆潜一眼之后，陈慕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朝着陆潜竖起了中指。 陆潜欢快地大笑起来。 “当然，如果你们不想要继续加入‘爱人’的拍摄工作，我完全能够理解原因。” “其实，这次‘爱人’的项目，我想要稍稍做出一些改变，没有什么炫技的机会，整个画面质感和镜头调度都需要沉静下来，通过构图和节奏的韵律变化来传递人物的心理状态。” “不要说普通观众了，恐怕即使是业内的演员、编剧、制片人也不一定能够体会到其中的困难和挑战，估计也就是导演和摄影师这样相对应专业的人士能够看得出来那些奥妙。” “所以，可以算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你们觉得自己无法胜任，又或者觉得自己的工作无法得到相对应的认可，我理解，我完完全全理解。”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在字里行间隐藏着嶙峋的骨骼脉络，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傲慢，有种特别的效果。 然后，陈慕眼睛就微微眯起来，打量着陆潜，“你在用激将法，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也真是技穷，每次都是激将法，除了这样的办法就没有其他招式了吗？不如换一换？” 面对陈慕的吐槽，陆潜摊开双手，“不不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连连否认之后，继续解释道。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你认为是激将法的话，那么你肯定是误会了，不用担心，我这里一切都好，倒是你们，是否现在有合适的邀约？又或者是自己想要尝试的项目，喻劭应该可以帮忙牵线搭桥一下。” 陆潜热情洋溢地主动提供帮忙，从眼神到表情完全没有任何虚情假意。 陈慕依旧不相信，认认真真打量着陆潜，想法在脑海里转了转，然后话语在舌尖犹豫地打转了两圈，还是没有忍住。 “你这次不准备炫技了？真的假的？” 陆潜用力地点点头，给予确认，仿佛再普通不过的科普一般，解释起来。 “‘爱人’这个项目，其实是‘游客’的延续，在‘游客’的时候，我们就没有强调技巧，而是让镜头融入角色的生活，但构图和运动方面还是做出了一些尝试；这次在‘爱人’，我希望在‘游客’的基础上进一步沉淀下来。” 苏子一远远地投去视线，看着表情慢慢专注起来的陈慕，哑然失笑，他为什么觉得这一幕好像以前看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正文 507 事不过三 “在‘爱人’的项目里，构图和运动依旧是重点，但这次画面的环境是开放的，游走在室内和室外之间。” “所以，我需要人物和环境之间的构图能够展现出心境的变化，形成共鸣，然后镜头感受着人物的呼吸，这也意味着，不仅不能炫技，而且还需要尽可能低调。” “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我希望观众产生一种自己躲在镜头后面，从旁观到偷窥再到缓缓进入他们世界的感觉，伴随着故事的推进，我需要镜头感慢慢‘消失’，最后观众和角色的呼吸形成共振。” 缓缓地，陆潜就将自己对“爱人”的构思呈现出来。 “爱人”和“游客”的故事，是一脉相承的，却也是截然不同的，二者之间展现的是婚姻不同阶段的感受，内核保持一致但呈现手法大相径庭，所以，陆潜希望能够以风格相似但手法不同的拍摄方式进行呈现。 而且，“爱人”对于两位主角心理变化的勾勒刻画更加重要，他需要增加“游客”里呈现出来的偷窥感，并且融入“解除好友”所展现出来的沉浸感，让观众沉浸在两个角色的状态里，甚至制造出一种溺水的窒息感。 一切，都需要悄无声息地完成，所以，就如同陆潜所说，某种程度上，他需要摄像机慢慢地消失不见。 如此一来，对于普通观众乃至于大部分专业人士来说，他们就很难很难意识到摄影、灯光、音响的影响，只有真正绝对专业并且在专业领域具备一定素养的人士才能够看懂，简单来说，也就是摄影师、灯光师、音响师们。 “吃力不讨好”，确实是最好的形容。 但不得不承认，陆潜对于自己的作品有着清晰的认知和要求： 从“游客”到“爱人”，如何在风格统一的情况下发展出不同特色，如何以不同表现手法来展现同一个内核的不同侧面，最重要的是，脑海里的画面非常清晰也非常具体，这意味着导演工作已经完成一半。 苏子一也不由自主地被陆潜的话语吸引，脑海里纷纷扰扰的思绪暂时放到一边，跟随着陆潜的话语在脑海里描绘出画面。 然后苏子一就转头看向白诚，正想要询问白诚想法，结果就看到白诚满脸专注地埋在牛肉汤盆里，显然和他们处于同一个空间但两个不同的世界。 但细细想来，苏子一却丝毫不意外，收回视线，没有打扰白诚，又继续看向陆潜。 陈慕，显然也是如此。 “那这一次，你准备如何呈现色调？” 拍摄“游客”的时候，陆潜和陈慕就因为滤镜的事情产生过争执，那次争执以陈慕胜出告终，而现在又来第二次？ “蓝色。” 陆潜完全没有任何迟疑就说出了想法。 苏子一心里咯噔了一声，上次在“游客”，陆潜就想要使用蓝色滤镜，最后他们达成共识，使用了白色滤镜，现在陆潜又执拗起来，坚持在“爱人”使用蓝色滤镜吗？ 即使苏子一知道陆潜肯定保持专业，但还是忍不住想陆潜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湖水的蓝色。” “我希望呈现出一个清澈干净的画面，但色彩对比强烈一些，在阴影处更加深沉，凸显出画面里的所有主体，就好像刚刚所说的，进一步突出人物和环境的关系。” “构图，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构图之中非主角的其他配角以及背景，通过这些阴影的色调来烘托主体，进而制造出干净但深沉的色彩基调。” “所以，蓝色是我想要的滤镜。” “就好像望向湖面，清澈见底，却缓缓地、缓缓地遁入深处的黑暗，宛若深渊，忍不住怀疑里面是不是隐藏着水怪，稍稍一个晃神，思绪又重新回来，依旧是清澈的蓝色，但骨子里的冰冷和阴郁却挥之不去。” “整个主色调，其实应该是‘黑色’，而蓝色则是障眼法。” 陆潜，也在学习。 经历了“游客”的拍摄，陆潜对摄影也有了全新的理解。 曾经有人这样开玩笑说，导演是整个剧组最轻松的工作，因为导演脑海里有一个画面，但他什么都不懂，他只需要吩咐相对应的工作人员达到自己的要求就可以了，真正的工作都有专业人士负责。 这是事实，但也不全部是事实。 那个玩笑还有后半句话，导演同时也是整个剧组最困难的工作，因为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局部，只有导演能够看到全局。如果导演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那也就意味着这部电影将陷入混沌—— 也正是因为如此，为什么有些作品，大牌演员、大牌摄影、大牌编剧，全部都是顶尖大牌的专业人士构成卡司，结果拍摄出来却是糟糕透顶的大烂片？ 此时应该谴责谁呢？导演，只有导演。 专业层面，陆潜依旧有着诸多短板，但他一直在认真学习，通过专业探索，进一步将自己脑海里的画面具像化，这也是陆潜坚持不懈在努力的方向。 苏子一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陈慕。 陈慕并没有爆炸，而是陷入沉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惊悚故事，而且比‘游客’更加恐怖？” 陆潜认真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的确如此。” “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婚姻三部曲应该还有最后一部，从‘游客’到‘爱人’，再到第三部的时候滤镜则选择红色。” 白色。蓝色。红色。三部曲。 确实能够看到陆潜对于摄影对于画面对于构图的理解正在逐步提高。 “第一部是剧情惊悚，第二部是悬疑惊悚，第三部应该是科幻惊悚，以一种浪漫温暖到极致的手法来呈现出背后真相的冰冷与残忍，甚至是血腥，我想要以一个糖果般的爱情故事来呈现这种独特质感。” “但现在只是有一个构思，具体如何执行还不清楚。” “当然，我知道这很困难，这非常非常困难，而且投入大量工作却不见的能够得到相对应的赞赏和肯定。” “陈慕，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我怎么可能对你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呢？” 居然还有第三部？ 苏子一直接惊呆了，所以陆潜和董瑞茜的合作，到底衍生出了什么？但惊讶和错愕的情绪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开来，他就被陆潜后面的话语拉扯了过去，如同卷入漩涡一般。 下一秒苏子一就看到陈慕猛地站立起来。 “过分？” “如果你不把这部作品交给我掌镜，这才是过分，好吗？” “你以为我做不到？我告诉你，如果我做不到的话，整个兰川也就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了。你以为人人都能够忍受你的臭脾气吗？” “见鬼！” “这份工作是我的，我的！明白吗？” 正文 508 不同挑战 苏子一：…… 管舟：……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然后耳边就传来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两个人双双转头，一眼就能够看见白诚正在喝汤的模样，察觉到视线，白诚抬起头来，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还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牛肉汤。 苏子一和管舟交换了一个视线，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所以，陈慕是又踩进同一条水沟里了吗？最俗套也最简单的激将法，居然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成功？ 人人都说，事不过三，那么这会是陈慕最后一次吗？ 苏子一觉得，难。 陈慕才刚刚说出口，隐隐约约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还没有来得及思考，陆潜就已经继续说到。 “陈慕，你确定吗？” “我觉得，其实你们的想法是正确的，和其他导演其他剧组合作看看也不错，毕竟这次‘爱人’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陈慕看着陆潜的满脸真诚，仿佛真心实意地在苦劝他，这反而让陈慕瞪圆眼睛，脑海里所有想法都已经不再重要。 “我的！” “你耳朵聋了吗？这份工作是我的！还有那个什么婚姻三部曲的系列第三部，红色滤镜？没有问题！” “我告诉你，整个兰川能够忍受你那些莫名其妙要求又不会直接和你撕破脸的摄影师，也就只有我了。” 噼里啪啦，又是一阵疾风骤雨。 陆潜终于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流露出一副“有点无奈但欣然接受”的表情。 “我知道，我知道。” “如果你愿意迎接这次挑战，我自然是再开心不过了。” “欢迎！我举起双手双脚表示热烈欢迎！” 看着陆潜满脸笑意，陈慕慢慢地反应过来，然后毫无预警地就甩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 因为耳光太响亮，就连埋头喝汤的白诚也抬起头来，满脸惊讶地看过来。 陆潜眨了眨眼，他可以在陈慕脸上清晰地看到一个手掌印，可见陈慕是真的下狠手了，这着实是意外非常。 陈慕感受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抬起头来狠狠瞪了陆潜一眼。 “激将法激将法，你这家伙那么聪明，就不会换一个方法，即使我上当了，也不会觉得自己那么愚蠢。” “你就是故意的。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没有那么阴损也没有那么狡猾？看看你，终究也还是被娱乐圈这大染缸污染了，如果你大学时候还是这模样，我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退让？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正想要吐槽陈慕一番；结果陈慕就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漏洞，马上梗着脖子抢先一步说到。 “闭嘴！” “你就好好闭嘴，让我找回一点面子，不行吗？” 行，行行行，当然可以，有什么问题？ 陆潜马上就配合做出紧闭嘴巴的模样，没有再开口，但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笑容，却让陈慕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陈慕想了想，语言方面应该是无法占上风了，于是就对着陆潜竖起中指，然后拒绝再搭理这个家伙，转身看向厨房餐厅的方向，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口观望的苏子一和管舟，倒是全然看不到白诚的身影。 “你呢？” “刚刚那家伙的话语，你应该都已经听到了？你怎么打算？” 陈慕的话语有些生硬，正在掩饰自己的尴尬，但苏子一的性格本来就不喜欢戳人伤疤，而且陈慕的问题也非常实际。 苏子一想了想，迈开脚步，也来到了客厅，出现在陆潜面前，面对面地展开视线交流。 “阿潜。” 话语有些迟疑也有些艰难，但苏子一还是非常坦诚。 “我想去其他剧组试试看。” 不等陆潜开口，陈慕就瞪圆了眼睛，“阿一！” 陆潜却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苏子一，等待下文。 苏子一为难地看了陈慕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哀求，然后还是看向陆潜。 “我知道你的作品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没有你，我应该还是剧组里打工的实习生，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想法和创意，也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才能和技巧。” “但是，阿潜，我还想要继续学习。” “当初离开剧组，我得到了自己担任灯光师的机会，却也失去了和不同导演不同灯光师合作学习的机会。” “不要误会，我很庆幸自己做出了那个决定，但伴随着时间推进，我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我还需要继续成长，特别是跟着你，你对灯光、光线、画面的要求非常高，我慢慢有些跟不上你的要求了。” “所以我意识到，我应该继续学习，踏出自己的舒适圈，只有这样，我才能成长。” “阿潜，我希望未来能够成为行业内的顶级灯光师，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实现你脑海里对画面的所有构想。” “这次，我想要和其他项目合作看看。” 可以看得出来，陈慕在思考，苏子一也同样在思考，他们都有自己的专业和自己的规划，但和陈慕稍稍不同，苏子一还是渴望能够继续学习。 这番话能够说出来，也意味着苏子一经过深思熟虑。 可是，陈慕那个暴脾气又直接炸开了。 “你也知道没有陆潜就没有你，而现在，陆潜准备开拍新项目了，你就这样抛弃他，你怎么说得出口？” 苏子一看向陈慕，眼神有些闪躲，想要反驳却终究底气不足。 陆潜及时开口阻止了陈慕。 “我理解。” 这次陈慕就转移目标，“陆潜！” 但陆潜的表情非常坚定。 “阿一，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我会扼腕也会遗憾，但我始终相信，你们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而不仅仅只是陆潜剧组里的一员，你们有才华也有能力，你们应该在行业内部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 “更何况，这次没有合作，又不是断绝关系，下次依旧还有合作机会。” “等等，还是说，你准备彻底单飞了？” 陆潜的话语一个转折，苏子一马上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阿潜，真的不是。” 那满头大汗的模样让陆潜欢快地大笑了起来。 “那就是了，我从来就没有想着，我们要一直和彼此合作下去，你们应该和其他导演其他制片人合作看看，这样才能够发现我的好，对吧？然后用你们从其他地方学习到的才能，帮助我拍摄出更好的作品，对吧？” 看着陆潜故意厚脸皮地说出这些话语，紧张的气氛转眼就烟消云散，苏子一嘴角的笑容也没有忍住上扬起来。 陈慕还是在生气，别过脑袋，拒绝和苏子一、陆潜对话，双手盘在胸口，一副防御的姿态。 正文 509 怪异卡司 吴子鹏瞥了后视镜一眼，试图打量一下后排座里裴成琳的表情。 但裴成琳的脸孔隐藏在一团阴影之中，看得并不真切，以至于吴子鹏怀疑裴成琳是否闭上眼睛睡着了。 如果真的睡着了，也并不意外，恐怕裴成琳昨晚已经彻夜未眠，现在又被困意侵袭，肯定是身心俱疲。 整整一周前，蓝鲸影业相继宣布了两部电影的制作卡司，一部是“爱人”，一部则是“突袭2”。 “突袭2”正式拍板由金秤奖最佳导演得主乔福永执掌导筒，这位中生代导演足足击败了另外五位竞争者得以脱颖而出，在无数狂热影迷的注视下接过这个烫手山芋，话题十足，社交网络上也确实引发热烈讨论。 在业内人士看来，蓝鲸影业故意选择此时官宣“突袭2”的制作卡司，主要是为了分担“爱人”身上的聚焦视线，对于普罗大众来说，这一手段是管用的，毕竟“突袭”的讨论热度非常可观，但对专业人士没有效果。 行业视线，全部都在“爱人”身上—— “爱人”的女主角，正式拍板由中生代演员裴成琳出演。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虽然裴成琳也不是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比起陆潜此前几部作品的主角已经有着长足进步；但是……裴成琳？ 裴成琳到底是如何击败董瑞茜拿到角色的？而且，传闻欧阳娜涟、燕雅兰等等演员也全部都参与了试镜，结果却是裴成琳脱颖而出？ 这……确定没有出错吗？ 同时，“爱人”的男主角则由张本卿担任，又是一个重磅！ 张本卿？居然是张本卿？ 怎么可能！如此消息的重磅程度，丝毫不逊色于裴成琳击败董瑞茜拿到女主角，确确实实能够看到整个行业内部熙熙攘攘的议论，惊讶和错愕、震惊和困惑的声响不绝于耳，几乎所有人脑海里都有一个相同的想法： 这到底是什么卡司？难道……陆潜疯了吗？ 张本卿？ 那可是张本卿！ 张本卿，青少年时期就陆陆续续开始活跃在电视和电影里，他和童年挚友马达一起前来兰川闯荡，但作为演员，两位少年并没有展现出太多天赋和能力，却在其他方面意外闯荡出名号—— 他们联手创作的剧本“骄阳似我”，被曾经的独立电影公司之王麦浪影业看中，邀请到一众独立电影好豪华阵容完成制作。 张本卿和马达根据丢硬币的方式来决定，谁出演主角、谁出演主角的好友，结果马达担任电影男主角，张本卿则担任主角至亲。 谁都没有想到，“骄阳似我”在颁奖季一路高歌猛进，最终为张本卿和马达拿下金册奖最佳原创剧本奖，真正为这两位好友的电影事业打开局面。 在那之后，张本卿和马达保持着至亲的友谊，一直到现在，但两个人的职业生涯发展轨迹稍稍有些不同，尽管两个人现在都是兰川金字塔顶尖的演员，抵达山顶的发展路线却稍稍有些不同。 马达相貌相对没有那么突出，就是平均水准，所以他更多出演一些性格憨厚木讷、脚踏实地的角色，扎实质朴的演技经过多年打磨文火慢炖也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侯晓川在商业和艺术两方面得到无数赞誉的系列电影“黑暗谍影”就是由马达担任主演；另外，马达前后两次在金册奖赢得演技奖项提名的肯定，真正在行业内部拥有了一席之地。 张本卿则不同，这是一位帅哥，而且是符合传统审美标准的帅哥，同时，他也是没有任何演技可言的帅哥，以“面瘫”演技闻名遐迩。 在年轻时候，张本卿总是作为花瓶出现在不同的小妞电影里，比起他的作品，他的恋情绯闻更加具有吸引力，年少轻狂的时候出演过不少超级大烂片，并且因为始终没有任何长进的面瘫表演被骂翻天—— 某种程度来说，张本卿就是社交网络兴起之前的“流量小生”。 场外花边新闻总是能够制造无数爆点噱头，却始终没有任何代表作可言，出演过商业大片也挑战过不同题材的类型作品，甚至还扮演过超级英雄，但最重要的是，谈过好几次轰轰烈烈的恋爱。 凭借着帅气的外表、风趣的谈吐、优越的人脉，特别是签约雷鸣经纪这座大山，张本卿居然也十年如一日地以花瓶身份穿行在不同电影项目里，虽然说不上事业大红大紫，却始终在一线占据一个位置。 而真正奠定张本卿在业内位置的，却是他的导演才能。 在编剧之外，张本卿一直对导演位置有兴趣，六年前牛刀小试地拍摄了一部作品，意外收获无数好评；两年后拍摄了第二部作品，赞誉如潮，并且赢得了不俗的票房成绩；又是两年后拍摄了第三部作品，在颁奖季赢得难以置信的掌声—— 张本卿春风得意、恃才傲物，早早就在各大酒会和派对放话自己肯定能够赢得金册奖最佳导演奖的肯定，并且对评委会大放厥词指点江山，沉寂了整整十五年的傲气又再次展开拳脚。 这些言论在行业内部传开之后，再加上甩不掉的“偶像花瓶”标签，这葬送了张本卿在颁奖季的一片大好局势，最终就是，张本卿甚至没有能够入围最佳导演的提名名单，然而电影却登顶金册奖最佳电影奖。 这就是去年的事情。 但不管如何，也不管是否喜欢张本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在兰川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特别是身后枝枝蔓蔓铺陈开来的强大人脉，没有人能够小觑。 张本卿同样是雷鸣经纪旗下的艺人，和裴成琳、陆潜、管舟都是一样，但除此之外，没有人能够读懂这份卡司名单： 陆潜为什么会采用张本卿担任男主角？而张本卿又为什么会同意和陆潜合作？ 在结果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故事？ 其实，站在客观角度来说，陆潜和张本卿之间有着诸多相似之处： 同样都是“偶像”出身——尽管偶像的类型不同，同样都是拍摄惊悚类型电影出身，同样都在商业和艺术电影领域取得不俗成绩，同样都是恃才傲物狂放不羁的人物。 但恰恰是因为如此相似，所以合作才显得越发不可思议。 然后，媒体就全部炸锅了。 吴子鹏着实难以想象裴成琳肩膀上承载的压力。 正文 510 行程冲突 “爱人”项目，从筹备期间就吸引诸多视线，显然陆潜的一举一动都正在吸引着大众的视线，但人们的关注焦点普遍围绕着董瑞茜展开，却没有想到，真正宣布卡司的时候，却被张本卿抢走了所有话题。 客观来说，因为雷鸣经纪的关系，张本卿加盟“爱人”剧组，并不是离谱到荒谬的事情，但重点就在于： 难道陆潜失忆了，雷鸣经纪也跟着失忆了吗？ 整整十个月前，流光影业正式拍板施文勋作为超级英雄改编电影的总制作人，同时也正式拍板张本卿即将出演新任黑暗骑士。 在流光影业的庞大超级英雄改编版权里，黑暗骑士可谓是开山鼻祖之一，一直都是漫画历史上最受欢迎的超级英雄之一，这些年以来前后奉献了三个不同版本的黑暗骑士，最新的一版也正是流光影业能够与神奇影业保持抗衡的最后筹码。 当上一任黑暗骑士宣布卸任，结束三部曲系列，新任黑暗骑士的扮演者就是万众瞩目。 流光影业官方宣布张本卿脱颖而出的时候，社交网络就直接炸锅了，最热门也最火爆的一条评论就是： “不不不不不不不……” 一连串哀嚎，排山倒海的反对声浪几乎就要将施文勋和张本卿吞噬，足足动荡了将近两个月才稍稍平复些许，对于热点分分秒秒都在变化的网络时代来说，这股抗议狂潮的持续时间已经相当于两个世纪了。 即使是现在，依旧有着无数忠实粉丝持续不断地表示抗议，但流光影业依旧不为所动，没有任何动摇。 过去十个月，张本卿没有接任何工作，一直在健身，他需要增加体重增加肌肉，确保自己能够符合黑暗骑士的形象，因为黑暗骑士是漫画历史上第一位没有超能力的英雄，自然而然身体需要更加强壮。 媒体倒是不知道魏胜新以及流光影业和陆潜之间的恩恩怨怨，目前消息依旧处于封锁的保密状态，但流光影业和陆潜的过往新闻就已经足够—— 既然张本卿已经确定出演新任黑暗骑士，那么陆潜还要破格采用张本卿担任自己最新作品的男主角吗？ 而且，张本卿又不是演技出众的演员，和陶染的AI演技一样能够载入史册，那么陆潜到底是怎么回事？ 故事的背后，显然还有故事。 陆潜为什么会答应？雷鸣经纪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陆潜和张本卿的合作又到底会碰撞出什么火花？ 裴成琳是否能够顶住压力？董瑞茜又如何看待如此结果？ 剧组内部合作是否能够顺利？开机是否就意味着一场大戏的拉开序幕？顶级演员的加盟是否意味着冲突？ 诸如此类等等。 最初，因为董瑞茜的关系，人人猜测着陆潜可能即将首次与大牌演员合作，以至于制造出了一系列新闻；却没有想到，董瑞茜没有加盟，张本卿强势登场，陆潜终究还是和大牌演员合作了，却完全颠覆了人们的猜想。 精彩，这着实太精彩了！ 对于普通观众来说，他们关心“突袭2”的最新状况，熙熙攘攘的讨论不绝于耳；但对于业内人士来说，“爱人”才是真正的焦点，因为他们早早就已经嗅到了火药味： 无论是卡司拍板过程的狗血抓马，还是卡司敲定之后的潜在冲突，这都值得他们深入挖掘，一旦能够抓住独家爆料，那绝对是今年秋天最喧闹也最轰动的新闻。 没有人愿意错过。 在这股汹涌风潮之中，董瑞茜和张本卿都是业内打滚多年的老狐狸，应对起来自然有着自己的一套方法；陆潜则是油盐不进的棘手人物，恐怕没有记者愿意贸然发起挑战；自然而然，裴成琳就成为了突破口。 也正是因为如此，“爱人”剧组宣布卡司之后，喧腾的视线就全部集中在裴成琳身上： 是一种幸福，更是一种负担。 今天，是“爱人”剧组正式开机的第一天。 其实，裴成琳他们已经进入剧组整整七天了，剧组成员率先聚集，阅读剧本、试装造型、前期调试等等；但是，进组的消息全面封锁，保持低调，尽管还是有记者抵达现场拍照，包括演员和工作人员在内全部下达了封口令，所以没有人接受记者的任何采访。 即使如此，张本卿足足迟到四天才进组的新闻，也还是引发热议。 人人都在讨论，张本卿还没有进入剧组就和陆潜开始别苗头，故意用“迟到”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强势。 对此，张本卿的公关人表示，只是小小的行程冲突，张本卿会抓紧时间赶上进度，全心全意投入拍摄。 然而，记者们很快挖掘出内幕，行程冲突确实是行程冲突，至少张本卿方面没有说谎，但问题在于是什么行程冲突呢？ 黑暗骑士的试装行程。 这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虽然流光影业这样的大公司应该不屑以这样隔靴搔痒的小手段来坑陆潜一把，但依旧不能排除他们想要膈应膈应陆潜的想法，否则，为什么偏偏选择在“爱人”进组的档期进行试装呢？ 浮想联翩。 也正是因为如此，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问号一个接着一个，就这样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所有新闻媒体都直接炸锅了，蓝鲸影业试图通过“突袭2”转移视线的策略也就彻底失效—— 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苏子一离开“爱人”剧组，正式加盟“突袭2”剧组。 当然，一名灯光师的去向，又有谁在乎呢？ 吴子鹏入行时间并不久，他也经历过一些开机仪式，但从来没有“爱人”这样的，就连剧组驻扎的酒店都能够深深感受到记者的热浪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一举一动都被放在聚光灯底下，以至于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吴子鹏自己都彻夜难眠，明明疲倦得不行，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很难分辨清楚，到底是亢奋占据上风还是紧张成分更多。 就连他都如此了，更何况是作为当事人的裴成琳呢？ 吴子鹏不由再次瞥了一眼后视镜，偷偷瞄了裴成琳一眼，然后就听到裴成琳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语气轻快，神色自如，全然没有想象中的焦虑和紧张，有种秋天外出郊游的惬意，反而是让吴子鹏张开嘴巴，满脸都是错愕。 正文 511 目标明确 “……你，你不紧张吗？” 脑海里熙熙攘攘想了那么多，实际情况却是另外一回事，吴子鹏有些结巴，然后通过后视镜就可以看到裴成琳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勾勒出一个完美弧度。 “那些媒体记者就是想要看到我紧张看到我出糗，我怎么能够让他们如意呢？” 吴子鹏：…… 为什么有种脊梁骨发凉的感觉？ 裴成琳似乎察觉到了吴子鹏的紧张，嫣然一笑，微笑也就绽放开来，因为轻轻的笑声而驱散了寒冷。 “更何况，相信陆潜导演就好。” “我能够出演这部电影，不是因为我爬上了陆潜导演的床，而是因为陆潜导演认为我的表演最适合角色。” “导演说，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全心全意专注在角色上，至于其他事情，全部不要理会。” 不紧不慢地，裴成琳缓缓说出试镜背后的故事。 其实，视频片段的试镜过后，裴成琳又和陆潜面对面试镜了一次，董瑞茜也在场，这些话语都是陆潜当场说的，给予裴成琳巨大的勇气。 “你相信吗？其实导演比我年轻十二岁，但我就是愿意相信导演。” “只是，有时候我也分辨不清楚，是因为我想要相信催眠了自己，还是因为导演的个人魅力征服了我。” “但是，我相信导演。” 说到这里，裴成琳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色，喉咙深处低低地嘟囔着。 “也许这就是我职业生涯的转折，我必须抓住。” 裴成琳知道自己的处境和位置，她可是出身世界顶级名校的优秀毕业生，并且在行业打滚如此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次卡司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说新闻媒体对张本卿是好奇是八卦是探究，一个个跃跃欲试地挑拨离间，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张本卿和陆潜的强强碰撞。 那么狗仔记者对裴成琳则是挑剔是质疑是挑衅，上下打量的眼神试图从她的一举一动里寻找到任何一点错误——甚至不需要是错误，只需要一点点偏差，他们就可以幸灾乐祸地认为陆潜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她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 从名气到地位再到身价的巨大落差，也就注定了接拍“爱人”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裴成琳一直都非常清楚自己淌进了一滩什么样的浑水，但这就是她所追求的，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要求的。 当媒体爆料出来，张本卿即将担任“爱人”男主角的时候，裴成琳才终于明白，陆潜电话通知自己通过试镜时候的那句话语是什么意思。 “记住，你可是击败一众优秀演员才拿到这个角色的，我怀抱着非常高的期待。祝愿好运。” 当时，裴成琳只是沉浸在狂喜之中，不曾细细深想，纯粹认为，这应该就是导演对自己的嘉奖和欣赏；但事后重新回想，就能够品味出导演话语里的意味深长。 显然，那时候导演就已经知道张本卿非常接近男主角的位置，并且导演也清楚这个选角可能制造的波澜，所以导演才亲自致电通知试镜结果，并且说了这样一番话： 专注自己。 这就是导演的意思，至少裴成琳自己是这样理解的。 她没有名气没有地位更没有身价，她能够击败一众金册奖影后们拿到角色的唯一原因，就是她的表演。 这是她唯一的依仗。 所以，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理会那些场外花边新闻，相信陆潜并且达到陆潜的要求，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必须做到的。 一旦确定了目标，也就没有必要紧张和慌乱，所有亢奋和激动、所有雀跃和忐忑，全部都沉淀下来，就好像当初得知“爱人”内部试镜消息的时候，她选择主动出击主动争取，现在也是如此。 于是，裴成琳找回了冷静。 昨晚，她一夜无梦，熟睡到天明，她已经调整到最好状态，准备好进入角色的世界里了。 尽管胸腔里的心脏微微有些颤抖，但她控制住了自己。 车窗之外，一马平川的景色缓缓铺陈开来，一眼就能够看到尽头，宁静的自然风光宛若世外桃源。 “爱人”的拍摄地，选择在了中部地区的农业城市索证。 索证的周围全部都是丘陵和平原，气候温和、四季分明，没有层峦叠嶂也没有雄峰峻岭，广袤无垠的地貌让这里成为农业发展的最佳土壤。 正是因为如此，索证附近始终没有什么大城市，不要说高楼大厦了，就连公路和铁路系统都没有那么发达，安于一隅，描绘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与沿海发达地区拥有截然不同的日常。 在原著小说里，艾青和王斯结婚以后，本来生活在川流不息朝九晚五的大都市，但是在王斯失业之后，他们无力支撑大城市的生活，王斯更是陷入持续无业的困境里，于是他们离开了繁华的大城市，搬家前来中部地区，享受田园生活。 艾青，作为一名自由职业撰稿人，创作地点不受限制，所以搬家前往乡村也没有影响，她依靠着自己的收入成为家庭的收入来源，在远离城市喧嚣的乡村里享受着中产阶级的惬意和悠闲，揭开生活的全新篇章。 兜兜转转，最后索证进入陆潜的视野内，这座保留着些许大城市风貌却又洋溢着乡村气息的小镇，成为“爱人”的拍摄地。 此前拍摄“游客”的时候，野鬃就如同世外桃源一般，人迹罕至，即使是狗仔们，想要翻山越岭进入剧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索证则不同，视野开阔、一马平川，就如同小说里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田园生活一般，虽然偏远，但想要前往总是能够抵达—— 而且，没有危险。 注视着窗外的景色，裴成琳的思绪缓缓平复下来，却不是在单纯欣赏风景，而是想到艾青的心态。 艾青为了王斯而离开了大城市搬家前来索证，她是什么心情？眼睁睁地看着王斯一点点丢失雄心壮志然后变得越来越窝囊越来越颓废，她的心情又是如何改变的？她所不喜欢的是索证这里的生活还是王斯在这座城市里的迷失和懒散？ 然后，地平线远端就缓缓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金灿灿的麦穗和淡墨般氤氲开来的丘陵平添了些许恢弘。 正文 512 马戏表演 一望无际的平原远端，在大片大片的金色和蓝色之间出现一片乌压压的阴影，因为天高地广的开阔而越发恢弘起来，轻而易举就抓住视线。 远看的时候还以为暴雨即将来临，但靠近之后就慢慢显露出原本样貌，穿着马甲带着渔夫帽的记者们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起，宛若乌鸦压境一般，视线之内根本无法细细数清楚，只是感受到一片阴云。 即使裴成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此时也还是难以压制惊讶—— 不管如何，这都是她第一次以主角的身份面对如此阵仗。 以往，她也出席过顶级首映式红地毯，还有颁奖典礼晚会，但全场成千上万的绚烂聚光灯却从来都不属于她，浏览新闻和网络，总是能够找到她的身影，然而焦点并不属于她。 明明置身于镁光灯下，却仿佛不在场。 一直到现在。 想到这里，裴成琳却没有亢奋或者激动，反而越发沉静下来，不断提醒自己： 没有必要因为这些场景就大惊小怪，她需要专注电影专注角色，只有这样，这些镁光灯才不会转瞬即逝。 相信导演，目光长远一些。 她可以选择好好享受眼前的视线瞩目，代价是承受巨大压力，她的一举一动本来就已经被记者们瞩目，一旦她张扬而自信地闪亮登场，那也意味着接受记者的挑战/邀请，允许他们将她放在显微镜底下研究—— 导演应该不喜欢，从导演以前的作品拍摄就能够看得出来，他是那种希望剧组能够保持专注的导演。 她也可以选择低调谦逊，专心致志地投入作品拍摄，不要贪恋眼前的一时浮华，而是相信这部作品能够彻底改变自己的职业生涯轨迹。 裴成琳足够聪明，她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选择。 于是，情绪微微泛起涟漪之后，注意力就重新集中起来，再次看向眼前的盛况，就好像一片瓜田般，黑压压的景象就是一堆大西瓜，微微泛起波澜的心境又平复了下来。 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当董瑞茜抵达片场的时候，她已经厌倦窗外一成不变的田园景色，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决这里的事情，返回兰川。 然后，董瑞茜就看到被人山人海包围的裴成琳—— 没有张扬也没有花招，戴着墨镜，嘴角含笑，礼貌却保持距离，一路低调且谦逊地问候，脚步没有停顿，坚定不移地朝着片场方向走去。 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淡定和清冷，完全打破董瑞茜的预想。 显然，记者们也没有预料到裴成琳的如此姿态，不仅仅是闭口不谈而已，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淑女气质却在从容之中带着一种若隐若现的疏离，没有拒绝记者却也没有任何交流。 不同寻常。 在最近一段时间的熙熙攘攘沸沸扬扬之中，作为话题中心之一的裴成琳，她的表现完全打破人们的预期。 于是，记者们的亢奋就如同一盆滚烫滚烫的热水泼入皑皑白雪之中一般，除了一片蒸腾氤氲的热气之外，什么都没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场门口已经聚集着一群保安，汹涌而出，乘风破浪地拥护着裴成琳进入片场，所有骚动就这样被阻拦在外。 记者们依依不舍地往前拥挤，竭尽全力地伸出录音笔和照相机，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就好像苦苦哀求恋人回来的苦情戏主角一般，然而，恋人还是没有回头，一个个失魂落魄、满脸错愕的身影就在原地徘徊游荡着。 场面，有点好笑。 董瑞茜微微愣了愣，眼底流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心情稍稍明亮了些许，然后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很好，轮到我们了。” “马戏，即将开场。” 聚集在片场门口迷茫徘徊的记者们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黑色保姆车的到来，沮丧颓废的心情马上一扫而光，一股脑地蜂拥而上，转眼就将车辆团团包围，四面八方全部水泄不通。 然后，车门打开了。 一秒，两秒…… 轰！ 声浪和热浪交织在一起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朝着董瑞茜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但董瑞茜已经见识过无数大阵仗，全然没有混乱，而是耐心地等待保安们前来维持秩序，再等待记者们稍稍冷静些许，这才开口。 “感谢各位记者前来索证捧场，这让我对全新作品又增加了一点信心。” 优雅甜美，俏皮可爱，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因为董瑞茜嘴角的灿烂笑容而如同棉花糖一般甜蜜起来—— 这绝对绝对不是陆潜所熟悉的那个董瑞茜，更准确来说，这就是陆潜在大荧幕、在公开场合看到的董瑞茜。 “董瑞茜，这次的作品，你手握改编版权并且担任制片人的情况下，陆潜导演却没有选择你担任女主角，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题，一开始就被提问出来，不管是谁开口的，但可以肯定，所有记者都在等待着一个官方回应。 然后，现场就出现一个滑稽的场面： 密密麻麻的记者如同勤劳工作回家的工蜂一般，围绕着女王蜂，足以让每一位密集恐惧症患者头皮发麻；但现场却异常地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女王蜂发号施令。 咯吱。 一位记者在拥挤人潮之中没有能够站稳，脚底一扭一滑，沙粒摩擦的声响打破了平静。 但更奇妙的是，依旧没有人开口，甚至就连滑倒的那个人都顾不上自己脚踝扭伤的可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琐碎的声响转眼又消失地无影无踪，全场视线就这样全部聚集在董瑞茜身上。 如同什么行为艺术的哑剧一般。 董瑞茜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眼睛明亮，心情似乎轻盈地飞扬起来： 看，这就是马戏团，井井有条的场面背后其实就是一场表演，如果认真的话，就输了。 “噢，非常遗憾，因为导演没有看上我。” 董瑞茜说，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表示扼腕，说完之后，又翻了一个白眼，却带着一种少女般的娇嗔—— 考虑到年龄的话，这着实不合时宜，但同样的事情，董瑞茜做起来似乎就浑然天成，全然没有违和感。 窸窸窣窣地，记者们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一个两个迫不及待地试图展开下文，但董瑞茜没有给他们机会。 正文 513 热油入水 “噢，非常遗憾，因为导演没有看上我。” 董瑞茜的话语，就如同一枚小石子丢入平静湖面一般，层层涟漪荡漾开来，记者们全部都无法控制地亢奋起来。 所以，陆潜和董瑞茜之间发生了什么？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起来，几乎所有记者都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恨不得在片场门口架起一个擂台，亲眼看见陆潜和董瑞茜交战十二回合分出胜负。 记者们都期待着董瑞茜能够开口宣战，特别是董瑞茜开口就吐槽，这也给了记者们希望，但希望火苗转眼就被董瑞茜掐灭。 “导演认为我是一位好演员，却不是最合适的演员，哦，我想，这是他的损失，错过了与我合作的机会。” 一点点小公主脾气，没有掩饰自己的遗憾和不满，但话里话外都在为陆潜说话，董瑞茜的话术可谓高明。 “我相信导演。” “当初，我正是因为相信导演，所以亲自拿着项目上门拜访，虽然没有三顾茅庐，但也已经相差不远了。” “我相信导演是这部作品的最佳选择，同样也相信导演的决定全部都是为了电影，所以我坦然接受了结果。” “啊，我以为自己成为制片人了，就不需要再试镜也不需要再担心试镜被拒绝了，但显然我还是太年轻太天真。” 说完，董瑞茜就做了一个点烟的动作，故意满脸沧桑地抖了抖根本不存在的烟灰，那活灵活现的表情顿时让整段话语都明亮起来。 记者们在期待着董瑞茜爆料陆潜，针锋相对地打擂台，但他们注定要失望了；那么，他们至少可以了解一下—— “可以请问一下，导演是如何说服你的吗？” 记者们的眼神透露出一股哀求。 董瑞茜的笑容绽放开来。 “不，你不可以。” 这…… 在全场记者满脸错愕之中，董瑞茜流露出嫌弃的表情。 “你们为什么认为一定是导演说服我，却不能是我和导演达成共识？原来在你们眼里，我就是如此小肚鸡肠的女人。” 说完，董瑞茜一脸伤心地摇摇头，然后就在保安的簇拥下离开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 这……这好像和他们期待中的情况不太一样呀。 怎么回事儿？ 董瑞茜没有对陆潜开炮，不仅没有，而且话里话外都在维护陆潜，这到底是董瑞茜为了维护剧组和平的“公关策略”，还是陆潜真的说服了董瑞茜？ 显然，记者们并不会轻易相信董瑞茜营造出来的假象，娱乐圈这个行当，水太深了；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董瑞茜刚刚表现出来的谈笑风生确实没有留下把柄，如果记者们贸然断章取义歪曲事实的话，恐怕董瑞茜也不会善罢甘休。 那么，他们还能怎么办？ 眼看着一滴滚烫滚烫的热油，温度已经超过一千度，结果却落入冰冷刺骨的湖水里，“哧”的声响过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陆潜真的摆平董瑞茜了？” “不可能。我赌一包辣条，肯定是公关策略。” “董瑞茜也不是忍气吞声的类型，你们都忘记了，去年她二婚的丈夫酒驾，她直接和交警就在现场撕起来，结果和她丈夫一起进去里面住了一个晚上。” “就是啊，也没有看她为谁委曲求全过，否则她也不会自己成立电影公司了。” “这里面肯定还有猫腻，肯定。” 叽叽喳喳地，记者们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对于如此局面非常不满。 但董瑞茜的心情却愉快了起来。 经纪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董瑞茜身后，压抑了又压抑，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好奇，也开口询问了一句，“导演是怎么说服你的？” 陆潜是怎么说服董瑞茜的呢？ 其实，陆潜的表现非常专业，他邀请董瑞茜一起观看了试镜片段，并且没有任何评价，由董瑞茜发表意见；然后也没有停留在试镜的讨论上，而是转向讨论剧本和角色，抽丝剥茧地分析艾青这个角色，以及应该如何呈现角色。 一步一步地，等待董瑞茜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已经被陆潜植入了裴成琳的形象，就连她自己也相信，裴成琳是最好的人选。 一切，都是一个“陷阱”。 但即使明白这一点，董瑞茜也还是心情不舒服，当场就和陆潜摊开说，言辞有些激烈。 没有想到，陆潜没有着急反驳或者辩论，而是认真倾听了董瑞茜的所有抱怨和吐槽，然后才说了一句。 “人生总是需要面临选择，职业生涯自然也不例外。” “董瑞茜小姐可以选择自己在演员位置上的突破，也可以选择站在作品的高度成就一部更完整的作品。” 陆潜非常狡猾，又重新将选择权丢给了董瑞茜，这让董瑞茜非常郁闷，当场就顶了一句，“所以你是说，如果我出演艾青的话，作品就不完整了？” 陆潜但笑不语，这让董瑞茜一口气就直接堵在胸口。 随后陆潜又说了一句话。 “我相信董瑞茜小姐，就好像董瑞茜小姐相信我一样。” 董瑞茜不得不承认，最后是这两句话说服了她，她有自己的骄傲；但同样，她在行业内打滚的时间足够长，她也清楚地知道一个自己不愿意却客观存在的残忍现实： 演员的生命力，终究会有凋零的一天，但作品的魅力，却能够流传更久。 更何况，董瑞茜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消失的爱人”这本小说，天人交战的最后，她终究还是被陆潜说服了。 裴成琳，这是董瑞茜亲口答应的选角。 只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理性做出了选择，情感层面的遗憾与伤心，却依旧刻骨铭心。 结果！ 陆潜居然还邀请董瑞茜前来索证，参加开机仪式—— 董瑞茜又不是刚刚入行的菜鸟新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陆潜的用意？无非就是想要董瑞茜应付记者，平息所有纷争；简单来说，就是要董瑞茜亲口承认裴成琳的主角位置，从源头掐断后续纷争的可能。 刚刚在车厢里，董瑞茜烦躁的抱怨的不耐的就是这一点： 自己忍痛割爱让出角色，然后还要笑容满面地承认？陆潜那家伙！她绝对是瞎眼了，以前看着陆潜那副皮囊品相那么好，还以为他是一个乖乖仔，结果呢？这算不算事被卖了还要帮忙数钱？ 他喵的。 那家伙，最好说到做到，如果“爱人”的成品质量不好，她就要把他的别墅拆了！ 正文 514 八卦之火 吐槽归吐槽，但董瑞茜也就是发发小姐脾气罢了，应该做的事情，还是漂亮地完成—— 应付记者？ 没有问题。 虽然董瑞茜依旧惋惜依旧遗憾依旧心如刀割，但专业依旧是专业，她知道自己已经答应，而且内心深处也明白陆潜的选角是正确的，所以，如果记者想要挑拨离间的话，董瑞茜第一个就站出来反对。 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希望陆潜能够拍摄出一部优秀的作品来，她绝对不会允许记者们贸贸然地前来捣乱，如果陆潜想要一个保持专注的拍摄环境，那么她就给陆潜一个安静的拍摄环境。 “导演是怎么说服你的？” 此时，就连经纪人也忍不住好奇，因为董瑞茜和陆潜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幕后花絮，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对此，董瑞茜非常满意陆潜的处理，不仅因为陆潜给自己留了面子，而且因为陆潜将对外解释权留给了她。 也就是说，董瑞茜想要怎么说，是非黑白都可以。 董瑞茜瞥了经纪人一眼。 “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是导演说服了我，而不是我保持理智客观做出了选择呢？我在你们眼里就如此横行霸道吗？” 经纪人：…… 但随后，话锋一转，董瑞茜又接着说到。 “好啦，我知道我知道，我对这个项目确实有些不同，太过急切也太过渴望了。” “导演……他用电影说服了我。” 电影？ 这是什么理由。 经纪人满头都是问号。 董瑞茜却已经没有停留，迈开脚步径直前行，远远地就可以看到剧组正在有条不紊地布置相关道具以及设施，目前已经进入尾声，可以看得出来，拍摄随时都可以开始。 在来来往往的一片忙碌之中，陆潜反而是最清闲的—— 应该安排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完毕，至于具体操作，则留给专业人士。 董瑞茜一路朝着陆潜的方向走去，在陆潜身边落座，故意用阴阳怪气的语调抱怨了一句。 “导演倒是清闲，就把那群如狼似虎的记者丢给我，也不怕我直接在记者面前把你黑一个遍。” “从这话听来，所以董瑞茜小姐没有这样做吗？” 陆潜没有转头，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这让董瑞茜有些意外，眼底流露出一抹打量。 “导演到底是笃定我不会这样做，还是不介意我这样做？” 然后，陆潜就微微侧过头，看了董瑞茜一眼，反问了一句，“有区别吗？” 董瑞茜张嘴就想要反驳一番，但细细咀嚼一番，却发现没有必要，她已经读懂了陆潜话语里的深意： 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坦然。 看着陆潜嘴角放松的浅浅弧度，董瑞茜忽然就相信了，即使自己真的在记者面前抹黑陆潜，陆潜也不会辩解。 虽然这话听起来非常荒谬，董瑞茜也不会真的证实，但此时此刻，董瑞茜就是这样相信的。 想到这里，董瑞茜释然了。 即使没有出演“爱人”，但能够以制片人的身份见证陆潜制作出这样一部作品，也是非常有趣的事情，内心深处暂时被遗忘的期待和雀跃又重新苏醒了过来。 董瑞茜没有再多说什么，顺着陆潜的视线望去，然后就可以看到摄影师和灯光师正在沟通。 董瑞茜这才想起来，“听说这次剧组更换了灯光师，制作团队也更换了一些人？没有关系吗？我以为你习惯自己熟悉的团队。” “有利有弊，拥有自己熟悉的团队，我们不需要磨合就能够进入状态，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风格的相对固定；和全新团队合作，虽然陌生，而且可能磕磕绊绊，但灵感的碰撞却能够为电影注入全新火花。” 陆潜看着正在潜心沟通的陈慕以及全新灯光师尹书堂，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 尹书堂在兰川也已经打滚了五年多，闯荡出一些小名气，但始终没有得到太多关注，更多还是活跃在独立电影领域。 独立电影往往制作成本简陋，大部分时候没有经费购买昂贵道具，所以尹书堂十分擅长使用自然光以及稀奇古怪的光源来达到效果，和正统学术派出身的苏子一又有些不同，这也是陆潜邀请尹书堂的原因。 陆潜个人非常喜欢尹书堂和黎文贞合作的“29号庇护所”，通过黎文贞牵线搭桥，联系上了尹书堂，发出邀请。 最初，尹书堂是有些迟疑的，他没有涉足过如此大规模的剧组，而且陆潜对“爱人”的定位也稍稍和他的风格不符，他担心自己是否能够胜任；但和陆潜面对面交谈之后，两个人达成了共识，促成了合作。 此时看着陈慕和尹书堂就知道了，因为陌生，所以两个人需要磨合，于是持续不断抛出观点和意见，在摩擦碰撞之中齐心协力地寻找最合适的解决办法，这就不同于陈慕此前和陆潜合作的两部作品了。 董瑞茜轻轻抬起下颌，眼底流露出一抹沉思。 周围，人来人往，窸窸窣窣的视线余光持续不断地在陆潜和董瑞茜的周围打转—— 又何止是媒体记者们呢？其实整个行业内部都在好奇着，“爱人”选角过程发生了什么，陆潜又是怎么说服董瑞茜的？ 包括“爱人”剧组工作人员也不例外。 就连苏子一都幸灾乐祸地打趣了一句，“这次剧组的气氛应该是一座活火山。” 毕竟，董瑞茜可不是陆潜，“疾速追杀”和“人类清除计划”两部作品，陆潜说不插手就真的完全没有插手。 但事实上，在整个电影产业里，不插手电影拍摄的制作人确实凤毛麟角，如果董瑞茜还是心气不顺，怎么看裴成琳都不顺眼、怎么看陆潜都不顺眼，那么拍摄过程确实可能充满变数。 现在，“王见王”，众人正在来来往往忙碌的缝隙也还是忍不住交换视线，偷偷打量陆潜和董瑞茜的相处，试图从蛛丝马迹之中捕捉到真相，八卦之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 然而，大家都失望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字面意义上的那种，完全风平浪静，甚至还有些……温馨融洽？ 那些灼热的阳光，如同盛夏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平静海面上，波光粼粼地涌动着，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一阵刺痛。 董瑞茜微微有些不自在，其实她很想冲动地站起来，对着现场嘶吼一句： 看什么看，没有看过美女晒太阳吗？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正文 515 面瘫本瘫 虽然董瑞茜真的很想发脾气，但犹豫了再犹豫，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倒不是担心名声受损什么的，主要是董瑞茜知道，自己的发火也无法控制流言—— 不仅没有办法而且还会进一步滋生背后的议论纷纷，“爱人”剧组还没有开拍就已经如此热闹了，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谈资。 所以，董瑞茜控制住了自己。 而且，身边的陆潜也提醒着董瑞茜，不要冲动。 陆潜那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模样非常沉得住气，坦荡荡地迎向所有视线，甚至在眼神交汇的时候还会报以微笑回应，如此姿态反而是让周围涌动的视线变得畏缩起来，尴尬地避开眼神，假装非常忙碌。 连带着，董瑞茜的纷乱心绪也跟着平静下来。 这让董瑞茜很是新奇—— 导演，真的未满二十三岁吗？ 稍稍慢了半拍，董瑞茜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之中也开始以“导演”来称呼陆潜，但她还没有和陆潜合作过呢。 难怪人人都不由自主地以导演来称呼，董瑞茜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们在陆潜的剧组工作，然而现在发现，也许更多还是因为陆潜身上传递出来的专业气质，悄无声息地控制状况，影响就这样潜移默化地发生。 沉默，在蔓延。 但董瑞茜却没有想象中的焦虑，反而是找回了久违的平静和镇定，只是……片场之外记者们熙熙攘攘的声响着实太过恼人，想要忽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混乱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准确来说，不是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想到这里，董瑞茜非常突兀地打破沉默。 “所以雷鸣经纪将张本卿打包给你，你也就没有拒绝？” 话语里隐藏的锋芒就能够看得出来，董瑞茜对于张本卿担任男主角这件事也颇有微词： 看来，张本卿在业内确实惹怒了不少人。 更重要的是，张本卿？裴成琳的试镜成功是因为演技，那么张本卿呢？这两位演员搭档对手戏真的没有关系吗？张本卿的存在，不就是一个灾难吗，“爱人”是否会毁在他的手里？ 比起裴成琳击败一众出色演员脱颖而出来说，董瑞茜更加在意张本卿的事情，即使到现在也依旧心气不顺。 陆潜轻笑了起来，“怎么，你觉得我是那种愿意妥协又或者能够被威胁的类型吗？” 董瑞茜翻了一个白眼，“那么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是怎么回事？你不如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你确定他能够演戏吗？” 因为董瑞茜的话语，陆潜转过视线，然后就可以看到片场门口，正在被记者团团包围吞噬的张本卿。 不同于裴成琳、董瑞茜，张本卿非常享受媒体的簇拥，从扮演黑暗骑士到接受“爱人”项目，他沉寂许久的演员事业又重新焕发生命力，虽然也伴随着巨大压力，但张本卿是一个享受当下的： 与其瞎操心，不如及时享乐。 所以，张本卿置身于记者包围圈之中，没有着急离开，而是侃侃而谈地讨论着“爱人”项目以及自己即将扮演的角色，口沫横飞的模样，看起来他有着无数想法准备分享—— 毕竟，扮演黑暗骑士的争议已经沉淀下来，张本卿也已经很久很久不敢面对媒体了，唯恐又看到一堆指责和咒骂，现在因为陆潜的关系，终于转移了视线焦点，然后镁光灯聚焦，他又重新回到了世界中心。 他应该也是憋坏了。 董瑞茜看着春风得意的张本卿，忍耐了又忍耐，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翻了一个白眼，她无法理解这个选角。 但陆潜却是轻笑了起来，“如果我说，他是我钦点的演员，你相信吗？” 董瑞茜用表情做出了回答，下巴几乎就要脱臼，满眼震惊—— 如果媒体记者得知，张本卿居然没有试镜，而是陆潜亲自挑选的，那山呼海啸的反应肯定瞬间炸锅。 “导演，你疯了吗？”这是董瑞茜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可是，为什么呢？他不能演戏，你难道没有看过他的其他作品吗？” 陆潜嘴角的笑容越发欢快起来，“我看过，就是因为他不能演戏，所以我才选中他的。” 董瑞茜反而是冷静了下来，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陆潜，“等等，导演，你是不是换壳了？” “哈哈。”陆潜大笑起来，“你知道王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陆潜的问题让董瑞茜微微愣住了，她的视角全部都是艾青的，从来不曾思考过王斯。 但是，这是陆潜需要考虑的问题；而且，也是整个项目非常重要非常关键的问题，在陆潜自己看来，王斯的选角某种程度上，比艾青的选角更加重要—— 因为，艾青决定这部电影被普罗大众的受欢迎程度，但王斯决定这部电影最终的完成度，可以理解为，“艾青”决定下限，“王斯”决定上限。 这也是陆潜对“爱人”项目倾注那么多心血的原因，他希望能够通过挖掘王斯的人物弧光，赋予这个故事更有趣的解读。 “在艾青失踪之后，王斯站在媒体面前寻找失踪的妻子，他试图表现出自己的哀伤和迷惘，他试图挖掘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问题就在于，他表演不出来，所以，他一下就被记者识破；同时，他不知道，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就好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我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以为自己能够演戏但实则僵硬到没有任何表演细胞以至于不知不觉就出卖自己却浑然不知依旧沉浸在自我感觉良好状态里的演员。” 董瑞茜：…… 陆潜最后一句话里的修饰语着实太长太长，同时也太犀利太高明，以至于董瑞茜的脑袋都开始打结了。 憋了半天，董瑞茜最后就憋出一句话来，“导演，你骂人真狠，而且不带脏字。” 陆潜嘴角轻轻上扬起来，满脸严肃认真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董瑞茜小姐，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些话语全部都是赞扬，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亲自挑选了演员？就是因为合适呀。” 董瑞茜：…… 想了想，董瑞茜还是朝着陆潜竖起了大拇指，然后转头看向记者包围圈里的张本卿，愤怒和烦躁已经全部消失，相反流露出了一点点同情，莫名就觉得这家伙可能要栽在陆潜手里了： 可怜的娃。 正文 516 感觉良好 张本卿心情很好，准确来说，非常非常好，如同飞上云霄一般，整个世界都是明亮的，鲜花盛开、阳光明媚，似乎就连风声都在歌唱—— 因为终于有人看到他的演技才华！ 张本卿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编剧和导演方面得到了诸多认可，他也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近十年来最有才华的导演之一。 但他认为自己不止如此。 张本卿一直相信自己也拥有演技天赋，否则怎么能够在业内打滚如此多年也没有被淘汰呢？要知道那些流量小生一个个都是AI演技，短短一年两年就会更新换代一批，但他绝对不是，他现在依旧在活跃着。 张本卿坚决地与AI演技划清界限，他认为自己只是暂时没有得到大众认可罢了，又或者说暂时没有遇到一位赏识自己的导演—— 李奥、马麦、汤守一、易布等等一众演员，他们在年轻的时候全部都是典型的偶像花瓶，频频出现在浪漫爱情喜剧里，又或者是作为性感符号出现在不同电影里，没有任何展示演技的机会，一直到他们遇到自己的伯乐。 合适的剧本、合适的角色、合适的导演，碰撞在一起，然后他们就如同掩埋在茫茫沙漠里的钻石，绽放出万丈光芒。 曾经被学院嫌弃吐槽的“花瓶标签”，全部都不复存在，他们全部都先后多次赢得金册奖影帝的提名，其中马麦更是在两年前首次摘下金册奖影帝奖杯，一个两个都依靠演技在行业站稳脚跟，为自己正名。 张本卿认为，自己也可以；不止是“认为”，而是坚信。 他和他们都是一样： 因为外形的关系，也因为职业生涯早期出演的角色和作品，所以被花瓶形象束缚，以至于从来都没有得到好好展示自己演技的机会。 那些导演、制片人、电影公司，只要想到他，就邀请他出演“偶像帅哥”的角色；又或者是颠倒过来，只要看到“花瓶角色”，脑海里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出他的身影，根本就不愿意给他一些具有深度的角色。 可恨！ 张本卿倒是尝试了自导自演、自力更生，目前为止他导演的三部作品，第一部因为当时是首次执掌导筒需要保持专注和投入，所以由他的亲弟弟主演；但后面两部作品，全部都是他担任男主角的演出。 然而…… 尽管张本卿痛恨承认这一点，但调教演技确实不是他的强项；而且，一边拍摄一边表演，他也是当局者迷，看不清楚自己的表演，无法给出更多意见，所以，两部作品的表演都没有能够引起任何讨论。 对此，张本卿的辩解是，他在导演方面擅长的是剪辑和调度，并不是调教演员。 于是，兜兜转转一圈之后，他还是期待着能够有导演慧眼识珠—— 一直到现在。 陆潜！ 陆潜陆潜陆潜，且不说其他的，陆潜能够无视业内传闻，打破偏见，亲自发出邀请，这就已经让张本卿心满意足了。 后来，张本卿也细细打探过了： “爱人”项目的来龙去脉，一众金册奖影后的内部试镜，这也意味着电影是一部表演具有挑战性的作品。 陆潜职业生涯的履历表，此前张本卿只是听说过这位导演的诸多传闻，却没有真正深入了解探究过，但深入挖掘之后，陆潜连续三部作品对演员的调教也就进入张本卿的视野，特别是最新作品“游客”： 尽管现在“游客”暂时没有全面公映，但曾远文和黎文贞在业内的口碑已经传播开来，而在此之前他全然没有听说过这两位演员。 张本卿有些激动。 于是，张本卿亲自致电申春生，询问了情况。 “相信我，这是你职业生涯的转折点。而且，你是导演钦点的演员。” 短短两句话，就让张本卿心潮澎湃起来—— 也许，他终于时来运转，遇到了自己的伯乐？ 过去这几个月时间，张本卿一直饱受争议，准确来说，是拍板出演新任黑暗骑士之后，非议和谴责就没有消停过，以至于张本卿一度逃离兰川，躲在自己的度假别墅里，远离是是非非。 但张本卿也知道原因。 归根结底还是观众对他演技的不信任，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要证明自己，不仅能够胜任黑暗骑士，而且还能够用演技让所有人惊艳。 最最重要的是，陆潜正是在如此背景状况下，向他伸出了橄榄枝，这不是进一步证明，他的演技天赋才是导演所看重的吗？ 于是，张本卿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接受邀请，以非常非常低廉的片酬出演“爱人”，就是将希望寄托在陆潜身上，期待着这部作品能够成为他摘掉“面瘫演技”帽子的转折点，职业生涯迎来全新局面。 其实，流光影业在背后也意味深长地询问了张本卿，“你确定要接下这个项目吗”，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种质疑。 但张本卿非常坚定，“出演这个项目是为黑暗骑士铺路，你们不仅不应该介意，而且应该大力支持才对，不要为了芝麻而丢掉西瓜。” 言语之间已经开始维护陆潜，流光影业也只能闭上嘴巴——因为黑暗骑士已经签约，毁约金并不是小数字。 尽管“爱人”还没有开拍，但张本卿仿佛已经能够看到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在眼前铺陈开去，雀跃和激动的心情已经迫不及待地傲然盛开，即使是专程赶来索证挑衅攻击的记者也没有办法破坏他的好心情。 如果可以的话，他此时想要唱歌，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压制住了这种冲动。 “……导演！导演……导演导演导演！” 远远地，张本卿就张开双臂，热情洋溢地朝着陆潜和董瑞茜所在的位置快步走去，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轻快和明亮，笑容满面。 董瑞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鸡皮疙瘩已经全部往外冒，然后抬起头看向张本卿，还是不由觉得神奇—— 张本卿没有表情吗？ 当然不是，他不仅有表情，而且表情还蛮丰富的. 但问题就在于，他的颧骨和眼睛区域肌肉太过饱满，以至于表情始终无法生动，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机器人. 同时，他私底下的表情，在表演的时候也无法生动呈现，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我正在表演”的僵硬和尴尬。 所以，这就是导演所需要的表演效果吗？ 正文 517 顺利起航 “瑞茜，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呀。” 张本卿热情洋溢地和陆潜打完招呼之后，这才照顾到站在一旁的董瑞茜，他们不算朋友，但在业内打滚如此多年，公开和私下已经碰面无数次，也绝对不是陌生人。 董瑞茜似乎想到了什么，扑哧一下就笑了起来，明媚的笑容完全盛开。 “当然，新作就要开机了，肯定开心。” “不过，和你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你才是真正开心，就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其实，张本卿正在为黑暗骑士的角色锻炼肌肉，所以增重了不少，视觉效果来看比一年前壮了一圈，连带着脚步和移动都略显笨重，却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董瑞茜这样说，就是在调侃张本卿因为心情舒畅而显得轻盈起来。 张本卿也是行业内部打滚多年的老油条，一下就品味出董瑞茜的话里有话，不过，他的理解却稍稍不同。 “噢，我也非常遗憾，本来还以为，这次有机会和你合作的。你怎么不和导演好好说说，也许就能行呢？” 字里行间的洋洋得意让董瑞茜暗暗咬了咬牙齿，什么时候轮到张本卿来“嘲笑”她了？这口气真是吞不下去。 转念一想，董瑞茜马上就意识到，张本卿这个角色到底是怎么来的，“骂人不带脏字”的那番话又浮现在脑海里，笑容就重新回到嘴角，仿佛正在欣赏小丑的得瑟表演一般，整个画面马上就不一样起来。 董瑞茜耸了耸肩，也笑盈盈地说道。 “是呀，非常遗憾，只能期待下次了。” 说完，脑袋里的画面感太强烈，董瑞茜又忍不住直接轻笑出了声。 张本卿满头都是问号。 空气里能够感受到淡淡的火药味，看来张本卿和董瑞茜以前应该也不止一次交锋过，即使真的如此也不意外—— 某种角度来说，董瑞茜也是偶像演员出身，一直出演青少年电影里的漂亮校花角色，谁知道后面能够华丽转身，一举摘下金册奖影后呢？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董瑞茜那一年金册奖的最佳女主角争夺战并不激烈，她的最终胜出也缺少一点说服力，一直到现在还是有人吐槽她是“水后”，也正是因为如此，董瑞茜一直期待着能够雪耻，再拿一次金册奖，让那些人全部闭嘴。 所以，董瑞茜看不上张本卿，反过来，张本卿也未必看得上董瑞茜。 但陆潜对于背后的这些恩恩怨怨并没有兴趣，只要他们不会影响到剧组的工作，那么一切都随意。 “叙旧可以再等等，现在应该准备化妆了，不要耽误了开机第一场戏的拍摄。” 恰到好处地，陆潜打断了谈话，张本卿和董瑞茜也就没有继续斗鸡下去，简单寒暄两句，张本卿也就离开了。 董瑞茜看着张本卿离开的背影，目不斜视，压低声音对着陆潜说道。 “导演，请答应我，不要让我失望，好吗？否则，看着那家伙出现在我的作品里，我可能会原地爆炸。” “为了避免电影首映式出现如此劲爆的血腥场面，我会好好努力的。” 熙熙攘攘之间，“爱人”剧组已经准备就绪，进入正轨。 其实，陆潜或多或少有些紧张。 “爱人”是目前为止，整个演员阵容最为复杂的一部作品，可以算是中等体量的剧组。 一直到现在，陆潜主要都是在拍摄小体量作品。 “解除好友”、“游客”的主要演员都是六个，掌控起来并不困难。 而“突袭”的话，单纯从数量来说，这部作品的演员是最多的，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武打演员，真正的核心角色也是六个；而且表演不是重点，武打戏份才是，调度起来也没有那么困难。 但“爱人”不同。 除了艾青和王斯之外，主要角色还有十五个。 对于惊悚悬疑电影来说，配角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为他们每个人的登场都必须具有意义，不是随随便便地水剧情，就好像商业爆米花一样作为一个过渡桥段；他们必须扮演一个线索或者一个补充的角色，用自己的存在、台词、行动作为线索，推动故事的发展。 所以，每个角色都非常重要。 而且，得益于董瑞茜的号召力和陆潜的口碑，“爱人”剧组最终的卡司，全部都是行业内部资深人士—— 即使是最普通的一个角色，扮演者也是一张大熟脸，哪怕说不出名字，也肯定在不同作品里看到过。 这又再次与陆潜此前的作品区分开来。 陆潜想要掌握剧组的绝对权力，恐怕就不想以前那么简单了；而演员与演员之间的潜在矛盾摩擦也必然是剧组需要面临的问题。 另外，整个制作团队也首次扩容到一百人以上，真正摆脱小型剧组进入中型级别，方方面面的琐事协调也必然是一个全新局面。 正是因为如此，纪叙也跟着一起前来索证，在现场坐镇把控，确保陆潜能够全心全意投入拍摄，不要受到外界干扰，而流媒体平台的事情则由修仲钧实时跟进，他在远程操控。 但是，紧张也只是短暂的，期待和雀跃很快就占据了大脑。 “游客”结束之后，陆潜全然没有打算延续同一类型的作品，但兜兜转转的最后，“爱人”即将开机，有些意外之余，却也能够看出陆潜对这个项目的志在必得。 这又是一次全新挑战，哪怕是那些潜在困难和麻烦，也全部都让陆潜亢奋，迫不及待地准备迎难而上—— 这也是拍摄电影的一大乐趣呢。 事实也证明，担忧是必要的，但紧张和胆怯则是完完全全没有必要的。 全盘布局，细心准备，大胆实践，那么，剧组和剧组都是一样的，规模再大，处理的事情和面临的问题也都是一样的，不管发生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剧组各位都是电影从业人士，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 开场第一场戏，陆潜选择拍摄艾青和王斯的首次相遇，也就是爱情萌芽的地方—— 一场小型私人派对，和浪漫爱情喜剧一样。 对于裴成琳和张本卿来说都没有任何问题，这场戏本身就没有什么难度，唯一需要调整的，就是张本卿的表情还是稍稍显得油腻，但陆潜调整了两次，张本卿也就找到了轨道，顺利完成拍摄。 前前后后不到三十分钟，“爱人”的第一场戏就已经通过，为剧组开了一个好头。 正文 518 苍蝇飞舞 “爱人”，正式开机了。 尽管剧组一再保持低调，但沸沸扬扬的新闻依旧热闹非凡，关于张本卿、关于裴成琳、关于董瑞茜、关于陆潜等等等等，方方面面都是瞩目焦点。 片场方面，保护得严严实实，拒绝任何形式的媒体采访；但媒体方面却无孔不入，始终拒绝放弃。 难得一见地，记者们和狗仔们站在同一个战壕里，齐心协力地试图挖掘出一点什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模样，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就如同化妆舞会一般。 索证，难得一见地热闹起来。 昨天，有人拍到裴成琳穿着沾满血迹的衣服站在片场抽烟。 今天，有人拍到张本卿和裴成琳两个人站在摄像机旁边听陆潜说戏。 然后，又有人拍摄到董瑞茜站在剧组外面出神地望着拍摄。 一张侧拍、一点花絮、一些传闻，轻而易举就能够在社交网络之上引发热议，熙熙攘攘地围绕着剧组打转，新闻媒体的报道层出不穷，普罗大众的讨论也跟着沸沸扬扬，完全就是超级英雄电影的待遇。 令人瞠目结舌。 其实，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早年，剧组拍摄总是能够吸引人们注意，但新奇归新奇，却也不至于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而剧组方面也并不介意，反正只是泄漏一些服装造型罢了，又不至于泄漏剧情秘密，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一直到神奇影业打乱了业内风气。 超级英雄电影全面崛起之后，神奇影业全面致力于避免剧透，唯恐任何一点点消息泄漏都可能影响到观众的期待，不仅演员们在片场进进出出全部裹成粽子的模样，而且里三层外三层地设置安保，全方位阻止任何一点剧透的可能—— 甚至就连“无意间剧透”都能够成为一种宣传手段，隔三差五就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走漏一些无关紧要的风声，然后又故意风声鹤唳地封锁消息，欲擒故纵的手段屡试不爽，就如同饥饿营销一般，将影迷的胃口高高掉起来。 久而久之，整个行业内都刮起了这股风潮，最后就是侧拍、花絮、泄密也都成为宣传的一个环节。 宣传效果嘛，因人而异，有好有坏，但各大电影公司都必须这样做，严防死守剧组的拍摄，如同执行秘密任务一般。 整体来说，超级英雄电影的“宣传效果”还是最明显，因为他们的服装造型是否能够还原漫画原著效果，这本来就是影迷们关注的焦点，秘密自然是守护得越久越好，然后剧组和影迷就展开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有市场，就有供应，然后就可以看到记者们在剧组周围打转的身影。 现在，“爱人”剧组也能够享受如此待遇，而且绝对不是普通电影的待遇，这确实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一部剧情电影因为导演的关系而赢得如此瞩目，这又让人们再次见证陆潜的热度。 就连董瑞茜也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期待值都已经上头了，但问题是，他们期待的场外八卦又不会投射在电影里，到时候大失所望的话，我们很有可能就要被砸西红柿了。” 对此，陆潜表示，“放心，请向我开炮。” 对于这些宣传手段，陆潜着实再清楚不过，看看“突袭”和“疾速追杀”的首映式就知道陆潜在这方面的独特触感了。 所以，面对这些挥之不去的苍蝇，最好的应对手段就是： 做好基本的秩序维护工作，但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严防死守，仿佛泄露几张剧照就可能毁掉电影一般，放任这些记者们上蹿下跳地折腾一段时间却避免影响到剧组的拍摄工作，等他们折腾累了，不需要剧组驱赶，自然而然就会退散了。 用纪叙的话来说就是： 静静欣赏猴戏，等着猴子们耍累了就好。 如果记者们知道自己在陆潜眼中就是如此形象，却不知道他们作何感想。 得益于陆潜的平静和坦然，剧组很快就找回专注，场外纷纷扰扰的影响只是短暂喧嚣片刻，然后就全心全意投入电影的拍摄—— 难怪人们总是说，领导的气质决定了团队的精神面貌。 董瑞茜也忍不住期待起来，越接触越熟悉，就越是觉得这位年轻导演有趣；但遗憾的是，她没有能够在索证停留太久，原本预定停留两天的行程延长到五天之后，她不得不前往塞卡—— 因为塞卡电影节开幕了！ 即使董瑞茜想要留在索证继续观看“爱人”的拍摄，并且旁观陆潜的工作，但事业发展到现在的位置，她也有着无数工作需要完成，所以，从排斥到喜欢再到不舍，这趟索证之行终究还是要结束。 每年九月，蓝夏电影节和塞卡电影节一前一后举行，这也标志着颁奖季的大幕正式拉开，又是一年星光闪耀的时刻，而且不同于暑期档的票房大战，颁奖季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这是另外一场狂欢。 蓝夏电影节是全球历史最悠久的电影节，也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电影节，历史地位和文化底蕴自然毋庸置疑。 曾几何时，蓝夏电影节是业内呼风唤雨的顶级存在，权威性、专业性、认知度都是当仁不让的头把交椅，安桥电影节和蔚海电影节就是彻头彻尾的后生晚辈，只能望其项背。 特别是半个世纪以前，蓝夏所在地区的电影辉煌一时，才华横溢的导演、经典辈出的佳作、魅力十足的演员，数不胜数，他们的存在也让蓝夏电影节当之无愧是全球最高的电影圣殿—— 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情况，电影节的核心始终应该是作品，优秀的作品才是电影节的最好标签。 然而，在过去二十年时间里，因为内部斗争也因为腐败滋生，蓝夏电影节陷入混乱，连带着整个电影产业也跟着陷入无以为继的困境，作品质量的全面下滑和电影人才的全面退化，又进一步摧毁了蓝夏电影节的辉煌。 最终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在那之后，蓝夏电影节一直在苦苦寻找重新攀登巅峰的路径，而电影工业已经全面成熟的兰川泽成为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至今日，蓝夏已经沦为颁奖季的马前卒，里里外外都在围绕着兰川打转，权威性和影响力也相继被安桥和蔚海反超。 塞卡电影节正是抓住如此时机，强势崛起。 正文 519 风云再起 有市场的地方，就有竞争，即使是电影节也不例外—— 电影节需要竞争参展作品，那些顶尖大师、优秀作品必然抢手，各大电影节都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电影首次登场的舞台。 电影节需要竞争观众流量，因为电影节也是一个项目，必须考量市场、效益、品牌等等，观众是关注的来源也是影响的来源。 电影节需要的还有很多很多，人气、流量、权威、专业、影响等等等等，而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面临激烈竞争，如何策划一个电影节是一回事，如何举办一个优秀电影节又是一回事。 三大电影节能够从一众激烈竞争之中脱颖而出，依靠的绝对不仅仅是历史的悠久而已。 近年来，塞卡电影节依靠着天时地利人和后来居上，在全球电影节的激烈竞争之中成功突围实属不易。 天时，蓝夏电影节的自身混乱；地利，塞卡距离兰川只有三个小时的飞行；人和，放弃奖项评选而将电影完全交给观众…… 方方面面的因素碰撞在一起，再加上塞卡电影节自身的规划推广，以及来自官方的支持，然后塞卡电影节就反超了一众老牌电影节，一跃成为目前普罗大众和社交网络最受欢迎也最受关注的“第四大电影节”。 其实，论人气值、影响力、讨论度等等，塞卡电影节都已经迎头赶上，并且隐隐约约地压制蓝夏电影节一头。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蓝夏电影节一众奖项的权威性依旧得到认可，终究是三大电影节之一，蓝夏的吸引力仍然不可小觑。 而且，塞卡电影节所代表的“观众喜好”，并不见得就能够在颁奖季里扮演关键角色，毕竟颁奖季的权威还是来自业内人士们的喜好。 正是因为如此，一众剧组们才会长途跋涉地飞行十个小时前往蓝夏，在那里举行全球首映，然后再又日夜兼程地返回塞卡，与观众近距离接触。 毫不夸张地说，从蓝夏到塞卡，这已经成为颁奖季热门作品开启征程的标准路线，轰轰烈烈地宣告一年一度“看不见刀光剑影却始终暗潮汹涌”的盛会拉开序幕。 当然，反过来说，塞卡电影节也同样尊重蓝夏电影节，能够在三大电影节登陆的作品，官方都会给予郑重其事的介绍和宣传，希望能够吸引更多观众走进电影院感受光影的魅力，同时也希望这些优秀作品能够推动电影产业的发展。 比如陆潜的“游客”。 塞卡电影节早早就给予重要位置展开宣传，再加上陆潜的人气，电影确确实实成为塞卡今年的爆款—— 根据官方票务系统显示，正式开启售票之后，有五部电影的门票都在短短三分钟之内全部抢售一空，其中就包括了“游客”；而且，因为没有购买到门票而迫不及待发出加场呼声，首当其冲就有“游客”。 比起业内人士来说，观众们对于“游客”的好奇更加汹涌，拍摄出“解除好友”和“突袭”的导演到底是怎么征服蔚海拿到最佳导演的？惊悚/动作导演转型类型/艺术电影又是如何完成华丽转身的？电影到底会是什么风格？ 一个又一个问号层出不穷，而且陆潜本身就自带流量，“游客”的门票销售速度也就不足为奇了。 方方面面都能够感受到观众们的期待。 但除此之外，因为塞卡电影节节节攀升的人气，整个定位和风格有别于其他电影节，也有诸多电影放弃蓝夏，而选择塞卡首映，与全球观众碰面。 毕竟，塞卡更加亲民，比起蓝夏的苛刻影评人来说，从观众入手总是能够得到更多掌声的，塞卡电影节在全球范围闻名遐迩的特点就是雷鸣般的掌声，哪怕是质量平平的作品也总是能够得到掌声鼓励。 因为在塞卡观众看来，没有人是为了拍摄一部烂片而投入如此庞大精力和时间的，那么不管电影质量好坏，总是应该给予鼓励的，掌声就是一点点回馈，所以经久不息的掌声在塞卡是每一场反映之后的必然环节。 如果看到新闻标题，“某某电影在塞卡赢得三分钟掌声”，不要惊吓和意外，因为三分钟是基本标配，没有十分钟起立鼓掌都不好意思说电影赢得瞩目。 如此一来，一大批电影选择在塞卡上映，也就不足为奇了，与其面对挑剔苛刻的影评人，不如拥抱温暖热情的塞卡观众—— 又有谁能够拒绝掌声呢？ 比如董瑞茜的“走进荒野”。 这部电影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讲述一个婚姻触礁、母亲去世、陷入绝望多年的女人，为了寻找生命的意义，在没有任何徒步经验的情况下，前往荒野重新挖掘自己，却因为缺乏经验而陷入困境，但最终还是依靠自己的毅力死里逃生，重获新生之后也确实打开人生全新篇章。 故事，可以说是四年前另外一部荒野求生电影“七天七夜”的女性版本，那部电影在颁奖季赢得了人一系列肯定，其中就包括金册奖最佳男主角提名，可谓是彻头彻尾的独角戏。 董瑞茜瞄准这个故事，目的就已经再明确不过。 显然，这也是董瑞茜希望扭转自己职业生涯的一部作品，同样是当事人撰写自传小说之后由她买下改编版权、同样由她担任制片人、同样由她挑选导演以及合作工作。 而且，时间还在“爱人”之前。 “走进荒野”的导演雷让，由董瑞茜钦点，这位导演是拍摄独立艺术电影出身，在行业内部也打滚了小十年，赢得不俗的口碑，只是缺少一部代表作。 去年，雷让执导的“买家俱乐部”在颁奖季大放异彩，最终让两位“偶像”出身的演员马麦和程来双双登顶，分别摘下金册奖最佳男主角和最佳男配角。 于是，董瑞茜就亲自接洽了雷让，并且说服了雷让接手“走进荒野”项目。 电影去年秋天就已经完成拍摄，但因为题材的关系，始终显得温吞了一些，三大电影节都没有兴趣，兜兜转转了一大圈的最后，还是选择在塞卡登陆，希望能够打动观众，进而为电影奠定颁奖季前景—— 当初“七天七夜”也同样是在塞卡电影节首映的。 颁奖季大作战，已经吹响号角！ 正文 520 缺席不可 方方面面都可以看出来，董瑞茜对“走进荒野”的期待，丝毫不逊色于“爱人”，甚至可能还要更胜一筹—— 毕竟，雷让实实在在地让马麦和程来两位演员在金册奖发表了得奖感言，董瑞茜的期待值自然水涨船高，她没有理由错过塞卡电影节，哪怕索证的拍摄工作非常具有吸引力，也无法改变她的行程。 其实，从如此角度来说，陆潜没有前往塞卡，这是好事。 否则，以陆潜的话题热度，媒体记者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分分钟就偏离焦点，“走进荒野”和“游客”的视线都可能被全部抢走，对于董瑞茜颁奖季的宣传计划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而且，即使不是陆潜和董瑞茜的“恩怨”，围绕在陆潜周围的话题也不止如此。 比如唐生的“法官”。 准确来说，应该是流光影业的“法官”。 唐生，目前全球电影产业片酬第一人，今年暑期档的“骑士联盟2”，最终片酬高达三亿，一部作品的收入就能够拍摄十部“突袭”了。 一直以来，超级英雄电影就是大荧幕非常重要的一员，在流光影业的身上就能够追溯历史到整整四十年前拍摄制作了第一部超级英雄电影；而且，类型电影的票房数据始终不俗，前后多次登顶全球年终总票房冠军的宝座。 但是，超级英雄电影一直没有能够真正形成一种风潮，和其他动作电影、科幻电影都没有能够区分开来。 整整六年前，经历了酗酒、药品、酒驾等等负面新闻困扰而陷入漫长低谷的唐生，被神奇影业看中，出演了一个完美契合自身经历又展现无与伦比魅力的超级英雄形象，正式拉开了超级英雄称霸屏幕的第一个十年。 这也是第一次演员和角色天衣无缝完美契合的尝试，神奇影业甚至主动打破第四墙，在电影宣传期里，将演员和角色的人设完美融合，制造出“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效果，真正让观众影迷们和演员以及角色产生羁绊。 然后，神奇影业成功了，他们通过漫画角色、超级英雄形象脱离二次元赋予现实生活里一个真实人物独特魅力，继而让漫画/电影里的形象“活”过来，如此一来，观众真假难分，整个共鸣和沉浸感都是难以置信的。 于是—— 不仅仅是唐生事业咸鱼翻身，整个电影产业的格局都发生了颠覆。 现在，唐生已经贵为业内第一人。 不过，唐生也有自己的困扰，超级英雄形象已经打破第四墙，和他的真实人设融为一体，这也使得他在超级英雄电影以外的事业陷入全面低谷—— 无论唐生出演什么角色什么作品，在观众看来都是那个超级英雄形象，不仅没有演技可言，而且稍稍与角色人设不符就会产生激烈的隔离感，自然而然，唐生其他作品的口碑就一落千丈，观众们也拒绝走进电影院里观看这些作品打破自己的想象。 超级英雄电影的狂热粉丝有多少，也就意味着抗拒唐生其他角色电影的观众有多少。 久而久之，其他电影项目在邀请唐生的时候也会犹豫再三、斟酌再三。 可怜唐生片酬贵为全球第一人，居然也陷入无片可接的困境，所以最初唐生和神奇影业只签署了三部作品的合约，并且表示三部作品结束之后就再也不会续约；然而现实却是，唐生已经准备第六次出演同一个超级英雄角色了。 当然，人们肯定会说“身在福中不知福”，一部电影的片酬就可以吃一辈子了，着实没有必要太过贪心；但唐生却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扮演超级英雄，神奇影业更换演员延续角色生命是迟早的事情。 对唐生来说，离开了角色就等于自断双臂；但对于神奇影业来说，他们塑造的超级英雄形象已经形成体系，完全可以流水线生产，所以他们不会顾虑唐生，只会根据自己的节奏和规划安排角色的新老交替—— 在庞大资本面前，即使是唐生，也只是一枚棋子。 所以，唐生和董瑞茜一样，一直在苦苦寻觅自己职业生涯的突破口，在超级英雄之外延续自己的演员生涯。 “法官”，就是这样一部野心勃勃的作品。 在职业生涯早期，唐生也是演技灵动的偶像派代表，曾经出演过卓伯林的传记电影，扮演传奇喜剧巨星卓伯林，在颁奖季赢得一片赞誉，差一点点就赢得当年金册奖影帝提名，尽管最后失之交臂却也赢得了不少掌声，所以他也是有演技的。 唐生现在也期待着自己能够在艺术电影领域迎来突破，毕竟，赚钱已经赚够了，商业电影方面的突破无比困难，也许能够在演技方面赢得更多赞誉，成为一颗常青树。 唐生没有和神奇影业合作，就是希望能够摆脱神奇影业的掣肘；而是接受流光影业的提案，另辟蹊径地出演一部聚焦父子关系的温情电影—— “法官”。 唐生和流光影业都对这部作品报以巨大期待，希望能够在今年颁奖季有所斩获。 和董瑞茜一样，“法官”也不适合三大电影节，但是温情满满的故事对于普通观众来说却是一枚催泪弹，所以流光影业选择了塞卡电影节，野心勃勃地开启颁奖季征程。 然后，“流光影业VS蓝鲸影业”的不知道第几次回合，又在塞卡上演。 客观来说，流光影业和蓝鲸影业都在一个行业，抬头不见低头见，处处都是竞争、时时都是较量，这都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就好像七大电影公司一样，全方位展开竞争。 但两家公司又不是吃饱没事干，怎么可能时时刻刻都针锋相对，他们各自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忙碌的，金字塔顶尖的电影公司全部都是如此，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合作伙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所以，大部分时候所谓的“火星撞地球”，其实都是新闻媒体的煽风点火，两家公司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些事。 但巧合背后也蕴含着必然，所谓无风不起浪也不完全是错误的，用在此时就再恰当不过了—— 不管两家公司是否在意，不可否认的是，“法官”的唐生和“游客”的曾远文，都是非常有希望在今年颁奖季角逐最佳男主角的演员。 兜兜转转之间，不可避免的竞争又再次展开，记者们只需要稍稍添油加醋，火药味马上就弥漫开来。 正文 521 处处留香 记者们想要什么？ 爆点，流量，关注。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法官”的唐生和“游客”的曾远文，本来就是颁奖季最佳男主角的正面竞争者，记者们只需要稍稍煽风点火一下，火星子也就窜成了火苗，然后他们旁观看戏就可以了。 更何况。 陆潜现在正是炙手可热，即使暂时没有人知道魏胜新和陆潜之间发生的事情，但其实业界已经有传闻，关于陆潜执导超级英雄的话题陆陆续续开始冒头： 以陆潜对动作场面的调度和理解，他是否能够为超级英雄电影注入不同的活力呢？ 可惜，目前为止陆潜还不曾在任何公开场合回答过关于超级英雄的话题，那么，陆潜又是如何看待唐生的呢？ 如此刺激又如此劲爆的焦点，记者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这就是现实。 如果陆潜抵达塞卡，记者们想要不起哄都困难，但现在陆潜留在索证工作，一场大戏缺少了一位主角，自然也就缺少了一点张力。 虽然曾远文会前往塞卡宣传，但话题爆点就已经不复存在，没有观众想看“曾远文VS唐生”的对决。 一个陆潜缺席塞卡电影节，“游客”、“走进荒野”、“法官”三部作品同时松了一口气—— 反正，对于剧组成员来说，他们不在意也没有能力在意公司层面的竞争，更多还是专注自己的作品。 比起流光影业和蓝鲸影业的恩恩怨怨来说，打工人们只是希望宣传工作能够顺利展开，竭尽全力避免节外生枝的可能，这才是重点，甚至可以说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不管如何，塞卡电影节还是按部就班地拉开了序幕，热热闹闹地迎来了又一年盛会，即使陆潜缺席，他们的红地毯之上也永远不会缺少闪耀的巨星们，哪怕流量小生的登场，电影节也敞开双臂表示欢迎。 然而，即使陆潜没有出现在塞卡，塞卡电影节也处处流传着陆潜的传说。 “游客”正式在塞卡展映之后，好评如潮。 首映场结束之后赢得了整整十分钟的雷鸣般掌声，如同潮水般的观众久久无法平静，映后的主演见面问答环节就足足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并且差一点点就要延误下一场放映，观众们的热情可见一斑—— “哭笑不得”、“黑色喜剧”、“太过尖锐又太过犀利”、“明明荒诞离奇得不行却处处透露着现实”、“看似轻描淡写但处处扎心”、“全程如坐针毡却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膝盖满满都是箭矢”、“拍案叫绝”、“点到为止却犀利入骨”…… 铺天盖地的讨论浪潮，如同掌声一般经久不息。 曾远文和黎文贞在接受杂志采访的时候表示，在塞卡被询问到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 导演呢？ 显然，即使陆潜不在场，江湖也处处流传着陆潜的传说。 按照预期设想，“游客”已经在蔚海首映曝光，媒体场的热度应该不会太夸张，观众场的瞩目程度应该也逊色于“走进荒野”和“法官”这样选择塞卡首映的作品，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媒体场，场场爆满。 因为当时在蔚海，“游客”就是一票难求，一大批媒体都没有能够观看到，现在来到塞卡自然不能错过；而且，其中还有大量媒体表示希望二刷三刷，并不是因为烧脑，而是因为电影每次观看都能够挖掘出不同细节，然后看出陆潜的巧思。 比如，马文和陶丽夫妇的度假村房间号“429”。 在蔚海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一直到塞卡，马文夫妻在走廊的数次对话镜头才让观众察觉到数字背后的意义。 更何况，大部分媒体记者都迈入中年，自己的婚姻生活也面临着诸多问题，“游客”这部电影聚焦在中产阶级身上，折射出的婚姻问题确确实实戳中脊梁骨，然而陆潜却是社会新鲜人，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透彻又如此犀利的呢？ 探究、好奇、自我投射等等原因，让媒体欲罢不能。 观众场，场场爆满。 电影院门口高高举起“求票”牌子的观众就是一道亮丽风景线，要求加场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以至于电影节官网都被挤到瘫痪，这也让组委会狠狠体验了一把蔚海电影节的待遇。 “难怪能够征服蔚海”、“厉害确实太厉害了”、“最佳导演实至名归”、“万万没有想到陆潜执导剧情电影是如此风格”、“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系列”、“电影到底是怎么做到好笑和惊悚同时发生的”、“情人节必看电影系列”、“强烈推荐情侣观看”…… 沸沸扬扬的讨论不绝于耳，俨然已经成为塞卡电影节的第一爆款。 稍稍令人意外的是，普罗大众甚至比专业影评人更加喜欢，他们所看到的不是中产阶级婚姻里性别关系以及道德枷锁的困境，而是婚姻现实里的谎言与真相，看似精致美好的表象底下却是满地鸡毛的狼藉。 与“解除好友”、“突袭”确实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但内核又隐隐约约相似，又黑色又惊悚，令人欲罢不能。 “加场”。 这已经成为“游客”的关键词标签，不仅是观众场，就连媒体场也有加场呼声；而且，在发行市场之上更是炙手可热。 不同地区希望引进“游客”的发行公司如同过江之鲫，因为陆潜的票房不败纪录，也因为电影的备受赞誉，发行公司们纷纷都对票房成绩表示出了信心，场面确实热闹非凡。 尽管现在塞卡电影节依旧正在进行时，但从目前局势来看，蓝鲸影业很有可能在“游客”正式公映之前就回收成本并且实现盈利，即使是剧情电影也依旧延续陆潜在“收益率方面”的出色表现—— 比起奖项来说，收益永远是各大电影公司最最看重的，就连奖项也是为了打造品牌进而实现更多收益的一个环节而已。 如果说“游客”本身的巨大成功时时刻刻围绕着陆潜展开，曾远文和黎文贞两位主演也无法摆脱导演的光芒，那是情有可原的；那么“走进荒野”和“法官”剧组频频听到陆潜的名字就令人哭笑不得了。 也就是说，不管陆潜是否出席塞卡，该来的还是来了，哪怕不在场，“陆潜”的阴影依旧出现在塞卡的角角落落，证明自己的强大存在感。 正文 522 号角响起 即使不在场，也依旧在当之无愧的焦点—— 这剧本，并不陌生，同时也是娱乐圈的标准题型，就好像流量小生的话题一样，不管是否关注也不管是否喜欢，反正就在那儿。 董瑞茜和唐生应该也预料到了如此情形，在面对记者围攻的时候，两个人的表现各不相同。 董瑞茜落落大方地表示，自己正是因为观看了“游客”，这才决定寻找陆潜合作的，“游客”毫无疑问是她今年个人最喜欢的电影之一。 董瑞茜还坦然承认“爱人”的合作全心全意相信着陆潜，因为“他的才华和魅力显然为电影注入了灵魂”，某种程度上再次回应了落选“爱人”女主角的热议，坚定不移地表示了对陆潜的支持，将那些负面传言提前掐断。 如此姿态，又为“游客”和“爱人”赢得了一波关注。 而唐生则显得狡猾了许多。 “显然，我和时代脱节了一段时间，回去之后我应该好好补习一下。” 没有明说也没有直说，但潜台词就是他不了解陆潜也不了解“游客”，所以他不准备做出任何形式的回应，骨子里的高傲用一种轻盈幽默的自嘲方式呈现出来，这也让记者们无从攻击。 但真正高明的还是后面半句话。 “就好像我在电影里扮演的角色一样，显然我们都和生活有些脱节，以至于对亲情对友情乃至于爱情都略显木讷，但我们的骨子里依旧是渴望温暖的……” 吧啦吧啦。 天衣无缝地完成话题转移，然后就切入“法官”话题，记者们也只是瞠目结舌，满脑子都是啧啧称奇的感叹： 这样都行？ 尽管错愕尽管惊奇，但也还是不得不承认，唐生厉害！ 记者们也忍不住畅游幻想，如果唐生和陆潜正面对峙又或者隔空交锋的话，又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今年的颁奖季，值得期待。 然而，不管场外花絮多么热闹多么沸腾，最后的最后还是需要依靠电影说话，要么打动观众要么打动影评人，商业和艺术总是要打动一方，这样才能在颁奖季占据一席之地，否则话题再热闹也终究是空中楼阁。 这厢，“游客”高奏凯歌，继蔚海之后持续引爆市场，继专业影评人之后又征服观众，前景一片光明。 唯一遗憾的是，除了陆潜之外，剧组缺少一个吸引路人的噱头，曾远文和黎文贞的号召力终究还是不够，也正是因为如此，新闻媒体的话题才始终围绕陆潜打转，但蓝鲸影业的宣传策略却非常明确： 一切以电影为主。 不宣传演员不宣传导演，不宣传演技不宣传话题，全部都以电影本身为出发点，围绕着婚姻这个话题展开，标榜着新时代婚姻关系的不同切入口，向观众展示婚姻关系稍稍不同的一面，这也是电影最大的魅力。 果然，蓝鲸影业仍然是不走寻常路，却不知道这一套在颁奖季是否能够奏效。 那厢，“走进荒野”和“法官”的待遇稍稍不同，却也没有那么不同。 二者，口碑都相对温和一些，没有赞誉如潮却也没有破口大骂，整体而言都稍稍低于预期。 “走进荒野”的问题在于，整个处理显得太轻盈也太小资。 没有了“买家俱乐部”故事本身的话题加成，雷让的情绪处理又回到了早年自己的状态，深深陷入自我情绪里无法自拔，然而又没有能够与观众产生共鸣，最终结果就是情绪力量是有的却无法传递出来。 尽管如此，董瑞茜的表演，大受好评。 在这部作品里，董瑞茜全程素颜出镜，而且彻头彻尾展现出荒野生存的真实，可谓是将最真实的自己展现在屏幕上，再加上雷让的情绪化镜头特别擅长捕捉表演的细节和层次，又给予董瑞茜更多展现空间。 董瑞茜并没有刻意发力，全程一直在做减法的表演却能够让观众深深感受到角色的挣扎，然后一点一点沉浸进入角色的世界。 比起董瑞茜登顶封后的作品来说，“走进荒野”倒是赢得了更多赞誉，不少观众在观看电影结束之后都纷纷感叹： 不愧是金册奖影后。 但是，这个角色这个表演，是否具备足够的冲击力，让董瑞茜在颁奖季里杀出重围，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法官”的问题则在于唐生依旧没有能够摆脱超级英雄的形象困扰，整部电影都能够感觉到他在竭尽全力压着表演，但整个表演模式和套路仍然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用观众的话来说就是： 看起来就好像陷入中年危机、想要刻意控制自己却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搞笑本能的超级英雄。 如此一来，不仅没有突破自我展现表演的更多灵性，就连自己最拿手的那一套人物魅力也消失殆尽。 令人失望。 而且，电影太过贪心，中段部分的枝桠太多太碎，不仅臃肿无趣，导致观众注意力下降；而且对于主线、对于人物也都没有起到正面的积极作用。 最终呈现出来的成品，质量是有的，事实上质量还不错，但偏偏无聊乏味得厉害，想骂也找不到切入口。 整体而言，“走进荒野”和“法官”的讨论热潮都趋于平稳，赞扬和批评都有，却都不激烈，这才是最大问题。 转眼之间，塞卡熙熙攘攘的汹涌热浪就将两部作品淹没，以至于剧组工作人员也有些错愕，此时也无法判断： 陆潜缺席塞卡以至于他们缺少了一个话题炒作支点，所以，现在看来，真的是好事吗？ 不管如何，为期十一天的塞卡电影节顺利落下帷幕，场外话题没有带来太多影响，观众们还是积极参与到电影节之中，然后热情洋溢地投出自己一票，选择出心目中的前三名作品。 闭幕仪式当天，塞卡电影节并没有颁奖仪式，只是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了今年观众选择奖的得主。 第一名，传记电影“解码游戏”，聚焦计算机发明者的生平故事，同样也是改编真实故事、真实传记的一部作品。 第二名，“游客”。 第三名，另外一部传记电影“猎手”，也是今年蔚海电影节备受赞誉的作品，本来媒体都预测能够得奖，最后却悄无声息地被遗忘，现在来到塞卡，又重新出现在大众视线之内。 当塞卡电影节观众选择奖出炉的时候，也就标志着，竞争已经吹响号角。 正文 523 心无旁骛 黎明，破晓时分，万籁俱静，蓝色时刻的静谧与神秘笼罩着大地，世界泛起一层清澈而冰冷的深蓝色。 偏于一隅的索证，全然没有感受到塞卡的喧嚣与热闹，乡村居民依旧一片宁静，洋溢着与世无争的祥和，也许，只有正在这里拍摄电影的“爱人”剧组是唯一例外。 天空还在被严严实实的夜幕笼罩住的时候，剧组就已经忙碌起来，准备全新一天的工作。 塞卡的热议、塞卡的纷扰、塞卡的涌动，全部都与剧组无关。 那些首次进入陆潜剧组的新人们，按耐不住亢奋和激动地关注社交网络，茶余饭后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八卦趣闻，但熟悉陆潜习惯和风格的资深员工们就会友善地给出意见： “导演不喜欢。” 新人们显然不理解也不相信。 按照惯例来说，“游客”剧组正在塞卡展开紧锣密鼓地宣传，陆潜作为导演，再怎么说也应该关心一下电影的状况，就好像当初在蔚海一样，怎么可能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呢？ 但他们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人的建议全部都是事实。 陆潜，确实对“游客”没有关心—— 准确来说，应该是对塞卡电影节没有关心。 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地投入“爱人”的拍摄，一丝不苟的严谨姿态，毫无保留地将所有注意力全部倾注在这部作品之上，工作的时候就展现出工作的状态，塞卡电影节的喧闹繁华就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泡沫一般。 “做一件事，就专心做一件事。” “如果导演决定前往塞卡，那么他就会全力以赴配合宣传；但既然没有，导演就会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所以，你们没有注意到吗？剧组现在所有事情在到达导演那里之前，全部都必须先通过纪叙的审核吗？” 资深员工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给出答案。 “曾经有人询问过导演，我们在拍摄‘游客’的时候，‘突袭’的票房也一直创造记录，但导演根本就不在意，我们还以为导演是假装的，但你们知道导演是怎么回答的吗？” 新人菜鸟们就如同嗷嗷待哺的雏鸟一般，围绕在资深员工的身边，侧耳倾听关于这位神奇导演的传说。 此时听到反问，新人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最后全部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导演说，他并不是一个聪明人，没有一心多用的本事，所以，他需要自己保持专注在眼前的事情上。” “你们相信吗？导演说他不是聪明人。呵呵。” “在我看来，导演是兰川最聪明的人之一，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并且他能够说到做到，这才是最难得的。看看我们就知道了，又有谁能够在名利场里独善其身，说不在意就不在意呢？” 新人们，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灯光师尹书堂端着一杯咖啡就站在旁边，默默无闻地喝着咖啡，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尹书堂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蓝鲸影业准备扩招工作人员的时候，业内人人都说那是一个不错的去处；而陆潜亲自找到自己发出邀请，希望他担任“爱人”灯光师，他询问业内同僚的意见，也得到相同的建议。 一直以来，尹书堂还以为是因为蓝鲸影业和陆潜的崛起速度非常迅猛，作为业内新贵具有独特的吸引力；但现在他才知道，剧组文化和公司文化才是原因—— 在如此浮躁的时代里，依旧能够如此专注在专业上的工作着实不多了。 “真正能够学习到东西，并且，真正能够专注自己喜欢的东西”。 回想一下“爱人”开拍以来短短一周的时间，尹书堂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正确的，他现在也有些庆幸自己答应了陆潜。 抬起手中的咖啡，又喝了一口，现在才是凌晨五点，尹书堂需要醒神一下，接下来这场戏灯光非常重要，他们需要借助自然光，也就是蓝色时刻的光线；却又不能完全依赖自然光，光影对演员的覆盖需要做出调整。 呼…… 尹书堂的大脑已经开始运转起来。 “爱人”剧组就是如此，经历小小的波澜，但转眼就平复下去，所有人又专心致志地投入日常工作之中。 然而，遗憾的是，今天这场戏遭遇了一点挫折。 同一场戏，他们已经第四次拍摄，眼看着短暂的蓝色时刻就要消失，太阳挣脱束缚爬上地平线的话，陆潜所期待的自然光线就要消失。 这也意味着，要么就是利用人工灯光制造出画面效果；要么就是重新彩排，然后等待明天的蓝色时刻再拍摄—— 至于明天的天空能见度是否能够等到蓝色时刻，光线效果又是什么情况，那就不知道了。 尹书堂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灯光师，在独立剧组里，资金限制往往是最大问题。 有时候，演员们愿意配合剧组等待自然光，毕竟自然光最“便宜”，不需要额外的设备支出，一次不成，那就等待下一次，那么除了消耗时间之外，总是能够等到拍摄机会的。 但有时候，演员们也要糊口，不可能无止境地配合剧组等待下去，他们可能也需要寻找其他工作机会，所以，剧组总是需要想方设法达到最佳效果。 一直以来，普通观众都非常好奇，为什么同样都是业余作品或者独立作品，有的作品看起来就那么廉价，贴上“大学生习作”的标签；有的作品却看起来非常高级，哪怕是大学生毕业作品也散发出独特质感。 其实，对独立作品来说，灯光和摄影就是质感的关键，一个有专业灯光并且配备专业设备的剧组和一个没有的，拍摄出来的作品基本就是两回事。 对此，尹书堂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尹书堂现在就已经开始思考不同解决方案，毕竟此时看起来，张本卿依旧没有进入状态的迹象。 重点是，导演对于这场戏的情绪状态要求是什么，所谓的蓝色时刻，是作为时间点定位故事的发生状况，还是作为烘托气氛和人物的辅助功能，亦或者是二者兼有之，这些细节的要求都可能改变尹书堂布置灯光的方案。 显而易见地，尹书堂和苏子一是两种不同的风格，尹书堂也没有准备复制或者模仿苏子一的风格，他依旧会坚持自己的理解赋予电影不同的质感。 站在监视器的后方，尹书堂的视线已经开始打量起来，然后围绕着张本卿打转，思绪飞快地转动起来。 “……卡！” 果然，耳边再次传来导演的声音，打断了张本卿的表演： 还是不行。 正文 524 耐心考验 “……王斯，我本来担心你，但现在我吓坏了。” 王戈，王斯的亲妹妹，站在厨房里，看着坐在餐桌旁的王斯，满脸惊恐和愤怒，圆圆的眼睛似乎随时都可能掉出来一般，斜后方窗户透露出来的一抹湛蓝色徐徐勾勒出她的脸庞，以至于隐藏在阴影里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 “今天凌晨依旧有巡逻队在外面寻找你的妻子，而今天早上你还和你的大学小女友吻别，你能想象吗？” 王戈，愤怒了，出离地愤怒了。 因为她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王斯，她相信王斯不会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也相信王斯不会对自己说谎。 但是，当她发现，在艾青行踪不明的情况下、在所有人都怀疑王斯自导自演谋杀了妻子的情况下，王斯却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和他的小情人依依不舍地缠绵，被欺骗被背叛的怒火与恨铁不成钢的懊恼交织在一起。 然后，王戈失控了。 她狰狞着脸孔，对着王斯嘶吼起来。 王斯，坐在餐桌前，低垂下脑袋，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僵硬。 对，僵硬。 显然，张本卿试图传递出王斯此时此刻的情绪，但最终呈现出来的就只有僵硬，他为了掩饰自己面部表情的木讷和笨拙，于是选择低头掩饰；然而，肢体语言也依旧僵硬得不行，没有任何情绪透露出来。 情绪，应该是由内而外传递出来的，喜悦和悲伤、幸福和痛苦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都能够在表情和动作之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也许，张本卿欠缺表演技巧，呈现出来的效果可能令人失望；但至少，这些蛛丝马迹应该能够被捕捉到，然而—— 没有。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张本卿自己都不相信王斯的状态，更不要说消化理解了，自然而然就没有办法呈现出来。 糟糕透顶。 特别是当张本卿与饰演王戈的苗凯形成对比，巨大的落差就让人忍不住扶额。 苗凯是电视剧出身的演员，在业内也已经打滚多年，出演过不少配角，“骑士联盟2”里也可以看到她扮演一位特工的身影。 她可以算是兰川电影工业里典型的“蓝领演员”，尽管缺少一些特色和星运，但一直都如同螺丝钉一般出现在不同作品的不同位置，而且平均水准线以上的表演也不需要花费太多心力调整，是剧组拍摄不可或缺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一直以来的习惯，苗凯的表演稍稍显得有些外放，并不是那么恰当。 但相较于张本卿来说，苗凯都是小问题，稍稍调整一下就好。 “卡！” 陆潜打断了张本卿和苗凯的表演，第五遍拍摄也还是难以令人满意。 所以，应该怎么办？ 陆潜也有些哭笑不得。 张本卿确确实实就是他亲自挑选的演员，但现在面临瓶颈的也正是张本卿，这让陆潜不由想起董瑞茜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正如陆潜对董瑞茜所说，张本卿是一个战略性的选择。 一方面，张本卿身上那种“我真的非常用力在表演却全然没有任何表演效果然后不经意间就暴露出自己正在表演而浑然不觉的僵硬与笨拙”，确实与王斯天衣无缝地契合在一起。 事实也证明，目前为止的拍摄，张本卿表现还不错，特别是面对记者、面对警方的几场戏，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尴尬和茫然，完美达到陆潜的要求，而且还有一种黑色幽默效果。 另一方面，张本卿的俊朗外貌也是非常应景的，即使当警方、舆论怀疑他自导自演一出绑架案来掩盖自己杀害妻子的罪行，但普罗大众都是视觉动物，看到这张帅气的脸蛋也还是忍不住相信他的辩解—— 甚至还有人为他心动。 这种现实讽刺的效果，也是陆潜所追求的。 从如此角度来看，选角是成功的，完完全全达到陆潜所期望的效果。 如果陆潜的要求就到这里，那么一切都没有问题，过去一周的拍摄都非常顺利，也证明了这一点；但关键就在于，陆潜对“爱人”的要求还有更多。 在原著小说里，花费大量笔墨对艾青这个角色进行塑造和勾勒，但相对而言，王斯身上的脉络就不清晰。 原因并不难理解，原著作者是一位女性，董瑞茜也是一位女性，她们理解女性的心理，不需要花费任何力气；但她们很难理解男性，自然而然，王斯的心理转变是怎么回事，也就很难勾勒出完整的脉络。 王斯，曾经也是一位成功的专栏作家，但他到底是怎么沦落到如此地步的？ 窝囊，颓废，懒惰，满嘴谎言、狂妄自大，不仅依附妻子生活、在外偷吃，而且还全然没有意识到问题。 陆潜在自己的改编剧本里，就切入了王斯的视角，让整个故事跳脱“妻子向窝囊丈夫极端报复”的窠臼，进而上升到婚姻层面进行探讨，与“游客”的故事形成呼应，并且更进一步。 所以，陆潜需要张本卿表现出更多情绪的层次和厚度来—— 这场戏，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王斯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他是真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且完全相信艾青被绑架了，因为他确实是无辜的，但铺天盖地的压力却正在将他吞噬。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小心、必须谨慎，但他同样有着无数压力想要宣泄，然后，二十岁的女大学生安采出现了。 王斯在索证的一所大学里担任写作的客座讲师，安采是其中一名学生，就好像最初王斯会和安采发生关系一样，来自艾青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需要喘口气，于是偷偷摸摸地在安采身上找到了久违的欢愉。 现在也是如此。 王斯需要浮出水面喘口气，结果安采又找到了王戈家里来，于是，明知道不可以，明知道自己身陷囹圄，但王斯还是没有管住自己的裤子，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结果被王戈抓包。 王斯知道整件事看起来多么可疑多么糟糕，王戈在愤怒，他也同样如此，但更多，王斯身上涌动着一种委屈一种压抑一种狂暴，于是，在自己亲妹妹面前，王斯也爆发了。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张本卿需要真正展现出王斯的错杂情绪，向观众展示王斯这个人物背后的脉络—— 表演，至关重要。 陆潜需要张本卿真正地表演，因为这才是让电影质量更上一个台阶的关键，但显然，张本卿始终没有办法达到要求。 不可救药。 正文 525 所谓戏眼 王斯，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向堕落的呢？ 从本质来说，其实和“游客”里的马文一样： 尊严和骄傲的毁灭。 马文，一直以为自己是家庭的顶梁柱，说一不二、掌控全局，他就是梦寐以求的完美丈夫，但是，当“雪崩”发生的时候，他本/能地选择抛弃妻子落荒而逃，高大勇敢的形象支离破碎之后，也击溃了他。 王斯，也同样如此。 在王斯和艾青相遇的时候，他们是平等的，一位事业如日中天的专栏作家、一位畅销书的儿童作家，他的风趣幽默、他的优雅从容，让他们之间的追逐如同探戈般，充满浪漫的张力，一切都是迷人的。 但是，事业的转折点出现了，王斯和艾青呈现出两条截然不同的发展曲线，一个持续往上一个则持续下跌。 甚至就连艾青为了体谅王斯的困境而选择搬家前来索证—— 这里是王斯的家乡，他的父母和妹妹全部都在此定居，在王斯看来也像是一种迁就一种施舍一种……怜悯。 王斯就陷入了一种焦虑和烦躁之中。 艾青，是如此完美，至少看起来是如此，从工作到生活，从事业到家庭，她完完全全照顾得妥妥当当，并且坚持不懈地鼓励王斯重振旗鼓；然而，这些“完美”，却如同枷锁一般，让王斯渐渐喘不过气来。 所以，艾青的任何妥协、体贴和温柔，落在王斯眼中，都是对他的尊严和骄傲又一次的打击。 曾经，王斯也试图找回自己的事业，但索证却成为了枷锁，艾青这位畅销作家在小镇里就是绝对名人，无论王斯走到哪里都会带着“艾青丈夫”的头衔，以至于家乡也成为囚禁自己的牢笼，濒临崩溃。 自暴自弃的背后，隐藏的是一种毁灭的冲动，毁掉自己的生活，也毁掉艾青的生活。 从如此角度来说，王斯和艾青是同一类人，当他们面临婚姻危机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自我毁灭的气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区别就在于，王斯缺少骨气和勇气，他选择了消极毁灭，安采、酒精、冷暴力；艾青则足够强硬也足够决绝，她选择了付诸行动，绑架、消失、陷害。 也正是因为如此，王斯的身上全部都是漏洞，然后用谎言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并且一个谎言又需要另外一个谎言来弥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守护婚姻还是在毁灭婚姻，所以他陷入了艾青的陷阱里。 其实，认真观看“游客”和“爱人”的故事发展脉络，就能够深深感受到婚姻枷锁的重量—— 面对马文的“欺骗”，陶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进行谴责，并且将自己当作受害者，一遍又一遍拷问马文。 面对王斯的“欺骗”，艾青选择一种极端的手段毁掉王斯，因为她知道这段婚姻无法毁灭自己，她可以随时走开；但就这样走开，却便宜了王斯，王斯的存在似乎证明了她的愚蠢，浪费了如此多时间和精力在一个错误的选择上。 骨子里，艾青和王斯一样，都是骄傲的，所以，艾青拒绝就这样简简单单的“离婚”。 归根结底，陶丽和艾青对于婚姻都有自己的期待，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够在婚姻关系里占据更多主动，进而折射出婚姻的本质，“控制和谎言”、“碰撞和妥协”，自然而然地，就让人思考： 如果没有婚姻枷锁的束缚，他们是否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马文是不是就不需要假装坚强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本能？王斯是不是就可以不需要背负那么多的压力而让自己陷入窠臼？ 陶丽是不是就不需要认为自己是受害者从而能够宽容？艾青是不是就可以不需要怀抱希望而陷入对自己人生规划的怀疑？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至少，通过电影，陆潜能够让观众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就是成功。 所以，陆潜需要王斯这个角色变得饱满起来，只有这样，“婚姻”才不会是单方面的输出，而是双方面的呼应—— 加害者和受害者，这是一场猫鼠游戏，没有人是无辜的，没有人是绝对加害者，也没有人是完美受害者。 毫无疑问，“爱人”这出戏是由艾青支撑起来的，所有戏剧所有冲突所有矛盾，全部凝聚在艾青身上；但是整出戏的戏眼却是王斯，因为艾青所有行动的源头都来自于王斯，并且通过王斯和艾青二者之间的镜像效果折射出婚姻的本质。 一个故事的精彩，取决于主线脉络；但一个故事的经典，却取决于戏眼的存在。 那么，这场戏，陆潜就需要张本卿完成他的工作。 第五遍拍摄，依旧没有任何起色之后，陆潜脑海里有着无数想法在涌动，而且其中掺杂着一些非常黑暗非常血腥的想法，但陆潜还是深呼吸一口气，控制住了自己。 “既然是自己的选择，那么也必须由自己来收拾烂摊子。” 其实，陆潜也是骄傲的，他有着自己的坚持和信念，既然选择张本卿的决定是自己做出的，那么他就必须负责到底，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所有后果都必须由他来承担。 现在，他就需要面对自己的“后果”。 陆潜不由想起当初拍摄“解除好友”的场景，调教夏颖佳显然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他终究寻找到了一个方法，那么现在面对张本卿，他也同样可以—— 可以肯定的是，张本卿应该是比夏颖佳更加艰巨的任务，但陆潜最喜欢的是什么？ 挑战。 所以，陆潜不仅没有沮丧和挫败，反而更加斗志昂扬起来，就让他们看看这场较量到底会走向何方吧。 稍稍整理一下思绪，陆潜抬起右手朝着纪叙示意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绕过监视器，径直朝着餐桌方面走去。 拍摄现场，有些拥挤，摄影机、灯光、音响、拍摄轨道等等，全部围绕着厨房和餐厅铺陈，工作人员塞满了剩下的空间，反而是导演和监视器的位置在后方，和演员间隔着人群，实际上并没有面对面。 此时，整个剧组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因为陆潜没有开口发出任何指示，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地站在原地，窗外的蓝色时刻更是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刹那间，一个冷颤，皮肤表面浮现出大批大批鸡皮疙瘩，心脏也跟着收缩起来。 正文 526 恶人告状 鸦雀无声。 清晨的蓝色时刻本来就是万籁俱静，黑夜向白昼过渡的短暂空间，仿佛就连空气都在沉睡，世界屏住呼吸。 整个剧组都能够感受到微微紧绷的气氛，因为未知也因为茫然，所有人全部屏住呼吸，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纪叙站了出来。 他高高举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清脆的声响如同坠入湖面的一枚小石子，轻轻地漾起层层涟漪，然后四周的视线纷纷投射过来。 纪叙扬声说道， “休息五分钟，应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如同木头一般傻傻站着。” 声音打破了平静，但众人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视线余光仍然悄悄地打量着，但凝固的空气终究还是稍稍放松下来。 狭窄空间里的工作人员们假装忙碌着，视线余光悄悄地落在陆潜身上，不需要言语，一个个就自动后退，让开一条通道，清晰的道路就径直通往餐桌—— 显然，大家都知道陆潜离开自己的位置，到底是为了谁。 然后，陆潜就出现在了张本卿的对面。 苗凯稍稍有些紧张。 不管怎么说，刚刚这场戏，她就是另外一个组成部分，拍摄始终没有通过，她自己肯定也有想法。 作为一位在电影行业打滚如此多年并且能够稳稳当当占据蓝领位置的演员，观察剧组的眼色和风向无疑是基本生存技能，苗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陆潜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不是急风骤雨的暴怒，也不是风驰电掣的焦虑，而是一片风平浪静，但恰恰是这种平静，却酝酿着更可怕的风暴。 苗凯抬起眼睛，然后就在人群里寻找到了裴成琳。 剧组开机一周以来，裴成琳俨然已经成为整个剧组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演员展现出无与伦比的优秀表演，数次得到陆潜的称赞，戏里戏外兢兢业业的表现更是赢得剧组工作人员众口一致的称赞。 就好像今天凌晨，其实裴成琳没有戏份，不需要演出，但她依旧和剧组所有人一样，准时出现在片场，并且跟随大家一起准备戏份的拍摄，不仅仅是研究自己的角色，同时也在研究其他角色的脉络。 在剧组一众演员里，裴成琳无疑是最了解陆潜创作思路和意图的，难怪能够说服董瑞茜让步交出这个角色。 此时，苗凯就朝着裴成琳投去求助视线。 裴成琳对着苗凯展露一个微笑，然后视线就看向了陆潜。 苗凯若有所思，也顺着裴成琳的视线望了过去，看着异常平静的陆潜，不由吞咽了一口唾沫。 空气，有些压抑。 张本卿没有抬头，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懊恼也有些疲倦，因为看不到表情也分辨不清楚情绪，他只是将脸颊埋在手掌里，调整呼吸。 陆潜也不介意，就在张本卿的对面落座，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本卿。 张本卿就如同鸵鸟一般，遇到危险就将脑袋埋在沙子里，掩耳盗铃地认为，只要自己看不到危险，那么危险就不存在。 唯一一个问题就在于，张本卿不是鸵鸟。 张本卿能够清晰感受到整个空间里的气氛变化，窸窸窣窣的声响渐渐消失，最后干脆就陷入一片沉默，死一般的寂静，这让张本卿心底有些发毛。 可是，他不敢抬头。 张本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问题，但他至少知道，导演不满意，所以这场戏才会一遍又一遍重拍，那么，他应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该死！ 张本卿在心底默默地骂粗口，对现状不满意，对自己也不满意；转念想了想，张本卿又忍耐不住怒火： 他为什么要躲藏回避？在陆潜这个年轻人面前，他为什么要气短？演员的表演不够到位就应该责备导演调教不力，好吗？ 又不是他的错，他凭什么低头？ 他喵的。 张本卿又骂了一句粗口，郁闷自己的窝囊，终于松开双手，猛地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看了过去。 结果，一眼就看到正对面的陆潜，狠狠吓了一跳，心脏差一点就要骤停，以至于身体软倒在椅背上，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潜。 “导演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发出一点声音？你是准备吓死人吗？” 劈头盖脸就责备了过去，这算是恶人先告状吗？ 陆潜似乎全然不意外，也并不介意，只是耸了耸肩，但视线依旧没有转移，就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本卿。 张本卿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被陆潜的眼神盯着发毛，脊梁骨隐隐冒出一股森森寒意。 咕嘟。 张本卿吞咽了一口唾沫，暗暗咒骂自己没有出息，陆潜又不是什么超级英雄男主角，眼睛一瞪霸王之气就震慑全场，他在这里自己吓自己做什么。 “陆潜，一大清早起床，我只是还没有睡醒，状态不好，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然后来一杯黑咖啡，我就能够清醒过来，进入状态了。” 张本卿用一种轻浮油腻的姿态打趣着，为自己辩解，试图缓和气氛。 但陆潜依旧没有说话，他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本卿。 张本卿和夏颖佳不同，调教方法自然也不同，陆潜正在思考也正在试验，他需要向张本卿施加压力—— 从张本卿的称呼就能够听得出来，他并没有把陆潜放在眼里，讨好陆潜的时候就称呼导演，把酒言欢的时候就称呼兄弟，需要保持自己强势的时候就直呼其名，因为在他看来，剧组里最大牌的应该是他自己。 他，才是核心。 所以，陆潜需要让张本卿意识到，在导演面前，演员就应该做好演员的本分。 目光，沉静而平缓，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好像……在看一个物件。 这让张本卿非常不舒服。 张本卿调整了一下位置，微微抬起下颌，保持着高傲的姿态。 “陆潜，没有必要如此紧张，我只是状态不好，稍稍调整一下就可以了。” “导戏的时候不能那么着急，三五次都是基本操作，我们需要耐心，慢慢引导演员，怎么能够动不动就摆脸色呢？” 张本卿居然还以导演的身份开始给陆潜上课，一副长辈的姿态，骨子里透露出一股居高临下的高傲—— 不对，张本卿根本就没有掩饰的打算，所以不算“骨子里”透露出来，完全就是流于表面。 陆潜觉得，这很有趣。 正文 527 局面扭转 行业内部，关于张本卿的传闻着实不少，尽管他不是金字塔顶尖的超级巨星，却一直能够在一线演员之中稳稳当当地占据一席之地，确实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毕竟，张本卿作为演员始终没有代表作，就好像现在的流量小生。 但问题就在于，流量小生转瞬即逝，更新换代的速度不要太快；而张本卿却十年如一日地稳居前列，始终没有掉队，自然而然，各式各样的传闻也就始终没有间断。 传闻，张本卿在业界得罪了许多人，影评人、制片人、导演都对他咬牙切齿，同行演员也看不惯他的作风。 传闻，张本卿在业界人脉强劲，枝枝蔓蔓的资源遍布七大电影公司，从来都不缺少机会，就好像这次的黑暗骑士。 那么，哪些传闻才是正确的呢？又或者说，以真亦假，二者兼有之？ 可是，为什么呢？ 看着眼前大放厥词指点江山、反客为主占据主动的张本卿，很难想象，他是印象中那种长袖善舞的类型，难道说那些所谓人脉，全部都是物以类聚，定期聚会在一起吹牛皮吗？ 如果真的是如此，陆潜倒是很有兴趣想要看看他们互相吹捧又互相自夸的场面，那场面一定非常有趣。 张本卿沉浸在扮演“老师”的角色里，全然没有注意到陆潜的眼神，洋洋洒洒地，张本卿就越说越兴奋，口沫横飞地开始指导陆潜应该怎么怎么样，就好像此时此刻两个人的位置颠倒过来—— 张本卿是导演，陆潜才是演员。 围观群众们瞠目结舌。 苗凯转头看向裴成琳，却发现裴成琳也隐隐约约有些不安，显然眼前的场景是他们全部都没有预料到的。 但渐渐地，大家就意识到了情况的微妙： 明明场面上是张本卿占据主动，指点江山；然而陆潜始终稳若泰山的从容姿态，却慢慢地扭转了局面，看起来就好像……正在倾听学生作报告的老教授，静静地看着眼前手舞足蹈的学生班门弄斧。 位置，又重新颠倒了回来。 为什么有种喜感？ 张本卿浑然未觉，说的口干舌燥，左右看了看，然后挥手寻找自己的助理， “……给我拿杯水。” 他全然忘记了刚刚拍摄连连出错的窘迫，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感，整个房间里所有工作人员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脑子都是问号：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估计也就只有纪叙和陈慕两个人老神在在了。 有人询问陈慕的话，他肯定会轻描淡写地给出回答，“不要被陆潜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欺骗，他在挖坑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看着吧，张本卿被卖了估计还乐呵乐呵着呢。” 等待助理拿水过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张本卿意犹未尽地看向陆潜，重新找回了笑容。 “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 看起来还准备继续洋洋洒洒长篇大论下去。 陆潜却始终没有打断张本卿的“表演”，因为他发现张本卿并不是不能表演，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表演： 简单来说，表现欲太过旺盛，屡屡试图证明自己，结果反而被自己困住，最终呈现出来的表演也就显得荒唐可笑。 要么太过油腻，就好像浸泡在一吨黄油里的牛排一般；要么太僵硬，躺在坟墓里一万年的僵尸可能都还要表情自然一些。 而且，张本卿始终相信自己，拒绝听从任何意见，不管导演如何执导，他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本质所在，我行我素地坚持自己。 也难怪张本卿前前后后已经在兰川打滚了二十年，演技还是没有任何进步，因为太过自恋，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没有天赋—— 没有人是完美的，这位帅哥拥有了外貌，而且导演和编剧才能也不错，自然而然就在其他地方欠缺一些。陆潜就非常有自知之明，他不适合演戏，就连唱歌跳舞都非常勉强；可惜，张本卿始终不这样认为。 但是，如果把这些“想法”拿掉，找回张本卿现实生活里的自然状态，用镜头记录下来，那么他的某些情绪某些情感还是非常鲜活的，至少看起来不会像是坏掉的机器人。 问题就在于，陆潜应该怎么做？ “我们刚刚说的表演状态。” 陆潜终于开口了，张本卿的单口相声终于暂时到一段落。 张本卿流露出一丝困惑，他们没有说到表演状态呀？ 陆潜却没有给张本卿开口的机会，语速不紧不慢，但衔接节奏却非常快，径直抛出一个问题。 “你是否知道王斯此时此刻的心态？” 一个问题，就让张本卿有些不自在起来，因为陆潜打破了张本卿的幻想，重新将他们拉回片场的现实，尽管张本卿依旧挺直腰杆，试图证明自己的强势，但内心深处的缺少底气，还是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我怎么可能知道？” 理直气壮地就直接反驳了回来，显然，张本卿并没有深入理解、剖析、解构王斯这个角色，不要说和裴成琳相比较了，即使和管舟相比较起来，角色的准备工作也远远不足。 看来，张本卿不仅是没有天赋，而且也没有付出努力。 但陆潜没有发火，嘴角轻盈地上扬起来，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了然。 “当然，这的确是有些为难你了，毕竟，你的人生一帆风顺，从来没有经历过压力也没有面临过质疑。” 张本卿愣住了，陆潜是什么意思？ 陆潜的话语却在继续，一句接着一句，不紧不慢地，却没有喘息空间地，持续往外丢，层层叠叠地将张本卿淹没。 “现实生活里，像你这样的天才，着实不多了。” “人生第一个剧本，就直接拿了金册奖最佳原创剧本；出演了两部三部作品，就马上成为青少年偶像；执导第一部电影，就赞誉如潮，到第三部电影就已经登顶金册奖最佳影片。” “而且，接下来还即将出演黑暗骑士，多少演员穷其一生的梦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成为你的囊中之物。” “天才的人生，总是明亮的绚烂的肆意的，不曾经历过黑暗和挫折，又怎么可能理解王斯的窘迫和困境呢？” “张本卿大导演，你说是吧？” 陆潜嘴角的笑容，依旧礼貌而灿烂，却刺痛了张本卿的眼睛。 正文 528 钻心刺骨 又来？ 陈慕全然没有掩饰的打算，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就好像恐怖电影一样： 激将法？ 陆潜这家伙到底是愚蠢还是聪明，明明那么多策略，却翻来覆去就只有三板斧，他几乎要怀疑陆潜的智商了！ 但细细想了想，却又好像不是激将法，而是捧杀策略，难道说，陆潜还留有后手？ 然后，陈慕就注意到一个打量自己的眼神，转过头去，一眼就看到了尹书堂好奇的目光，他也不介意，身体微微靠了过去，在尹书堂耳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说了一句， “准备看好戏吧。” 尹书堂看着满脸兴致勃勃准备吃瓜的陈慕，一时之间也分辨不清楚，陈慕到底是支持陆潜还是支持张本卿；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尹书堂的兴趣也跟着上扬了起来。 这样，真的好吗？ 整个拍摄现场，恐怕只有张本卿一个人例外。 陆潜的话语，一字一句就如同尖锐的匕首，狠狠刺向他的胸口，刀刀致命、刀刀见骨，以至于他全然喘不过气来，数次想要反驳却根本找不到缝隙，话语就这样堵塞在喉咙口，睚眦欲裂，濒临爆炸。 “张本卿大导演，你说是吧？” 张本卿看着陆潜嘴角的那抹笑容，自尊和骄傲就这样被狠狠刺痛，脑海里的理智瞬间崩断，就直接炸裂开来。 “我经历了什么，你懂吗？我因为接拍黑暗骑士而被网暴的时候，你知道我承受多少压力吗？我成为整整二十年来第一位赢得导演工会最高奖项却没有赢得金册奖最佳导演提名的时候，你又知道我是什么滋味吗？压力？还有谁比我更清楚压力？我几乎就要被压力吞噬了！” “但我看不到。” “废话，你当然看不到，你懂什么？刚刚进入兰川短短两年的小子，胎毛都还没有褪干净，你以为你懂什么？” “我在王斯身上没有看到。我想，这位导演有点误会，我不需要对兰川多么了解，但我了解王斯这个角色，就已经足够；但显然，某人对兰川了如指掌，却对自己主演的角色一无所知，到底是谁可笑？” “滚开！我做了我的工作！” “但我没有看到。” “你！” “我？我怎么了？”陆潜的话语越来越急促，语速和节奏都在步步紧逼，无声无息之中就将张本卿逼到死角。 “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说话？” “呵，我怎么不敢？如果就连这一点点压力都承受不了，那干脆就不要在名利场打转了，不如回家种田，但我想，张本卿导演的纤纤玉指应该不适合干粗活吧。” “***，XXXXX……”一连串粗口从张本卿的嘴巴里爆裂出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全场，一片死寂，纪叙第一个就卷起袖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目光犀利地注视着张本卿。 但显然，陆潜依旧是满脸淡定，甚至嘴角的笑容还轻轻上扬起来，不仅没有阻止张本卿，而且好像还在……欣赏。 是的，如同吃瓜群众一般欣赏。 “***，***……”张本卿的话语全部都需要自动过滤才行，看着陆潜的姿态，怒火直接在胸口爆炸开来，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你怎么敢”，另外还有一句。 “我知道我是谁吗？” “是，我知道，张本卿，还是说，我弄错了？我们剧组签约了错误的演员？” “……草。”张本卿所有的粗口全部卡在喉咙里，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潜，就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陆潜嘴角的笑容轻盈地落在眼底，全然没有理会张本卿的粗口，然后继续说到，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张本卿的声音彻底消失。 “既然你知道压力是怎么回事？那么不如让我们来分析看看王斯是怎么回事？” “当王斯和安采在沙发上打滚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当王斯和王戈对峙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当王斯被所有人质疑自导自演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你不是说，你对压力再熟悉不过了吗？当所有人都在质疑流光影业的选择，为什么会选择你出演黑暗骑士的时候，你感受到质疑的压力了吗？你在想什么？愤怒？羞愧？紧张？焦虑？还是其他什么？” “当你以为自己对金册奖最佳导演十拿九稳而大放厥词之后，却在提名名单里没有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一夜之间从巅峰跌落谷底，你能够理解王斯的困境吗？他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尊严没有地位，在家里需要看妻子的脸色，你知道他是什么心情吗？” “此时此刻，面对王戈的愤怒，你在想什么？” “你的灵魂，你的心脏，你的眼睛，是否能够看到那团火焰在翻滚？” 妙！ 裴成琳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陆潜话术的细微变化，显然，陆潜是故意的，张本卿和王斯的称呼混淆在一起，滔滔不绝的话语排山倒海地朝着张本卿宣泄而去，然后悄无声息地，界线就这样被打破了—— 张本卿就是王斯，王斯就是张本卿。 可以看得出来，陆潜正在帮助张本卿入戏，这绝对不是什么激将法或者捧杀而已，而是步步为营地打破张本卿的心理防线，摧毁他的自信和骄傲，摧毁他的春风得意和肆意张扬，让他感受到王斯的处境。 其实，自“爱人”开拍以来，张本卿一直都是自信的骄傲的得意的张扬的，仿佛拥有全世界，但这样的状态，和王斯的处境更是相去甚远。 而现在，陆潜正在重新唤醒张本卿的恐惧，黑暗骑士所面临的质疑还没有消失；金册奖最佳影片的得奖是事实，但他作为导演没有得到更多肯定也是事实，现在依旧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压力？ 张本卿确实再熟悉不过，但问题就在于，他知道如何表现出来又如何融入角色吗？ 陆潜的眼神咄咄逼人地注视着张本卿，一步一步地摧毁张本卿的骄傲。 张本卿的眼睛里涌动着错杂汹涌的情绪，是愤怒是羞愧是懊恼是烦躁是凶狠，错综复杂的神色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 抓住了！ 如果镜头能够捕捉到这个眼神，那么力量就完全立体地呈现出来。 可是，陆潜的喜悦还没有来得及浮现出来，事情就急转直下。 张本卿哗啦地一下横扫桌面，所有茶杯全部被推翻在地，哐当的破碎声响打破了平静。 “你怎么敢！” 张本卿出离愤怒了。 “你！怎么！敢！” “你算哪根葱？你凭什么这样和我说话？草！我只需要一根手指头就可以灭了你，你明白吗？” “你就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正文 529 不可救药 张本卿，爆炸了，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整个人直接站立起来，怒不可遏地对着陆潜嘶吼咆哮着，滔滔不绝的粗口以倾盆暴雨的姿态朝着陆潜张牙舞爪地宣泄而去。 可以看得出来，张本卿失去了控制。 青筋爆突、怒目圆睁的模样显得狰狞可怖，可以清晰看到脖子上的青筋正在急速扩张，似乎随时都可能炸裂开来，整个空间就只有他一个人声嘶力竭的咒骂在激荡。 全场，噤若寒蝉。 视线，全部都聚集在张本卿的身上，但视线余光却忍不住围绕着陆潜打转： 他们不知道陆潜是如何说服董瑞茜的，裴成琳取代董瑞茜担任女主角也没有节外生枝地制造波澜，但现在，张本卿就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横冲直撞，如果他们不及时控制住的话，始终在片场周围打转的狗仔们很快就会嗅到异常了。 怎么办？ 陆潜呢？ 陆潜显得……老神在在、游刃有余，静静地承受着张本卿的急风骤雨，而且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的探究。 好奇？ 尹书堂的心脏已经蜷缩起来，即使他想要置身事外，但现在场面失控，他也没有办法保持完全冷静，注意到陆潜的姿态就更加紧张起来，担心张本卿可能会进一步被激怒—— 如果张本卿真的当场爆炸了，怎么办？ 但尹书堂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异常，陈慕非常淡定，纪叙非常淡定，白诚也非常淡定，更准确一点来说，曾经和陆潜合作过的剧组工作人员们都非常淡定，一副正在观看马戏团表演的兴致勃勃模样。 这……这不太对劲吧？ 尹书堂有点头晕。 陆潜，确实正在看戏，看着眼前的张本卿，就好像正在看猴戏表演一般。 其实，陆潜是失望的。 自己花费那么多心思进行引导、暗示、推动，试图让张本卿真正感受到王斯的困境，模糊现实和表演的界线，进而真正入戏。 然而！ 张本卿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枉费陆潜那么多口舌，结果张本卿就只听到i了陆潜对他的指责，这让陆潜不由猜想： 到底要多么自大又多么狂妄，才会认为整个地球都围绕着他公转。 现在陆潜终于相信，前年的颁奖季，张本卿大放厥词得罪一大批导演以至于丢掉金册奖最佳导演提名，这件事应该不是传说。 兜兜转转地，张本卿只是认为陆潜在攻击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王斯之间的联系，还有表演的内在联系，更不要说代入角色换位思考了。 这着实很难让人相信，张本卿已经在电影行业打滚十八年，出演过的电影作品没有五十也有三十—— 但他对表演的理解依旧没有开窍。 事到如今，也许应该承认，张本卿在表演方面根本就没有任何天赋可言，最重要的是，一点灵性都没有。 不可救药。 是的，陆潜终究还是坦然面对这个事实，“不可救药”，现在他终于明白董瑞茜那个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了，如果董瑞茜依旧在索证，她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陆潜；而这一次，陆潜不会狡辩也不会否认。 躺平任嘲。 陆潜想，也许自己这次可能真的失策了。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潜并不是迂腐之人，错了就是错了，他会坦然承认并且面对自己的错误，然后解决问题。 他意识到选择张本卿可能是一个错误，但错误依旧酿成，与其沉浸在自责的情绪里，不如思考出路： 放弃张本卿吗？还是调整拍摄策略？亦或者是…… 脑海里，思绪涌动，然后，灵光一闪： 也许，另辟蹊径地冒险尝试一回，还能够打开局面。 然后，陆潜的瞳孔就微微一缩，看着眼前气喘如牛、面红耳赤的张本卿，眉尾轻轻一扬。 “这就结束了？” 不仅没有缓和气氛，而且还在持续挑衅，更重要的是，陆潜全然没有掩饰自己话语里的锋芒和尖锐。 张本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脑子进水了吗？” “如果在这个屋子里有人脑子进水，唯一的可能性也就是你。”陆潜，寸步不让地撞击回去，因为太过直接也太过强硬，以至于张本卿一口气堵塞在胸口，脸部涨红成为紫色，完全说不出话来。 但陆潜才刚刚开始呢。 “我就没有看过比你更愚蠢的演员了。” “演员，听到了吗？我说的是演员。” “我是前来帮助你的，不是为了揭穿你的伤疤，我正在试图引导你，帮助你进入角色，但你那个塞满稻草的大脑里就只有自己自己自己，你一定觉得全世界都在辜负你，全世界都没有看到你的才华和天赋吧？” “但你是否想过，也许你根本就没有，也许那些吐槽你演技的批评全部都是事实？毕竟他们又不是你的剧组工作人员，需要看你的眼色行事。” “哦，对了，我也不是你的剧组工作人员，我是导演，这里，我说的算。”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毫不留情地正面直接撞了上去。 张本卿满眼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即使是在初出茅庐的新人阶段，导演也从来不曾这样对着他直言不讳地怒吼，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所有伤疤，强大的冲击力让张本卿完全愣住了。 嚯！ 猛地一下，陆潜就站立了起来，高大挺拔的身躯迸发出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气势，以至于张本卿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他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就可以看到陆潜嘴角上扬，流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放心，我不打人。” 张本卿不由自主就握紧了拳头，那股羞耻和愤怒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可惜，陆潜没有给张本卿反击的机会。 “牢牢铭记这些耻辱和羞愧，然后代入表演，明白吗？” “我正在试图帮助你进入角色，我第一次遇到如此愚蠢的演员，居然没有明白导演的意图，前前后后拍摄已经出错了那么多次，依旧自我感觉良好，全然没有意识到整个剧组工作人员都在等待他一个人。” “等等，你也是导演，对吧？” “所以，如果你的演员那么愚蠢的话，你会做什么？” “让我来告诉你答案，你会暴跳如雷，在剧组大发雷霆，恨不得掐死那个演员，甚至可能你还会真的动手。” “所以，你现在要不要动手自己掐自己？不对，你不需要，你当场撒泡尿看看自己的模样就应该羞愧致死。” “丢人现眼。” 正文 530 撕破脸皮 “丢人现眼。” 裴成琳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词汇，居然能够迸发出如此不可思议的杀伤力，比张本卿此前任何一句诅咒和粗口都要可怕也要残忍，如同一记耳光，响亮地甩在张本卿的脸上，留下清晰的五指印。 赫。 空气里涌动着倒吸一口凉气的声响，但声音才刚刚冒出来就已经被掐断，戛然而止的安静越发凸显出那些惊讶和错愕的情绪重量，排山倒海地朝着张本卿汹涌而去。 安静，一片安静，死寂般的安静。 但裴成琳不得不承认，心情舒畅。 张本卿，怎么说呢，他并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狂妄自大的个性，至少平时没有酒精摄入保持清醒的状态下不会如此；但问题就在于，他总是自我感觉良好，对自己有着错误的认知。 日常排练，总是不提前阅读剧本，耽误其他演员的进度不说，排练效果也不好。 进入拍摄之后，出问题出状况次数最多的就是他，尽管他每次都真诚道歉，但屡教不改，道歉之后继续我行我素。 而且，他从来不背诵剧本，每次都是临时抱佛脚——结果也还是不行，总是需要依靠助理在旁边提醒，他不止一次抱怨剧组没有提词器，这“妨碍”了他的工作。 可是，要说张本卿多么盛气凌人、多么面目可憎、多么蛮不讲理，倒也没有，再加上他平时总是贡献饮料和甜点，笑容春风满面，所以工作人员也很难板起脸孔来抱怨张本卿。 着实令人气恼。 在裴成琳看来，场外社交只是附加价值，工作专业才是演员的核心价值，但现在张本卿就是本末倒置，附加价值可以算个八十分，核心价值却只有二十分，这样叠加起来绝对不是一百分。 今天，终于看到陆潜爆发了，虽然裴成琳忍不住担忧，但她也还是不得不承认，就好像打开碳酸饮料的瓶盖一般，刹那间就通畅舒爽起来。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张本卿并不这样认为。 张本卿瞪圆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潜，千言万语在舌尖打转，却发现大脑打结，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草！” 张本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除了粗口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而这种窘迫困境又让他更加恼怒起来。 “草！” 张本卿扬起了声音，仅仅从紧绷的声线就能够深深感受到脑海里汹涌的情绪，似乎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然后，张本卿就再也没有能够绷住。 哗啦！ 张本卿直接就掀翻了桌子，两个大步就直接冲到陆潜面前—— 两个人身高相仿，但张本卿最近为了扮演黑暗骑士一直在健身，整个块头明显大了陆潜一个尺寸，体型的威胁顿时迸发出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会杀了你。” “你听好，我会杀了你。” “我不干了！” 咬牙切齿地，张本卿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字一句，竭尽全力压制也依旧能够感受到暴躁和愤怒地外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整个人无法控制地持续颤抖，似乎下一秒就可能爆炸一般。 陆潜，却似乎全然没有感觉到威胁，嘴角轻轻上扬起来，正准备开口，但这次张本卿抢先了一步。 “老子不干了！” 灼热的鼻息喷射出来，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话，然后张本卿就转身大步大步地离开了。 真正离开了，如同龙卷风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开现场，身后留下一片狼藉，眨眼之间就已经消失不见。 张本卿的助理欧栋材已经惊呆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而且完完全全出乎意料，脑筋的转动速度完完全全跟不上，以前从来没有遭遇过如此情形，以至于他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看看陆潜，又看看张本卿离开的方向，整整慢了两拍，纪叙拍了拍欧栋材的肩膀，用眼神暗示他应该跟过去，欧栋材这才意识到： 他是张本卿的助理，从张本卿那里领工资，自然还是需要站在张本卿这边，于是大步大步追了上去。 呼嗒嗒。 转眼，欧栋材也已经消失，只是留下剧组的满地鸡毛和一片狼藉，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尹书堂已经彻底惊呆了： 所以呢？ 他转头看向陈慕，结果就发现陈慕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不明所以。 陈慕嘿嘿地轻笑了起来，“难得看到陆潜那家伙搞砸了，这次事情再棘手了，哈哈，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尹书堂：？？？这样真的好吗？ 陈慕却是若有似无地哼着小曲，心情就如同六月的太阳，明亮而绚烂。 剧组的气氛，有些压抑—— 即使是最熟悉陆潜的工作人员，也没有看懂陆潜的策略和套路，现在张本卿撂担子走人，那怎么办？ 尽管工作人员们依旧相信陆潜能够化险为夷，这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但心脏的跳动还是混乱了起来。 毕竟，那可是张本卿！ 严格来说，比董瑞茜更大牌的张本卿，业内人脉可谓是根深蒂固，即使在电影公司面前也能够拥有话语权，没有人能够轻易得罪，那么，现在事情应该如何收场？ 空气，微微有些慌乱。 纪叙扬起声音，安排了一些任务，道具组必须重新打理现场，连带着灯光和摄影也都需要重新调整，最重要的是，男主角不见了，这场戏肯定也无法拍摄了，接下来的计划全部都被打乱。 纪叙仅仅用了三言两语就控制住了局面，他的镇定和从容让工作人员的心绪安定下来。 然后，纪叙走向了陆潜。 陆潜似乎正在思考，注意到纪叙走过来之后才回神，眼睛里带着似笑非笑的光芒，等待着纪叙的开口。 “我们接下来拍摄哪场戏？” “反正蓝色时刻也已经过去了，现在天空已经亮起来了，这场戏也没有办法继续下去，我们需要做调整。” “不如先拍裴成琳的戏份？还是说，你准备先拍苗凯的近景特写？” 纪叙，非常淡定，不是一种表演出来的假象，他的声音平稳、思路清晰、状态平静，明明站在一片废墟的残骸之上，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反而是让陆潜有些意外，因为这着实不像纪叙。 “嗯？你也太淡定了吧，怎么，你不担心张本卿吗？” 正文 531 风暴过后 看着嘴角含笑的陆潜，纪叙稍稍挪动了一下脚步，背对工作人员，然后—— 破口大骂。 不过是无声消音版本的，用口型传递出自己的愤怒，不堪入耳的粗口通过狰狞的表情和冒火的眼睛生动地传递出来。 显然，纪叙不是不担心，只是假装不担心。 陆潜却是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如此模样，让纪叙更是怒火中烧，对着陆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才终于稍稍平静些许，声音又回来了。 “在最后爆发前，我注意到你眼珠子滴溜滴溜转快速转动了，我知道，你这满肚子墨水又开始算计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盘算什么，但我知道，后面的事情都是你精心安排设计的。” “即使是如此，你到底在想什么？那可是张本卿，你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吧？” 陆潜耸了耸肩，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全然不在意。 纪叙一口气就卡在喉咙里，然后深呼吸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要和这家伙生气，否则吃亏的就是你自己，他就是一个神经病，神经病！” 这句话根本就没有避讳陆潜，当着陆潜的面就毫不留情的吐槽，吐槽完毕，纪叙又恢复冷静接着说道。 “他和马达都是龙泉帮出身的，你知道他们都是守望相助，自成一派的。” 龙泉，一地名。 龙泉帮，并不是黑社会帮派，而是一股势力的代称。 其实，一直以来，艺术创作也和地域文化紧密相关，不同生活环境所成就的艺术风格自然也是不同的。 整体来说，艺术创作可以简单划分为东西两侧。 位于西侧的，以兰川为首，整个艺术风格更加商业更加流行也更加现代；位于东侧的，以高潭为首，艺术家们更加随性更加浪漫更加纯粹也更加独特。 当然，事无绝对，更何况，艺术的商业界线本来就模糊，并不是说东侧和西侧就形成对立，但二者之间的创作理念确实有所分歧。 特别是在音乐的说唱领域，东西两派势不两立，甚至发生了多起命案，为艺术之争增添了一抹血腥气息。 同样，在戏剧领域里也是如此，西侧已经很难很难看到纯粹的戏剧了，然而东侧依旧是戏剧天堂，自然而然，脱口秀、单口相声等等舞台艺术形式也在东侧得到更多蓬勃发展的土壤。 但是，电影和电视领域，作为流行文化的领军人，西侧则拥有绝对优势。 东侧和西侧，这只是一个笼统的区域划分。 三大电影节，则介于二者之间，蓝夏稍稍偏向西侧一些，安桥则更加青睐东侧一些，蔚海和两侧都关系亲密，展现出长袖善舞的特质，这些“倾向”全部都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隐藏在背后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龙泉，位于高潭东北方向三个小时车程的位置，按道理来说，他们的艺术创作自然也隶属于东侧派系。 事实，也是如此，但实际情况又稍稍复杂一些，龙泉和高潭之间也互相看不顺眼。 高潭，兼容并蓄，对于新生代、新世纪的文化敞开胸怀接纳，从经济到社会再到文化都更加错杂也更加地下一些；龙泉，固守传统贵族和上流社会的骄傲，始终有些排外，不仅是艺术，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相较于兰川来说，高潭已经称得上“曲高和寡”；但在龙泉面前，高潭已经算是和当代社会无缝接轨。 当然，龙泉生活着一批真正的老牌贵族，把持着传统行业的经济命脉，并且在社会不同领域都扮演重要角色；而且，他们守望相助，盘根错节的人脉关注深深地渗透在各行各业之中，自然也包括电影行业。 目前，一大批出身龙泉的演员、导演、制片人都活跃在屏幕前，尽管他们几乎都生活在兰川或者高潭，但他们身后却能够看到整个龙泉的势力，通过电影和电视产业进一步扩张势力，巩固他们的地位。 也正是因为如此，整个电影产业里，“龙泉帮”始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兰川帮或者高潭帮，但龙泉帮的小小势力却稳稳当当占据了一席之地。 所以，张本卿和马达为什么能够在行业内部长盛不衰，这就是原因。 “哦，龙泉……” 陆潜确实是第一次得知，因为张本卿已经定居在兰川，马达也是，他根本没有将他们和龙泉联系在一起，但现在看来，他对电影产业背后各方势力的关系还是缺乏了解。 纪叙一看陆潜的表情就知道，陆潜全然不清楚，而且即使知道了，陆潜也不在乎。 纪叙露出一抹苦笑： 如果真的得罪龙泉帮，蓝鲸影业在行业内部确实是会困难重重，虽然龙泉帮不会像流光影业那样针锋相对，但可以肯定的是，蓝鲸影业在打开人脉局面的时候，肯定会遇到诸多问题。 但纪叙没有那么担心的原因就在于，龙泉帮是一个松散的、没有组织的派系，即使陆潜“得罪”了张本卿，他们也不会蛮不讲理地蜂拥而上，就连马达也不见得就一定会站在张本卿那边，事情还是有挽回余地的。 所以，看着陆潜，涌到嘴边的话语终究还是吞咽了下去。 “告诉我，你有自己的打算，你已经想清楚了。” 陆潜点点头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如此迅速又如此干脆？纪叙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你是在敷衍我，还是真的有想法？” 陆潜抿了抿嘴角，“我以为你刚刚才说，你相信我呢。” 纪叙：…… 纪叙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陆潜耍嘴皮子，“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不要更换场景，我们继续拍摄这场戏。”陆潜胸有成竹地说道。 纪叙满头都是问号：男主角都已经离开片场了，这场戏怎么拍下去？ 陆潜神秘兮兮地对着纪叙露出一个笑容。 “书堂，我们继续拍摄这场戏，灯光方面，你能不能调整一下？” “其实，我们想要蓝色时刻，主要还是时间方面的需求，证明这是黎明破晓时分，然后顺带通过这样的光线，营造出一种压抑的冰冷的质感，所以，没有自然光也没有关系，你是否能够通过灯光设置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呢？” 伴随着陆潜的话语，尹书堂也回过神来，他刚刚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此时就非常笃定地比划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剧组里，人人都是满头问号： 继续拍摄这场秀？怎么拍？苗凯对着空气演戏吗？ 却看到，陆潜面带笑容地看着幸灾乐祸旁观吃瓜的某人，扬声说道，“陈慕，你来，这场戏由你来。” 瓜，掉了。 正文 532 高空钢索 陈慕，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虽然陈慕也担心着事情如何收场，拍摄必然受到影响，但难得一次看到陆潜手忙脚乱、措手不及，如此情况着实太难得太珍贵，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看好戏。 忍耐了又忍耐，嘴角还是轻轻上扬，就连眉毛都跟着飞舞起来。 “小心一点，阿潜可能会看到哦。” 耳边施施然地传来白诚的声音，陈慕马上收敛一下嘴角，表情重新严肃起来，转过头就可以看见嘴巴正在咀嚼的白诚——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了一包苏打饼干。 陈慕用肩膀轻轻地撞了撞白诚，眉毛又按耐不住寂寞地飞扬起来。 “你难道就不期待吗？那家伙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一样，让他装，哈哈，现在再踢到铁板了吧。” 白诚慢慢吞吞地瞥了陈慕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你是嫉妒阿潜吧？” 陈慕：……他可以骂粗口吗？ 但就在此时，旁边传来了一声呼唤。 “陈慕，你来，这场戏由你来。” 陈慕：……什么？ 刹那间，全场所有视线全部熙熙攘攘地朝着陈慕投射过来，又是好奇又是惊讶，又是错愕又是亢奋，那典型的吃瓜眼神，陈慕着实是再熟悉不过了。 吧唧吧唧。 白诚咀嚼食物的声响在耳边涌动着，越发衬托出现场鸦雀无声的安静，陈慕只是觉得一阵烦躁，心跳如鼓地撞击着耳膜，轰鸣不断。 陈慕转头狠狠地瞪了白诚一眼，结果却发现白诚满脸淡定地又塞了一块饼干到嘴巴里，看到他的眼神，居然还把饼干伸了过来，询问他要不要。 陈慕：…… 陈慕对着白诚皮笑肉不笑地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然后没有理会白诚，三步作两步地快速朝着陆潜冲了过去。 “陆潜！” 才刚刚呼喊出一声，陈慕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夸张，全场所有人都在拉长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 陈慕有些不自在，马上降低音调，咬牙切齿地说道。 “陆潜！你在做什么？干玩笑也要有一个限度。” 他？演员？这是什么国际玩笑？ 前一秒还在看热闹，没有想到，下一秒自己就成为了热闹。 他喵的。 不需要陈慕继续开口，纪叙也是满眼担忧地看向陆潜。 “阿潜，你在想什么？陈慕怎么可以。” 陈慕连连点头表示肯定，但点头完毕之后就回过神来，狠狠地瞪了纪叙一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我的长相很寒碜吗？注意你的语气。” 纪叙翻了一个白眼，“陈慕，你确定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还是说，你真的想要出现在屏幕上。” 陈慕一口气就卡在喉咙里，郁闷地瞪了纪叙一眼，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闭嘴，选择和纪叙站在同一阵线。 陆潜眼底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我没有疯，我也没有开玩笑。” 眼看着两个人都争着开口，陆潜抬手阻止了两个人。 “我不能退让。” “不是关于这场戏的，甚至不是关于这部电影的，而是在演员面前，我不能退让，我需要确立导演的绝对权威。” “在片场，导演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其实，从“解除好友”开始，陆潜就一直在建立这种权威： 因为他的年轻也因为他缺乏经验，在行业内部肯定会遇到诸多困难和挑战；而导演这份工作的特性又决定了他必须拥有绝对话语权，才能够掌控作品的质量—— 一位片场决定可能随时被制片人或者演员动摇乃至于推翻的导演，他是很难确保电影按照自己构想完成制作的。 所以陆潜一直在通过不同方式建立这样的形象。 “爱人”的最大挑战，就是一群业内中坚乃至于金字塔上层的演员们。 张本卿为什么始终拒绝做出改变，为什么始终拒绝配合剧组，除了自身演技天赋限制以及业内地位所带来的习惯之外，就是因为缺少对陆潜的尊重。 面对张本卿的冥顽不灵，陆潜不能退，也不想退。 其实陆潜完全可以选择折衷方案，这场戏不需要雕琢得那么细，勉勉强强也能够过去，但他不想。 退让和放弃一样，这是会养成习惯的，有了第一次就必然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需要他知道，在我的片场，没有演员是不可取代的。” 陆潜的意识非常清醒，而且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所以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也更加理智，电光火石之间就完成了布局。 纪叙是了解陆潜的，马上就意识到陆潜的策略。 “你是故意激怒他的？” “也不能算是故意，就只是顺水推舟，毕竟我又不是他，我也无法预料到他的反应。” “所以你是说，他会回来？” “当然。他没有那个胆子消失。” 陆潜的笃定和自信，当纪叙和陈慕两个人都投来视线，眼里的困惑没有掩饰，显然无法理解陆潜的想法。 张本卿是骄傲的也是狂妄的，但他终究缺少了一点桀骜不驯的肆意和放纵，不要忘记他的背景—— 龙泉。 保守是他们的核心标签，这一点在张本卿身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看看张本卿的职业生涯履历表就知道了，他从来没有爆出打架新闻，也从来没有爆出破格行为，如果郁闷如果忧伤如果愤怒，酒精是他的宣泄途径，也许再加上一点点药物的帮助，但暴力绝对不是。 看看张本卿的导演作品也不例外，始终缺少一种打破框架的勇气，所以他能够得到金册奖的认可却无法在三大电影节得到更多瞩目，包括出演黑暗骑士的选择也同样如此。 陆潜就是在赌： 赌张本卿不敢真正消失，赌张本卿不敢推翻导演权威，赌张本卿不敢真正脱离轨道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情。 最最重要的是，陆潜还在赌，破而后立。 张本卿和王斯，确实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从人生轨迹到性格特征，全部都是如此，这也是陆潜从雷鸣经纪那么多演员之中选择张本卿的原因之一，因为他相信张本卿能够为王斯注入更加深刻而复杂的灵魂。 现在，陆潜就是如同艾青摧毁王斯一样摧毁张本卿，期待着张本卿能够触底反弹，完完全全进入王斯的状态—— 没有演技？ 没有关系，陆潜直接打破现实和虚幻的界线，为张本卿制造出一个心理环境，然后张本卿在镜头面前做自己，这就可以了。 这是一次尝试，也是一次赌博。 陆潜，正在高空之上行走钢丝。 正文 533 鸭子上架 纪叙：…… 陈慕：…… 空气，微微有些凝滞，最后还是纪叙率先开口了。 “阿潜，你有把握吗？” “没有。” “……阿潜？” “我怎么可能有把握，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只是顺从自己的直觉做出选择罢了。” 陆潜是诚实的，至少在纪叙和陈慕面前，他可以完全坦然—— 他不是诸葛孔明，他会犯错也会冒险还会冲动，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的想法也很难考虑到方方面面。 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点冲动和一点点魄力，瞻前顾后只会错过时机，然后就陷入被动。 纪叙微微张了张嘴，却发现脑袋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陈慕却是着急了，视线在纪叙和陆潜之间来来回回转动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还是没有忍住。 “那我呢？” “我是怎么回事？” 看着一脸懵逼的陈慕，陆潜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就是最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 “你需要证明，即使没有张本卿，任何一个人在我的镜头底下都可以胜任，张本卿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重要。” “绝对不是不可或缺的。” “陈慕，我需要你的帮忙，我相信你就是唯一能够胜任这个角色的人，除了你之外，我着实想不到谁更适合上镜了。” 看着陆潜诚恳真挚的表情，而且难得一见地陆潜如此放低姿态发出请求，陈慕涌到嘴边的拒绝就吞咽了下去，竭尽全力压制的嘴角也还是忍不住上扬起来。 “你确定就只有我上镜吗？” “你自己就是摄影师，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地知道，不是任何人都适合出现在电影大荧幕之上的。” “这倒是实话。” 陈慕撇了撇嘴，视线若有似无地瞥了纪叙一眼，眼底也浮现出一抹笑容，轻轻耸了耸肩。 “帮忙一下也没有关系。” 陆潜的眉眼完全舒展开来，满满都是笑意，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后就招呼着化妆和造型过来，简单地为陈慕打理一下。 糊里糊涂地，陈慕就开始准备演戏了。 纪叙目送着陈慕离开，稍稍移动脚步，来到了陆潜的身边，压低声音询问道。 “阿潜，你确定这样没有关系吗？” “不，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张本卿真的不回来了呢？”似乎察觉到陆潜投来的目光，纪叙翻了一个白眼，“陈慕诗当局者迷，没有想到这件事，我可没有那么容易糊弄。” 张本卿怒发冲冠地离开片场，按照正常操作来看，剧组肯定要派人前往安抚，然后好说歹说地将张本卿劝回来，哪怕他们不在意，至少也需要给张本卿一个台阶下，否则事情怎么收场。 但他们没有。 纪叙不确定陆潜的想法，所以只是暗示张本卿的助理追上去，实际上剧组工作人员并没有跟上去。 纪叙就是专程前来询问陆潜解决办法的，结果却面临这样一个局面。 现在张本卿就这样被晾在外面，骑虎难下，即使想回来也放不下面子，纪叙自然需要担心后续。 陆潜耸了耸肩。 “那么就用陈慕。” 轻描淡写、干脆利落，纪叙满眼都是意外地看向陆潜。 “我说过，在兰川，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这是真心话。” “对了，如果是张本卿违约离开剧组，记得我们要索赔，他身价那么高，我们可绝对不能手软。” 纪叙本来是担心不已的，现在却被陆潜那摩拳擦掌的表情逗乐了，着实是哭笑不得。 陆潜拍了拍纪叙的肩膀，然后就迈开脚步忙碌了起来。 纪叙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他应该如何确保陆潜的意图能够执行，并且确保剧组没有后顾之忧呢？ 剧组，陷入短暂的震惊之后，很快就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尹书堂果然有两把刷子，他用一层浅蓝色的糖果纸蒙在窗户外面，又在公寓外面利用两个人字梯搭建两个光源，在帐篷遮挡住窗户上方的情况下，用弱光营造出破晓时分的氛围。 这还不是全部。 尹书堂又紧接着在室内忙碌起来，通过卧室和客厅等等空间的灯光设置，间接改变厨房和餐厅的光线。 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不仅完美复制蓝色时刻，而且不同于自然光，他们还能够现场调整光线效果—— 进一步凸显出王戈和王斯的情绪对比。 显然，张本卿还在现场的时候，尹书堂就已经开始构思了。 而这里，苗凯和裴成琳两位演员经过短暂的慌乱，很快就镇定下来。 征得陆潜同意之后，他们充分利用陈慕梳妆的短暂时间进行剧本梳理。 虽然陈慕知道这场戏是怎么回事，但台词的对话和脉络，还是需要重新整理，两位演员的帮助让陈慕快速找到了方向。 短短不到十五分钟，剧组就已经做好了拍摄的准备。 陈慕，有些紧张，严格来说，应该是非常非常紧张—— 表演，他不熟呀，怎么就赶鸭子上架了呢？ 就在陈慕开始自我怀疑并且质疑整件事来龙去脉的时候，陆潜出现了。 “陈慕，不要多想。” 陆潜在陈慕的面前坐下来，保持视线的平行，苗凯和裴成琳两个人稍稍让开一些位置，没有打扰两个人的交流。 “我们现在需要专注在这场戏上。” “你相信我吗？” 陈慕看着陆潜，他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视陆潜了，毕竟，平时没有事的话，没有人会进行眼神交流，但此时，陆潜的眼神如此清澈又如此专注，悄无声息地抓住他的注意力。 其实，陈慕想说的是“不相信”，但在陆潜的注视下，话语只是在舌尖打转，终究还是没有能够说出来。 “还记得陶染吗？” 陆潜非常非常意外地提起了一个名字，陈慕的眼睛里无法掩饰地流露出错愕。 “记住那种愤怒和委屈。” “显然，买咖啡、买榴莲，这绝对不是你忍气吞声的理由，你是一名摄影师，你的委曲求全是为了能够站在摄影机的后面，但他不在乎，准确来说，整个剧组都没有人在乎。” “你的声音，你的追求，你的困扰，你的压抑，你的挣扎，全部都没有人在乎，他们都只是注视着陶染，一个卖弄外表的花瓶而已，而你甚至不想用你的摄像机镜头捕捉他的神态，但命运偏偏就是这样。” “然后，你的狼狈被我看到了。” 话语，就到这里戛然而止，陈慕的眼神里涌动着难以言述的错杂，愣愣地看着陆潜。 正文 534 朽木可雕 “……你这该死的白痴。” 王斯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间门，将安采送了出去，但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就传来平地惊雷般地怒吼。 是王戈。 王斯的肩膀肌肉完全紧绷起来，懊恼和羞愧、愤怒和烦躁的情绪全部汹涌而至。 清晨破晓时分的光线并不明亮，弥漫着一层湛蓝色的幽幽光晕，王斯微微低垂的脸孔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但紧绷起来的下颌线条就能够深深感受到他正在竭尽全力压制的错杂。 “你这见鬼的混蛋，该死地当着我的面说谎。” 王戈依旧没有停止，这让王斯感觉到一阵疲倦，深深的疲倦，其他人都不相信他，而现在就连自己的妹妹也不相信他，甚至不愿意听他的辩解，就这样劈头盖脸地训斥过来。 只是疲倦。 王斯的肩膀耷拉下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垮下来，胸口似乎含着一口气想要宣泄出来，却终究没有能够做出这个动作，只是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化作一声疲惫的抱歉。 “对不起。”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此时此刻，陆潜亲自掌镜，摄像机镜头呈现出中景构图： 王斯在左王戈在右，正中央则是餐桌和窗户，朦胧的蓝色光晕好似月亮又宛若太阳一般悬挂在正中央，温柔地洒落光线，清澈而透亮，静谧之中却透露出一股清冷与落寞，两个人之间的对峙就好像正在试图挣脱束缚的爆发一般。 然而，这股爆发却没有能够释放出来，而是在缓缓变焦的镜头里被牢牢压制束缚住，越汹涌就越沉闷。 工作人员们熙熙攘攘地站在监视器后面，观看这场戏的拍摄，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撼和错愕： 陈慕，并非专业演员，这场戏也已经是第三次尝试了，前两次拍摄，陈慕的表演都显得笨拙而僵硬，和张本卿比较起来也没有什么区别；但每次暂停拍摄，陆潜都会和陈慕细细沟通，然后一点一点调整。 谁都不知道陆潜和陈慕说了什么，但第三次拍摄的时候，陈慕的表演就脱胎换骨了。 宛若神迹。 眼前的陈慕，就站在原地，没有表情也没有台词——“对不起”是唯一一句，但仅仅从一个背影一个侧脸，却能够深深感受到那种拉拽着脚踝持续下沉的失落，窒息，缓缓将他吞噬。 情绪的力量，表演的张力，在镜头里持续蔓延。 即使亲眼所见，也忍不住屏住呼吸。 短短五分钟前，人人都在揣测着陆潜是不是疯了，随随便便拉一个人就出镜表演？这确定不是异想天开吗？ 短短五分钟后，人人都在惊叹着陆潜的化腐朽为神奇，脑海里全然已经没有其他想法，只是目瞪口呆着。 原来，朽木也是可雕的吗？ 王斯，缓缓转过身来，但转身到一半，又停顿下来，下意识地又转身回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再次抬手触碰门把手，想要落荒而逃；结果右手才刚刚抬起来就再次低垂下去，深深的无力感捆绑住了脚踝。 终于，王斯还是转过身来，抬起头看向王戈，稍稍迟疑了一下，眼睛低垂了下来。 蓝色的光线，轻盈地落在王斯的睫毛上，洒落出一层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但他的逃避他的迟疑他的落寞他的慌乱，如同一抹残念，在舌尖打转。 显然，王戈的怒火依旧处于巅峰，她没有注意到也不想注意王斯的情绪，打开冰箱，拿出一桶矿泉水，咕嘟咕嘟就往喉咙里灌，咄咄逼人的气势开始审问王斯。 “她几岁？” “二十出头。”王斯机械地回答了，就好像喝了吐真剂的孩子一般。 “多久了？” “一年半。” “你居然欺骗了我一年半？” 看着王戈满脸的不可思议，王斯越发烦躁起来，莫名其妙地抬手挥了挥，就好像驱赶根本不存在的苍蝇一般，张了张嘴，所有辩解欲言又止，然后转身走向旁边的餐桌，却始终不敢正视王戈的眼睛。 “如果我告诉你，你肯定会阻止我。” 王戈猛地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微微前倾，展现出一种攻击性，紧绷的声音就能够感受到源源不断迸发出来的张力。 “她简直就是一个孩子！” “你就是一个劈腿的骗子，你和爸爸没有两样！”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一句接着一句，急风骤雨般地朝着王斯冲过去。 空气，近乎凝结。 悄无声息地，王斯和王戈拉近了距离，但陆潜的摄像机镜头却没有直接拉近，反而是悄悄拉远了一些，通过大厅的拱门形成一个框架，将两个人牢牢地锁在里面，四周的黑暗依旧浓郁，而正中央那抹清澈的透亮越发显得轻盈起来，就好像—— 就好像水族馆的画面一般，他们站在外面，看着玻璃里面的蓝色，令人心醉的蓝色，王斯和王戈就在水底畅游。 清冷，疏离，美轮美奂，却不寒而栗。 王斯不由自主地低垂脑袋，左手在桌面上画圈，就好像做错事被谴责的孩子一般，低声嘟囔回答。 “她是我的学生。” 王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大嘴巴，第一反应居然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看着满脸愧疚的王斯，怒火不仅没有平复，而且越发窜起来： 王斯这是在假装受害者吗？ “我以为作家都厌恶这些恶俗套路。” “我不是作家。”王斯辩解道，快速抬起头看了王戈一眼，但马上又别过脑袋移开视线，明显不想面对王戈。 “呵。”王戈冷笑一声，冷嘲热讽就这样脱口而出，模仿着王斯的语气说出王斯内心的想法，“我被裁员了，我想找个嫩草寻求心理安慰。” 王斯也愤怒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双手紧握成拳短促地捶打了一下桌面，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抗议，但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死死压抑住自己的声音，惭愧和羞愤的情绪让他始终没有办法挺直腰杆。 “不是那样的。” “你不知道和艾青在一起有多么糟糕吗？” “她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堆垃圾，我就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窝囊废，一无是处。” 说到这里，王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咬牙切齿起来，呼吸停滞，话语也就被切断，竭尽全力紧握拳头压抑自己的怒火，全身肌肉完全紧绷起来，但那双眼睛，那双隐藏在破晓时分朦胧蓝色光晕里的眼睛—— 愤怒，憋屈，羞愧，压抑，挣扎，还有无止无尽的凶狠，一抹狠戾的杀气转瞬即逝，却足以令人心悸。 正文 535 镜头魔力 陆潜的镜头，拉近，再拉近，微微晃动着旋转拉近，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光线，依旧不明亮，王斯的脸颊微微低垂，上半部分的脸颊隐藏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地能够看到眼睛里微亮的光芒，错杂的情绪交织碰撞着，刹那间汹涌又刹那间平复，转瞬即逝，根本来不及细细分辨。 却是如此冰冷。 宛若涟漪，在清澈的蓝色之中徐徐漾开。 整个拍摄现场，屏息凝视： 其实，镜头依旧是中景，刚刚陆潜拉远之后现在才拉近，但依旧保持中景，将王斯和王戈都纳入画面；然而，焦点的模糊与变化却让所有心神全部落在王斯身上，包裹在周围的光线泛着一层透亮的蓝色，宛若沉浸在湖泊之中，不知不觉就一点一点地缓缓坠落。 他们相信，真心实意地相信： 王斯，可能真的杀死了艾青。 王戈，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王斯没有察觉到自己不经意间泄漏出来的恨意，稍稍停顿片刻，也没有深呼吸，刚刚那口中断的呼吸又吐了出去，继续往下说。 “每天光是回家……” 王斯闭上了眼睛，所有的汹涌和错杂全部被隐藏起来，但下颌线条完全紧绷起来，然后再次说了下去。 “只要想象她坐在那儿，坐在沙发上，我的胃就开始打结。” “我还没有进门就知道她会抱怨连连，她不满意，她对我什么都不满意……” 咬牙切齿的话语里透露出深深的恨意，失去控制地持续往外冒。 苗凯，不由打了一个冷颤，因为她能够清晰感受到陈慕话语里的力量和锋芒，甚至脱离了剧本开始自由发挥，这些话语都是剧本上没有的，但专业素养悬崖勒马，让她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强行打断陈慕剧本里没有的台词，然后延续表演。 “这真是太可怕了。” 王斯被王戈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来，睁开眼睛，震惊地看向王戈，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深深隐藏的愤怒和仇恨就这样暴露出来，自己变得如此赤果，眼神里的慌乱让他有种逃离现场的冲动。 王斯马上就低垂下视线，迟来地掩饰着自己，悄悄地将脸颊隐藏在阴影里，可是漫溢出来的慌乱依旧出卖了他。 但王戈依旧没有停下。 “如果有人发现这件事，你就完蛋了。” “你明白吗？你完蛋了！” 王斯微微往后靠向椅背，屏住呼吸，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戈，但脑海里的思绪却根本停不下来，顺着王戈的话语往外延伸，瞳孔悄然溃散开来，明明依旧在注视王戈，焦点却已经消失，纷纷扰扰的思绪占据大脑—— 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慌乱的思绪短促短促地往外窜，然后自己的漏洞就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在王戈之前，他就已经不止一次暴露出了漏洞，那么如果这些漏洞也产生联想的话？ “警探在我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条底裤，偶尔我和安采会在那里……我也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它是那个蠢蛋的吗？” “她有名字，她叫安采。她，她不确定。” “呵。”王戈怒极反笑，“所以，我们现在有个二十岁的小女生，不知道自己的底裤掉在哪里？”王戈看着王斯，不敢相信自己说出这番话，那嘲讽的眼神盯着王斯，就好像在看着一个笑话。 王斯没有注意到，他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是一个漏洞，一个可能让自己陷入困境的漏洞；但同时，也可能是靠近真相的“漏洞”： “如果不是安采的，那就是艾青的，她放在那里故意让我发现……” 王斯忽然意识到，艾青了解自己，艾青对自己了如指掌，如果说这一切全部都是艾青安排的陷阱呢？ 更进一步的话，如果这一切都是骗局…… 王斯的眼睛完全瞪大，瞳孔外张，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但话语没有来得及说出来，思绪也还没有来得及整理清楚，就已经被王戈打断。 “王斯，你本来担心你，现在我吓坏了。” “今天凌晨有巡逻队正在寻找你失踪的妻子，今天早上你还跟你的大学小女友吻别，你能想象吗？” 王戈的担忧，显然是另外一件事：王斯的所作所为，在外人看来多么可疑，甚至就连王戈都开始怀疑王斯了—— 也许，是一个被发现偷吃的丈夫，冲动之下杀了妻子，然后制造出绑架案来混淆视听。 王斯依旧保持着震惊的姿势，他的思绪还停留在艾青制造陷阱的位置上，然后又被王戈转移了注意力，他就好像一个木头人般，完全愣在原地—— 无力。 不再是愤怒憋屈懊恼羞愧的情绪，更多是一种无力，深深陷入流沙里却又被亲妹妹斩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无力。 王斯忍不住想， 如果一切都是艾青制造的陷阱，如果自己偷吃的事情早就已经被艾青发现，如果所有人都怀疑他自导自演了这一切，如果就连王戈都不相信自己…… 一个冷颤。 王斯就深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里的错杂静静汹涌着，潮起潮落。 镜头，拉近，再拉近，逐渐靠近。 就好像观众想要拉近距离，真正看清楚王斯隐藏在阴影里眼神，窥探那个脑子里的想法，镜头就如同脚步般徐徐靠近，然后就可以看到王斯无法控制紧握的拳头，小臂之上的青筋暴突出来，但眼睛里却是一阵慌乱。 所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 嗖。 镜头，猛地一下又重新拉远，蛮不讲理地将观众从王斯身边拉开，一阵兵荒马乱头晕目眩，却没有来得及喘息，耳边就传来王戈炸裂般地声音—— “王斯！” 轰！ 王斯猛地抬起头，从自己的思绪里清醒，然后惊魂不定地看着眼前的王戈，似乎刚刚出现短暂的断片，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仅仅从表情就能够感受到王斯狂跳不止的心脏。 “王斯！” “你清醒吗？你意识清醒吗？你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事情多么糟糕吗？” “啊？” “你看了最近的电视新闻了吗？就连有线电视台都正在报道你的肮脏事，你知道事情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吗？” 王戈终于将王斯拉回了现实，然后怒发冲冠地离开厨房，大步大步地冲向大厅，烦躁地在沙发上翻找遥控器，试图打开电视机，让王斯亲眼看看现在的状况，铺天盖地全部都是关于艾青失踪的新闻。 但是，王戈找到了遥控器，却始终找不到按钮，因为紧张因为愤怒，摁了半天也不得要领，然后剧组就传来了声响。 “卡！” 正文 536 心慌意乱 不同于兰川，索证的九月已经能够感受到秋天的清爽，微风习习，天高云淡，仿佛只要张开双臂就能够拥抱全世界。 但是，张本卿不喜欢。 前看看，后看看，笔直笔直的公路之上荒无人烟，只有大片大片的麦田，麻雀停靠在稻草人的帽子上，叽叽喳喳地欢唱高歌，似乎正在议论剧组的八卦，这让张本卿一股邪火窜起来，几乎就要爆炸。 草！一种植物。 草草草草草！很多很多植物。 张本卿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但问题就在于，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任何回应，宣泄也只是骂了一个寂寞。 踏踏踏。 张本卿大步大步地往前走，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烦躁，走出去几步，却终究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猛地一个紧急刹车，转身看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助理。 “你说！” “剧组现在是不是已经乱套了？” 欧栋材看着张本卿狰狞扭曲的面部表情，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忙不迭地顺毛，平复张本卿的怒火。 “当然当然。” “肯定是这样。” 看着欧栋材几乎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张本卿的怒火终于稍稍平复些许，但他还是忍不住抱怨起来。 “那家伙！”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他知道我是谁吗？他知道他自己是谁吗？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不，他不知道。” “他一无所知！” 噼里啪啦地，张本卿就将胸腔里的所有憋屈全部倾诉出来，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全然看不到尽头，但欧栋材也不敢打断张本卿，就只是默默地倾听着，然后持续不断地点头表示肯定，这终于让张本卿稍稍顺心了一些。 浩浩荡荡地全部倾吐出来，然后呢？ 张本卿下意识地继续往前走，但眼前空旷笔直的道路却让他一阵茫然—— 在索证，电影明星的影响力真的真的非常有限，度过最初的短暂热闹之后，人们就回归自己的日常生活，全然没有在意“爱人”剧组的一举一动。 可是…… “记者呢？” 张本卿前后左右打量了一圈，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就连记者也销声匿迹了？ 不是说记者和狗仔里三圈外三圈地将剧组包围，水泄不通、无孔不入吗？但为什么他这一路走来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要说人影了，就连苍蝇都没有看到。 就在此时，一只大黄狗慢慢悠悠地从眼前横穿马路经过，脚步在张本卿和欧栋材前面稍稍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迟疑，又继续前进，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这让张本卿瞠目结舌，无名之火又再次窜了起来。 “这……” “这！” 张本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着欧栋材，眼看着就要爆炸，但欧栋材及时制止了张本卿。 “剧组现在所有人一定都在等待着你回去。” “你想，你是男主角，而且还是陆潜导演钦点的主角，整个雷鸣经纪、整个兰川，他就钦点了你担任男主角。” “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你的才华和天赋，也因为他需要你的帮忙，你就是整个项目的核心，就连董瑞茜都不算什么。” “今天的冲突，只是稍稍着急了一些，你是过来人，你也应该知道年轻导演的压力，难免有些心急，慌不择言，如果你不包容不理解的话，他在这行就真的不要混下去了。” “现在，他应该坐在剧组里悔恨莫及，想要追出来，却又担心不会说话，让事情演变到无法收拾起来，到时候，他可能就真的要辞职谢罪了，你想，董瑞茜也肯定不会接受他这样无理取闹的。” “本卿，你大人有大量，你就应该体谅他。” “你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你比任何人都更加知道他的处境，所以，这时候就应该由你来展示宽宏大量的特质。” “你看，事情传出去，恐怕整个行业里也没有人会站在他那边，就当做慈善，发发善心，拯救一下他的职业生涯。” 不得不说，欧栋材能够担任张本卿的助理，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一番话语连消带打，说得张本卿格外舒服，紧紧纠结在一起的眉毛就这样轻盈地舒展开来，表情已经有松动了。 欧栋材知道，自己需要再加一把劲，事情就可以挽回了—— 其实，旁观者清。 欧栋材自然知道张本卿的人脉和能力，但他也知道雷鸣经纪背后的错杂关系，就连申春生和左万青两位大老板都对陆潜另眼相看，“爱人”项目更是随便由陆潜挑选演员，这一举动本身就说明了许多。 也许，张本卿背后的龙泉帮确实树大根深，但不要忘记了，雷鸣经纪能够发展到业内第一大经纪公司，背后没有资本的支持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也意味着，龙泉帮可能也是雷鸣经纪的背后利益相关人。 那么，如果雷鸣经纪站在陆潜这边的话，那么龙泉帮还会无条件帮助张本卿吗？ 最重要的是，今天剧组的情况，确实是张本卿不占理，传闻出去的话，估计张本卿的名声又要更糟糕了。 欧栋材还有另外一个猜测： 记者呢？ 当然，最近这两天，围绕在剧组周围的记者已经大打折扣，人数并不多，但张本卿一路离开剧组却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任何记者，这说明了什么？ 在欧栋材看来，只有一个可能： 纪叙已经提前做好准备。 即使纪叙无法预料张本卿的动作，但为了避免消息走漏，他也提前将记者转移，可能只是制造一个烟雾弹调虎离山，在短时间内让记者们无暇照顾片场的情况。 所以，张本卿出乎意料离开片场的时候，纪叙全然没有慌张，还提醒欧栋材去追赶张本卿，整个情况似乎都成竹在胸。 越想就越心惊，欧栋材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小虾米，无法承担任何后果，他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将张本卿劝回剧组，然后祈祷一切相安无事。 “本卿，你决定出演这部作品，不就是怀抱着雄心壮志吗？” “如果你现在就放弃离开的话，和剧组的事情是小，但其他导演其他演员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才是大。” 一句话，恰到好处地抓住了张本卿的心理，然后整个事情就彻底扭转过来。 欧栋材看着张本卿明亮起来的眼睛，暗暗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件事，尽管困难，但自己终究还是做成了。 张本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欧栋材的表情，“他们想看我笑话，没门！” 正文 537 丢人现眼 空气里，传来一阵微微的震动，有些不合常理地安静，整个片场没有任何声响，也看不到工作人员的走动。 然后，环顾四周一圈，依旧没有记者的身影，一切的一切都充斥着一种怪异，令人心慌。 但想到剧组可能万念俱灰，所有人垂头丧气地不知所措，因为男主角的缺席而被迫罢工，张本卿也就理所当然了。 一直到靠近公寓的时候，才若隐若现地传来些许动静。 “……你看了最近的电视新闻了吗？就连有线电视台都正在报道你的肮脏事，你知道事情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吗？” 脚步，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清。 张本卿的眼睛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错愕和震惊，因为他识别出来了，那是苗凯的声音，那台词好像就是王戈的对话，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拍摄，还在进行？ 什么！ 张本卿全身的血液全部朝着心脏汹涌而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步大步往前走，欧栋材试图抓住张本卿的手臂，但只是扑了一个空，然后就看到张本卿用力推开了公寓正门，欧栋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拍摄，正在运转。 张本卿一眼就能够看到正在手持摄像机进行拍摄的陆潜，全神贯注，身后站着一位助理，扶着陆潜的腰部，帮助他在室内狭窄空间里移动脚步。 灯光，就位；收音，就位；演员，就位。 苗凯完完全全投入角色之中，富有张力的表演扑面而来。 一个男人背对着大门坐在餐桌前，完完全全沉浸在情绪里，即使看不到表情，从一个背影也能够感受到一股张力由内而外地迸发，与苗凯形成呼应。 弥漫着蓝色光晕的屋子里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爆发，含而不发，却持续涌动。 蓝色？ 等等，室外已经是阳光大亮，但室内为什么依旧是蓝色时刻的环境？ 自己也是导演，张本卿自然是再了解不过，所有细节串联起来，脑海里，警铃大作，一阵无法控制的慌乱和恐惧拖拽住了他的脚踝。 “卡！” 张本卿呼喊道，即使竭尽全力隐藏也依旧无法控制声音里的颤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中断了拍摄。 全场，万籁俱静。 苗凯愣住了，这声音……不像导演来着。 特别是导演此时正在扛着摄像机，为了保持镜头的稳定，此前两次中断拍摄的呼喊都特别沉稳也特别冷静，即使是作废的片段，也尽可能确保不要出现技术瑕疵—— 谁知道呢？后期剪辑工作是否会运用到这些镜头？ 毕竟，电影魔法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奇妙物语。 表演中断，苗凯第一反应不是看向声音来源，而是寻找导演的身影，然后就看到依旧保持拍摄姿态的导演。 等等，怎么回事？ 心底有些慌，苗凯这才顺着声音来源望了过去，然后就看到满脸错愕欲哭无泪的张本卿。 这…… “卡！卡卡卡！” 张本卿失去了理智，他很难准确形容到底是一种什么情感，愤怒、羞耻、狼狈、委屈、不甘等等等等，也许全部都掺杂在了一起；但更多还是一种震惊，难以置信。 此时此刻，他就正在亲眼见证这一幕，却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怒火，刹那间就挣脱缰绳彻底决堤。 “你们正在做什么？你们脑子进水了吗？现在到底正在做什么？” 张本卿，暴跳如雷。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发出任何一点点声响，就连心脏的跳动都暂时陷入停滞，空气完完全全安静下来。 也许，白诚是唯一一个例外，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白诚就从口袋里掏出了苏打饼干，又开始往嘴巴里塞。 即使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他进食。 准确一点，用白诚的话语来说就是，如果天空真的塌下来了，那就更加要进食啦，谁想当饿死鬼呀？ 呼呼。 呼呼。 因为太过安静，所以张本卿气喘吁吁的呼吸就显得格外刺耳。 陆潜站直身体，视线余光瞥了陈慕一眼： 显然，陈慕没有能够从戏里走出来，下意识地扭过头，满脸羞愧和狼狈，悄悄地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那种慌乱那种忐忑那种失落，完美诠释出王斯的心理状态。 也许，陈慕确实有表演天赋，不仅仅是比张本卿强一星半点的程度，这让陆潜忍不住回想，大学的时候，陈慕为什么没有尝试表演呢？ 如果由陈慕扮演王斯的话，怎么样？不，不行，陈慕还是太年轻了，和裴成琳搭戏很难产生化学效应。 有点扼腕。 否则用陈慕担任男主角的话，就可以直接将张本卿踢出剧组，然后他们假装受害者狠狠地敲诈张本卿一笔。 遗憾。 张本卿就站在前面大发雷霆，但陆潜依旧不紧不慢，脑海里的发散思维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扩散。 张本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陆潜，结果却发现，陆潜正在……走神？ 走神！ “陆潜！” 张本卿脑海里只剩下一阵“嗡”的声响，然后自己也丧失了意识，话语就这样在胸腔里炸裂，似乎能够听到肺泡一个接着一个爆破的声响，因为太过愤怒以至于后续话语全部被掐断，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然后，陆潜终于注意到了张本卿，一边将摄像机交给旁边的摄影助理，一边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们正在拍戏。” 张本卿：…… 一口气就差点没有换过来，理智之弦已经崩断，大脑丧失思考的能力，就连张本卿自己都不确定在说什么，话语就这样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谁不知道你们在拍戏？你当谁是白痴啊！我是问你，你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我才是这部戏的男主角！明白吗？我才是摄像机镜头应该捕捉的主角……” 张本卿出离得愤怒了，因为太愤怒甚至能够听到血液汩汩沸腾的声响，特别是刚刚回来之前预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残酷的现实却把他狠狠丢进泥泞里，摩擦，再摩擦。 耻辱。 奇耻大辱！ 张本卿不敢想象，自己居然会遭遇这样的羞辱。 “闭嘴！” 陆潜毫无预警地直接爆发了，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聚视线，牢牢锁定张本卿，就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张本卿的脖子一般。 张本卿才刚刚准备开口，陆潜又抢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语，如同惊雷一般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朝着张本卿撞击过去。 “闭嘴！” 然后，一步，再一步，缓缓靠近，如同骇人的野兽，血腥味就这样弥漫开来。 正文 538 忍气吞声 眼睛，沉静如海，没有急风骤雨，也没有惊涛骇浪，但恰恰是这份平静，却透露出深不可测的能量，从灵魂深处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气息，仿佛能够嗅到一抹血腥气息在指尖萦绕。 噗通。 张本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着陆潜那双可怕的视线，膝盖一阵发软，微微打颤，他相信陆潜是认真的。 如果陆潜此时此刻准备将他撕成碎片并且毁尸灭迹，他相信陆潜没有开玩笑，而且陆潜还能够做到天衣无缝，那双深邃的眼神牢牢锁定了他，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完全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猎物被猎人锁定的恐惧，让全身汗毛全部竖立起来。 张本卿，怂了。 怎么办？ 但陆潜依旧在靠近，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如同优雅的猎豹，然后，嘴角轻轻上扬起来，有种残忍的平静。 “闭上你的嘴巴。” “在进一步暴露自己愚蠢到不可救药之前，你最好不要说话，否则兰川所有人都要知道你的脑袋里哐当哐当全部都是馊水。” “亲眼看到了现场发生的一切，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吗？” “呵。” 陆潜冷笑了一声，脚步在张本卿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一字一句却如同雷霆万钧，不需要扬起声音就能够深深感受到不容抗拒的魄力和威严，混杂在一股杀气之中，张牙舞爪地朝着张本卿扑了过去。 空气，微微紧绷起来，整个片场所有人全部僵硬在原地，无法控制地屏住呼吸，唯恐自己的一点点动静就可能暴露行踪，然后自己也成为陆潜的猎物—— 没有人想要成为猎物。 “我从来没有看过如此自大又如此愚蠢的人。” 一句话，如同利剑一般刺向张本卿的心脏，即使恐惧，但愤怒还是让他往前走了一步，“你！” 可惜，话语没有来得及说出来，陆潜咄咄逼人的话语就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鸳鸯大盗’的惊世惨案也不过就是十年前的事情，怎么，你觉得十年时间就能够让你从烂穿地心的面瘫演员摇身一变成为演技天才吗？你到底是天真，还是愚蠢？” “你到底是被保护得多好，一直生活在无菌的温室里，所以才会以为自己是一位优秀的演员？以至于在电影产业里打滚了将近二十年也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看看你最新的作品，最令我惊讶的是，你变胖了变老了，但演技居然还是十几年如一日得烂到令人发指。” 字字诛心。 张本卿站在陆潜面前，呲牙欲裂，终于再也没有忍住，握紧拳头就朝着陆潜挥舞过来。 赫！ 整个剧组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包括纪叙、沈言书、欧栋材在内的人们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前阻止这场灾难。 然而，根本就不需要。 陆潜就只是稍稍往后一撤步，让开身体位置，然后右手推挡了一下，就已经闪开张本卿的棉花拳头—— 张本卿真的不会打架，一看就知道从来没有打过架，花拳绣腿真是一点威胁都没有，好歹陆潜还是和管舟他们学习过防身术一段时间，应付起来一点都不费力。 紧接着陆潜就顺势抓住张本卿的右手，一个反剪，直接就将张本卿压制住。 “啊。” 张本卿呼痛。 “啊啊啊！” 张本卿何曾吃过如此大亏，呼痛声根本就止不住。 陆潜冷笑一声，在欧栋材上来阻止之前，松开右手，往前推了一把，张本卿就踉踉跄跄得往前冲了几步，这才勉强控制住了重心，但膝盖一阵发软，差点就要摔倒。 张本卿有点蒙—— 一开始，是因为陆潜如此大胆如此尖锐又如此直接，毫不留情地撕破脸；随后，又是因为陆潜的雷霆万钧、干脆利落，轻描淡写的两个动作就完成物理层面的压制。 张本卿完全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全方位形成压制，这对于身为天之骄子的张本卿来说着实冲击感太强烈，一时半会完全缓不过来。 懵…… 但陆潜的攻击还没有结束。 “我不需要你，明白吗？” “我不需要一个面瘫一个白痴一个狂妄自大却又满脑都是废料的蠢货。” “随随便便一个人站在镜头面前都比你表演得更好，我可以让他们在镜头面前绽放光芒，重新演绎王斯这个角色，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什么表演天才，那才是彻彻底底的笑话。” “哦，我忘记了，在兰川，你早就是一个笑话，请原谅我的失礼，有眼不识泰山。” 说着，陆潜还展露一个笑容，礼貌地微微鞠躬，仿佛真的在道歉一般。 张本卿已经彻底丧失了防御和攻击能力，在陆潜一连串组合拳面前节节败退，几乎就要抬不起头来。 “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想要离开，没有问题，现在就滚，我马上就能够换一个演员投入拍摄，不会有任何耽误，而且，我会推翻重拍，全部从头开始。” “相信我，我言出必行，我没有在开玩笑，虽然我是一个很幽默的人。” 说完，陆潜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灿烂无比，眼神里透露出一抹温柔和轻盈，却让张本卿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起来： 他可能被扫地出门。 张本卿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即使自己在业内已经打滚了将近二十年，但残酷的事实就是，他依旧可能被替换掉。 陆潜敢吗？ 张本卿想起了董瑞茜。 更重要的是，董瑞茜还全然没有怨言，甚至在媒体面前维护陆潜，所以，这就是张本卿的未来吗？ 张本卿忍不住再次打了一个寒颤，但陆潜已经不给他喘息时间了。 “所以，你做出决定了吗？留下来，还是滚出去？” 张本卿往后缩了缩，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又有些犹豫，但陆潜显然已经没有了耐心，声音马上就严厉起来。 “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张本卿蠕动了一下嘴巴，努力了一番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会留下来。” “呵。”陆潜轻笑了一声，如此讽刺。 张本卿的脊梁又蜷缩了一些，正当他以为陆潜会继续要求他再大声一点，然后在整个剧组面前羞辱他的时候，陆潜却转身离开了，声音又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休息五分钟，然后重新拍摄，就按照刚刚这个版本进行。” 呼…… 整个剧组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错综复杂的视线就这样交织在一起，暗潮涌动。 正文 539 劫后余生 赫。 张本卿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秒就察觉到膝盖发软，从小腿到大腿，肌肉持续瑟瑟发抖，几乎就要站不稳。 啪。 欧栋材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张本卿，抬起头来就可以看见脸色如同一张白纸的张本卿，大汗淋漓，双颊和唇瓣的血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瞳孔都在微微震动，焦点和焦距溃散开来，仿佛遗失了魂魄一般。 “……你没事吧？” 欧栋材压低声音询问道，但张本卿抬起头来，却是满眼空洞，全然没有听见欧栋材近在咫尺的话语。 欧栋材不得不再次询问了一遍， “你没事吧，需要找医生吗？还是说，需要休息一下？” 张本卿愣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结果就是摇头这一个动作，却发现胃部翻江倒海，一种想吐的冲动就这样涌上心头。 欧栋材有些害怕，因为这样的张本卿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们需要联系公司吗？” “我们需要寻找公关吗？” “我们需要……” “本卿，我们需要离开吗？” 一个接着一个问号，欧栋材持续不断地往外抛，他就是一个小助理，权限有限，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又何止是欧栋材呢？ “阿潜？” 纪叙眉头微蹙起来，表情有些严峻。 “记者那里，我已经调虎离山全部引开了，还好，现在时间那么早，正是他们注意力最松散的时候，暂时不用担心消息传出去，但重点是，我们内部应该怎么处理，需要提前和喻哥那里打招呼交代一下吗？” 陆潜没有开口，而是满脸打趣地看向纪叙。 纪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慢了半拍才意识到，“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我以为你会暴跳如雷，然后狠狠骂我一顿，我太冲动了什么什么的。”陆潜兴致勃勃地描绘着，比起张本卿来说，似乎更加好奇纪叙的反应。 纪叙翻了一个白眼，“我现在就想要掐死你，你没有看到我忍耐得多么辛苦吗？” “哈哈。”陆潜欢快地笑了起来。 “但与其纠结事情是怎么回事，不如先想想事情怎么解决。”纪叙强忍住怒火，有些暴躁地狠狠瞪了陆潜一眼。 陆潜终于没有再开玩笑，“我是故意的。” 纪叙：…… “不用担心。其实，我们没有派人追上去，结果他还是自己乖乖回来了，其实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 “证明他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魄力。” “你知道，在任何一行里，想要成大事，就是需要一点目中无人的狂妄和破釜沉舟的魄力，否则是很难杀出一条血路的。” “他的身上，没有。” 顺着陆潜的话语，纪叙看向了依旧没有回魂的张本卿，欧栋材在旁边阵脚大乱却束手无策。 “他没有敢直接撂担子离开剧组，自己乖乖地去而复返，不管借口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现在他也不敢直接和我撕破脸皮。” “准确来说，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哪怕他背后有龙泉帮助阵，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运用，最多就是发发少爷脾气。” 纪叙的眉宇微微朝着中间靠拢，因为陆潜的话语，思绪也逐渐清晰起来，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陆潜，脑海里灵光一闪。 “等等，你刚刚的发怒，甚至那么过分的批评，全部都是为了引导他入戏？” 纪叙看到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这让纪叙的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难怪。 即使作为旁观者，纪叙也觉得陆潜刚刚有些失控，这绝对不是陆潜平时的一贯作风，即使陆潜想要发怒，那也是雷霆万钧，不至于在对手的伤口上反反复复地搓揉碾压，但显然陆潜刚刚的话语就有些越界了。 原来…… 纪叙还是没有忍住，“你个变态。” 但话是这样说，纪叙嘴角的笑容还是忍不住上扬起来。 纪叙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小心玩火”，然后就询问道，“那接下来这场戏准备怎么拍摄？” 陆潜打了一个响指，“刚刚的效果就很好，但细节需要调整一下。” 陆潜转身朝着陈慕和尹书堂招了招手。 陈慕有些别扭，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 陆潜注意到陈慕的表情，涌到嘴边的话语就改变了内容，“怎么了？你不会是遗憾自己没有继续上镜的机会吧？” 陈慕给了陆潜一记眼刀，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你刚刚说什么随随便便一个人都可以比他好，我可没有那么随便。”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潜哑然失笑，意味深长地打量了陈慕一番，“怎么，恋恋不舍了？的确，我听说一些人对演员不感兴趣，但真正上镜之后就觉得有趣了，然后舍不得离开聚光灯。” “你才舍不得，你全家都舍不得。”陈慕直接就怼了回去，“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狂妄自大地以为全世界都围绕着你转吗？我对表演没有兴趣，我的热情在摄影上，否则你以为没有人邀请我出演作品吗？” 的确，以陈慕的外形条件，邀请他担任演员的经纪人应该不少。 “我只是不喜欢你的语气罢了。”陈慕毫不掩饰自己的抗议，又翻了一个白眼。 陆潜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老实说，你刚刚的表演非常出色，我是认真的，陈慕，如果你愿意的话，‘婚姻三部曲’不是还有第三部吗？我愿意以你为核心来撰写剧本，你绝对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某个人。” 陈慕瞪了陆潜一眼，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没有兴趣。” 话语虽然是这样说，但还是可以明显感觉到陈慕的心情重新飞扬起来。 陆潜深呼吸一口气，“陈慕的表演，确实是一个意外惊喜，我现在也担心换回男主角本尊之后是否能够达到效果，所以我想，我们在摄影和灯光方面给予一些帮助。” 普通观众肯定会好奇，导演到底应该如何“调教”演员，并且捕捉演员的表演呢？为什么有些优秀演员在一些导演的镜头里显得如此笨拙愚蠢，在另外一些导演的镜头里又显得灵气四射呢？ 当然，真正顶级的演员，在任何镜头里都能够表现出色，但这样的演员，终究是少数，纯粹就是依靠天赋，十年难得一遇；更多时候，演员还是需要导演的辅助和捕捉，再加上剧本和角色的一些帮助，才能够绽放光芒。 那么，导演应该如何做到呢？ 第一步，正是陆潜刚刚做的，引导和调教。 然后第二步，灯光，摄影，角度，呈现视角，用镜头为演员制造出一个舞台。 正文 540 捕捉表演 “书堂，我想要整个画面呈现出这样一种光线效果。” “王斯，就好像坠入湖水里一般，缓缓下沉、缓缓窒息。” “然后，头顶正上方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层金色光线层层渗透进入湖水里，这束光线并不需要如同聚光灯一般聚焦在王斯身上，我希望的不是上帝视角的那种聚光灯，而是伴随着下沉的动作，光线一层一层黯淡下来的效果。” “最终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就是，伴随着整个对话的进行，光线一点一点下沉，暗示着王斯也一点一点下沉。” “一方面，暗示王斯的心境变化；另一方面，暗示王斯的现实处境。” “但整个过程需要隐秘一点，我希望观众甚至察觉不到变化，却隐隐约约能够沉浸在光线制造的效果里，一种心理暗示就足够。” “你可以做到吗？” 灯光，在电影里总是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而且，自然光和人工光的区别又能够制造出不同的效果。 一小部分导演，崇尚自然光，因为他们认为电影需要尽可能贴近现实，如果灯光太过抢眼，则会让电影失真。 一小部分导演，灵活运用人工光，他们相信大荧幕的力量，运用人工光来拱托气氛，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陆潜，介于二者之间，他既不希望电影太过失真，灯光喧宾夺主地抢走观众注意力；又希望能够通过光线、构图、音响等等效果植入心理暗示，就好像“盗梦空间”一样，悄无声息地在脑海深处种下一枚种子，然后等待种子生根发芽，留下袅袅余韵。 这也是陆潜喜欢和苏子一合作的原因之一： 苏子一总是敢于迎接一切挑战，“突袭”这部作品无疑是展现苏子一实力的最佳平台。 但艺术创作也需要勇敢地打破框架，所以陆潜也期待着他和尹书堂碰撞出来的火花。 尹书堂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立刻反对，而是细细咀嚼思考了片刻。 “导演，你的意思是，整个画面的四周是黑暗阴影，然后色彩自然地过渡到中间，呈现出清澈的蓝色，就好像阳光洒落在湖面上，我们在湖底拍摄纪录片捕捉到的画面。” “但区别就在于，我们需要光线的穿透性强烈一些，一点一点往下渗透。” 尹书堂的画面就更加清晰了，陆潜兴奋地点点头表示肯定，但尹书堂话锋一转。 “可是这样的话，情绪是相反的。” “我的意思是，王斯是缓缓下沉的过程，所以王斯周围的光线应该是越来越暗，就好像跌入深渊一般，而不是周围光线越来越明亮。” “所以，光线不应该是往下渗透，而应该是往上抽离，以至于包裹在王斯周围的蓝色渐渐变得越来越浓郁，这也是你选择蓝色时刻拍摄这段戏份的原因，对吧？” 蓝色时刻，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蓝色是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的，在即将破晓前，世界会短暂地重新进入黑暗，然后太阳跃出地平线，撕破黑夜，短短时间之内就能够点亮整个世界。 对于光线，尹书堂才是专家，立刻切入要点。 陆潜眼睛一亮，点点头表示肯定。 “所以，一开始应该是光线抽离，黑暗沉淀。” “然后，太阳出来了，光线又重新沉淀，驱散黑暗，此时，整个镜头视角就需要切换。” “我们将整个客厅的遮光窗帘全部拉起来，确保厨房和餐厅是光线明亮的，但王斯和王戈却进入客厅观看电视新闻，也就是说，他们在逃离光线进入黑暗，我需要镜头呈现出这种混沌感。” 三言两语，陆潜就更新了自己的要求，因为脑海里有着清晰的画面，所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尹书堂，陷入沉思，然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可以。” 陆潜打了一个响指，紧接着转头看向陈慕。 “你可以先回看一下我刚刚拍摄的片段，我觉得，焦距应该稍稍调整一些。” “你的表情细节非常好，即使是近景乃至于特写也能够呈现出情绪的层次，但他的话，我不抱太多希望，我们需要借助光线和镜头的帮助。” “以近景为主，但切换都近景的时候，可以制造一些失焦效果，让他的表情遁入混沌，并且适当注入心脏跳动的轻微晃动感，传递出呼吸沉重浑浊的效果，配合光线，就能够制造出徐徐坠落的观感。” “然后，王戈那里的台词，我会添加两句，但这两句是一个空隙，我会要求音响配合，这两句台词模糊掉，镜头焦点需要清晰起来，捕捉到王斯的表情。” “这一个镜头可以是特写，即使他的表情僵硬尴尬也没有问题，主要是传达出情绪魂游天外失魂落魄的效果。” “一秒，一秒就可以了，不对，短于一秒，我不希望这个停顿太长。” 表演，应该如何捕捉？ 陆潜和尹书堂、陈慕的交谈就正在呈现： 通过镜头的调度和呈现，通过灯光和音响等等手段的辅助。 简单来说，可以分为两步。 第一步就是以视角来呈现，正面、侧面、后面，仰视、俯视，全景、中景、特写，不同视角所感受到的情绪压迫感是截然不同的，自然而然，演员呈现在观众面前的表演也不同，就好像一个魔方一般，由导演来决定观众看到“魔方”的哪个侧面。 第二步则是通过辅助手段植入情绪暗示，包括但不限于灯光、音响、配乐、画外音、剪辑等等手段，一个真正高明的导演就如同顶尖的近景魔术师一样，一切都呈现在观众眼前，但隐藏的花招却在混淆观众的判断，引导观众进入魔术的世界。 当然，如果张本卿的表演依旧如同僵尸一般，那么陆潜也没有办法无中生有地制造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表演，他总不能让男主角全程都充当无脸人吧？ “另外，我刚刚尝试了一些景别变换和焦点变化的技巧，但有些笨拙，主要是为了制造出一种晕眩效果。” “最后，王戈打破镜框进入客厅的时候，我需要摄影和光线配合，制造出那种混沌感，然后王戈和王斯一前一后地进入客厅，不需要单独补一个厨房满室光辉的特写，但我需要镜头能够感受到后方不在镜头之内的明亮感。” “所以，还有问题吗？” 短短数分钟之内，陆潜就已经完成了全盘布局—— 当张本卿在自怨自艾发脾气的时候，显然陆潜依旧完成了难以置信的工作。 正文 541 从头开始 “各单位，准备。” 公寓里，对讲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些许沙沙的杂音，所有人都跟着安静下来，等待导演一声令下，摄像机就将再次开始运转—— 经历清晨破晓时分的一场大戏，外出“游历”了一圈的张本卿还是乖巧地返回剧组，准备投入工作之中。 从张本卿的模样来看，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外表看来是如此，惊涛骇浪已经全部平复下来。 但对讲机里，陆潜的声音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又单独追问了一句。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还是说，你需要再……‘调整调整’。” 陆潜没有指名道姓，但意味深长的话语却刹那间就让所有视线全部落在张本卿的身上。 张本卿本来已经恢复平静，此时又成为众矢之的，脸色顿时变得汹涌起来，下颌线条紧绷了又松懈、再紧绷再松懈，不需要言语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内心情绪的跌宕起伏。 难以想象，电光火石之间，张本卿脑海里闪过多少思绪。 纪叙也微微愣了愣，明明张本卿都已经乖乖地准备拍摄了，陆潜为什么又好好地刺激他呢？ 纪叙是知道陆潜的，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社交场合表现完美，寒暄客套和社交往来从来都不是问题；但重点就在于，陆潜是否愿意，否则，他气死人不偿命、骂人不带脏字的技能树也早就已经点满。 所以，陆潜“刺激”张本卿，明明没有必要却依旧不依不饶，应该是有目的；只是……恐怕张本卿应该再看到陆潜应该会恨到骨子里吧。 纪叙嘴角流露出一抹笑容，既然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了，那么就看张本卿接下来的表演了，他是不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亦或者是陆潜化腐朽为神奇地扭转局面，就连张本卿这块朽木也能够雕刻出来。 张本卿没有回答，显然不想承认陆潜说话的对象是他。 但陆潜也不着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张本卿，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有着无限耐心，整个剧组都在等着张本卿的确认。 张本卿的拳头已经握起来了，然而终究还是松了开来。 “准备好了。” 才说完，张本卿就耻辱地低垂下脑袋，不敢去看周围工作人员的眼神，紧绷的下颌流露出一抹羞耻的愤怒。 陆潜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容，这就是王斯的状态，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现在就需要张本卿的镜头呈现出来—— 他最好能够记住台词。 深深地，陆潜深深地“看”了张本卿一眼，即使张本卿没有抬头，也依旧能够感受到如芒在背的滋味，然后陆潜就扬声呼喊到， “开拍！” 拍摄，开始了。 全场，屏住呼吸。 因为这一段插曲，因为整个剧组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息，也因为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对劲的张本卿，还因为展示雷霆万钧手段的陆潜，现场工作人员都严严实实地闭上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就可以注意到： 张本卿，不一样了。 “……你这该死的白痴。” 王戈，一字一顿地咒骂着，可以深深感受到骨子里的愤怒和厌恶。 张本卿背对着王戈，根本不需要看到王戈的表情，他就能够在脑海里浮现出陆潜的表情，轻蔑而鄙夷，仿佛他就是不值一提的蝼蚁一般： 白痴。 这一个词语被赋予了魔法，轻而易举就刺痛了张本卿，脑海里纷纷扰扰的思绪汹涌而出，以至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烦躁、不耐、郁闷、失落、悲伤、挣扎、愤怒等等错综复杂的情绪几乎就要炸裂。 “你这见鬼的混蛋，该死地当着我的面说谎。” 王戈的咒骂，源源不断地全数释放，排山倒海地朝着张本卿张开血盆大口，整个公寓都充斥着她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张本卿想要爆发，但这种冲动转瞬即逝，随后就被一股疲倦捆绑住了脚踝： 他，厌倦了。 他厌倦了总是试图证明自己解释自己。 人们看到他光鲜亮丽的一面，然后就武断地作出判断，截取他的一点点生活片段或者一句话一个行动，放在显微镜底下研究，胡乱揣测他的生活胡乱指责他的人生，他时时刻刻都需要处理那些仇恨。 他真的真的累了。 “对不起。” 张本卿说，对着王戈，对着陆潜，对着那些不断指责他的人—— 即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道歉，但如果说一句抱歉就能够让那些声音消失，那么就这样吧。 然而，并没有。 王戈怒不可遏的声音依旧喋喋不休地汹涌着，从四面八方将张本卿包围，他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其实，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痛苦自己的纠结自己的烦恼自己的困顿，他也试图证明自己、他也希望人们能够喜欢他、他也希望自己的才华能够得到认可，但为什么，好像所有错都是他的？ 金册奖最佳导演提名是这样，他是真心实意相信自己的导演天赋就应该得到认可，为什么那些人就不能接受他是一位出色导演的事实呢？ 出演黑暗骑士这一角色也是这样，他会不知道那些纠结和挣扎吗，他自己也是反反复复经过无数思考，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最终选择接下这个角色就是希望自己能够重新赋予角色生命力，但为什么人们还没有观看他的表演就妄自判断呢？ 他的烦恼，他的纠结，他的愤怒，又有谁看到？ 没有人。 没有人！ 他在辩解，他在申诉，他在求救，但是，根本没有人愿意倾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了那么多，结果抬起头来，就看到王戈那双眼睛，充满鄙夷和不屑的眼睛，就仿佛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什么肮脏东西一般。 东西，就是一个物件，甚至不是人。 王戈的话语依旧在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地魔音灌脑，但张本卿的思绪却停滞住了，脑海里“嗡”的一声，彻底陷入空白，全部想法都消失了，就只是呆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着王戈一张一合的嘴巴，没有任何反应。 空气，凝滞。 就在这一刻，张本卿和王斯不可分割地交错在一起： 时而是王斯，一个被怀疑杀了妻子但其实只是一个懦夫的清白男人；时而是张本卿，一个从来没有被认可却始终在坚持的花瓶演员，恍惚之间，谁是谁，渐渐就无法分辨清楚了。 正文 542 腐朽神奇 “哔……” 陈慕故意突然将摄像机镜头拉近，就好像武术里的寸劲一般，往前推送十毫米，非常非常微小的一段距离，紧接着又马上收力停顿住，等待着镜头重新对焦，找回画面的清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让人怀疑镜头出错的程度，但一切又复原得太快，以至于让人怀疑自己错觉的程度。 头晕目眩。 然后，镜头就已经重新完成对焦，画面再次清晰起来，短短一个眨眼的功夫，恍惚之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人物和物件的位置动作都保持一致，但细细观看，整个感觉却已经不同。 张本卿，又或者说王斯，愣住了。 表情微微僵硬，五官乖乖地停留在原地，甚至就连瞳孔都没有移动，但是，那双焦点溃散的眼睛却能够深深感受到错杂的情绪。 是愤怒是憋屈，是郁闷是悲伤，是烦躁是痛苦，是一种濒临爆发却又心灰意冷地全部消散的深深疲倦，然而情绪并没有伴随着爆发能量的消失而平复下来，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入血液里，烙印在骨髓深处。 面瘫，依旧是那个面瘫，却又已经不再是那个面瘫，似乎就连“面瘫”都成为表演的一部分。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地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本卿，怎么就脱胎换骨了？ 其中，欧栋材最为震撼，脱臼的下颌几乎就要安装不回去了，他很难准确分辨出，此时此刻出现在画面上的到底是张本卿还是王斯，也就是说，张本卿到底是本色演出还是正在表演另外一个角色。 欧栋材跟随张本卿也已经有五年多了，不管出演什么电影，张本卿永远都在表演同一个角色： “自以为正在表演的张本卿”。 这个版本的张本卿和平时生活里还是有着些许不同的，他更僵硬更油腻也更笨拙，屡屡试图挤出一些表情来传达情绪，但呈现出来的却总是僵硬和笨拙，偏偏他又自我感觉良好，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然而，眼前这个张本卿，到底是什么版本？ 难道……难道张本卿真的在表演王斯吗？ 这个想法在欧栋材的脑海里浮现的刹那，他直接就惊呆了，怎么可能！陆潜到底施展了什么魔法？ 但是，眼前这一切真的正在上演—— 正中央一片清澈透亮的蓝色，清冷而宁静，氤氲的光线朝着四周扩散开去，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深邃，一直到演变成为墨黑色，又浓又深的黑色，就连角角落落的家具轮廓线条也看不清楚。 就如同一个鱼缸般。 朦胧的光线勾勒出王斯和王戈的身影轮廓，王戈稍稍显眼一些，表情线条清晰可见，正在对着王戈怒吼着；王斯的表情稍稍模糊一些，若隐若现地隐藏在阴影之中。 然后，光线一点一点暗淡下来，仿佛笼罩在湖面之上的太阳被乌云遮挡，继而制造出一种王斯正在缓缓下沉的错觉，那种被冰冷湖水吞噬淹没却没有挣扎也难以反抗的平静，透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失落和疲惫。 甚至就连抵抗都已经懒得。 王斯，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世界已经翻天覆地、分崩离析，显然，当所有人都在关注艾青失踪的时候，王斯也正在经历一场煎熬；而且，早在失踪以前，艾青和王斯的婚姻就已经出现问题，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么，王斯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还有，艾青身上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稍稍一个停顿，陈慕又将摄像机镜头往后拉了拉，对准王斯的特写转变为近景，并且又再次模糊了焦点，以至于王斯的表情重新遁入模糊，隐藏在一团阴影之中。 视觉的模糊，伴随而来的就是听觉的清晰。 王戈的声音再次汹涌而至，就好像有人将控制音量的按钮先调小然后再调大一般，只是调大的速度有些快，于是世界的喧闹就突如其来地汹涌而至，轰鸣声重重地撞击着胸口，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将现场每一位观众拉入动荡不安之中。 “……今天凌晨有巡逻队在寻找你失踪的妻子，今天早晨你还跟你的大学小女友吻别！你能想象吗？” 王戈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紧紧地闭上眼睛，试图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王斯，难道不是无辜的？ 一个想法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滋生，然后就再也无法阻止。 王戈重新睁开眼睛，怒火熊熊燃烧起来，特别是看着没有任何辩解的王斯，怒不可遏。 “你最近看过电视了吗？” 王戈对着王斯滔滔不绝地怒吼着，然而王斯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尸体一样，这让王戈释放所有能量怒吼了一句。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你个白痴！醒醒，从你小女友的体温之中清醒清醒！” “草！” 王斯被震慑到了，一个激灵，生无可恋地看着王戈，然后缓缓站立起来。 撕拉。 就在此时，一缕阳光透过厨房的窗口洒落进来，应该是蓝色时刻结束，太阳挣脱束缚来到地平线之上，第一缕晨曦撕破了黑暗，整个世界就缓缓明亮起来，前一秒还陷入无止尽混沌的公寓又重新清晰起来。 蓝色，正在退潮。 王斯耷拉着肩膀，不情不愿地朝着大厅迈开脚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颓丧和失落。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厨房和餐厅越来越明亮，但王斯的脚步却跟随王戈进入客厅，又重新进入黑暗。 陈慕的脚步保持稳定地后退，跟随着王斯的脚步进入客厅，但是，他故意稍稍放慢速度，落后于王斯，在王斯已经进入客厅的时候，镜头依旧满了半拍，眼睁睁地看着王斯从镜头里消失，留下一个空镜头—— 厨房，满室辉光，却因为一堵墙面而被隔离在外；大厅，混沌黑暗，明明是同一个空间却仿佛两个世界。 黑暗，就这样笼罩住了王斯和王戈。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王斯自己迈步走向了黑暗。 一个平静的镜头，却因为光线的柔和与朦胧，制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效果，心脏几乎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慢慢地、慢慢地，陈慕又将镜头转移过去，王斯重新出现在镜头里，而王戈充满张力的声音又变得清晰起来，也跟着王斯一起回到镜头。 然而，却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一切都捉摸不定。 正文 543 鸦雀无声 人类的视觉，是非常神奇的。 当周围一切都是光亮的，突然关闭所有光源陷入黑暗，那么视觉就会彻底失灵，丧失所有捕捉影像的能力。 同样的情况，在周围一切都是光亮的情况下，如果率先闭上眼睛，人为地阻断视觉，并且让眼睛“感受”光亮的存在，然后此时再关闭所有光源陷入黑暗，重新睁开眼睛，视觉反而能够在黑暗之中发挥作用。 显然，从医学或者物理角度切入，这必然可以得到一个解释，但陆潜并不是理科生，他对事情的原理没有了解，他只是知道这个原理能够运用在拍摄之中—— 其实，这个小技巧，是来自舞台剧资深前辈的传授。 大学生排练舞台剧的时候，资金短缺、设备简陋，他们很难运用机械来更换舞台背景，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 人工搬运。 但是，有些场景，如果工作人员闯入的话，就会破坏观众的代入感，而戏剧表演也需要一些魔术时刻。 所以，他们就会借助“关灯”的突然性，让观众陷入第一种也就是正常情况，彻底摸瞎；同时让工作人员巧妙运用第二种也就是特别技巧，完成道具的替换。 当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魔术，也就完成了。 现在，陆潜也巧妙运用这一项技术，在电影画面里制造出魔术时刻—— 陈慕的镜头故意稍稍停留在光线明亮的地方，然后缓缓遁入黑暗。 虽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闭上眼睛”，却依旧能够欺骗观众的视觉，保留一个“光源”，清晰无比地注意到王斯的表情；然而，不需要现场做任何调整，观众的视觉自然会慢慢适应黑暗，于是笼罩在王斯脸颊之上的“光源”就会慢慢消失。 其实，这个所谓的“光源”，从头到尾都不存在过；但观看体验却截然不同。 就好像此时一样。 “……你最近看电视了吗？就连有线电视台都正在报道你的八卦！” 尽管看不到王戈的表情和动作，因为镜头始终在跟随王斯的动作，但王戈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从右侧传来，然后，她就已经打开了电视。 “这个酒吧老板是怎么回事？他的妻子至今下落不明，但是王斯却有空调情。” “照片可爱吧？” 显然，这应该就是新闻主播的声音，可以看到电视机屏幕上出现王斯和另外一个女子笑容灿烂的合照，从场景和画面来看，应该是不久前王斯号召新闻媒体帮助寻找妻子的新闻发布会现场。 王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头都是问号，“那是谁？” 但是，画面里依旧看不清楚王戈的表情，她站在王斯的后面，也就是镜头的远端，隐藏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镜头焦点依旧跟随着王斯移动，来到沙发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屏幕。 王斯闭上了眼睛，但还没有来得及闭紧就重新睁开，有气无力地回答到。 “某个可悲的神经病。” “这见鬼的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王戈咄咄逼人地追问着，王斯没有忍住反驳了一句，但还是没有什么力量，转眼就能够感觉到肩膀耷拉下来，低声嘟囔了一句。 “她说要给我做饭……” 话语说到一半就没有了下文，然后王斯还是闭上了眼睛，浑身都是疲倦地在沙发的扶手坐了下来。 笼罩在王斯脸颊之上的光亮就如同魔术一般，悄然消散，和王戈的脸孔一样，遁入一片茫茫地昏暗之中。 画面，呈现出胶片的颗粒感，带着些许年代的模糊，最后两个人都只剩下一个轮廓线条，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观众朋友们，我们今天邀请到了全球所有杀妻凶手的福音……” 电视机里依旧能够听到那位女主持人高频率的声音，带着些许欢快些许八卦些许期待，不需要转头就能够想象出她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 但是，陈慕的摄影机镜头并没有对准电视机，依旧停留在王戈和王斯身上，电视机屏幕的幽幽蓝光照亮宽敞的大厅，如同通往异世界的窗口一般。 远端，王戈双手盘在胸口，保持着一种疏离警惕的姿态，但她的身影已经模糊，看不到脸部表情，只有一个动作而已。 近端，王斯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电视画面，流露出一种嫌恶，似乎可以听到胃部正在灼烧的琐碎声响，然后，刚刚似乎已经消失的那种疲倦又再次汹涌而上，并且在眼睛深处寻找到一丝失落和孤独—— 就好像被困在孤岛之上，竭尽全力呐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于是，他就被独自遗弃在天涯海角。 王斯，眼睛的焦点又再次溃散开来，愣愣地坐在原地。 “卡！” 拍摄，被中断了。 这次，所有人下意识全部朝着声音来源看去，确定发出声音的是陆潜之后，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这一口气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吐出去，紧接着又吊了起来，因为陆潜还没有说通过，这场戏是否能够符合标准，一切都还没有定论。 空气，微微有些凝固，就好像时间停下脚步一般。 陆潜抬起视线，没有理会周围的眼神，而是看向尹书堂，“光线还能够保持多久？” 室外，太阳已经越来越高，再等一会，天空就会大亮了，如果还要继续拍摄下去，光线又必须做出调整。 尹书堂想了想，“最多三十分钟。” 陆潜点点头，“足够了。” 然后陆潜就看向四周，“刚刚这场戏，过了，我们切换机位。” 呼，可以明显察觉到整个剧组都松了一口气—— “卡”，并不是因为张本卿的表演再次被打枪，而是因为切换机位的需要。 陆潜并没有打算一镜到底呈现这场戏，相反，他会用不同角度切入王斯和王戈之间互相帮助却又互相攻击的状态，通过切换机位来呈现不同状态，这是非常重要的。 而且，从餐厅进入大厅之后，因为如何配合镜头调度和画面切换也是有讲究的，切换机位进行拍摄非常有必要。 现在，陆潜就宣布他们进入同一场戏第二阶段的拍摄，这也意味着，最困难也最危险的部分终于通过。 等待反应过来之后，工作人员们纷纷交换视线，惊吓和错愕过后，却是无法控制的雀跃，亢奋和激动就这样源源不断地往外井喷，没有人开口，全场一点声响都没有，却只是通过眼神交流一个相同的问题： 导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正文 544 难以置信 真实。 很快，裴成琳就意识到，陆潜为张本卿注入的是什么，是真实。 刚刚出现在镜头前面的，不是王斯，而是张本卿本人，又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是披着王斯皮囊的张本卿： 灵魂深处由内而外传递出来的情绪力量和层次，全部都来自张本卿。 演员，是一个需要“说谎”的职业，因为表演本身就是一种骗术；但是，最高明的谎言是如何成就的呢？九成真一成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间，就连自己都已经上当受骗，那么谎言也就成为了真实。 正是因为如此，体验派和方法派始终被认为是表演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派系，而且目前也在全球范围内得到更多赞成和支持，不疯魔不成活的表演方式更是为人们津津乐道。 就在刚才，张本卿就进入了欺骗观众也欺骗自己的最高境界。 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裴成琳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给予张本卿如此高的评价—— 那可是张本卿！ 但细细想来，其实还是有些不同的，因为张本卿并没有在表演，而是延续他一贯而来最擅长的套路： 表演自己。 区别就在于，陆潜击溃了张本卿的盔甲面具，唤醒张本卿一直用光鲜亮丽的狂妄和骄傲掩饰的累累伤痕，寻找到其中能够与王斯产生共鸣的一面，以外力的方式将这一部分“召唤”出来，并且用摄像机镜头捕捉下来。 而张本卿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段表演是如何完成的，如同牵线木偶一般没有意识。 陆潜的真正厉害之处就在于，他的敏锐和犀利、他的细腻和果决，悄无声息地打破第四墙，将虚幻与现实之间的壁垒打通，然后悄无声息地掌控全局，在张本卿的脑海里植入一枚种子，然后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最终，张本卿呈现在镜头前面的，是最真实也最脆弱的自我，没有任何表演成分，毫无保留地在镜头面前展示自己。 这，才是最可怕的，令人不寒而栗—— 就好像魔术师当场被人戳穿魔术，所有秘密所有遮掩全部都公布于众，那种赤果感所带来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甚至比在镜头面前展示自己不着寸缕的真实还要更加可怕，因为后者只是展示物理层面的身体，但前者却是暴露精神层面的所有。 那是彻彻底底地真实。 而且，他们作为旁观者，在现场亲眼见证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也没有人能够分辨清楚真实与虚幻的界线—— 哪些是精心设计，哪些是意外状况，什么时候从虚幻进入现实，又什么时候将现实导入虚幻？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陆潜不仅“欺骗”了张本卿，而且欺骗了剧组所有人，包括纪叙在内，全部都进入虚实交织的一个场景里，然后大脑的理智判断就失灵了，被迫跟着摄像机镜头的运动进入一个全新世界。 这应该已经不是魔术师，而是魔法师了吧？ 裴成琳，不由打了一个激灵，一点点恐惧，还有一点点……亢奋。 显然，整个片场里，裴成琳不是唯一一个思绪汹涌的，几乎所有人脑海里都爆发出惊涛骇浪的海啸。 但是，只有小部分人能够想明白，占据高比例的大多数人都依旧云里雾里，即使亲眼见证所有事情的起承转合，也依旧无法明白陆潜到底是如何让张本卿脱胎换骨的—— 那可是以糟糕透顶、油腻浮夸演技而举世闻名的张本卿。 当流光影业宣布张本卿成为最新一任黑暗骑士的时候，为什么社交网络之上一片哀嚎？质疑和咒骂占据压倒性的优势，甚至很难找出一点支持的声音？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张本卿的面瘫，人们普遍认为他会彻底毁了这样一个风度翩翩却又背负沉重的悲剧英雄，张本卿根本就无法诠释出角色的层次—— 难道黑暗骑士又要退化成为只会摆姿势耍帅的初级版本超级英雄吗？ 严格来说，不要说超级英雄了，就连在一些浪漫爱情电影里，张本卿的表演也油脂太多令人感觉不适，围绕着张本卿灾难般的演技，网友们还可以说上三天三夜，绝对是罄竹难书。 但是！ 但是现在，面瘫依旧是那个面瘫，呈现在镜头前面的面瘫，却传递出了错杂的情绪，整个角色顿时就生动了起来；而且，张本卿正在表演，字面意义上的“表演”，这着实太令人震惊了。 以至于整个片场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需要一点点时间消化一下。 事实上，张本卿好像也…… “卡”之后，拍摄暂时到一段落，苗凯就已经恢复常态，开始和剧务讨论下一个拍摄的机位，但张本卿没有。 张本卿愣愣地坐在原地，眼睛焦点溃散，有些失魂落魄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欧栋材满脸担心地守候在旁边，试图帮忙，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入手，只是木讷地反复询问“你还好吗”、“你需要什么吗”等等。 张本卿倒也不是丧失自我，他安慰了欧栋材两次，表示自己没事，但话语说完之后，就又忍不住出神，烦躁和失落的情绪始终困扰着他，那种感觉就好像脚踝之上捆绑着千斤重的枷锁，他想要离开却无法迈开脚步。 一时之间，着实很难分辨眼前的，到底是张本卿还是王斯。 剧组工作人员们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朝着张本卿投射过去，越看就越觉得匪夷所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道，张本卿现在是入戏太深以至于走不出来吗？ 这是体验派演技最令人敬佩的境界，但此时此刻发生在张本卿身上，却有些荒谬，让人忍不住想要发笑的那种。 但是，看着悲伤而茫然的张本卿，显然不应该嘲笑他的状态，毕竟演员正在因为表演而憔悴失控呢。 然后，剧组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又是震撼又是荒诞，又是错愕又是感叹，又是惊奇又是纳闷，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够深深感受到错综复杂的情感在涌动，就连视线交错之间，眼神里也能够捕捉到太多太多。 冷静下来之后，比起震惊张本卿能够表演这件事，剧组成员们更加震惊的是陆潜真的完成了如此壮举。 于是，一个个投降陆潜的视线，敬佩、仰慕、赞叹之余，又多了些许怪异，就好像陆潜额头之上出现了第三只眼睛一般。 就连根本不在片场的喻劭也不例外。 正文 545 进入轨道 “你是说真的？张本卿真的能够演戏？而且还完美契合王斯？” “纪叙，你不会是一大清早就喝酒了吧？” 面对重点放错的喻劭，纪叙也有些哭笑不得，但纪叙能够明白喻劭的不敢置信，还是保持耐心解释整个情况。 “喻哥，我没有时间开玩笑。”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担心导演采用如此极端手段压迫张本卿，等待拍摄结束，张本卿是不是会秋后算账。” “不是担心，我几乎是确定，他肯定不会罢休的。” 说到这里，纪叙稍稍停顿了一下，还是直言不讳地说道。 “喻哥，导演的话语非常非常尖锐，你应该知道，只要导演愿意，他可以多么具有攻击力。至于刚刚，我认识导演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血腥场面，这应该能够排进前三名。” “啊，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有些感兴趣起来，扼腕，没有在现场见证奇迹。” “喻哥，正事，我们需要讨论正事。” 喻劭连忙收拢起自己的好奇，“我知道，他在业内这么多年也没有栽过如此大跟头，导演如此强硬的风格，他应该还是第一次遇到，当头棒喝过后，现在暂时没有回过神来而已。”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就是天之骄子。”纪叙还是有些担心，这也是他给喻劭打电话商量的原因，面对龙泉帮的威胁，他们需要雷鸣经纪的帮助。 “经纪公司这里，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能够确定，他的表演确实出色……” “我不确定是否出色，但导演非常满意。” “那就足够了。纪叙，你应该猜得到，其实我们现在对张本卿的职业规划也非常头疼，选择黑暗骑士是另辟蹊径的一个出口，看看他能不能发挥出花瓶的作品，赢得影迷的关心，否则他的表演生涯很难打开局面，所以，如果现在导演可以做到，甚至帮助他赢得一次提名什么的……” “哦，喻哥，提名就不要奢望了，你确定我们在谈的是谁吗？” “哈哈。”喻劭被纪叙毫不掩饰的吐槽逗乐了，欢快地大笑起来，“不管如何，只要表演能够突破以往，那就没有问题。事实上，不仅没有，而且我们还需要感谢导演，我们会让张本卿意识到他也需要感谢导演的。等等，记者呢？” “我察觉到情况的变化，提前安排了一个借口，将他们调开了，没有人发现。他们也差不多就要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没有问题了！相信我，我们是站在导演这边的。”稍稍停顿一下，喻劭还是没有能够按耐住自己的好奇，“所以，是真的吗？” 纪叙愣了愣，随后就反应过来： 喻劭还是很难相信，张本卿居然能够演戏。 似乎感受到喻劭的轻松，纪叙的心情也稍稍放松下来，没有忍住就笑出了声，非常认真地给出答复。 “其实，我们也依旧怀抱着迟疑的那态度，但我想，只有等待电影剪辑完毕之后才能够揭晓了。” “我们应该相信导演。”喻劭给出了标准答案。 挂断电话，抬起头看向户外，太阳，已经挣脱束缚爬上地平面。 索证没有崇山峻岭，只有丘陵和平原，视野格外开阔，一眼就能够看到尽头，金色的阳光柔和而绚烂地铺陈开来，清晨短暂的兵荒马乱过后，事情终于重新回到轨道。 然后，纪叙就看到陆陆续续去而复返的记者们—— 又一次地，陆潜证明自己对记者确实有着独特见解。 陆潜说过，记者是有好奇心的，就好像五岁的孩子，越是阻止越是禁止，他们的好奇心就越是无法遏止，并且会蛮不讲理地硬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比如，五岁的孩子想要吃冰淇淋，即使父母不允许，他也会直接在地上打滚撒泼，全然不会在意他人的目光—— 到了七岁、十岁之后就有了羞耻心，他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很丢脸；但在五岁，他只是懵懵懂懂意识到这样一个可能，却终于抵挡不过自己想吃冰淇淋的迫切。 记者，也是如此。 所以，面对记者的时候，“堵不如疏”才是最正确的方案。 与其遮挡得严严实实，激发起记者的斗志，时时刻刻都需要和无孔不入的媒体斗智斗勇；不如不经意间泄漏一些“秘密”，让记者千辛万苦的追逐和探索能够有所收获，不至于做出任何冒险的过激举动。 最重要的是，“秘密”又能够掌控在剧组手中，由他们来决定记者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无形之中通过记者来完成宣传，这等于拥有了免费劳动力，同时劳动力还沾沾自喜。 刚刚，纪叙就是如此。 他意识到陆潜和张本卿的剑拔弩张，虽然他没有预测到张本卿暴怒离开剧组的举动，但他也知道记者们可能会察觉到蛛丝马迹而进入剧组挖掘内幕，到时候剧组就要进行严防死守的局面，反而陷入被动。 于是，纪叙就悄悄地派出摄影三组，前往下一个片场提前准备，但重点是，他们需要如同间谍一般做出偷偷摸摸的举动，并且确定一位核心工作人员，帽子、口罩、衣服等等全副武装，神秘兮兮地跟着团队一起移动。 果然。 记者上钩了，偷偷摸摸地尾随前往下一个片场，在被发现之后，摄影三组的工作人员还和记者们据理力争，发生了一点口角冲突，进一步让记者们确定这里隐藏着猫腻。 等记者们返回的时候，这里的事情已经全部解决，进入正轨。 纪叙，在看着记者们。 记者们，也在看着纪叙。 纪叙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微笑，打招呼示意。 然后就可以看到，记者们也纷纷对着纪叙流露出一个笑容，嘻嘻哈哈地击掌庆祝着，似乎正在吐槽着“纪叙对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期待着纪叙看到新闻报道时候第三片场被爆料出来之后的表情。 双方互相看着彼此，然后互相认为对方是傻子，其实，这样很好，皆大欢喜。 然后，纪叙就转身进入片场，今天的第一场戏，还没有拍摄完成呢，但现在至少可以确定，记者应该不会前来捣乱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剧组工作人员们一个个都啧啧称奇，非常期待着后续拍摄，全然没有此前噤若寒蝉的模样，干劲十足地投入工作，整个剧组的运转格外顺畅。 而张本卿？ 张本卿依旧是张本卿，他只需要“扮演”好自己，那么一切就都没有问题了。 正文 546 同步后期 “汉洲，一切都还好吗？” “……” 陆潜注视着电脑屏幕的前置摄像头，微笑地询问到，但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林汉洲坐在电脑屏幕前面，似乎正在忙碌着什么，视线焦点并不在陆潜身上。 陆潜也没有着急，耐心地等待着，注视着林汉洲的表情和眼神，虽然他现在有些着急，但他知道这需要时间—— 所谓自闭症，落在每个人身上的症状和情况都稍稍有些不同。 像林汉洲这样，首先，他有着自己的思考方式，往往和常人不同，他看到事物事情的角度都非常特别。 得益于此，他总是能够捕捉到电影的不同质感，然后以自己的方式进行剪辑，注入色彩。 其次，他有着自己的节奏和频率，他经常性地沉浸在一件事里，然后就进入浑然忘我状态，周围所有事情全部都不重要，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一件事，哪怕天塌下来也无法打扰他。 正是因为如此，在日常生活里，林汉洲和其他人的沟通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对于陌生人来说，他们没有这样的时间和耐心去等待、去理解、去包容，毕竟每个人的生活都有着无数问题，自己都已经焦头烂额了，哪里有时间去倾听他人的情况呢？ 对于家人来说，同样困难，因为他们需要日复一日地不断重复整个过程，所有耐心都在柴米油盐的日常之中被消磨殆尽，也许陌生人只是短短一次碰面，他们却需要从早到晚保持耐心，足以把任何一个人逼疯。 林长阳和卓玉英也不是圣人，在漫长到令人绝望的二十多年里，他们也会烦躁也会愤怒也会暴跳如雷，面对如同顽石一般生活在不同时空里的林汉洲也会失去控制。 但关键就在于，他们始终不曾放弃，并且，他们始终在学习在进步，一步一步地，在错误之中成长，然后靠近林汉洲，竭尽自己的所能去理解去支持林汉洲，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陆潜，也一样。 经历上一次“游客”的跟组拍摄之后，他才意识到照顾林汉洲是一份多么艰巨的任务，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 当林汉洲专注在剪辑工作上的时候，他就会保持百分之百的投入，仿佛另外一个人。 现在，陆潜也一直在慢慢学习如何与林汉洲保持长时间的合作关系，如果他需要时间，那么就给他时间，虽然陆潜这里真的很紧迫也很焦虑，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说服自己保持冷静。 今天，堪称灾难性又是历史性的一天，所有工作顺利结束，张本卿的表现超乎想象得出色，整个拍摄也异常顺利，拍摄速度马上刷了起来，破晓时分的一点颠簸和挫折，换来的是一整天行云流水的工作。 而且，完成质量超乎想象。 夜幕降临，剧组工作人员们能够稍稍放松休息一下，然后七嘴八舌地讨论今天在剧组发生的事情，但陆潜却不行，工作、工作、仍然还是工作，结束片场工作之后，又需要和林汉洲开始另外一部分工作。 纪叙看着保持耐心的陆潜，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 “有进步呀。” “呼，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陆潜感叹了一句，惹得纪叙大笑起来，“但重点是，这里耽误的时间，对汉洲来说是思考和创作的必要时间，他完成工作之后，很少很少需要返工，所以，我也说服自己这是必要过程。” 纪叙走了过来，好奇地询问道，“你确定这种方式，没有问题吗？” “我不确定。”陆潜非常心宽地耸了耸肩，“只有尝试过后才知道。” 所以，发生了什么？ 简单来说，陆潜做出一次全新尝试。 一直以来，陆潜的作品全部遵循传统电影制作流程： 片场结束所有拍摄工作，然后再进入剪辑室完成后期制作，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确保现场拍摄尽可能多捕捉一些镜头—— 因为一旦离开片场就很难再进行补拍，为了避免后期制作找不到满意的镜头，自然就需要多多储备素材。 这种制作方式的缺点就在于，浪费。 同一场戏，即使导演满意了，往往也需要重复拍摄两次到三次，又或者是多拍摄几个不同角度和不同版本。 自然而然，后期剪辑的时候就会出现一大堆没有必要的素材。 现在已经不是胶卷拍摄时代，尽管陆潜是采用胶卷结合数字的拍摄手段，但胶卷的浪费并不是主要问题；整个拍摄进度、拍摄时间、拍摄精力的消耗才是，导演就好像储物癖一样，总是希望能够多多储备一些。 “游客”作为陆潜的第一部剧情电影，就遭遇了这样的问题，林汉洲后期剪辑的素材，是最终完成版本的五倍有余： 也就是说，“游客”最终成品约莫一百二十分钟，而拍摄素材则超过六百分钟。 这还是因为陆潜精打细算，一边计算一边拍摄，一边思考一边工作，剪辑画面基本都存储在脑海里，确保物尽其用，所以才如此“节约”。 其他导演的情况，拍摄素材是最终成品的十倍乃至十二倍的情况，是常态。 但是，陆潜并不喜欢这样。 拍摄“解除好友”的时候，素材约莫两百五十分钟，最终剪辑出八十五分钟的成片。 拍摄“突袭”的时候，素材约莫四百分钟，最终剪辑出一百分钟的作品。 整体而言，陆潜一直都是精打细算的导演，资金有限是一部分原因，拒绝没有必要的无效重复工作则是另外一部分原因，但陆潜也注意到了，拍摄工作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变得累赘起来，一部电影比一部电影“繁琐”。 当然，原因有很多很多，并没有那么简单，可以肯定的是，诸多原因之中有一点就是： 陆潜变得谨慎了，而且变得“偷懒”、“懈怠”了。 资金短缺的时候，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使用，所以每一次拍摄、每一场戏都必须进行全方位规划，整个拍摄效率必须提升。 现在没有资金的压迫，拍摄前的计算和规划也就变得简单省略了，这就是一种“懈怠”，同时也存在一种“侥幸”心理，即使一遍拍摄质量无法令人满意也没有关系，反正可以拍摄十遍二十遍，如此心态，对于工作的代入就是有影响的。 资金？ 这当然不是问题。 态度，陆潜最最看重的还是态度问题，在进一步松散懒惰之前，他们需要重新找回精益求精的拍摄态度。 在“爱人”的拍摄期间，陆潜希望能够改变这样的局面。 正文 547 全新尝试 艺术创作是这样一回事： 瓶颈，迟早会出现，即使难得一遇的天才也不例外，区别只是在于，早一些晚一些罢了。 而且，只有非常非常少数的一部分人能够突破瓶颈完成蜕变，而更多人则被卡在瓶颈里彻底迷失，光芒散尽之后，遁入平庸。 陆潜不确定自己的瓶颈什么时候出现，但是，通过拍摄“游客”，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懈怠，于是就希望做出改变。 时时刻刻保持创作活力，至少在创作灵感巅峰期之内，期待着能够创作出更多优秀作品。 “爱人”的拍摄，陆潜就希望能够重新找回态度，不过，“爱人”这部电影的拍摄环境又稍稍有些不同。 在野鬃，自然光是剧组营造气氛的最好手段，某种程度来说，长时间等待之后，尽可能抓住自然光线展开拍摄，不管成功与否，累积素材确实是有种强迫症的驱使作祟。 在索证，这里则是另外一种情况。 这里阳光明媚、天高气爽，秋天的美好天气让剧组时时刻刻艳阳高照，仅仅依靠自然光很难营造出“爱人”所需要的氛围，所以，他们一方面需要通过人工光线制造效果，另一方面则需要后期配合调整。 再加上陆潜希望能够提高拍摄效率，确保拍摄前的布置和拍摄后的剪辑能够完美配合，让整个剧组高速运转起来。 最后，陆潜拍板决定，他们寻找一家专业视觉特效公司合作，一边实地拍摄，一边同步制作后期： 唐塔视觉特效工作室。 这间工作室资历并不深，进入电影行业也就短短不到四年时间，但他们的母公司是制作动图格式以及文档阅读的唐塔科技。 唐塔科技是全球最顶尖的电脑程序/软件公司之一，位居金字塔顶尖超过十五年，但是伴随着电脑技术、移动信号技术等等的全面发展，动图格式以及文档阅读的上升空间越来越窄，甚至慢慢落后于时代，他们正在被缓缓淘汰。 唐塔科技也意识到，视频和影像才是未来，而且越来越高清、越来越真实的影像将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于是，他们在公司进入下坡路之前，就高瞻远瞩地做出盘算和行动，成立唐塔视觉特效工作室，开启全新业务。 成立之后，唐塔视觉特效工作室经历前期的软件开发、技术磨合之后，真正进入电影产业展开工作也就不到两年时间，依靠着母公司的深厚底蕴，聚集着一批顶尖人才，前期开发以及投入制作的工作都一切顺利。 陆陆续续地，唐塔视觉特效也参加了一些小项目和电影局部视觉特效的工作，小试牛刀—— 普通观众对于视觉特效始终有着误解，他们往往认为，只有爆炸场面、超级英雄电影的打斗场面才需要视觉特效，但事实上，视觉特效一直是电影非常基础的组成部分。 比如，“游客”里的雪崩场面，就是视觉特效，画面并不恢弘，更多强调的是真实，但通过实际拍摄的话，耗时耗力不说，往往也难以制作出真正想要的效果，甚至可能出现危险，所以，电脑特效是最好的办法。 类似的情况，数不胜数。 比如，通过电脑特效打造出一座城市，让剧组在兰川就能够拍摄出全世界所有城市的风貌。 比如，通过电脑特效模拟出天气、人群、光线等等细节，往往可能只是画面里的一个细节或者一个背景，哪怕不是科幻电影而是普通的剧情电影，但拍摄现场很难达到导演的效果，也会采用后期制作。 比如，通过电脑特效进行调色、修图、改变画面质感，通过电脑特效模拟电影里必须出现的生活片段——飞机从头顶经过、猫狗在街角打架、火车车窗之外的景色等等，看似普通的画面也隐藏着无数后期制作。 虽然说电脑特效在商业电影里大放异彩，为观众制造出难以置信的视听体验；但其实电脑特效最为广泛也最为普遍运用的，却是剧情电影。 前者，那是大项目，往往都是业内顶尖巨鳄接手，一个项目可能就需要八个月一年。 后者，那是小项目，工作周期可能就在一周左右，但重在数量多，毕竟兰川每个月产出的作品就足够，这能够支撑大量小型视觉特效工作室的生存。 唐塔视觉特效，目前为止参与的，就是一些小项目。 然后，修仲均牵线搭桥，双方达成合作，唐塔视觉特效免费加盟“爱人”剧组，参与电影的开发制作—— 这也是第一部全部由唐塔视觉特效后期制作软件独立完成的电影。 唐塔视觉特效工作室之所以愿意答应免费合作，原因有二。 其一，他们开发出一套全新软件，可以即时处理海量数据，保证所有数据都能够得到快速且流畅的加工，并且按照导演的构想完美实现，尽可能地克服现实拍摄的种种局限，从而最大限度地发挥创作自由。 这一套软件，对目前市面之上的所有竞争产品都构成巨大威胁和挑战，处理速度、处理能力以及呈现效果都处于领先位置—— 内部测试结果是如此，但他们需要一部作品来证明这一点。 其二，在软件之外，唐塔视觉特效工作室也需要一张名片，告诉整个兰川，他们已经拥有独立制作电影视觉特效的能力，而且还能够做得非常非常出色。 软件，开发出来之后，人人都可以使用，工作室收取版权费用就可以了，哪怕是普通人剪辑自己的生日派对、婚礼派对视频也同样可以使用；但工作室，则是一个专业团队，他们需要表示自己能够胜任一切电影后期特效工作。 他们期待着“爱人”能够成为这张名片。 于是，修仲均和唐塔科技谈妥了这次合作，并且让“爱人”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这才是唐塔科技在电影产业最重要也最正式的第一步。 正是因为如此，林汉洲才没有跟随剧组前往索证，而是留在兰川，和唐塔视觉特效工作室展开合作。 这也是林汉洲第一次在没有父母或者陆潜的陪伴下，在一个陌生环境里，与一群陌生人展开合作，陆潜也难免有些担心： 他们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正文 548 剪辑加工 电脑屏幕的另一端，依旧是一片沉默，林汉洲专心致志的模样就仿佛进入另外一个宇宙维度之中一般。 纪叙，耐心正在触底。 一直以来，剪辑以及后期工作就是非常繁琐非常枯燥的，甚至是一种折磨，纪叙从大学的时候就不喜欢后期制作，用他的话语来说就是， “用枯燥的工作将电影的魔力全部扼杀”。 而这次，更是如此。 每一天，“爱人”在索证的拍摄片场都会产生大量素材，少则三个小时，多则六个小时，这些素材全部都会第一时间交给林汉洲。 林汉洲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进行整理和选择，再根据场景分类，观看每个镜头的素材，再将它们进行标签梳理，进而完成编剪以及组接，这就是第一遍粗剪工作。 粗剪完成之后，林汉洲会将数据转交给下一个环节，调色师和特效师登场，他们需要根据导演的要求完成各自的工作，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第一遍样片。 那么，后期剪辑工作，到底需要做什么呢？ 在陆潜的构思之中，“爱人”的影像是特别的。 索证这座城市，阳光明媚、视野开阔，有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和悠闲；但是，人烟稀少，即使是在城市中央行走，也许久许久很难看待人影，而再往前一些，就可能看到田野、山峦和乡村。 所以，最终画面呈现出来的是干净，带着阳光气息的干净；却又在无形之中透露出一种荒芜的清冷。 此前陆潜就和陈慕商量过，这部电影将采用蓝色滤镜，但并不是非常突出的深蓝、湛蓝或者海军蓝，而是近乎透明的浅蓝，为镜头带来一种干净透亮的质感，区别就在于： 细节。 这也是后期制作的工作。 其一，他们需要清除画面里多余的存在。 比如行人，比如垃圾，比如车辆，并不是说片场拍摄就做不到这一点，而是陆潜希望在一定程度内制造出一种空城效果，却不是简简单单的空城—— 诺大的世界，来来往往的行人在彼此的故事里都彻底消失，婚姻生活，本来应该是属于夫妻二人的。 但是，电影进入后半部分，媒体、舆论、网络、公众却扮演了重要角色，这些“人影”，就如同鬼魂一般，突然之间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充斥着整个画面，甚至进一步介入王斯和艾青的婚姻，成为第三者。 这种前后对比，应该发生在悄无声息之中，没有人能够察觉，却能够深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其二，他们需要调整色彩比例。 蓝色，并不应该是一层滤镜，而应该是隐藏在所有色彩之中的底色，以渐变的方式出现在镜头画面里，然后突出画面里的主体，将人物困住。 就好像今天上午张本卿出走公寓又狼狈回归的那场戏一样，通过画面边边角角的阴影和黑暗角落来调整蓝色的深度，进而凸显出画面主体的清澈，制造出一种干净湖水的透亮之感，然后让观众缓缓溺水窒息。 特别是肮脏的地方，比如垃圾堆，比如脏乱旅馆，比如血浆横飞，比如夜晚，这些浓墨重彩的场景，以蓝色作为基调呈现出整个色彩的渐变。 最终效果，应该是通过色块和色彩的存在，“挤压”主要角色的活动空间，悄无声息地，根据戏份以及场景的变化，折射出人物的心理状态，这对于王斯和艾青两个角色的人物弧光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补充。 其三，他们需要调整光源对比。 尹书堂和陈慕在片场的工作非常专业也非常到位，但终究有些细节无法操控，此时就需要后期制作的帮忙。 他们需要确认光线的布局、细节的突出，让人物关系、剧情转折等等更加细腻也更加生动地呈现出来。 细节，细节，还是细节，整个后期视觉特效的制作，全部都与细节有关，而且依托在真实场景的拍摄之上完成，所以最终呈现出来的画面，观众完全察觉不到视觉特效的存在，但每一帧画面都和后期制作有关。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和后期团队的沟通也就越发凸显出重要性来—— 陆潜提出要求和构想，后期团队根据自己的专业发挥想象力完成创作，灵感碰撞出火花，每一帧画面都需要细节调整，这样才完成第一个版本的样片。 样片，需要重新交给陆潜，由陆潜进行观看审视，提出意见，再把样片交给林汉洲，整个后期制作团队会进行第二遍优化处理工作，整个过程就是如此不断循环重复，一直到制作出符合陆潜预想的画面。 最重要的是，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些工作全部都在片场拍摄结束之后进行，后期制作团队聚集在工作室里，没日没夜地进行制作；如果疲倦了，那就暂时休息休息，按照电影公司制作的最后截止期限安排日程就可以了。 但现在，陆潜尝试“同步剪辑”、“同步后期”工作，除了配乐和音效之外，其他工作全部都跟进剧组的每天拍摄，压力顿时就来了。 效率，至关重要。 也正是因为如此，每天都有大量工作，一步跟着一步，一环扣着一环，往往需要当天工作次日完成，然后次日又会产生全新工作，一旦任何一个步骤延后推迟，那么后续整个制作环节都会被打乱脚步。 剧组拍摄时间是规定的八个小时，但剧组日常拍摄结束之后，陆潜和整个后期制作团队的工作时间又需要额外计算，即使不到八个小时，四个小时也是基本底线。 另外，陆潜还需要为次日的拍摄工作做安排和规划，睡觉时间已经被压缩到两个小时了。 幸好，纪叙亲自过来索证坐镇，每天的片场工作梳理、各个工作组之间的协调合作、里里外外的琐事，全部由纪叙经手处理，尽可能确保陆潜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电影制作工作里，避免被琐事打扰。 否则，还不知道陆潜会忙碌成什么样子。 每天晚上，陆潜结束剧组会议之后，就会进入自己的房间，和林汉洲为首的后期制作团队进行开会。 对于纪叙来说，这就相当于枯燥无味的工作需要日复一日地不断循环，这简直就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更重要的是，和林汉洲的沟通也是困难重重。 正文 549 安全保障 后期制作工作，对纪叙来说，着实是一个严峻考验。 此时，才在旁边停留五分钟，纪叙的耐心就已经见底了—— 准确来说，纪叙的耐心从来就不在剪辑之上。 “你确定这种方式，没有问题吗？” “我不确定，只有尝试过后才知道。” “我的意思是，现在就开始尝试，时机是不是太早了。” “纪同学，艺术层面的尝试，从来没有早晚之说，灵感出现了，就应该抓住，我们需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又是灵感又是直觉，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纪叙看着波澜不惊的陆潜，忍不住想笑，然后拍了拍陆潜的肩膀，欢快地说道。 “你这话，有点神棍的味道了。” “反正我不知道，我没有什么直觉，我就相信你了。” 陆潜倒是一点都不着急，视线余光看了电脑屏幕上的林汉洲一眼，他已经慢慢开始习惯林汉洲的节奏了—— 反正，创作本来就是需要一点耐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着急也没有用。 稍稍转过椅子，陆潜看向纪叙。 “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我记得你最讨厌后期剪辑了，每次进剪辑室都是这样，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浑身难受。” 纪叙瞪大眼睛咋咋唬唬地说道，“我哪有！” 即使纪叙如此突然地提升音量，电脑屏幕另一端的林汉洲也完全没有受影响，这份专注力也是异于常人。 陆潜撇了撇嘴，但笑不语。 纪叙肩膀耷拉下来，“十分钟，至少十分钟，我还是可以坚持十分钟的。” 这算是自我吐槽吗？ “过来找你，是有点状况，本来不想和你说的，但那些记者估计不会消停，我也不想你被杀一个措手不及。” “上周，管舟在拍摄一场追逐戏的时候，脚底打滑，扭伤脚踝……” 话语还没有说完，纪叙就看到陆潜眉宇微蹙起来，凝聚出一股愤怒和担忧交织的严肃，他连忙摆了摆手。 ”没有大碍。” “进医院拍片子了，没有大问题，只是需要休息调整一周，等脚踝消肿就好了。” 虽然纪叙说的轻松，但陆潜却是知道的： 休息一周，对于管舟他们这些练家子来说，已经是有些严重的情况了，否则他们都是轻伤不下火线的，毕竟受伤对于替身演员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陆潜的神色有些凝重，“洪师傅怎么说？” “洪师傅也说没事，他就是知道你肯定会担心，所以才让我不要说，避免打扰你的工作。” “是洪师傅这样说，还是你们集体商议蒙骗我？” 陆潜却是敏锐的，一下就戳穿纪叙的谎言。 但陆潜倒没有生气，毕竟拍摄动作电影，伤病确实在所难免，特别是他坚持真刀真枪地完成拍摄，自然更加危险。 所以，比起受伤来说，真正重要的还是片场情况。 “是纯粹意外，还是可以避免的意外？”陆潜的神色流露出一抹厉色，任何意外，如果是人为制造的，那就不再是意外。 纪叙也没有再继续开玩笑，“纯粹意外，就是草地有些打滑，管舟发力没有站住。” 陆潜却有着其他担忧，抬起头看向纪叙。 “纪同学，复古动作电影的风潮是我们重新带起来的，接下来一段时间各大电影公司都会大量投入拍摄制作，像洪师傅他们这样有真材实料的武行，工作机会越来越多，这是好事。” “但是，如果他们为了工作机会而拼命，结果葬送下半生，这就不划算了。所以，我们需要以身作则，确保武行们的安全，保险也全部都要买上，这些钱不能省。” “我们现在吃着复古动作电影的福利，至少需要做好保障。” 从本质来说，陆潜依旧是普通导演，而不是电影公司老板。 陆潜没有办法用资本来考虑一切问题，这对于电影公司来说不是好事，但陆潜不希望自己是蓝鲸影业的老板，就丢掉最基本的人文关怀，否则蓝鲸影业也就迷失了初衷。 纪叙从短短的三言两语里就能够听出陆潜的想法，而且，他想得更加长远也更加全面。 “阿潜，不如我们率先开一个先河，和所有武行都签署正式演员协议。” 所谓正式演员协议，简单来说就是有基本保障，比如人身保险、比如病假工资、比如基本福利等等，哪怕只是一句台词的小配角，也能够享受这些福利。 但重点就在于，整个行业里，替身、群演、武行等等都不算“正式演员”，所以他们都不能签署这份协议——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电影行业里的弱势群体，基本相当于临时工和正式工的区别，来来去去的替换率非常高。 听到纪叙的话语，陆潜眼睛一亮，“如果可以这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这是我们打破整个行业的规矩，利益牵扯甚广，各大电影公司恐怕第一个就不同意，如果真的要执行，首先，我们必须把大门影业拉下水，然后，我们需要把经纪公司拉下水。” 纪叙听出陆潜话语里的猫腻，“你是说，不止雷鸣经纪？” “不，五大经纪公司。”陆潜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其实，经纪公司肯定愿意牵头的。 在电影产业将近一百年的历史里，演员始终是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在早年，演员都只是电影公司的附属物，他们就和普通上班族一样，拿的是每周的工资，演员没有谈判自己片酬的资格和地位。 一直到后来经纪公司联手展开反击，打破垄断，前后两次为演员争取片酬，第一次是整整三十五年前，开启了演员“一亿俱乐部”的先河；第二次则是二十年前，开启了演员纳入票房分红行列的先河。 得益于此，唐生才能够拿到三亿的片酬。 经纪公司的收入来源，就是演员收入的分成，五大经纪公司都能够抽10%，所以演员的收入越高，他们的收入也越高。 此前两次，经纪公司联手扭转了演员在业内的局面；那么第三次，经纪公司联手扭转弱势群体演员们的局面，他们也肯定非常乐意。 蓝鲸影业牵头，但经纪公司冲锋陷阵，转嫁危险，同时又能够为整个演员行业谋福祉，而且蓝鲸影业还能够赢得名声，自然再好不过了。 纪叙马上就品味出背后的弯弯道道，“你这家伙，果然还是你狡猾。” 陆潜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不不不，不要误会，我只是为演员着想而已。” 正文 550 状况连连 为群演、替身、武行谋福祉，这是好事，但对于电影公司来说却不是—— 成本的上升是肉眼可见的。 其实，相较于唐生这样顶级演员的片酬，为“非正式”演员们上保险的支出，根本就是九牛一毛而已，但关键就在于，电影公司是商人，无利不起早。 电影公司愿意为顶级巨星多支付一亿片酬，那是因为他们相信能够取得更多回报，观众愿意为了这些演员们走进电影院；但那些花费在“非正式”演员身上的投资，却无法得到回报，亏本买卖自然不受欢迎。 所以，电影公司必然不愿意，甚至可能联手压制。 那么，这件事应该如何做成呢？ 里应外合。 首先，电影公司内部需要寻求突破口，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牵头。 但如果只是依靠这两家公司的力量，却无法抵抗整个电影产业树大根深的盘根错节利益关系，甚至可能导致老牌电影公司们联手对付他们。 其次，他们需要外部力量的推动，也就是经纪公司。 对于经纪公司来说，他们从“非正式”演员们身上得到的收益分红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有限的；但这件事的好处就在于，他们能够以“代表演员福祉”的正义使者身份与电影公司平起平坐地展开交谈—— 归根结底，其实就是话语权的争夺战。 经纪公司们以“非正式”演员们作为切入口，进而赢得为大牌演员、一线演员争取更多福利的谈话踏板，那么利益就是非常可观的；再加上这件事本身就带有“慈善”的义举色彩，经纪公司们还能够赢得一个好名声。 名利双收，经纪公司们不会拒绝的。 这也正是陆潜狡猾的地方，转嫁矛盾、转移焦点，不仅能够为那些演员们争取福利，而且还能够让蓝鲸影业和经纪公司站在同一个战壕，一旦产生利益牵扯，这就能够让蓝鲸影业在业内进一步站稳脚跟。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陆潜的出发点是不容置疑的，他只是选择最正确的方式达到效果的最大化。 纪叙欢快地笑了起来，但笑过之后，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陆潜一番，一直到陆潜都有些发毛的时候，纪叙才开口说到。 “阿潜，你知道吗？你变了许多许多。” “同样的事情，当初在面对流光影业的时候，手忙脚乱，辗转难眠，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却举手投足之间就给那些金字塔顶尖的大佬们挖坑，运筹帷幄。” 陆潜的心底咯噔一声：这皮囊面具还是暴露了吗？但这转眼都已经过去一年半时间了，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完美无缺适应了呢。 但是，不等陆潜开口，纪叙就露出一抹苦笑，自言自语地继续说到。 “终究，我们都长大了。” “唉，以前小时候，我们都渴望着长大，因为自己可以掌握命运；但真正长大之后才知道，其实越是大人、越是位高权重，束缚就越多，然后我们就渐渐改变成长，变成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模样。” “有时候，我很开心，我们现在能够坦然面对风风雨雨；但有时候，我又怀念，那时候笑得没心没肺的我们。” 是感叹，也是唏嘘。 看着眼前的纪叙，陆潜稍稍不安的心情又平复下来，“这就是生活，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地去战斗去拼搏，然后避免自己变成自己曾经最憎恨最厌恶的模样。” 纪叙微微愣了愣。 陆潜轻笑了起来，但笑容很快就平复了下去。 “成长，终究会到来，人们不是总说，最可笑也最可悲的现实就是，我们都终究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如果想要避免这一点，我们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去抗拒这一点。” “纪同学，我们现在做得挺好，就继续坚持下去。” “为那些‘非正式’演员们争取福利，就是第一步。” 听到这里，纪叙就轻声笑了起来，“一旦迈出这一步，我们可能就要成为电影公司们的公敌了。” 陆潜耸了耸肩，“媒体们不是称呼蓝鲸影业为搅局者吗？那么，就让我们来好好捣乱一下，不要辜负他们的赞美了。” 从最开始，蓝鲸影业就不是一家传统电影公司，这是一片承载他们梦想的自由之地，这也注定了他们将开辟出一条不同寻常的道路。 搅局者？ 陆潜真心认为这是一个赞美。 纪叙不由自主地摩拳擦掌起来，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疯狂和冲动，“有点期待呀。” 骨子里，纪叙是一个胆大包天的，比陆潜更加大胆也更加肆意，所以当初他才会冲动地递交辞呈离开流光影业。 但是论起无法无天，纪叙在陆潜面前就要甘拜下风了。 陆潜眼底也流露出了一抹笑意，然后轻轻抬起下颌，示意了纪叙一下。 “然后呢？” “应该不止如此吧？只是管舟意外受伤的话，记者也不至于过来烦我呀。” 陆潜又重新将话题拉回轨道，纪叙微微张开嘴巴，“啊”了一声，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回答到。 “昨天，剧组休息整整一周之后，重新开工。” “结果，在拍摄一场小型爆破戏份的时候，一位工作人员受了轻伤。” 话音才出，陆潜的眉宇就紧紧地纠结在了一起，神色严峻。 纪叙连忙补充解释道。 “第一时间就送往医院了，经过检查，没有大碍，只是皮外伤。” 尽管如此，陆潜依旧没有放松下来。 他们自己就是长时间沉浸在片场工作的，经过“突袭”的考验也清楚地知道，拍摄动作/武打类型电影，难免会遇到意外。 但重点是，即使明知道这一点，每次遇到意外也还是难免担心，从转述的话语来看，只是“一位工作人员受了轻伤”；然而实际情况却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可能波及更大，工作人员的受伤情况也可能更严重。 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不是一组数字。 管舟是如此，那“一位”工作人员也是如此。 纪叙和陆潜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即使没有更多伤害，也应该给予重视，这也是纪叙告诉陆潜的原因—— 记者们，不会放过这样的新闻。 这次，是轻伤，记者可能不会过来骚扰陆潜；但下次呢？毕竟，先有管舟，后有爆炸，谁能够确保没有下次。 纪叙也能够体会陆潜的心情，不等陆潜询问就继续说到。 “那位工作人员的医疗费和误工费，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全部走流程了。” “我在这里还有工作，不方便走开，所以修仲均明天会亲自去医院一趟。” 正文 551 公司理念 空气，微微有些凝重。 尽管纪叙已经将来龙去脉全部转告，但陆潜紧蹙的眉宇依旧没有舒展开来，千思万绪在脑海里涌动着，最后还是演变成为一句话。 “明天正式工作之前，帮我连线一下那位工作人员吧，我想亲自转达一下歉意和关心。” 纪叙张了张嘴，他想说，修仲均已经亲自过去了，就没有必要陆潜再牵挂了，但话语在嘴边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他们刚刚的对话，就在三十秒前，于是，最后出口的话语就变了变。 “嗯，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剧组的制片人。” 但是，陆潜的眉头依旧没有放松下来。 纪叙安慰到。 “阿潜，我们自己也经历过，应该知道这些意外是无法避免的。” 陆潜抬手阻止了纪叙。 “我知道，没有人希望发生意外，但意外还是会发生，任何一项工作都是这样。” “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没有责任了。” “首先，我们需要确认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你看，短短不到两周时间，先是管舟，又是爆炸意外，显然，剧组的后勤出现了失责，我们需要确认这是谁的责任，是否有什么事情可以降低意外的风险，我们是否应该改进工作方式？” 纪叙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虽然陆潜的话语云淡风轻，但刚刚第一次听说管舟的情况，陆潜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到底是意外还是人祸。 纪叙相信，如果真的是人为失误，陆潜是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的，在这一点上，陆潜又比纪叙更加杀伐果决也更加干脆利落。 纪叙点点头，表示了赞同。 “我知道了，我会和修仲均通话一下，让他深入调查一下所有情况。” 纪叙真心实意地希望，这就是单纯的意外，否则可能就要真的见血了。 纪叙的话语依旧没有让陆潜放松下来，又继续说到。 “其次，又回到我们前面讨论的事情。” “剧组工作人员福祉。” “电影是一个暴利产业，一天的运转就是上千万乃至更多，但残酷的是，这些钱真正作用在工作人员身上的，却微乎其微。” “我们是小公司，没有能够改变整个行业的现状，那些替身、群演、武行的事情就交给经纪公司来推动，而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在意外状况出现的时候，确保他们能够得到保障。” “我们没有必要避免意外，但至少我们能够对意外状况作出补救。” 纪叙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顺着陆潜的话语深入思考： 假设，意外状况出现了，剧组对工作人员的补偿，这是理所当然的，所有电影公司都不例外，但问题在于： 其一是补偿流程非常繁琐；其二是补偿金额往往不高。 按照陆潜的意思来看，蓝鲸影业内部希望能够在这两方面做出改良，尽可能给予工作人员更多保障。 简单来说，其实就是“金钱”的那一点儿事。 人们往往有一个错觉，越是大公司就应该越是不差钱，那“一点点钱”，又何苦小气吧啦地抠门克扣呢？ 但现实是这样的，越是大公司就意味着家大业大，可能出现意外状况的几率也越高，他们看到的不是这“一点点钱”，而是很多很多次“一点点钱”，所以，为了扼杀这种可能，每次“一点点钱”的情况都需要斤斤计较。 所以，世界排名五百强的顶级公司，他们的法律部门往往都是公司内部人数和资源排名前五的机构。 蓝鲸影业不是大公司，他们就连中型公司都不算，所以，陆潜的想法，执行起来不是问题，重点还是在于他们能够执行多久、贯彻执行力度多大，否则，遇到无赖的话怎么办？过于善良而把自己拖下水怎么办？ 不要忘记了，每年在兰川全新成立又悄无声息消失的公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纪叙需要考量的问题，还有很多很多。 不过，纪叙能够明白陆潜的意思，从一开始，蓝鲸影业就不是简单的电影公司，那么就让他们在这条不同寻常的道路继续前行下去。 也许，这些基础福祉，能够成为蓝鲸影业的一个重要理念，从洪家帮的武行替身开始，延伸到剧组所有工作人员身上，以绵薄之力为电影行业点燃一些希望。 如果蓝鲸影业能够因此吸引到更多电影人才，那自然再好不过；但如果不行也没有关系，因为陆潜本来就没有想要改变产业改变世界，他所坚持的，不过是一片属于自己自由呼吸自由创作的最后热土。 仅此而已。 “我知道了。”纪叙说。 干脆利落的回应，让陆潜阴郁的心情稍稍明亮些许，他看着纪叙，“我以为你会阻止我，毕竟这就是你的工作嘛。” “说的好像我能够阻止你一样。”纪叙毫不留情地吐槽了一句，惹得陆潜欢快地笑了起来。 但是，笑声过后，陆潜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乔福永到底是怎么回事？剧组出现意外状况，不管是否他的原因，作为导演，他都应该承担责任才对。” 导演，整个剧组的掌控者，他们享受着掌握生杀大权的至高权力，那么同时也应该承担相对应的责任。 纪叙给出了一个可能性，“也许是因为首次进入如此级别的剧组，新手难免出现一些纰漏。” 陆潜抿了抿嘴角，“之前‘刑警双雄’也不是小剧组，‘简爱’也同样如此，我以为，他应该更加成熟一些。” 纪叙能够察觉到陆潜话语里的严厉，但目前的一切情况来看，意外都没有造成更多状况，这是好事，所以也没有必要引发更多矛盾，他就调侃了一句，“看你的样子，现在终于有了一点制作人的架势。” 陆潜摊开双手，“虽然我演技不行，但装一装还是可以的。” 那自嘲的模样让纪叙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你想要的是什么？” 就在此时，旁边传来第三个声音，陆潜和纪叙都稍稍停顿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是电脑另一端的林汉洲。 刚刚短暂的讨论，对于蓝鲸影业来说非常重要，以至于两个人都忘记了另外一件正事。 “你想要的是什么？” 林汉洲却也不生气，就只是固执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如果陆潜没有听到，他可以就这样重复一百遍八十遍，一直到陆潜回应为止。 纪叙意识到陆潜需要投入剪辑工作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陆潜的肩膀，然后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正文 552 灵感碰撞 “你想要的是什么？” 林汉洲微微有些拘谨地蜷缩成为一团，坐在椅子上，视线注视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但没有直视前置镜头，所以视线并没有和陆潜交错，偏执地侧着脑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问题。 陆潜率先表示了歉意。 “抱歉，汉洲，刚刚正在谈事情，没有听到你的问题，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但林汉洲依旧偏执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你想要的是什么？” 陆潜有些哭笑不得，经历一整天繁忙紧凑的工作，又需要应付这样的局面，他也必须承认有些疲倦。 面对面交谈的话，陆潜还可以通过位置的调整，确保他们眼神交流，就好像“外星人ET”的手指碰撞一般，产生联结；但现在隔着一个电脑屏幕，沟通难度就是成倍成倍上涨，又必须寻找全新的办法。 不过，陆潜还是深呼吸一口气。 “汉洲，你可以再重复一遍问题吗？” “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需要看看样片。” “你想要的是什么？” 面对着几乎如同故障机器人一般的林汉洲，陆潜着实有些哭笑不得，这次没有着急，而是认真想了想。 “我想要告诉汉洲，为刚刚忽略你而正式道歉，我应该专注工作的，但我没有做到，这显然很不好。” 非常正式的道歉，并且耐心等待林汉洲的回应。 “……嗯，没有关系。” 林汉洲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稍稍扭转了一些脑袋，虽然依旧是侧脸对着电脑屏幕，但视线终于稍稍进入镜头之内了。 “你想要的是什么？” 依旧是同样一个问题，就在陆潜一口气卡住的时候，林汉洲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想要什么剪辑风格？” “加速还是减速？” “我们之前在‘突袭’的时候，一直在加快剪辑的衔接速度，而‘游客’的时候，我们又尝试让剪辑速度放慢下来，制造出一种偷看的游离感。” “那么这次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原来如此。 其实，从剧组开机到现在，陆潜和后期制作团队的沟通还是面临着诸多问题，因为前期就是奠定基调的磨合阶段，全新合作、全新方式也需要适应时间，返工率非常高，这也使得双方的工作时间都一再延长。 今晚，也是如此。 上午拍摄的那场戏，对于王斯来说，是一个向观众展示心态展示棱角展示人物弧光的戏份，所以陆潜又提出了更多要求。 反反复复的最后，林汉洲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减速……” 陆潜条件反射地回答到，但话音又慢慢地拖长，思绪汹涌，认真思考片刻。 “汉洲，准确来说，我需要变速。” “当镜头对准王斯的时候，我需要尽可能放慢，比‘游客’再慢一些，制造出缓缓靠近缓缓沉浸缓缓潜入缓缓溺水的效果，整个下沉感非常重要，除了镜头之外，剪辑层面也需要强调视角从上往下的感觉。” “当镜头对准艾青的时候，我需要忽快忽慢，介于‘游客’和‘突袭’之间，更多是一种平行状态转圈圈的感觉，制造出晕眩的混沌感，我希望观众忽远忽近地感受艾青，继而产生捉摸不透的感觉，但需要隐秘，尽可能隐秘地埋入镜头里。” “记住，这次我们不能炫技，一切都需要悄无声息地融入叙事里。” 因为林汉洲的提问，陆潜的思绪也慢慢清晰起来。 然后，陆潜脑海里就想到一件事： 今天上午的这场戏里，陈慕为了达到凸显王斯表情的效果，采用了一个“寸劲”的聚焦手法，虽然非常隐蔽，而且效果很好；但对于作品的整体性来说，却是一个小小的突兀，或多或少打破了自己的预想。 也许，他们应该剪掉那个镜头，然后使用缓缓推进的镜头。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陆潜正在思考，林汉洲也同样如此。 林汉洲微微抬起下颌，望天，然后想了想，这才徐徐说出自己脑海里的画面。 “你的意思是，两位主角沉浸在湖底，王斯正在不可避免地缓缓下沉，而艾青则始终在王斯周围打转，是这样的感觉吗？” 漂亮！ 林汉洲准确地描述出陆潜脑海里的构思，生动而形象。 “对，汉洲，就是这样。” 因为艾青正在犹豫，最开始，她试图毁灭王斯；随后，她静静目睹王斯的“灭亡”；最后，她开始考虑是否应该拯救王斯。 所以，两位演员的状态是不同的，融入镜头里的叙事节奏也是不同的，就好像呼吸一样。 林汉洲又认真想了想。 “可是，这样的话，仅仅依靠剪辑是无法做到的哦。” “摄影和灯光也需要配合，特别是你又不允许剪辑太花哨，没有其他条件的辅助，这是做不到的哦。”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告诉你哦，妈妈说，太贪心的话，可能自己绊倒自己的。” 林汉洲果然是林汉洲，如此诚实，估计整个剧组里，他是唯一一个敢这样反驳并且批评陆潜的人了。 陆潜没有生气，反而是欢快地笑了起来。 “汉洲，我认为这是可以做到的。” “记得吗？剧组是不止有你和我，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人。” “就像你说的，我们需要摄影、灯光、音响等多方面的配合……” 渐渐地，陆潜和林汉洲进入正式商谈工作的阶段，交谈就变得顺畅起来，完全感受不到林汉洲的沟通困难。 再然后，唐塔视觉特效工作室的团队也加入进来，从全局层面了解陆潜对电影风格以及人物脉络的构想，再深入细节层面了解陆潜对于画面以及美学风格的要求，最后由他们提出自己的想法和意见。 话语和话语，就这样碰撞在一起，偶尔激烈、偶尔和煦，偶尔剑拔弩张、偶尔其乐融融，时间的流逝也就全部都被抛在脑后，不知不觉就已经进入深夜。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会议成功达成共识，当双方切断视频通话的时候，确定了目标，接下来就是执行阶段了。 那厢，后期制作团队紧锣密鼓地将陆潜脑海里的想法全部演变成为现实。 这厢，陆潜率领着拍摄团队在索证有条不紊地投入拍摄。 因为“爱人”选择后期同步制作，为了保证整个叙事的流畅性，所以剧组是按照电影最终呈现出来的时间线进行拍摄—— 也就是说，并不是按照事件真实发生的顺序拍摄，而是根据剧本的时间线完成拍摄。 前半段，张本卿身上聚焦更多视线；后半段，裴成琳的戏份才陆陆续续闪亮登场。 正文 553 挑战权威 “卡！” 安静的空气被撕破，陆潜的声音在片场上空回响，中断了这一场戏的拍摄。 尽管对讲机因为信号不稳定而传来沙沙声响，干扰陆潜的信息传达；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陆潜情绪的稳定—— 这与拍摄张本卿戏份的时候是不同的，因为现在正在拍摄裴成琳的戏份。 果然！ “很好，没有问题，我们准备下一场戏的拍摄。” 对讲机里持续传来陆潜的声音，对这场戏非常满意，直接就宣布这场戏的拍摄到一段落，前后只是耗时三十分钟而已。 “爱人”的拍摄工作，度过第一阶段的磨合期，进入第二阶段的高速运转期已经有一段时间，拍摄非常顺利—— 也许，张本卿的戏份依旧是问题，耗时耗力，每次拍摄，陆潜总是需要和张本卿展开对话，长时间对话。 但至少，最终还是能够拍摄出期待的效果，那么消耗的时间和精力也就不再是问题了。 而且，张本卿站在陆潜面前，再也没有发过脾气，就连剧组负责后勤的工作人员都表示，张本卿的少爷脾气似乎已经收敛起来，他们的工作也因此变得简单许多，连带着整个剧组气氛都变得情况起来。 然后，就有人调侃张本卿“牺牲”自己一个、造福整个剧组大家。 欧栋材也听到了这些玩笑，又不敢和张本卿说，只能私底下自己一个人气闷不已；但内心深处确实也悄悄地、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只要张本卿“不惹事”，那么他的工作确实也跟着轻松起来。 重要的是，拍摄重点渐渐地开始朝着裴成琳倾斜，裴成琳也用实际表现回报陆潜的信任，证明了击败董瑞茜等一众金册奖影后拿到这个角色，绝对不是运气： 内敛，冷峻，丰富，犀利，层次。 裴成琳对于艾青这个角色的解读和演绎，令人不寒而栗的同时，又令人欲罢不能，展现出独特的魅力。 其实，裴成琳和张本卿一样，是以“花瓶形象”开启演员生涯的，顺利打开局面，然而，却也因为出众的外型而带来诸多偏见。 多年来，裴成琳一直努力打破刻板印象所带来的束缚，但收效甚微，娱乐产业对于外型的追求和重视早就已经成为一套枷锁，一句“花瓶”就能够让演员的所有努力都“被消失”，不是看不到而是不想看。 饱受刻板印象苦恼的，裴成琳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正是因为如此，裴成琳击败一众强大竞争对手拿到艾青这个角色，业内的反应远远比想象中更加深远。 但也同样因为这个理由，董瑞茜对裴成琳产生一种共鸣，陆潜才能够通过试镜录像顺利地说服董瑞茜。 如果认真深入剖析的话，裴成琳和张本卿之间的相似之处比想象中还多： 两个人都家世不俗，世界名牌大学毕业，即使演员工作没有成功也不会穷困潦倒。 某种角度来说，选择这两位演员出演王斯和艾青，确实是天衣无缝地完美契合，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不过，裴成琳和张本卿的最大不同就在于： 演技天赋。 张本卿是自以为天赋异禀并且拒绝努力和学习，进入娱乐圈带着一种玩票性质的轻松，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自己的那一套表演方法，所以一直到现在仍然原地踏步。 裴成琳则确确实实有天赋，而且非常努力，她的目标一直非常明确，表演不是玩票，她真心想要成为一名优秀演员，所以成名之后，事业迟迟没有能够打开局面，她毅然决然地前往戏剧圈打磨自己。 戏剧圈，不仅辛苦，而且没有关注也没有收入，和孤独作伴就是入门的第一课，但裴成琳坚持了下来。 整个态度、立场、行为所折射出来的差异，也让裴成琳和张本卿在面对困难的时候，展现出不同的处理方式。 “爱人”，就是如此。 王斯这个角色，是陆潜钦点张本卿的，但裴成琳不是。 从一开始，这个角色就是裴成琳自己主动争取而来的，因为她相信这是扭转自己职业生涯的一部作品；自然而然，裴成琳在艾青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甚至亲笔完成了艾青在电影里捏造出来的日记—— 故事里，艾青为了陷害王斯，伪造了一本日记，不是说日记是伪造的，而是说日记内容全部都是假的。 提前很长一段时间，艾青就假装自己用日记来记录她和王斯的点点滴滴，并且记录她和王斯生活一点一点走向崩盘的起承转折，最后营造出王斯准备杀死她的一种假象。 如果是其他电影，这本重要的日记肯定是由道具组来完成，因为道具在电影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并且会出现大量特写，这也就意味着，不能用春秋笔法随便记录。 但是，裴成琳自告奋勇完成了这本日记。 不仅完整记录了艾青伪造出来的假象，同时还有另外一部分，完整记录了艾青从构思到完善再到执行计划的整个过程。 一点，一点地，裴成琳正在成为艾青。 由内而外地，裴成琳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之间都能够深深感受到艾青的烙印，却又赋予属于她自己的理解。 每一场戏，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界线都越来越模糊，陆潜的工作也就变得轻松起来，他只需要稍稍指引，裴成琳就能够进入正轨，剧组在张本卿身上耽误消耗的时间，裴成琳的顺利拍摄总是能够弥补回来。 老实说，陆潜自己也承认，在裴成琳身上，他不需要花费什么精力。 不过，有一个问题，那就是—— 裴成琳全然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和专注，她的投入和沉浸，近乎贪婪。 就好像此刻一样，明明陆潜已经宣布拍摄结束，这场戏已经没有问题，但裴成琳总是想要做得更好。 “导演！” 果不其然，裴成琳又再次开口了，剧组工作人员都已经见怪不怪。 其实细细想来，这是有趣的。 一来，剧组里真的没有人敢挑战陆潜的权威，越是深入合作，就越是能够感受到陆潜的奇思妙想和专业素质。 二来，演员自己都是希望“得到导演认可”，只要导演说没有问题了，演员们也都巴不得希望结束工作。 然而，裴成琳却不是。 “导演，可以再来一遍吗？我觉得，我可以表演得更好。” 正文 554 野心勃勃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眼底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其实，他一点都不意外，也没有认为裴成琳在挑战自己的权威，因为从头到尾，裴成琳没有隐藏自己的野心。 裴成琳是自己主动申请试镜的，这件事喻劭告诉过陆潜，他的评价是，“这是一个有野心也有能力的女人”。 野心，在很多时候被认为是一个贬义词，野心勃勃也总是与阴谋诡计、不择手段等等词语联系在一起。 但事实上，“野心”应该是一个中性词。 如果人们说，“有付出才有回报”，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如果人们说，“为了实现野心而需要付出代价”，大部分都会皱眉头产生一种本能的排斥。 在陆潜看来，其实二者是殊途同归的，重点应该在于： 自己的能力是否与野心相符，为了野心又能够做到什么程度，通往野心目标的道路上愿意牺牲什么，野心和贪心、野心和贪婪之间的区别是否能够清醒认知？ 裴成琳有自己的野心，她希望拿到艾青这个角色，她希望“爱人”能够改变自己的职业生涯，她希望能够奉献完美表演，她希望能够在片场用自己的实力征服工作人员，她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位优秀的演员。 也许，她还希望能够在名利场大放异彩。 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至少在陆潜看来，“没有”。 野心，有时候是一种动力，驱使人们挖掘自己的潜能；有时候是一种态度，怂恿人们与魔鬼完成交易。 就目前来看，裴成琳的野心，依旧是积极的，这也成为她在片场的每一次登场都表现出色的最大动力。 最重要的是，裴成琳没有如同夏颖佳那样，深更半夜摸着进入陆潜的房间里，“野心”全部都扑在专业上。 陆潜不仅没有阻止裴成琳，而且还嘴角轻轻上扬，视线余光朝着张本卿望了过去，似乎正在将两位演员形成对比。 张本卿正在装死，如同死鱼一般，生无可恋地看着裴成琳—— 如此眼神，用镜头记录下来的话，完完全全就是王斯。 然后陆潜又看向裴成琳，抛了一个形而上学的问题过去。 “更好？怎么一个更好法？” 如果是其他演员的话，此时估计就被陆潜噎住了，但裴成琳没有。 不仅没有，而且还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给出回答。 “我希望稍稍外放一些。” 此时，正在拍摄的这场戏，主角只有一个，艾青。 在谋划了自己的“谋杀”之后，艾青隐藏在一家肮脏的汽车旅馆里，并且做了一系列动作隐藏自己的外貌，然后按照计划，一步一步将警方的调查朝着王斯谋杀自己的方向指引。 但是，艾青也需要了解情况，实时跟进，所以，她进入一家公共图书馆，使用里面破旧的电脑查询新闻。 艾青观看了王斯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并且又阅读了相关新闻，一切情况全部都按照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这让艾青松了一口气。 放松下来之后，一种得意和骄傲的快感油然而生，是在嘲笑王斯的处境，是在满意自己的精心策划，是在愤慨自己挥霍的光阴，同时也是高高在上地欣赏王斯缓缓坠入地狱的过程。 这一幕，艾青身上的情绪力量，是邪恶的，也是冰冷的。 “导演，一直以来，按照你的要求，表演都是往内收。” “但我想，这场戏稍稍‘失控’一下，如何？” 裴成琳的眼睛，非常明亮，可以看得出来，她正在思考，而且脑海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自信就这样由内而外地展现出来。 有些时候，有些人，确实会发光。 “如果艾青一直冷血一直残酷下去，那么后面的故事就会显得不太合理，在这一刻，艾青应该展现出些许骄傲和自大。” “她沾沾自喜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她高高在上地审视王斯的狼狈，她得意洋洋地注视所有人的混乱。” “你看，在这一刻，她就是造物主，她亲手铸就了这一切，那种得意那种满足那种狂妄，让她有种心满意足，她只是想要好好地享受这一刻，就好像我们这些演员一样，生活在聚光灯下，久而久之就会以为自己真的是世界之王。” “那种自恋和骄傲，需要在此刻展现出来。” “这就是最好的时刻，同时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说着说着，裴成琳就雀跃起来。 其实，刚刚这场戏，裴成琳的表现非常出色，确实没有必要返工，但陆潜不得不承认，裴成琳的观点非常有趣—— 一个时刻，一个瞬间，暴露艾青的弱点，她的骄傲、她的自信、她的聪明，是她的优势，但同时也是她的阿喀琉斯之踵。 她需要这样一个破绽，让后续的故事发展和人物弧光变得更加合理。 当然，陆潜一直也都是这样策划的，但裴成琳提出一个大胆的可能： 表演稍稍过火一些。 增加一些戏剧效果，也许还能够达到不寒而栗的效果。 演员和导演的视角是不同的，演员专注自己的工作，但导演需要考虑整个画面，所以陆潜没有立刻答应。 “你应该知道，我们正在尽可能保证拍摄效率，如果这次拍摄质量不够好的话，你可以承担责任吗？” 陆潜故意挑衅了一句。 裴成琳却完全没有胆怯更加没有退缩。 “导演，我还是想要尝试看看。” 自信满满的眼神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 全场，所有视线全部都朝着陆潜集中过去，工作人员们正在忙碌的动作纷纷停下来，有点吃瓜的亢奋—— 显然，裴成琳和张本卿是两种情况。 张本卿试图挑战陆潜的权威，结果被残酷地狠狠碾压；那么，裴成琳呢？ 嗡嗡嗡。 空气里隐隐约约能够听见躁动在汹涌。 “好。” 陆潜说。 没有多余的话语，陆潜朝着工作人员大手一挥。 “这场戏，再拍两次。” “行动起来行动起来。” 说着，陆潜就鼓掌击打着节奏，示意工作人员们脚步调动起来，然后大家才回过神来，纷纷忙碌起来，但匆匆脚步之间，却忍不住交换视线，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亢奋。 “爱人”剧组，确实太刺激了。 从立项到现在，隔三差五就有八卦发生，大牌演员、大牌制作人的加盟确实让整个项目充斥着诸多变数，也难怪那些记者们不惜沦为狗仔，日日夜夜在剧组门口守候，期待着能够挖到独家。 就连剧组工作人员们都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八卦之魂了，更何况是那些媒体呢？ 真刺激。 正文 555 顺风顺水 谁能够想到，裴成琳“挑战”陆潜的权威，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窸窸窣窣。 工作人员的视线余光全部朝着张本卿汹涌而去，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只是来去匆匆之间的轻轻一瞥。 但恰恰是这种探头探脑的眼神，反而是让隐藏在情绪里的幸灾乐祸越发尖锐，狠狠地刺痛了皮肤表面。 如坐针毡。 即使张本卿竭尽全力压制，但还是拳头硬了。 刹那间，爆发的冲动就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脑海里就只有一个想法，将整个片场砸得粉碎，彻底毁掉一切。 可是……他不能。 经纪人的话语又在耳边打转： “放弃‘爱人’、打压陆潜、给陆潜一次狠狠的教训，这不难，但错过这次机会，你确定还有下一次吗？” “不要忘记了，现在人人都在等着看新版黑暗骑士的笑话。” “不要说流光影业会为你撑腰，如果观众不买账，相信你也知道，流光影业估计就是第一个撇清关系的。” 一遍又一遍，话语就在脑海里盘旋，如同魔音灌脑一般。 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 如此这般，最后张本卿还是松开，有种无力感，浑身力气都被抽光，然后懒散地靠向椅背，满脸生无可恋。 欧栋材就在旁边细细观察着张本卿，随时准备出动——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阻止张本卿，还是应该做什么。 最后看到张本卿膨胀起来的胸膛又再次气恼地扁塌下去，欧栋材稍稍松了一口气，隐隐约约又觉得有些奇怪，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向张本卿，眼神里写满了怪异。 总觉得……总觉得张本卿越来越像王斯起来，仿佛灵魂都是一个模子模出来的。 “不……不会吧……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欧栋材连连摇头否认了自己疯狂的想法，但是，真的不可能吗？想到这里，欧栋材又怔住了。 拍摄，再次开始了。 明明视线焦点应该落在艾青身上，然而片场却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王斯就在片场亲眼目睹这一切，强大的存在感又进一步让剧组模糊了现实和虚幻的界线，以至于吃瓜群众们也不知不觉陷入其中。 宛若流沙。 悄无声息地，剧组工作人员就成为电影里的旁观群众，似乎所有人都入戏了，而自己全然没有察觉—— 这又是一种什么体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显然，当局者迷的工作人员们暂时无从得知自己处于一种什么状况；但问题就在于，旁观者清的记者们和狗仔们也是满头雾水。 索证，“爱人”剧组片场，门口，街道对面。 熙熙攘攘，人潮汹涌，全部都是媒体记者。 其实，相较于“爱人”开机那段时间的人山人海，数周时间过去，聚集人员数量锐减七成，甚至可能还更多，现在依旧能够保持耐心在片场苦苦守候的—— 要么就是耐心超强，要么就是固执作祟。 其中，有记者，来自大型媒体或者严肃杂志；也有狗仔，来自正规网站或者单打独斗的自由供稿人。 一开始，记者和狗仔之间泾渭分明，恨不得直接划出一条楚河汉界来，但慢慢地，那条界线就开始模糊，漫长而枯燥的等待，让他们彼此的身份鸿沟渐渐消失，在新闻面前，不知不觉就同仇敌忾起来。 有种置身于同一个战壕的情谊悄然滋生。 里面，就包括了庄博。 庄博，最近有些郁闷，不对，更准确一点来说，是郁闷加上憋屈，还有烦躁。 作为“八毫米”的签约狗仔，今年六月在蔚海机场制造出轰动整个娱乐圈的“陆潜VS陶染”传奇事件，至今依旧有同行津津乐道： 毕竟，现在能够正面硬抗顶流陶染并且安然无恙全身而退的，也就只有一个陆潜了—— 哪怕陆潜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流量，更加没有在意过陶染。 蔚海电影节结束之后，庄博就一直在贴身跟踪陶染，数次爆料陶染情绪失控，并且和狂热粉丝发生冲突，又再次在社交网络引发热议，粉丝之中也分为支持派和反对派，内部分裂的冲突越发汹涌起来。 尽管陶染现在流量依旧狂热，但石磊后来居上抢走不少瞩目视线，而且陶染的路人盘也开始转衰，本来陶染前往蔚海电影节就是希望寻求职业生涯的突破口，结果不仅没有，反而深陷泥沼，可谓是水深火热。 无疑，庄博扮演了重要角色。 上个月，“爱人”剧组低调地在索证开机，但阻挡不住狂热的记者和狗仔，一窝蜂地全部涌向索证。 其中，也包括了庄博。 庄博的直觉告诉他，“爱人”剧组内部应该是暗潮汹涌，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话题，空气之中都弥漫着猫腻的气息，从董瑞茜到裴成琳再到张本卿，个个都隐藏着爆点，一旦挖掘出来，可能又是一个重磅。 但问题就在于，庄博始终没有挖掘到任何蛛丝马迹。 剧组的拍摄工作，一路顺风顺水，顺利得超乎想象，以至于庄博和同行们都忍不住犯嘀咕： 张本卿的表演，确定没有问题吗？ 夏颖佳不久前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就表示，陆潜在拍摄“解除好友”期间展现出强烈的控制欲，对于表演细节的掌控近乎严苛，从专业层面来说是敬业的表现，但对于演员来说，“如同一个无法醒过来的噩梦”。 字里行间就能够感受到，夏颖佳已经非常非常克制了，考虑到陆潜现在快速崛起的声势，她也不敢多说什么，距离“解除好友”上映已经整整十八个月过去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 然而，夏颖佳的话语还是引发热议，关于陆潜在片场的霸道和强势，不绝于耳，“恶魔”的称号也揭开美化的面具，显露出背后的狰狞。 热闹，主要还是集中在吃瓜群众们那里，业内人士们则是见怪不怪—— 陆潜掌控片场的行为没有越界，那么就没有讨论的必要。电影和其他工作一样，员工和领导之间的相处从来就没有那么简单，更何况电影作为艺术创作，隐藏其中的不确定性又更多。 真正让业内人士感兴趣的是，陆潜对演员的调教确确实实厉害，夏颖佳的话语反而是间接证明了这一点。 那么，“爱人”剧组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不是应该因为张本卿的存在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吗？为什么如此顺利？为什么如此风平浪静、其乐融融？为什么一点爆点噱头都没有？ 为什么！ 正文 556 准点下班 “爱人”的拍摄工作，一切顺风顺水。 对剧组来说，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但对于媒体来说，这是坏事，糟糕透顶的坏事，他们需要爆点需要噱头需要冲突—— 简单来说，需要事件。 一直到上周，记者们终于抓住剧组的小尾巴，终于！ 黎明破晓时分，剧组一群人鬼鬼祟祟地从侧门离开，并且围绕着一个神神秘秘的身影，轻装上阵，摆明隐藏着什么秘密不愿意被发现，但他们依旧没有逃过媒体的敏锐嗅觉—— 狗仔狗仔，永远不要低估小狗的嗅觉。 非常难得地，记者们和狗仔们拧成一股绳，意志坚定地挖掘出噱头爆点。 虽然说，最终结果只是一个全新拍摄片场而已，暴露了“爱人”接下来的拍摄计划，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记者们与剧组的交锋首次占据优势，尽管暂时不知道这个片场的特别之处，他们还是第一时间爆料了出去—— 剧组不希望他们做的事情，那么就必须做了。 “爱人”剧组官方也确实发出谴责，表示这些消息目前依旧处于保密状态，他们认为记者的探头探脑正在破坏剧组的工作，并且真诚希望大家不要“剧透”。 新闻，是由纪叙亲自回应的，可以看得出来他非常不满意。 记者们很少很少看到蓝鲸影业如此慌乱又如此紧张的模样，义正言辞的官方谴责更是证明了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还以为陆潜一直都是油盐不进金刚不坏的呢，这次的场面也让业内同行很是开心了一把。 毕竟，能够让陆潜剧组阵脚大乱，这也算是一个小小勋章了。 庄博也同样经历了整件事，并且在“八毫米”发布了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庄博总有一种感觉，这些新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劲爆，毕竟“爱人”剧组也没有什么真正损失。 可是，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好像也没有，毕竟“爱人”剧组开机以来，一切都格外顺利，没有任何状况。 也许，一切都只是庄博自己不甘心的幻想？ 那种怪异感，始终挥之不去，庄博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然后又被这种想法困扰，胸口就好像压着一块石头般。 就好像现在。 看着近在咫尺的剧组，工作人员眉眼交错之间就涌动着一种怪异气氛，有点跃跃欲试有点遮遮掩掩又有点亢奋不已，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里正在发生什么正在上演什么，而且足够劲爆。 偏偏，调查不出来。 难以想象，一群记者和狗仔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剧组，却什么风声都没有捕捉到，难道他们全部都是睁眼瞎吗？ 庄博有些郁闷。 大口地吸了一口香烟，然后又吐出来，通过缭绕的烟雾悄悄打量周围的同行们，揣测着他们是否也和自己有着相似的想法，犹豫着是否应该联合探索，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但是，记者和狗仔之间依旧存在着分歧，那是根植在骨子里的东西，记者看不起狗仔，狗仔也看不起记者，另外一种意义的“双向奔赴”。 如果庄博真的准备打破这层壁垒的话…… 哗啦哗啦。 就在此时，正前方的片场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打断庄博的思绪，条件反射地就朝前投去了视线： 下班了。 什么？居然下班了？ 过去小半个月，“爱人”剧组居然天天都准时下班！没有拖沓也没有推迟，每天都是雷打不动的八个小时工作时间。 人人都知道，整个电影产业规定，工作时间八个小时，如果超过时间，就如同正规上班族一样需要加班费，这也是为了保证所有工作人员以及演员们的基本权益，避免太过疲惫劳累而出现没有必要的意外。 但人人也都知道，规定是规定，具体操作执行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电影拍摄是这样一种状况，一场戏正在运转的话，没有拍完就是没有拍完，即使工作时间到了，也需要尽可能拍完，特别是实地拍摄的剧组，因为天气、街道、群众演员等等的情况都不可控制。 所以，推迟“下班”三十分钟一个小时，这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爱人”剧组一直准时下班，这有两个可能： 第一，拍摄真的非常非常顺利，陆潜没有遭遇到任何状况；第二，有猫腻。 庄博的警铃已经拉响，直觉告诉他，应该是后者。 今天，又是如此，甚至比预期的下班时间还提前了五分钟，比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还准时，这是怎么回事？ 熙熙攘攘地，剧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工具离开现场，眉眼之间迫不及待涌动的八卦神色，似乎就连空气都悄然燃烧。 而且，工作人员们在片场里面的时候，一个两个都压抑不住激动地交头接耳，似乎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但离开片场的保护，一个两个又闭上嘴巴，一副守口如瓶的模样，如果说没有情况，庄博第一个就不相信。 这又让庄博进一步坚定自己的想法。 可是，他应该怎么探查到内幕呢？ 思绪间，陆潜出现了。 窸窸窣窣。 记者们和狗仔们纷纷行动起来，有人拍照、有人移动、有人对着陆潜扬声打招呼，但没有人心急火燎地上前—— 如此风景，每天都要上演一次，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于是就成为一种套路，自然也就没有必要着急。 索证不大，陆潜平时进进出出都是步行，没有厢车的遮掩，也没有保镖的围绕，坦坦荡荡的模样完全放任记者随意拍照。 电影刚刚开机的那段时间，记者们还热切地摁下快门，记录每一个瞬间，但慢慢就发现了陆潜动作的意思： 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可以爆料的。 于是，记者们也就陷入一个进退两难的窠臼里： 拍照的话，好像每天都没有什么区别；不拍照的话，又好像陆潜的阴谋得逞。 思前想后，记者们还是例行公事地摁摁快门，但再也不会前仆后继地汹涌上前了。 庄博看着眼前的景象，怪异，很怪异，非常非常非常怪异。 陆潜面带微笑地和记者们点头打招呼，就好像老朋友见面一般，亲切熟稔的模样，说是粉丝见面会也没有问题，记者们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前靠近却又忍不住稍稍拉开距离，不远不近地围绕在陆潜附近。 如同卫星绕着月亮公转一样，这算是众星拱月吗？ 正文 557 羊入虎口 “是，今天结束的比较早，一切都很顺利。” “辛苦辛苦。” “啊，还好太阳不大，是阴天，天气不错。” “继续加油。” “好呀好呀。” 看着眼前熟稔与记者打招呼、亲切地一一作出回应的陆潜，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和风范让现场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气氛，庄博就有种荒诞的怪异感，不由想起最近社交网络之上又好笑又新奇的一件事—— 这厢，记者每天都在索证蹲点拍照，希望能够挖掘出一点什么噱头爆料，但迟迟没有能够打开局面，又郁闷又憋屈却也没有办法，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然后，一位没有任职单位的自由供稿记者就和陆潜“杠”起来，毕竟，他没有固定工作单位，在索证耽误的时间就等于没有任何收入，而且脚步也被困在这里，着实令人气恼，所以他的拗脾气也上来了。 于是，这位记者坚持不懈地每天将陆潜的片场照片更新发布，而且还是在不同社交网络平台全部发布，一个不漏。 所以呢？ 其他记者同行和狗仔们都无法理解他这一动作的意义，只是发布一些照片，而且还不是什么特别独家，对陆潜无法造成任何实质伤害，“所以呢？”这应该就是所有人脑海里的共同想法。 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后续发展令所有人跌破眼镜。 流量。 发挥关键作用的，还是流量。 自从陆潜为了澄清“时间管理大师”事件而打开直播，聚焦在陆潜身上的流量就一直呈现出猛烈的上升势头，但陆潜对社交网络以及流量始终没有兴趣，即使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事件，也没有改变陆潜的决定。 于是，陆潜还是偶像歌手时节的社交网络账号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个“胜地”—— 无论是粉丝还是黑粉，包括吃瓜路人在内，全部都聚集在这里，各式各样的评论将这个账号挤爆。 后来，还被媒体戏称为“网络时代的朝圣地”。 也就是说，陆潜的流量一直居高不下，但陆潜始终没有任何日常任何动态发布，然后，这位记者出现了： 日常更新。 重点就在于，每日更新，每天每天，始终不间断，几乎就相当于陆潜经纪人或者助理为他管理的本人社交网络账号一般，固定更新陆潜在索证剧组的状况，不仅真实，而且近距离。 于是，这位记者就“火”了。 短短两周之内，这位记者的社交网络账号粉丝数量，就从两千三百人，一路飙升到五百三十多万，并且还在持续爆增，以至于所有业内同行全部跌破眼镜，满头都是问号。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后来，又有狂热粉丝根据这位记者的每日更新，自己开了一个话题标签，“每日一陆潜”，记录陆潜的穿着打扮。 还记得吗？ 蔚海电影节的时候，陆潜和博翰之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最后以陆潜成为博翰品牌代言人落下帷幕，至今依旧为人们津津乐道。 其实早在那之前，陆潜的时尚品味就已经多次引发热议，得到无数称赞和推崇；经历博翰的官方认可，这也进一步引起人们的注意。 现在，这个账号就是根据记者的每日更新，然后罗列陆潜每天的搭配，并且提供所有服装的品牌来源。 稍稍有些意外的是，陆潜的所有穿着打扮，除了来自赞助品牌博翰之外，其他全部都是来自平价品牌，也就是说，人人都可以负担得起，但简洁明了的搭配却又能够凸显出不同的风格，有型又气质。 但认真想想，却又理所当然，一直以来陆潜就非常非常低调，即使是蔚海电影节得奖之后也依旧如此，穿着打扮也证实了这一点。 “每日一陆潜”的话题标签，短短时间之内浏览量就轻松突破三千万，前后数次闯入热搜榜前十行列，流量之汹涌令人瞠目结舌。 故事发展到这一步，绝对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估计就连那位自由记者也是云里雾里。 传闻，目前已经有赞助品牌寻找那位自由记者做广告了。 更重要的是，另外还有几家媒体试图和那位自由记者签约长期合作合同，真正验证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那句话。 一时之间，就连媒体同行内部都啧啧称奇，纷纷感叹， “这都行？” 网络时代的媒体风向确实发生了诸多变化，有点好笑，但更多还是新奇。 庄博也想着，自己是否可以另辟蹊径地打开局面，但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此时，庄博的视线就和陆潜交错在一起，对视到了，陆潜也完全不见慌张，笑盈盈地打招呼。 “啊，你就是那个‘八毫米’，蔚海，对吧？怎么样，今天一切还顺利吗？” 他记得他。 庄博后背的汗毛顿时全部倒竖起来，他怎么可能记得他呢？ 且不说记者同行那么多，想要记住每一张脸孔绝非易事；而且他还不曾面对面地近距离接触过陆潜，结果陆潜一眼就能够认出他来？ 庄博有种面具被摘下来的赤果感。 “我准备散步回酒店，怎么样，你要一起来吗？” 陆潜全然不知道庄博脑海里的想法，甚至还主动发起邀请。 刷刷刷。 庄博能够明显察觉到，周围的视线全部投射过来，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应有尽有，似乎所有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他？ 对呀，为什么是他？庄博自己也同样好奇，周围熙熙攘攘地聚集着如此多媒体同行，随便放眼望去就有将近二十人，结果陆潜单单邀请了他？ 所以，自己今天运气蓬爆，被翻牌了？ 喜悦和幸福刹那间就朝着心脏汹涌而去，如同烟花一般在胸膛里炸裂。 亢奋仅仅持续了片刻，“第六感直觉”就再次拉响警报，从天堂重新回到地面，自由落体的刺激感让大脑的多巴胺全部安静下来，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微微尖锐的背后带着一些幸灾乐祸。 等等……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难道说，陆潜准备秋后算账？ 可是，蔚海的事情，他也没有预料到后续发展脉络，再说了，事情最后朝着陆潜有利的方向发展，所以陆潜应该感谢才对，不是吗？ 所以，陆潜的邀请是怎么回事？ 越想就越不对劲，越想就越毛骨悚然。 此时再次看向陆潜那双带着微笑的眼睛，一种羊入虎口的恐惧就牢牢抓住了心脏，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正文 558 血盆大口 电光火石之间，周围人群在思考，庄博也同样在思考，纷纷扰扰的思绪在脑海里引发大爆炸。 空气，微微涌动着。 陆潜完全不知道自己一个突如其来的随意邀请，居然引发如此多猜测—— 他发誓，他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想法。 他只是单纯觉得，记者们一直守候在片场门口，一路跟随“爱人”剧组在索证四处奔波，跟着他们一起辛苦，即使没有新闻也在苦苦坚持，精神可嘉。 在大部分人的眼中，记者可能凶神恶煞、面目可憎，时时刻刻充满着排斥和敌对情绪，如同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然而在陆潜看来，记者绝对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媒体也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他们和艺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互帮互助，偶尔可能是敌人但偶尔可能也能够成为朋友，彼此之间的相处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就好像“爱人”剧组。 其实，这些媒体的关注，陆潜根本就不需要，他希望剧组能够不受干扰地投入工作，专心致志地完成工作，记者的存在就是一种干扰，充满不确定因素的干扰。 但不管陆潜是否喜欢，这些记者们就在那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并不是说暴跳如雷一番就能够改变局面的。 所以，与其剑拔弩张地刺激那些记者们发奋图强、不死不休，不如采用怀柔手段掌控他们，温水煮青蛙般地让他们的敏锐触感变得迟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剧组才能够相安无事地完成所有拍摄。 一直以来，陆潜都表现得非常友善，吓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如果陆潜知道自己在记者眼中是如此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话，他可能会现场来一个变脸，当场表演一下张开血盆大口生吞活人并且不吐骨头的好戏，满足一下大家的脑洞大开。 但……陆潜不知道。 陆潜对着对面的庄博，在一众记者人群之中看到一张眼熟的脸孔总是多一些亲近感的，然后就展露出一个自以为魅力十足的笑容，就好像卖安利的精神小伙。 “秋天的索证天色暗得没有那么早，从这里走回酒店的话，风景不错，强烈建议你用双脚体验看看。” 然而，陆潜脑海里自己的模样是一回事，庄博眼睛里陆潜的模样又是另一回事。 庄博看着陆潜的笑容，那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就如同大白鲨一般，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拉响警报—— 危险危险危险。 不是庄博胆小，而是短短不到两年时间，看看陆潜这一路走来的姿态，正面硬杠流光影业就暂且不说，陶染、董瑞茜、张本卿个个都是硬茬，光辉战绩可谓是功勋累累。 而且，在“时间管理大师”和蔚海机场事件里，陆潜前后两次正面叫板流量，不卑不亢的姿态令人瞠目结舌，不仅不落下风，而且还两次都扭转局面，反而成为了流量受益者。 最最重要的是，至今为止，陆潜在面对记者的时候，胆怯过吗？ 没有，当然没有！ 如此一个有勇有谋、胆大心细又冷酷无情、杀伐果决的家伙，莫名其妙地发出邀请，真的没有问题吗？ 于是，场面就有些诡异起来—— 按常理来说，在记者面前，狼狈不堪地往往是艺人。 其他不说，记者们蜂拥而上，蚁多咬死象的场面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物理层面的围追堵截之外，一人一个问题、一人一次攻击，艺人掉血速度马上刷起来，分分钟就能够搞定。 然而，现在呢？ 庄博知道，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理智正在发出尖叫，好机会，跟上，快跟上，陆潜又不是真正的魔鬼，他的邀请动作可能是引狼入室，稍稍不小心，秘密可能就要被发现，这绝对是深入敌营的大好机会。 俗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大胆一点！果敢一点！坚定一点！ 同时，情感也正在呼喊，不行，注意！危险警报！陆潜这只狐狸，怎么可能犯下邀请敌人进入自己腹地的愚蠢错误呢？陆潜肯定还有其他谋划，自己需要警觉起来才对。 谨慎谨慎再谨慎，否则自己又被当枪使的话，怎么办？ 蔚海机场事件就是如此，庄博拍摄到的照片，根本就是误打误撞，但结果掀起轩然大波，然后陶染的经纪公司就来找他算账。 如果不是“八毫米”够强硬，保住庄博，并且发起反击，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他才不要成为那种“别人把自己买了，结果自己还傻乎乎地帮忙数钱”的白痴！ 想着想着，羊入虎口的即视感就越来越明显，就连陆潜的笑容也演变成为对着小红帽展露友善的大灰狼。 庄博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好，好啊，好啊。” 但身体比嘴巴诚实，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陆潜：？？？ 尽管不明白怎么回事，陆潜还是没有忍住直接笑了起来，“我不会把你拐骗到偏离角落，然后分尸的，现场还有这么多目击证人呢。” 本来，这只是一个玩笑话，结果却看到庄博呆愣住，笑容比哭还难看。 “哈哈”，陆潜欢快地大笑起来，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又挥了挥手，继续前行，一群记者们就熙熙攘攘地留在原地。 庄博的脚步和身体就这样僵硬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问号：刚刚发生了什么来着？ 窸窸窣窣。 叽叽喳喳。 “爱人”剧组工作人员们有说有笑地从眼前经过，由内往外散发出一种欢乐，但庄博却觉得自己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丢人！简直太丢人了！怎么办？他是不是自己把自己吓死了？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 庄博，欲哭无泪。 他深深地觉得，自己好像被陆潜坑了，但他还能怎么办？刚刚那情况，答应也是坑，不答应也是坑，陆潜根本就是存心想要坑他的。 等等，坑人？ 难道这一切全部都是恶作剧？ 抬起头，看着陆潜渐行渐远的背影，脚步轻快，和纪叙谈笑风生，微风送来他们欢快轻盈的琐碎笑声。 转过头，就可以看到周围同行们品头论足的视线，似乎大家都已经回过神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但问题就在于，丢脸的不是他们，他们都是吃瓜看客呀，就只有庄博—— 摔！ 庄博觉得被自己蠢哭了，他想要离开，立刻！马上！现在就离开索证！回去兰川！他们还可以继续好好玩耍吗？ 正文 559 点映登场 庄博，是认真的—— 继续待在索证，似乎也没有收获，还不如返回兰川。 因为，“游客”即将点映，加入颁奖季的汹涌热潮，起跑阶段的全面混战可谓是精彩纷呈，绝对比索证要热闹。 更何况，兰川没有陆潜。 突然之间，庄博就觉得，兰川充满了吸引力。 与此同时，程俊也正在殷切期待着“游客”的上映，等待了又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无法抑制地心潮澎湃起来—— 今晚，就是今晚，二十分钟之后，八点整，“游客”即将率先在穹顶影院登场，这部从蔚海到塞卡一路广受好评的作品，终于即将在普通观众面前揭开神秘面纱。 二十分钟，啊，不对，距离开场还有十八分钟了。 其实，程俊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忐忑不安又迫不及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过山车一般持续在巅峰和低谷之间来来回回。 “你真的不来吗？” 程俊对着电话再次询问了一遍，电话另一端的是南宗，显然，今晚只有程俊一个人前来穹顶影院。 最初，程俊、南宗那一群朋友，就是在穹顶影院意外注意到陆潜以及短暂播放的“解除好友”，然后成为了陆潜电影作品的忠实爱好者。 随后，“突袭”的惊艳、“疾速追杀”的满足，更是为陆潜聚集了一群忠实支持者。 但是，程俊也承认，当陆潜宣布“游客”的拍摄计划时——最开始的名字还是“雪崩”，他期待着一部灾难电影又或者是冒险/动作电影，然后得知是一部剧情电影的时候，就难免有些失望。 倒不是说他们不喜欢剧情电影，只是这些颁奖季电影缺少了一些惊喜。 陆潜的电影作品，为什么吸引他们？ 最重要的就是陆潜在镜头里展现出来的犀利和古怪，并且通过故事渗透出嘲讽和戏谑，这些张扬而肆意的鲜明棱角，是多姿多彩且生机勃勃的。 然而，这些特色也恰恰是颁奖季电影所欠缺的，后者难免古板、规矩、套路，不仅仅体现在故事上，而是整个镜头语言以及创作内核。 程俊他们这群小伙伴之所以喜欢穹顶影院，就是喜欢那些老电影—— 老电影也不见的全部都是经典，质量同样也有好有坏，但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在颁奖季成为一门生意以前，电影的创作活力是更加张扬也更加鲜明的，无论电影质量优劣，但创作灵感的奔放和鲜亮却是可以肯定的。 “解除好友”和“突袭”两部作品身上也能够看到这样的影子。 这才是真正让程俊他们对陆潜赞不绝口的原因。 同样，也正是因为如此，得知“游客”很有可能是一部“套路化明显”的颁奖季剧情电影，他们的热情都熄火了。 原来，陆潜也终究还是顺应了兰川电影产业的召唤。 原来，陆潜也终究还是向现实低头妥协。 原来，陆潜也终究还是一点一点磨平了棱角。 当然，在没有真正观看过电影之前，他们不应该武断地批评指责，即使不喜欢也应该看过之后再失望；但不可否认的是，期待感和积极性，还是某种程度下降了。 就好像今晚。 只有程俊一个人前往穹顶影院。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自己前往电影院观影了，不过，这不是主要问题，关键在于： 一起观看电影，特别是他们喜欢导演的作品，然后一起讨论一起吐槽一起争辩，喜欢或者不喜欢都表达出来，这也是观看电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今晚估计是不行了。 “我会去看的，总有一天，但不是今晚。”南宗的态度也非常坚定，终究没有了首映之夜就第一时间前往观看“突袭”的热情。 程俊有些遗憾，但他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好吧，你们就在家里好好羡慕我吧。” 电话，挂断了，脚步继续前行，一个转弯—— 哗。 熙熙攘攘的汹涌人群在穹顶影院门口浩浩荡荡地排列开来，粗粗一看，就至少能够看到两百人三百人。 程俊不由一惊： 怎么回事？ 不是程俊不相信陆潜的号召力，而是“游客”终究不是“突袭”，渴望在第一时间观看电影的观众数量完全没有可比性。 就好像南宗、宋从武他们一样，一度，程俊还担心着“游客”的点映会不会一片惨淡，没有观众捧场。 一个小小的细节，“游客”这样的电影，其实应该在高潭点映才对，因为高潭的知识分子、艺术青年和中产阶级市场更加广阔；但蓝鲸影业没有，他们依旧选择在穹顶影院点映，从市场营销角度来说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不过，程俊他们都明白决策背后的原因，陆潜和穹顶影院的这份情谊，比一部电影的票房成败更重要。 所以，程俊的担心也就越演越烈。 然而，没有想到—— “……蔚海的时候就因为错过扼腕得不行……” “那时候大家就说这是蔚海最值得观看的作品之一……” “……排队的人群太多了，加场也没有用，就连媒体记者都挤不进去。” “我在塞卡的朋友说，一定一定一定要看，是的，他说了三个一定……” “我也以为电影不好看的，没有什么期待，结果塞卡就爆了……” “……她在塞卡排了四个小时都没有成功，所以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叽叽喳喳。 琐碎的交谈声响里捕捉到只言片语，然后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从蔚海到塞卡，“游客”赢得无数瞩目，在资深影迷、狂热影迷之间引发诸多讨论，特别是陆潜从商业电影转向艺术电影，更是引发无数好奇。 也许，兰川的文艺青年没有高潭那么多，但可以肯定的是，塞满一个穹顶影院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我就好奇陆潜到底会怎么拍。” “他的镜头特别好，此前两部作品都是，整个呼吸的韵律，非常有代入感……” “其实，我有点恶趣味，想看看陆潜拍颁奖季电影到底是什么模样，哈哈。” 毋庸置疑，因为陆潜而来的影迷也不在少数，就和程俊一样。 程俊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有些迟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喧闹，虽然他只有独自一人前来看电影，但置身于穹顶影院的迷影氛围之中，心脏却再次无法控制地快速跳跃起来，所有血液全部朝着胸口聚集。 然后，笑容就在眼底闪烁着，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脚步，朝着穹顶影院一路小跑—— 他可不想买不到门票。 如果庄博在这里的话，他就知道，“游客”点映也同样能够制造话题，而且，最重要的是，不需要正面面对陆潜！！！ 正文 560 不负众望 程俊，浑然未觉地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注视着电影大荧幕： 马文和陶丽他们一家四口混杂在人群之中朝着镜头方向前行，距离的变化、眼神的交错、还有无声的沉默，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彼此之间关系的忽远忽近。 前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雪山之间徘徊，然后，镜头越拉越远、越拉越高，藏青色的夜幕底下一片朦胧，隐隐约约能够看见那辆大巴的奶黄色灯光撕开昏暗的夜色，蜿蜒前行。 如此静谧，却又如此汹涌。 不由自主地，程俊就打了一个寒颤。 说不出来，难以描述，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震撼和回响，数不胜数的思绪如同打结的毛线团一般塞满整个脑袋，几乎就要漫溢出来，一时半会无法理清，却只是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震撼！ 哑口无言的震撼！ 是因为电影本身，也是因为电影打破预期。 程俊完完全全没有想到，“游客”居然是这样一部电影—— 如此轻盈却又如此犀利，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复杂。 这些矛盾的形容词，全部凝聚在电影身上，从剧情到人物，全部都是如此，并且一种荒诞而幽默的手法呈现，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所见，程俊也不敢相信，陆潜居然拍摄出这样一部电影，如同怪味豆般。 果然！ 陆潜不愧是陆潜。 现在程俊终于能够理解观众的心情了，为什么电影在蔚海电影节引发如此赞誉，还有为什么电影在塞卡电影节制造如此波澜。 一个小小的事件，却以小见大地剖析整个社会中产阶级和精英人士们的现状，同时又细致入微地解析角色心理变化，切开一个小口子得以窥见人性。 犀利，尖锐，冷嘲热讽、锋芒毕露，却又带着一种马戏团表演的欢快和幽默。 火力全开！ 对于中产阶级来说，是刺痛；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则有种吃瓜看戏的幸灾乐祸，同时还能够以不同视角切入他们所好奇所追求的中产生活，却发现，其实人与人的本质依旧是相同的，没有什么人能够高一等。 陆潜，依旧是他们熟悉的那个陆潜，即使是剧情电影也无法掩饰他骨子里的叛逆和强硬，敢于挑战权威。 如此看来，蔚海电影节颁发最佳导演，确实是实至名归—— 在一个如此小体量的故事里，陆潜塞入庞大信息，并且精致巧妙地传递出来，最后将思考空间交给观众。 场面调度和镜头构图依旧延续一贯的沉浸感和代入感，带来无与伦比的观影体验，再次证明电影应该属于大荧幕，只有置身于光影构建的环境里才能够感受到影像的魅力，确实展现出深厚的导演功底。 哇…… 除了惊叹还是惊叹，那么，到底应该怎么解读这个故事呢？又应该如何看待婚姻和人性呢？脑海里思绪汹涌却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汇形容总结，于是，就这样瞠目结舌。 “结局真是……” “……意味深长。” 程俊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喃喃自语的话语这样脱口而出了，结果旁边的观众也不介意，压低声音接了过去。 程俊愣愣地转头看了过去，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旁边是一位女生，看起来大学生的模样，戴着一顶贝雷帽，浅栗色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视线停留在大荧幕上，似乎工作人员字幕列表也隐藏着什么秘密一般。 此时放映厅的灯光还没有亮起来，所以看不清楚五官，两个人为了听清楚彼此的声音，悄悄拉进了一些距离。 那个女生细细地嘀咕着。 “我现在不由开始好奇‘爱人’了，你觉得，导演会不会拍摄续集？” “啊！我也这样猜测！难道导演又以另外一个角度来剖析婚姻吗？又或者是爱情？” “导演真是胆大包天，一股电影就把中产阶级的虚伪面具全部戳穿，难怪塞卡观众全部都在拍手叫好。” “我就说导演怎么可能会规规矩矩地拍摄颁奖季电影呢。” “但现在看起来，颁奖季应该没有什么希望了。所以导演才没有回来兰川参加点映吗？” “我倒觉得导演根本就不在意点映，片场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你一言我一语，程俊就和那个女生一来一往地交谈起来，渐渐地，就这样渐渐地拉近距离，交头接耳，明明是不知道彼此名字和长相的陌生人，却无形之中滋生出一种亲近感，从精神层面到物理层面。 这也是电影的魅力之一，总是能够找到志同道合的小伙伴，然后通过电影的喜好窥探到一个有趣的灵魂，在这个冰冷的世界和无聊的生活里寻找到一丝乐趣。 人们不是常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也许好看的皮囊总是能够赏心悦目的，但有趣的灵魂却总是能够心心相印。 啪。 放映厅灯光亮了起来，电影终场。 刹那间，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宣泄而下，宛若泄洪时刻一般，倾巢而出的欢快和错愕、惊讶和震撼在空气里涌动着。 电影，结束了，但显然，属于影迷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有些人，边走边聊，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传达着自己的激动。 有些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口沫横飞地争论起来。 有些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另外，还有些人，全然无感，面无表情地匆匆离开，看着身后议论纷纷的其他人，就好像看着一群傻子。 形色各异，热闹非凡，电影放映结束之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和体验，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喜好和倾向，而点映就提供了这样一个场合，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互相交流互相争辩的场合，没有人愿意错过。 那一张张脸孔、那一双双眼睛，似乎在空气里雀跃着燃烧着。 程俊也不例外，微微有些拘谨地站立起来，视线余光看了看旁边的女生，有段时间没有自己一个人观看电影了，以至于有些生疏。 一直到此时，程俊才看清楚女生的脸孔，但紧接着又担心自己的目光太直接，慌慌张张地又转移看来，只是隐约觉得，很漂亮。 然后，耳边就传来女生的声音，竭尽全力压制，也依旧控制不住喜悦和激动。 “怀抱着期待而来的，蔚海和塞卡的好评着实太多，期待值也高高上扬起来，没有想到！” “还在期待之上！居然！” 正文 561 期待以上 周靓的灵魂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亢奋，因为喜爱因为激动因为欢快因为幸福。 电影，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带领观众进入光影世界，体验一个故事一段人生，然后感受生命的韵律。 “游客”，做到了，其实电影与结婚的动作本身无关，而是关于人的，甚至不是人性，就只是关于人—— 故事里出现了三组情侣，从热恋交往到稳定交往再到婚姻生活，彼此展现出一段稳定关系之中的变化。 这才是最犀利的部分。 “还在期待以上，居然！” 周靓没有忍住脱口而出，虽然身边的大男孩是一个完全陌生人，但只要喜欢陆潜，他们就是朋友。 “那些评论全部都低估陆潜对于这部作品的野心了，显然，他们不够了解导演，没有看出导演骨子里的冷血和残酷。” “我觉得，导演这部电影是想要切入剖析一个残忍的现实，人际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枷锁，不仅仅是婚姻而已，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伴随着关系的深入，就将彼此捆绑在一起，日常生活的自然和随意，一点一点释放出彼此最丑陋最肮脏最狼狈的真实。” “为什么我们总是说，彼此之间需要保持一定距离，任何关系都是如此，亲情友情爱情全部都不例外。” “那就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隐私，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希望别人看到的隐藏面，甚至于，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也不了解的神秘面，一旦这些暴露出来，那么可能就是一个灵魂的崩溃。” 周靓越说就越兴奋，话语滔滔不绝地往外冒，然后电影里的细节又一股脑地汹涌而至，如同烟花大会一般，噼里啪啦地在脑海里释放出来。 程俊，直接惊呆了，他完全没有深入思考，因为没有来得及理清思绪，下意识地就想说， “应该没有吧？导演没有切入那么深吧？” “我觉得导演就是想要拍摄一部小品，冷嘲热讽一番，幽默元素在电影里始终扮演重要角色。” 自然而然地，交谈又再次延续下去，全然没有任何生涩，程俊也找回了自己。 争论，并不代表不喜欢，有些时候，因为喜欢，争论反而更加激烈，对于同一部电影同一个场面的不同解读，就好像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这才是艺术的正确打开方式。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游客”绝对不负众望，两个年轻人都非常喜欢，非常非常。 但周靓自信满满地摇了摇头，眨了眨眼睛。 “不，最后一幕，回忆一下，最后一幕。” “如果只是最后一场戏、一段情节，那么你的话语可能是正确的，但是，最后一幕呢？导演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画面作为最后一幕？” “镜头的运动和构图，相信我，导演想说的绝对不止这些。” 程俊细细地思索起来，整部电影的最后一幕确实意味深长，他在观看的时候就觉得，导演如此设置肯定有着更深的意图，现在如此一说的话—— “是吧？是吧是吧？” 周靓注意到程俊表情的变化，欢快地说道，然后忍不住就拍手起来，得意洋洋地对着程俊做了一个鬼脸。 “我就告诉你了，导演没有那么简单，这部电影，还在期待以上，绝对的！” “对了，我叫周靓，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下次观看导演电影的时候，还能够遇到你。” 说完，周靓也不等程俊反应，一个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 程俊反应慢了一些，只来得及对周靓的背影呼喊了一句，“程俊，我叫程俊。” 周靓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任何回应，转眼就已经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却不知道她是否听到程俊的声音。 程俊有些失落，望着汹涌人群呆愣在原地好一会，但没有持续太久，“游客”所带来的亢奋再次汹涌而至—— 他需要分享，他需要炫耀，否则这股情绪就会在胸膛里炸裂开来。 于是，程俊拨通了南宗的手机，电话才接通，不等南宗开口，他就迫不及待地呼喊道。 “好看！好看好看好看超级好看！” “你会后悔今晚没有过来的，我打赌，你现在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导演真的太太太厉害了！” 下一秒，话语就如同龙卷风一般地卷入其中，演变成为尖叫，最简单最纯粹的尖叫，却充分宣泄着程俊的激动。 夜晚，正酣，但漫天漫地的繁星却是如此明亮，仿佛整个世界都正在闪烁。 显然，程俊不是唯一一个激动到失眠的影迷，周靓也不是唯一一个喜欢到失语的影迷，今夜才刚刚开始呢。 十月九日，周五，今年蔚海电影节最佳导演得主“游客”，终于正式上映，率先在兰川的穹顶影院登陆—— 一间院线。 当初，“解除好友”就是选择点映，但“游客”的情况稍稍不同。 “解除好友”点映，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游客”，则是主动选择。 颁奖季的艺术电影们往往都是如此，从个位数的院线开始小范围点映，主要面向媒体记者、专业影评人、业内人士、资深影迷等等，看看他们的口碑与评价，然后再制定逐步扩映的计划。 如果电影成功的话，也许会进入一千间以上的院线进行全面公映；但如果没有达到目标，在五百间院线以下局部公映，也同样能够赢得市场。 对于艺术电影来说，他们真正期待的，还是奖项，通过奖项提名以及得奖吸引视线，进而赢得票房爆增；另外，再进行影碟发行、线上放映等等，从而赢得盈利。 不能盈利也没有关系，在各大电影节之间游走，打开局面的同时，也寻找投资，这同样是一种起步方式。 “游客”，就是如此。 其实，“游客”已经在蔚海和塞卡前后得奖，名声已经打开，但真正进入市场的时候，还是需要保持谨慎的态度—— 毕竟，专业意见和市场意见还是存在着一定偏差。 尽管如此，“游客”只选择一间院线进行电影，还是显得非常低调，但考虑到穹顶影院和陆潜的关系，似乎也就能够理解了。 周五晚上八点，第一场点映结束，紧接着第二场第三场点映也持续爆满，一票难求的盛况成为最佳注脚。 而与此同时，点映之后的第一批评论也火热出炉，不再是电影节反馈，而是真正普罗大众，这对电影来说才是考验。 正文 562 个人新高 “睿智，犀利，轻盈，敏锐，年度最佳候补。” “陆潜巧妙地将性别差异和中产危机植入在婚姻外壳底下展开讨论，而导演最高明也最尖锐的地方就在于，站在现代文明的立场上回望传统的婚姻角色，并且进一步审视婚姻自身。” “风平浪静又急风骤雨，难以想象，陆潜居然做到了，贯穿始终的黑色幽默让观众在不由捧腹之后深深感受到刺骨寒冷。” “电影着实太古怪也太荒诞了，但也恰恰因为如此，精彩得令人顶礼膜拜。” “这就是那种真正属于电影院的作品，即使在观影结束，即使离开电影院，未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也会在脑海里打转，并且会让你和自己的伴侣或者好友产生一段扭曲诡异的谈话，等待谈话结束之后又恍然意识到，同样的场景在电影里已经发生过，然后又忍不住想要进入影院观看第二次。” “当然，电影提供了不同的多样的解读方式，但陆潜真正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以一种偷窥的视角切入生活，却又让观众不知不觉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雪崩，形象而生动，果然是导演的恶趣味，物理层面没有发生的那场雪崩却引发心理层面的大型雪崩，电影最开始的标题顿时就合理起来了。” “精彩！精彩！精彩！拍案叫绝！” 赞扬。 赞扬。 还是赞扬。 一片称赞之声，“游客”正式在穹顶影院点映之后，来自媒体和观众的评论也全部上线，脱离电影节的环境，真正接受大众的审核—— 哪怕暂时只有一间院线点映。 当然，也并不是全部都是赞扬，其中不乏诸多冷静的声音。 “电影很好，但也没有那么好。其实陆潜没有什么野心，就是纯粹想要讲述一个家庭的故事，除了结尾一幕之外，和社会结构、价值体系等等都没有关系，没有必要过誉。陆潜确实又一次展现出进步，但算不上大师。” “从本质来说，其实就是婚姻那点儿事，而类似主题的经典佳作已经有很多，‘游客’挤不进第一档，但陆潜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以黑色幽默的方式调侃了这个故事，娱乐效果值得肯定。” “说是剧情电影，本质依旧是惊悚电影，陆潜还是没有摆脱商业叙事方式的窠臼，但可以想象，观众应该会集体高潮。” 相较于那些狂热的称赞，这些评论就显得冷静而中肯，赞誉和批评并行，其中的原因是错综复杂的。 一部分，确确实实是针对电影的感受。 一部分，则是因为“期待值的回落”，无论是陆潜此前累积的声势，还有蔚海和塞卡前方传来的好评，这都使得大家期待值已经提升到喉咙口，即使不是“大师之作”，也应该是“杰作”，最终的感受也必然有所回落。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另外，也有批评的声音，甚至是嗤之以鼻—— 有人给出了零分的严厉吐槽。 “糟糕透顶，剧透预警：没有人受伤。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句号。请为你自己节省一点时间吧，干点其他什么事情不好，你不去电影院也不会错过任何事情的。” 不过，此类评论明显带着哗众取宠的姿态，对电影没有任何评价，只是以“流血”、“受伤”这样的噱头来定义一部剧情类型电影，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赢得点赞以及争论，归根结底，只是为了批评而批评而已。 不值一提。 而且，即使存在，也是少数，绝对绝对少数。 整体而言，中肯的评价和称赞的好评占据绝对上风。 但也正如预期，“游客”这样一部聚焦中产阶级生活的黑色幽默电影，对普罗大众来说，理解和共鸣并不容易。 有人就吐槽，“如果我是那个妻子，直接和丈夫对峙不就好了吗？中产阶级就是矫情”。 也有人无感，“翻来覆去就是斤斤计较那些事，还有人饿肚子睡大街呢，闲的发慌。” 从如此角度来看，“游客”想要赢得更多观众的认可，无疑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在这点上，商业电影有着商业电影的局限，艺术电影也同样有着艺术电影的困扰，“在艺术和商业之间寻求平衡”的难题也再一次浮现。 也正是因为如此，“游客”能够得到如此多赞扬与肯定，才越发显得难得。 “陆潜是天才，将一个如此严肃又如此深刻的话题，以如此轻盈又如此幽默的方式呈现出来，捧腹大笑的时刻着实不少。” “当电影放映结束，如果被刺痛或者被挑衅，不管如何，陷入思考的话，那么就证明电影取得了成功；而如果感到无法理解，也没有关系，因为这就说明中产阶级的生活确实距离你有些遥远。” “毋庸置疑，陆潜是大胆的尖锐的直接的，居然就这样揭开中产阶级伪善的面具。显然，他对颁奖季没有什么野心。” “万万没有想到，娱乐效果这么好！陆潜不愧是陆潜，即使是讨论婚姻和人性，也透露出一种顽童的戏谑。” “当人们开始为这部电影产生争论的时候，陆潜就已经成功了。你们知道吗？现在陆潜可能就正在电脑屏幕后面看着狗咬狗的名场面呢，某种意义来说，这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雪崩’呢？” 一百分。九十六分。八十八分。九十三分。 八十一分。七十七分。一百分。九十一分。 八十五分。七十三分。一百分。九十七分。 好评，琳琅满目，最高分，整整七个满分；最低分，零分，因为只有孤零零的一个，甚至就连不及格的评分都只有这一个，所以显得异常突兀，轻而易举就吸引所有视线，以至于其他中评都黯然失色起来。 而且，比起分数本身来说，更重要的是，电影的关注度—— “游客”仅仅只是在穹顶影院一家院线点映而已，却成功闯入热搜榜前十名，以横空出世的姿态昭告天下： 陆潜的最新电影终于进入院线了，观众们很快就能够亲自通过大荧幕感受这部作品了。 专业媒体的评论数、美味佳肴和青竹的评论数，全部都在第一个周末迎来爆发，甚至不超过了陆潜此前两部导演作品，创造新高，方方面面都能够感受到“游客”的关注度，但这些全部都比不上热搜榜。 流量，本来不应该属于一部颁奖季艺术电影的，现在却真实发生在“游客”身上，这才是最令人震惊的。 正文 563 一枝独秀 颁奖季，艺术电影群雄逐鹿，不再局限于艺术院线，各大连锁院线也同样能够频频看到这些作品的身影。 但不可否认的是，即使如此，艺术电影的百花齐放也终究还是抵不过商业电影来得喧闹，“迷宫游戏3（下）”的即将登场才是今年年末的最大重磅，热搜榜之上始终牢牢把持一个位置，无人能够撼动。 不是说艺术电影就没有人关注，而是群众基础的巨大落差终究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比起深奥难懂的艺术电影，商业电影的群众性是绝对领先的。 也许，“游客”是唯一例外，纯粹就是因为陆潜；而且令人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的是—— 也不是因为陆潜的才华，而是因为陆潜和陶染的对决引爆了八卦好奇，毕竟这部电影在蔚海的首映式就是所有事件的发生地，不是吗？还是因为陆潜的社交网络流量居高不下，“每日一陆潜”的话题标签居功至伟。 流量，这才是密码。 这就是整个时代的特性，娱乐至死，不管是否愿意是否接受，但现实就是，一切都可以娱乐也一切都必须娱乐。 但不管如何，“游客”赢得了瞩目，而且不是一星半点，热搜榜之中能够看到这部作品的身影无疑是巨大惊喜，再加上电影本身的话题性和争议性，更是点燃讨论热情，于是也就成为秋季电影市场的一道亮丽风景。 各大电影公司全部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艺术电影轻而易举就能够拥有如此瞩目，确实是令人眼红。 更何况，“游客”也不负众望，在口碑方面，全面刷新陆潜的个人新高。 媒体综评，八十三分。 美味佳肴，美味度88%，评分八点六；流行度79%。 青竹，七点九分。 全线飘红。 从数据就能够看得出来，在专业媒体和大众媒体方面，“游客“得到众口一致的好评，分数双双刷新陆潜导演作品的最高分。 当然，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的评分本来就不是一个体系，“游客”的评分能够超过陆潜前两部作品也并不奇怪，重点还是在于媒体综评八十三分，这也标志着电影确确实实能够在颁奖季占据一席之地。 至于前景如何，那就看蓝鲸影业的公关和宣传了。 现在就可以肯定，在今年颁奖季里，“游客”已经正式进入各大电影公司的“竞争者监视名单”，不仅仅是流光影业，其他电影公司也都跟着警惕起来。 同时，在资深影迷和普通影迷之间，“游客”的争议则比较明显，没有能够如同此前两部爆米花一般得到所有人的喜爱，这也再次体现出艺术电影的特性，特别是“游客”电影本身就具备了矛盾和争议。 接下来，只有时间才能够证明，这些争议的流动方向，到底是朝着更加积极的方向发展，还是朝着更加消极的方向蔓延；另外，青竹评分，到底是缓缓上升，还是慢慢下降？ 经典，杰作，佳作，时间是唯一见证者。 但至少，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游客”，成功了！ 继“解除好友”、“突袭”之后，陆潜导演的第三部作品再次取得成功；而且，陆潜首次由商业电影转入艺术电影的尝试，也得到了媒体和观众的肯定，完全没有水土不服，进一步证明了陆潜的才华与能力。 最最重要的是，“游客”的前期口碑导致期待值一路飙升，观众和媒体的审美标准必然会更加严格更加苛刻。 电影的正式登场正是在如此背景下发生的，结果不负众望地满足了所有期待，这才引爆了媒体和大众的一片欢呼声，这也是“游客”能够登上社交网络热搜榜的关键原因之一。 在影迷观众之中，陆潜正在一步一个脚印地建立自己的口碑，还有死忠。 现在，人们终于能够明白： 为什么电影能够在蔚海和塞卡引爆讨论狂潮，为什么诸多影评人迫不及待地称赞陆潜显露“大师气象”，为什么董瑞茜和张本卿等人愿意出现在陆潜全新电影制作阵容里—— 陆潜，值得。 这才是原因。 但，这依旧不是全部。 票房呢？ 当然，艺术电影的票房从来都不是重点，拿“游客”和“突袭”的票房比较，这根本就没有任何比较的价值。 准确来说，“票房成功”的定义，在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的身上，是截然不同的。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在商业时代，即使是艺术电影也必须考虑回报率，票房就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更何况，陆潜至今为止依旧保持票房不败神话，难以置信的利润回报率更是各大电影公司最为眼红的关键—— 否则，流光影业怎么可能同意施文勋胆大包天的提案？唯一能够说服流光影业既往不咎的，就是更大的利益。 所以，“游客”的票房如何？更准确一些，利润回报率如何？陆潜能否延续自己的不败神话，就连艺术电影也不例外？ 尽管新闻媒体都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了，毕竟没有人能够保证艺术电影的票房；但还是忍不住期待。 视线，就这样熙熙攘攘地聚焦在“游客”的票房数字上。 十月第二周，全球电影周末票房排行榜，“火星任务”蝉联冠军。 这部由张本卿至交好友马达主演的作品，成为今年颁奖季的一匹黑马，明明是一部科幻/喜剧电影，却实现票房和口碑双线飘红，上映两周累积票房就已经轻松突破七亿，优秀的表现引发一片惊叹声。 传闻，电影发行公司雄狮影业信心满满，准备改变计划，为电影冲刺金册奖发力，集中力量主攻导演、男主角和剧本等几个奖项部门。 在“火星任务”之外，全球电影周末票房排行榜还有另外一个身影吸引了无数视线： 排名第二十七，“游客”。 等等，这排名数字都已经接近榜单的后半部分了，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吗？ 原因非常简单： 一间院线，周末三天累积票房两百万。 这也意味着，电影的单馆票房高达两百万，然后，历史记录就这样诞生了—— “游客”成为有史以来单馆票房排名第二的真人电影，仅次于今年三月上映的作品“大酒店”，一前一后地刷新历史最好成绩。 等等，什么？ 陆潜又创造历史了？而且这一次还是艺术电影在票房方面创造历史？ 这……这也太惊人了！ 正文 564 不败神话 自商业电影进入票房全面井喷时代以来，历史持续不断在被书写被创造被打破，展现出时代的进步。 其中，单馆票房纪录牢牢地被动画电影把持。 最主要原因就是，由神奇影业制作发行的动画电影，全部选择在神奇集团旗下的主题乐园进行首映。 一间场馆，却能够容纳三千人！ 普通连锁院线根本就无法达到如此规模，空间、上座率、利用率等等全部都是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八百人的放映厅就已经是大馆了，可以容纳一千两百人以上的放映厅更是屈指可数；而且客流量也无法和主题乐园相媲美。 自然而然，神奇影业旗下的动画电影，在单馆票房这一项数据里，遥遥领先，横扫榜单： 目前，单馆票房历史排行榜的前二十名全部属于神奇影业，全部数据都超过一百五十万，最高数据是六百万。 毫不夸张地说，在单馆票房数据上，神奇影业的动画电影和其他电影根本就不是一个体系之内的。 所以，当人们讨论单馆票房数据的时候，动画电影和真人电影就需要区分开来。 在今年以前，真人电影单馆票房最好成绩由三年前上映的“灵师”保持，在五间院线点映，单馆成绩一百万。 “灵师”，在那一年登陆蓝夏电影节，摘下最佳导演奖和最佳男主角两个奖项，引爆颁奖季的第一波狂潮，在高潭点映的时候引发一片观影狂潮，随后一路高歌猛进，在金册奖拿到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三项提名。 今年三月，在安桥电影节拿到评审团大奖的“大酒店”，好评如潮，随后在兰川和高潭各自选择了两间院线总共四间电影院展开点映，单馆票房两百一十三万，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打破“灵师”保持的纪录。 值得一提的是，“大酒店”和本周全球票房冠军“火星任务”一样，都是来自雄狮影业，这也早早预示着，雄狮影业很有可能成为今年颁奖季最强劲的一个竞争对手。 然后，就是现在。 “游客”以单馆两百万的票房数据，轻轻松松地超越“灵师”，以微弱劣势落后“大酒店”，联手刷新单馆票房的历史。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根据蓝鲸影业的官方数据，“游客”的投资制作成本只有三百万，而首周仅仅在穹顶影院放映就已经收获两百万的票房，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游客”回收制作成本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如此轻松又如此简单，从控制成本的能力到票房市场的号召，陆潜展现出来的这一项天赋确实是羡慕不来。 另外，单馆票房，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观众的关注和热情，也意味着观众的好评和肯定，哪怕只是在少数几间院线电影，他们也不辞千里地专程前往电影院欣赏作品，单馆票房数据越高，自然也就证明观众的喜爱和追捧越狂热。 接下来，电影进行一步一步扩映乃至于全面公映，成功的几率也就更高—— 当然，发行公司的宣传策略也非常重要。 在电影产业里，点映成绩出色，却因为扩映策略、宣传工作的失误而导致电影最终票房惨败的案例数不胜数。 对此，蓝鲸影业有着清晰地认知。 保持冷静、保持耐心，步步为营、配套宣传，蓝鲸影业发行部门的一把手屈雨时，再次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得到提拔是有真材实料的。 首周，一间院线。 次周，四间院线，兰川两家，高潭两家。 三周，四间院线，依旧是兰川和高潭各两家。 屈雨时并没有被人气泡沫蒙蔽眼睛，他清楚地明白： 表面看起来，“游客”在社交网络的热度居高不下，呼唤电影快速进入自己城市的院线上映的呼喊声居高不下。 但其实这些呼喊全部都是凑热闹的吃瓜群众，他们都不是“游客”的目标群众，其中愿意掏钱买票进入电影院的观众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一；即使真的进入电影院了，他们也大概率不会喜欢，甚至会破口大骂。 对于“游客”的口碑来说，这些负面评论的声音，是全球范围内扩映的最大阻碍。 屈雨时没有被社交网络的浪潮冲昏头脑，整个点映和扩映的策略都非常清晰： 以大城市中产阶级、文艺青年、资深影迷作为目标，一步一步点映，尽可能地让好评慢慢聚集起来。 并不是说这些观众就不会批评讨厌“游客”了，而是一个比例和概率的问题，这些目标群众喜欢“游客”的可能性更高、给出好评的可能性更高，如同文火慢炖一般，让好评在空中继续飞一会，形成一个共识—— 那就是，这确实是一部优秀的作品。 在电影公映前，好评吸引的是期待值，节节攀升的期待值可能更加难以满足，反而导致电影上映之后的口碑崩盘。 在电影点映后，好评制造的是权威性，十个人一百个人都说这是一部好电影，潜移默化地，大家都会这样认为，当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都这样说的时候，观众可能在走进电影院之前就已经对电影有潜在好感了。 屈雨时正在酝酿的，就是这种势头。 七周。 蓝鲸影业在小范围点映的周期，足足拉了七周，以一线城市为主，一步一步地增加放映院线数量，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长度里，“游客”也只是在全球范围内一百三十三间院线可以看到，扩映脚步非常稳健。 一直到第八周，“游客”才迈出了第一个大跨步，上映院线数量达到五百七十多间；随后第九周又进一步大跨步，放映院线数量直接突破一千，来到一千三百多间，展现出蓝鲸影业对电影票房的信心。 随后，电影在上映第十四周的时候，上映院线数量达到峰值，在足足一千七百七十九间院线展开放映，在峰值维持了两周之后，场馆数量又开始一步一步减少，这也使得电影的上映周期贯穿整个颁奖季—— 始终活跃。 事实，也证明了蓝鲸影业放映策略的高明和出色；同时，整整二十三周的放映周期，也证明了观众对电影的支持。 如果票房数据糟糕的话，院线不会同意一直放映的，哪怕发行公司倒贴钱，他们也不愿意浪费场馆。 放映周期的数据本身，就已经证明了票房的优秀，早早就可以预见，陆潜的不败神话依旧延续了下来。 问题就在于，“游客”的票房具体如何呢？ 正文 565 艺术票房 “游客”，票房到底几何？ 因为陆潜的关系，整个电影行业不少视线都熙熙攘攘地投射过来，关注一部艺术电影的票房表现。 有人看好，有人看衰，有人吃瓜，有人围观，但不管观点和态度如何，“关注”这一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陆潜的影响力： 尽管“游客”只是陆潜的第三部导演作品而已，但这位年轻的新晋导演已经如同彗星一般牢牢抓住了人们的视线，并且一次又一次书写奇迹，这也让人们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聚集过来，好奇着一个结果： 成功？失败？平庸？还是渐渐泯然于众人？ 有人说，三亿，毕竟电影在蔚海和塞卡都得到了诸多赞誉，再加上陆潜的名字加持，对观众还是具有吸引力的。 有人说，三千万，电影的主题还是太过小众，很难引起广泛共鸣，如此票房数字就已经称得上成功了。 有人说，一亿，人们会因为陆潜的名字而选择走进电影院，却又会因为电影的主题和内容而兴致缺缺。 窸窸窣窣的诸多意见和预测之中，最高的数字达到四亿左右，最低的数字则只有一千万，分歧剧烈。 最主要还是因为艺术电影的票房前景本来就难以预测，即使是业内资深专业人士也很难断言结论；而陆潜的“市场号召力”暂时欠缺进一步验证，目前为止也就是“解除好友”和“突袭”两部作品，距离“形成群众基础”的规模还早得很。 作为参考，“灵师”的最终全球票房是两亿；“大酒店”的全球总票房则是十二亿。 数字落差，非常巨大。 相较于制作成本来说，两部电影仅仅通过票房数据就已经顺利回收成本，并且实现收益，但具体的投资回报率却相去甚远。 而且，从两部电影最终总票房数字的鲜明落差就能够看得出来，艺术电影票房的难以预测，过去五年里，媒体拍手叫好但最终票房低于一百万的艺术电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曲高和寡依旧是艺术电影们的最大桎梏。 “游客”，自然也不能例外。 也正是因为如此，颁奖季的重要性才凸显出来，“金册奖提名作品”、“金册奖得奖作品”就是最好的加成，前者，往往能够为电影带来30%到70%的票房涨幅；后者，则可能为电影带来最高300%的票房加成。 当然，百分比只是一个估算值，做不得准，具体情况还是需要根据具体电影来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一个提名，有与没有，对于苦苦寻求关注的艺术电影来说，至关重要；同时也是独立电影打开全新世界的钥匙。 这才成就了颁奖季的繁荣与辉煌。 虽然业内人士痛恨颁奖季让所有电影都变得制式化、商品化，继而丢掉了电影创作的棱角和色彩；但所有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的，商业化的优点就在于，让更多电影人得到创作机会，也让艺术电影得到肥沃的生存土壤。 “游客”，也不例外。 业内的关注、议论、旁观，这就是对电影的最好肯定，但考虑到艺术电影票房的不确定性，最终熙熙攘攘的预测和判断也就呈现出一片乱局，没有人能够轻易断言—— 其实，这样才是最好的，因为不确定，因为各种可能，所以事情才有趣。 期待感，就在血液里汩汩沸腾起来。 一周，又一周。 一周，再一周。 业内瞩目视线始终围绕着“游客”打转，伴随着颁奖季的逐渐深入，各大电影公司的重磅作品相继粉墨登场，但“游客”始终牢牢占据着热门话题的一席之地，这也直接验证了一个观点—— 即使是剧情电影/艺术电影，陆潜骨子里的黑色幽默和市场属性依旧能够渗透在电影之中，这对观众是非常友好的。 也许，在专业人士看来，这显然一点都不“大师”；但在普罗大众看来，却显得亲切多了。 于是—— 八亿三千万。 “游客”，在全球范围内席卷八亿三千万的票房数字，以无与伦比的表现，成功延续陆潜的不败神话。 从数字角度来说，“游客”的票房成绩，比起“解除好友”、“突袭”来说，根本就不再一个档次；但“游客”的成功，却在兰川的电影产业内部掀起惊涛骇浪： 三百万的投资制作成本，没有任何大牌明星，从蔚海电影节起步的艺术作品……这些标签都足以让最终的票房数字看起来非常非常惊人。 但最最重要的还是在于，这是陆潜首次挑战剧情电影。 当初陆潜宣布即将投入“雪崩”的拍摄制作，业内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部灾难电影，纷纷表示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选择，并且表示期待。 伴随着时间推进，真相一步一步拼凑起来，人们渐渐意识到这是一部剧情电影，风向马上就发生了转变。 不是说商业电影就不能尝试创作艺术作品，而是说难度非常大、风险非常高，这显然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冒险尝试，陆潜才刚刚制作了两部成功作品而已，趁热打铁巩固优势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而不是贸贸然地就开始转型—— 才刚刚学会走就已经想着飞了。 在专业人士看来，陆潜应该是太过自信也太过骄傲，被两部作品的连续成功冲昏头脑，但年轻气盛的时候都是如此，经过现实的残酷打击，摁在地上狠狠摩擦摩擦，就会清醒了。 然而，现在呢？ 蔚海电影节最佳导演。 塞卡电影节观众选择奖第二名。 全球票房八亿三千万。 陆潜，不仅仅是延续了成功而已—— 难以置信的票房回报率依旧让各大电影公司羡慕到肚子疼，比起商业电影的异军突起来说，艺术电影的最终收益居然也能够超过三亿，简直让一种电影公司全部下巴脱臼，再看看自己家的财报简直是欲哭无泪。 亮眼的票房数字之外，奖项的收获与肯定也令人眼热，不管“游客”在接下来颁奖季的表现如何如何，电影都已经取得了成功，哪怕金册奖提名颗粒无收，观众也依旧会铭记着蔚海电影节的诸多精彩瞬间。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游客”的成功都是毋庸置疑的，羡慕不来。 然而，这依旧不是全部。 “陆潜的不败神话，到底能够延续到什么时候？” 在“人类清除计划”正式上映前夕，“兰川日报”撰写了一篇专题，再次将整个行业的视线聚焦在陆潜的身上。 正文 566 行业内部 十月第二周，“游客”点映。 十月第四周，“人类清除计划”公映。 也正是在“人类清除计划”首映前夕，“兰川日报”撰写了一篇专题报道，聚焦在兰川过去两年最炙手可热的新人导演身上： “陆潜的不败神话，到底能够延续到什么时候？” 这一篇专题报道，可谓是另辟蹊径、奇思妙想。 开篇，“兰川日报”就率先提出一个灵魂拷问，所谓的“不败神话”是否真的存在？ 就在其他媒体全部纷纷惊叹“游客”单馆票房创造历史的时候，“兰川日报”却与众不同地提出了质疑。 他们认为，从方方面面来看，陆潜目前为止的作品数量还是太少： 即使加上担任制作人的“疾速追杀”，陆潜的作品也就只有三部，百发百中全部成功，另外勉强可以再加上担任编剧的“解除好友2”，那算是半部，但这也应该称为“三连胜”，最多“四连胜”，而不是“保持不败”。 在竞技体育世界里，三连胜、五连胜、十连胜都只是“连胜俱乐部”而已，三十连胜、五十连胜和赛季不败等等才能够被称为“神话”，从连胜纪录到不败神话之间，隔着一条量变到质变的鸿沟，无法轻易飞跃。 当然，娱乐产业，又是另外一回事。 距今整整二十年前，汤守一连续五部领衔主演的电影票房突破十亿，这是一项前无古人的突破性壮举。 困难之处，不仅在于连续，同时还在于五部作品全部都是不同类型不同角色，这也意味着观众们是真正为了汤守一走进电影院的，于是史无前例地创造了“票房巨星”的概念，一举奠定汤守一的业内地位。 一直到二十年后的现在，全球票房市场越来越繁荣，票房数字破十亿已经不再是新闻，破百亿才是。 然而，“连续五部”领衔主演的作品，又稳定又强势地突破十亿门槛，依旧困难无比，除了汤守一之外，也只有另外两位演员完成如此壮举。 就连唐生也没有能够做到。 事实上，业内媒体从来没有将“不败神话”的头衔放在唐生身上。 原因？ 脱离超级英雄的荧幕形象，唐生的市场号召力就一落千丈，甚至可以说是荡然无存，可以直截了当地说，观众走进电影院并不是因为唐生，而是因为超级英雄。 所以，人们称呼唐生为“业内片酬第一人”，却不会称呼唐生为“票房巨星”，更不是“不败神话”。 如果更进一步的话，业内媒体普遍认为，“巨星”时代已经过去，“版权”时代正式到来。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观众们走进电影院的动力和原因，在二十年间发生了变化： 曾几何时，观众们因为自己喜欢的演员而走进电影院，但现在，观众们则因为自己喜欢的漫画角色/超级英雄/原著小说而走进电影院，这也意味着，话语权正在从艺术创作者身上转移到电影公司手中。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奥才被称为“兰川的最后一个巨星”，在他之后，时代就翻天覆地。 某种角度来说，在当下，观众依旧会因为导演而走进电影院，“导演”的光环正在一步一步取代演员的个人魅力。 但同时，以神奇影业、流光影业为首的巨头们，又正在一步一步毁灭“导演”神话，他们试图将电影打造成为流水线产物，导演也正在和演员们一样都成为其中一个随时可以替换也不会影响产品质量的环节。 导演们对电影院的坚持，对超级英雄电影的排斥，从本质来说，并不是排斥超级英雄本身，而是排斥电影成为那些资本巨头的敛财工具，保留电影作为“第八艺术”的创作灵感，这也是时代当下的主题。 可以这样说，流媒体平台、超级英雄电影、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之争……全部都是时代转折点的剖面。 至于接下来，时代洪流到底会走向何方，就只有时间才能够给出答案了。 视线，重新回到陆潜身上。 显然，陆潜暂时没有能够达到唐生的高度，更不要说汤守一了，媒体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试图造神，有种“德不配位”的即视感。 那么，陆潜的“不败神话”，又是怎么来得呢？ 其实，原因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在“兰川日报”看来，陆潜横空出世的故事是带有一股神话色彩的。 从负面新闻开始，到“解除好友”横空出世；再到争议之中的坦然与真诚，随后引领复古动作电影风潮复苏，并且由“突袭”推向巅峰；然后又华丽转身，在蔚海电影节斩获奖项。 一路走来，凝聚在陆潜身上的争议与光环，碰撞出难以置信的色彩。 同时，口碑和票房的双重成功更是打破壁垒，在不同层次不同阶级不同爱好的观众之间打通一条渠道，引发热议之余，甚至还成功引起流量的注意，开辟出全新战场。 “不败”。 这就是对陆潜崛起之路的最好总结，是关于电影评价的，是关于利润回报率的，也是关于公众形象的。 谁能够想到，陆潜居然会成为博翰的品牌代言人，就好像没有人能够想到“解除好友”能够卷走二十八亿票房一样。 最重要的是，这还是对电影产业现阶段动荡与转折的一种窥探： “陆潜VS流光影业”，某种角度来说，正在悄无声息地折射着“导演VS电影公司”的缩影。 整个电影产业里，像陆潜这样争夺电影创作话语权的导演，数不胜数；同时，像施文勋那样被电影公司招安成为超级英雄电影流水线工人的导演，也正在渐渐增多。 而陆潜，只是其中之一。 但得益于陆潜自身的色彩，从登场的一开始，他就与流光影业站在了对立面，并且一次又一次引导了对抗与竞争。 “兰川日报”试图重新审视陆潜的崛起之路，“解除好友”打破院线冷遇的封锁，“突袭”正面击败“老板超速”和“青青”，甚至就连“疾速追杀”压制“绅士密令”也可以看作是“话语权”争夺的一次场外延伸。 这，意味着什么？ 在电影公司试图彻底将电影流水线化、商品化的当下，依旧坚持电影应该作为艺术创作形式存在的导演们持续不断地发出声音，自然而然，“导演风格化作品VS流水线制作”的对决，也就成为竞争市场的一个表象化举动。 而陆潜，至今保持不败。 这，才是“不败神话”的真正来源。 正文 567 花开遍地 所谓的“不败神话”，不仅仅是票房成绩，更多是整个行业未来走势的博弈与较量，而陆潜只是一个代表而已。 “时势造英雄”。 虽然导演们一直在拒绝超级英雄，但没有人能够否认，生活确实需要英雄，如果电影产业想要继续保留创作的丰富和多样，他们就需要一个英雄，挺身而出，与电影公司展开正面对抗。 如此“英雄”，不止一个，也不会只有一个。 而陆潜，因缘际会地，成为其中之一，并且因为年轻气盛，隐隐成为媒体报道的话题，这才拥有了如此声势。 不过，“兰川日报”也坦然表示，就专业层面来说，陆潜还远远称不上“不败神话”，作品数量的短缺就是致命伤。 也正是因为如此，“游客”和“人类清除计划”的票房，就越发凸显出重要性来—— 一方面，大门影业密切关注着，从“疾速追杀”到“人类清除计划”的表现，这可能决定他们与蓝鲸影业未来合作的走向，甚至可能影响更多更多。 另一方面，行业密切关注着，陆潜的一举一动都正在牵扯更多注意力，“爱人”的风起云涌就是最直接证明。 值得注意的是，流光影业的“招安”算盘，暂时依旧是行业秘密，但悄然之间的暗潮涌动已经走漏了些许风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行业资深人士们或多或少看出些许端倪。 就事论事的话，这无疑是陆潜打破封锁的一个信号。 深入展开的话，这也可以看作是行业之争的一个节点。 那么，作品的成败，可能影响的潜在决定就更多了。 不可否认的是，陆潜的一举一动也正在吸引越来越多视线。 “也许，在陆潜和真正的’不败神话’之间，还有不止一场战役等待在前方，而且所谓神话随时都可能破灭。” “但可以肯定的是，陆潜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这位下个月即将年满二十三岁的年轻导演，正在以自己的节奏和自己的方式书写一段故事。” “拭目以待。” 专题报道的最后，“兰川日报”并没有以歌功颂德的方式再次为陆潜送上掌声，因为聚焦在陆潜身上的光环已经够多，他们更多是脚踏实地地给予期待，期待着这位年轻导演能够继续前进—— 每个人都在好奇着，故事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短短四个月后，答案，揭晓。 “游客”，累积总票房八亿三千万。 “人类清除计划”，累积总票房十八亿。 轰！ 轰轰轰！ 不败，依旧在继续。 其实，“人类清除计划”的整体表现，略逊一筹。 电影抛出一个有趣的设定吸引视线，但执行层面还是不够大胆： 无论是密室调度，还是巷子追逐，打开方式还是被整体框架捆绑住手脚，仅仅只是展现恢弘叙事的冰山一角，略显小家子气；而且，血浆不够是一大遗憾。 尽管如此，紧凑的故事核心和清晰的人物弧光，还是保证了电影质量，不至于太拉胯，只是不够惊艳。 另外，江排风确确实实是一位行活导演，行云流水的调度和节奏紧凑的剪辑，也保证观影过程肾上腺素的持续爆发。 也许，相较于“突袭”、“疾速追杀”来说，江排风欠缺了一点点灵感火花；但不得不说，“人类清除计划”更加工整也更加扎实，符合普罗大众对于商业电影的印象，某种程度上，更加亲民。 最终，媒体综评六十六，美味佳肴美味度81%，青竹评分六点四，影院评分B+。 从评分数据来看，“人类清除计划”稍稍令人失望，专业影评人和资深影迷都很难被满足，不要说和“突袭”、“解除好友”相比较了，即使是比起“疾速追杀”也稍显逊色。 但是，美味佳肴的美味度81%，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项数据，因为电影得到了大众媒体的肯定—— 分数，可能没有那么高；但好评，这是肯定的。 有一点，不管观众是否喜欢，所有人都必须承认，电影的创意确实令人眼前一亮。 不仅大胆而且邪恶，却又巧妙地窥探到人类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然后将内心的黑暗与罪恶放大，呈现在大屏幕之上： 足够带劲！ 其实，这与战争电影有些相似。 当代的战争电影又正在试图以不同视角切入，其中一部分作品就聚焦于“战争背景下的人性”，安分守己的普通人放置在战争环境里，内心深处的黑暗与邪恶就被释放出来，面目狰狞—— 那么，这到底是为了生存而刻意选择作恶，还是“性本恶”的一种论证？ “人类清除计划”，倾向于后者。 得益于此，电影依旧得到了热烈追捧，在社交网络上狠狠流传了一把，特别是短视频的播主们更是喜欢： “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碉堡的电影创意”、“令人不寒而栗地窥探人性”等等，这些惊悚标题非常适合在线视频网站引发热议。 最终，在冷冷清清的秋季档尾巴上，“人类清除计划”成功蝉联了两周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的冠军宝座。 随后，“迷宫游戏3（下）”强势登场，“人类清除计划”的受众群还是稍稍错开，承受着正面冲出交出了不俗答卷。 但终究还是因为口碑略微低于预期，“迷宫游戏3（下）”又作为系列终曲创造出无数记录，导致电影的后续票房走势略显颓势。 当“人类清除计划”在各大院线全部下线的时候，全球总票房数字定格在十八亿零三百多万的位置上。 数字，比“疾速追杀”逊色一筹，甚至比“解除好友”也整整低了一个档次，但没有人会认为“人类清除计划”是失败的。 尽管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并没有公布收益数字，但根据业内预估，这部作品为两家公司带来至少八亿收入，而且电影还没有发行蓝光影碟等周边呢，至于两家公司如何分配这笔收益，那就是合作机密了。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大门影业非常满意—— 准确来说，已经超过“非常”的级别。 因为大门影业第一时间就为“疾速追杀”和“人类清除计划”的续集开绿灯，并且表示全权配合蓝鲸影业的日程。 又或者说更进一步，配合陆潜的日程。 毫无疑问，作为制作人，陆潜的创作自由得到了更多保障，“疾速追杀2”和“人类清除计划2”都能够真正让陆潜放开手脚。 然后，“兰川日报”又专门撰写了一篇专题报道， “破茧成蝶，在通往‘不败神话’的道路上，陆潜昂首阔步。” 正文 568 势不可挡 作为导演，陆潜一手票房一手奖项，仅仅三部作品就已经建立起自己在业内的位置，并且吸引诸多死忠。 特别是“游客”的成功，在今年颁奖季里堪称一个异类。 伴随着电影的点映脚步，越来越多喜欢陆潜的观众走进电影院，并且在这部具有文艺气息的黑色喜剧里，寻找到了不同于商业爆米花的乐趣，以至于重新回到大荧幕前二刷三刷的影迷如同雨后春笋一般—— 对于剧情电影来说，确实非常难得。 在社交网络上，“游客”更是被戏称为“即将结婚的情侣们必看电影”，因为这样一种戏谑的反讽而引发瞩目。 最终的票房数据，更是一大惊喜，目前是颁奖季一众冒头作品之中，仅次于“火星任务”的票房次高作品。 但偏偏，“游客”和“火星任务”都是没有任何金册奖得奖面相的作品，这就让颁奖季的形势变得微有趣起来： 首先，喜剧。 金册奖不喜欢喜剧，准确来说，应该是艺术创作者们普遍认为，悲剧比喜剧更加值得肯定，纵览整个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喜剧所得到的认可与赞誉就始终达不到悲剧的高度—— 喜剧，笑过就忘；悲剧，刻骨铭心。 其实，某种角度来说，喜剧的创作难度是远远大于悲剧的；但艺术创作者们似乎就是更加愿意嘉奖审视人间疾苦的那些悲伤与痛苦，拒绝认可欢乐和幸福才是人生的终极追求。 这是一个非常庞大也非常复杂的问题，分析起来没有那么简单，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金册奖不待见喜剧，这是结果，也是困境。 其次，尖锐。 “火星任务”还好一些，讲述的是孤独，是抗争是生存是希望是人类的自我救赎，这是金册奖喜欢的主题。 但“游客”却是……糟糕透顶，故事讲述的不仅仅是婚姻——如果只是婚姻的话，金册奖也同样会喜欢；故事更多深入剖析的是人性本身，是中产阶级的伪善、是精英人士的狡猾、是婚姻关系之中的丑陋。 火力全开的对象，正是金册奖的评审们。 用网友的话来说就是， “陆潜这左右开弓的耳光一记接着一记，如同交响乐协奏曲，显然他也没有指望着被打成猪头的评委们为自己投票。” “兰川不是蔚海。” 类似的段子，带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在社交网络之上广泛传播，引发热议。 从票房、口碑、质量、热度等等方面来说，“游客”确实是在颁奖季作品的第一集团，具备不俗的竞争力。 但从金册奖的口味来看，“游客”却很难很难进入他们的雷达范围。 那么，“游客”的颁奖季前景如何，这就非常值得好好讨论一番了。 陆潜，果然是陆潜，即使拍摄剧情电影也依旧不走寻常路，流量热潮短时间之内依旧看不出平复的迹象。 作为制作人，陆潜悄无声息完成了更多大事。 在这里，不是说“疾速追杀”和“人类清除计划”的成功，而是说这两部作品成功背后隐藏的枝枝桠桠。 比如，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的合作，除了两个系列作品之外，可以看得出来，大门影业赢得了更多信心，并且在七大电影公司之中抢占先机，未来和蓝鲸影业的合作走势也值得期待。 比如，侯晓川和江排风两位导演，几乎已经被行业遗忘，但现在又重新回到视野之内，业内最新消息是，这两位导演都正在筹备自己的全新项目，蓝鲸影业愿意率先听听他们的方案。 比如，几乎已经被人们遗忘的“黑名单计划”、所有人都认为只是一个异想天开理想主义概念的“黑名单计划”，已经正式启动，“施密特湾”和“奇怪的事”两套剧集相继投入拍摄。 等等等等。 此时，再回首两个月前，董瑞茜为了邀请陆潜担任“爱人”这个项目的导演，从而拒绝流光影业的合作，这件事就非常非常有趣了。 当然，董瑞茜应该没有看到更大的格局，只是就事论事，专注自己的项目而已，但恰恰是这样的专注，却也证明了陆潜的才华进一步得到业内肯定。 从董瑞茜到侯晓川和江排风，再到“黑名单计划”，这些看似没有任何联系的关键，就这样一一串联起来，如同北斗七星一般，然后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陆潜的名声在业内人脉之间的广泛传播，正在形成一股全新的力量。 正如“兰川日报”四周前的专题报道所说： 如果只是“蓝鲸影业VS流光影业”，那么就是另外一个资本对抗的故事，最终决定胜负的还是资本厚度。 但关键就在于，这是一个“西西弗斯VS宙斯”的故事，陆潜所代表的是依旧相信艺术创作依旧相信影像依旧相信电影的从业人士们，一旦他们团结起来，站在电影公司的对面，那么局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股声势，正在酝酿。 当修仲均阅读到“兰川日报”的前后两篇专题报道，背后浮现出一片冷汗，不得不佩服这些资深专业人士的敏锐和犀利： 显然，“兰川日报”暂时还不知道陆潜的另外一些构想。 一是联合大门影业、怂恿经纪公司为“非正式演员”们谋求福利。 二是为自己剧组旗下工作人员争取更多福利。 目前，暂时还不知道两件事的进程如何、结果又如何，也有失败的可能；但确确实实能够看出陆潜的布局。 严格来说，蓝鲸影业正在筹备的流媒体平台，也同样和想象中的目标不太一样，届时平台的发展方向也可能会跌破无数人的眼镜，又再次站在大型电影公司的对立面。 当然，在修仲均看来，生意依旧是生意，区别只是在于方式而已，如果蓝鲸影业真的想要维护电影从业者的利益，那么他们也必须做大，拥有足够的资本和力量去对抗整个行业的规则，否则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那就是杯水车薪。 但修仲均知道，陆潜并没有这些想法，陆潜的出发点始终是纯粹的、真诚的。 只是，不知不觉中，陆潜正在走上一条自己也不知道、没有人能够预测的道路。 “兰川日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窥见了冰山一角，确实让修仲均吓了一跳。 在第二篇专题报道的最后，“兰川日报”以这样一句话结束。 “这是一段旅程的开始，你我有幸成为见证。” 正文 569 安于一隅 那厢，兰川风起云涌。 前有“游客”异军突起杀入颁奖季热潮，再加上“火星任务”的闪亮登场，今年颁奖季的第一阶段显得非比寻常。 后有“人类清除计划”再创佳绩，不仅延续陆潜的不败战绩，而且作品本身的尖锐也引发诸多争议与讨论。 当然，颁奖季自身的光彩、“迷宫游戏3（上）”的强势收官，一切的一切都让电影市场呈现出一派繁荣。 这厢，索证岁月静好。 “爱人”剧组安于一隅地在索证投入拍摄，远离兰川的纷扰，剧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保持专注力，经历开机阶段的短暂动荡之后，一切都进入轨道，顺风顺水的拍摄让剧组弥漫着又紧绷又轻松的气氛： 紧绷，是因为每天拍摄任务繁重，而且导演要求严苛，没有任何松懈的空间，神经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紧绷。 轻松，则是因为拍摄进度非常顺利，油然而生的成就感和全情投入的沉浸感，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和享受。 痛并快乐着，这应该就是最好的形容了。 但是，剧组依旧没有杀青，截止到目前为止，“爱人”的拍摄周期已经超过陆潜以前的任何一部作品了。 为什么？ 主要就是因为拍摄与后期同步的制作模式。 每一天，陆潜结束拍摄工作之后，他都需要和后期团队完成大量工作。 然后，又根据后期制作的情况，即时调整拍摄计划。 这也使得剧组的工作推进始终存在不确定性，整个制作周期自然比“解除好友”、“突袭”都要更长一些。 事实上，按照陆潜在开机前的规划，“爱人”的拍摄周期应该在四十天左右，甚至做好了五十天的准备；而今天才是开机后的第二十八天，剧组就已经投入最后一场戏的拍摄，如果一切顺利，太阳下山前就能够宣告杀青。 换而言之，整个拍摄周期已经领先预期将近两周时间。 由此可见，“爱人”的拍摄效率确实惊人。 难怪整个剧组上上下下洋溢着一种“虽然疲倦但乐在其中”的幸福和畅快，这显然是一次难得的工作经历。 因为整体拍摄进度好于预期，现在蓝鲸影业内部正在展开激烈讨论： 电影，什么时候上映？ 一种观点认为，应该赶在年底前上映，抓住“游客”的热度，隆重推出“婚姻三部曲”，再次点燃票房。 一种观点则认为，“游客”已经加入今年颁奖季大战，蓝鲸影业能力有限，首次进入颁奖季还是需要谨慎一些，着实没有必要让“爱人”也加入这场混战，以至于手忙脚乱，最好的上映档期应该是明年情人节。 两种观点的最大冲突就在于“爱人”的定位，是市场电影，还是颁奖季电影？ 这种区别也将决定电影的放映模式，是点映起步，还是大型公映？同时，也将决定蓝鲸影业的颁奖季策略，就只有“游客”，还是“爱人”也加入混战？ 和“游客”稍稍不同的是，陆潜将“爱人”定位为一部悬疑/犯罪电影。 也就是说，“游客”从一开始就确定了电影节的发行策略，“爱人”则更加接近“解除好友”这样的商业电影。 但是，争议的焦点就在于，董瑞茜坚信“爱人”应该像“游客”一样进入颁奖季，特别是蓝鲸影业内部试映了三十分钟短片之后，内部分歧就更大了，相信“爱人”能够在颁奖季占据一席之地的声音明显抬头。 今年，是蓝鲸影业首次出征颁奖季，而“游客”和“爱人”都是剑走偏锋的类型，和大门影业有些相似，即使全力以赴也恐怕很难在颁奖季杀出一条血路；尽管如此，修仲均还是希望他们能够迈出坚实的第一步。 因此，关于颁奖季策略的争论，也就越发重要。 不过，这些事情也全部和陆潜无关—— 且不说他根本不在意颁奖季策略，就算他在意，这也不是他的专业，他很难给出意见，不如交给专业人士。 而陆潜自己，则全心全意地投入拍摄。 得益于陆潜的专注和投入，剧组也尽可能将所有干扰排除在外，心无旁骛地投入工作。 对于剧组来说，这份专注是好事，确保一切工作都能够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但对于记者来说，这份专注是诅咒，意味着无聊和乏味，他们需要波澜需要火花需要惊涛骇浪需要偏离轨道： “谁知道张本卿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如此安静？” 当年，张本卿谈恋爱都能够轰轰烈烈到天怒人怨，无时无刻不在人前人后秀恩爱，并且自我炒作新闻，狗血一盆接着一盆往外泼，一天就能够“作”个三四次，每周都能够确保头条位置，以至于引发众怒—— 就连狗仔们都已经不愿意在报道他的恋爱狗血了，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够闹到天下皆知，“不愿再报”。 很难想象，一对艺人情侣分手的时候，所有观众、所有记者、所有业内同行都在拍手叫好，纷纷松一口气，甚至还有大批网友在社交网络放烟花庆祝。 然而，就是这样的张本卿，却在索证如此安静如此安分，以至于记者们都要怀疑，那副皮囊底下是不是住着另外一个灵魂了。 苦苦守候在索证的记者和狗仔们，至今为止依旧没有太多收获，这确实令人沮丧—— 一直到今天。 庄博有些按耐不住自己的亢奋和激动，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也能够感受到心脏撞击胸膛的剧烈声响。 来了，终于来了！ 此前，庄博真的差一点点就要回去兰川了，但挣扎的最后，还是留在索证，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决策多么明智。 爆点，来了！ 庄博的视线灵活地扫视着，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心脏立刻高高提升到喉咙眼，差一点点就要抢跑。 结果才发现，不是陆潜，而是沈言书—— 喻劭的助理。 “咔嚓咔嚓咔嚓”，尽管庄博控制住了自己的脚步，但依旧有人没有忍住，快门摁下，脚步就包围了上去。 哪怕是陆潜经纪人的助理，他们也不放过，从这里就能够看得出来，过去这段时间他们到底被逼成什么样了。 庄博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因为他知道沈言书，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任何事情都是唯陆潜马首是瞻。 也正是因为如此，喻劭不在索证的时候，才专门留着沈言书在这里负责陆潜的琐事。 更何况，庄博也不认为沈言书知道陆潜的想法和决定。 果然。 沈言书一路低着头进入片场，那些包围上去的记者们全部铩羽而归，然后依依不舍地站在片场门口踮起脚尖，试图寻找陆潜的身影。 正文 570 狗仔吃瓜 “……这次事情再闹大了……” “压不住了，明显有些失控。” “不知道背后是不是有人煽动……” “不至于吧，流光影业应该没有那么卑鄙，云翔娱乐倒是有可能……” “可能是借题发挥呢？” “其实吧，在我看来，倒也不算严重，类似的事情在兰川也不少见，如果有人背后煽动，这风向也太小儿科了，我真正好奇的，还是陆潜的反应。” “就是就是。” “加我一个。” “去年年末谭萧公开开口的时候，我就第一时间去陆潜公寓了……” “你也去了？” “你也？” “一直到现在，我想起陆潜那时候云淡风轻的表情，还是觉得窝囊。” “我们在艺人面前丢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在陆潜面前，就总是觉得特别窝囊，感觉太糟糕了。” “我就是想看看陆潜这次会怎么应对……” “现在情况很糟糕吗？” “听说是，闹开了，好像还有人动手，但暂时没有证据，不排除是有人故意误导方向。” “‘爱人’剧组看起来没有任何动静，他们会不会还没有收到消息？” “没有收到消息最好，我们可以杀陆潜一个措手不及，那时候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窸窸窣窣。 空气，正在微微涌动着，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声音，压抑了再压抑，也依旧无法控制地透露出些许亢奋和雀跃。 就好像蠢蠢欲动的鬣狗。 沈言书有些紧张，不对，应该是非常紧张，皮肤完全紧绷起来，心跳如鼓，脑海里只有一片嗡嗡声响：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脚步，快速穿行过人潮，那些嘈杂和混乱全部暂时被抛在身后，闪光灯的刺眼和提问声的喧闹都已经顾不上了，一路匆匆忙忙地穿过有条不紊准备拍摄工作的剧组，目光有些茫然地搜寻着。 “小沈，怎么了？” 剧组有人注意到了沈言书的慌张，友好亲切地询问到。 沈言书只是觉得慌张。 “没，没事。” 但想想，又询问到。 “导演呢？导演现在在哪里？不，不不不，不是导演，制作人，纪制作人在哪里？” 嘴巴上说着没事，但慌张的眼神却泄漏了些许秘密。 不过，对方也没有八卦地刺探，为沈言书指明了方向，沈言书马上就脚步匆匆地朝着纪叙所在的位置走去，一群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眼神难免流露出些许担忧—— 今天上午，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飘摇。 前有记者蠢蠢欲动，后有沈言书心神不宁。 连带着，剧组的空气也跟着紧绷起来。 “……不，你们和尹书堂组长再确认一下，今天是三组灯光，我们昨晚开会讨论过了，需要增加一组灯光，现在设备还没有准备好，拍摄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抓紧，快！还愣着做什么？” 纪叙，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工作。 名义上说，今天是最后一场戏的拍摄；但对于剧组来说，依旧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不能有任何松懈。 “纪制作人……”沈言书快速靠近，正准备开口，却被纪叙阻止了。 又有工作人员前来寻找纪叙，纪叙耐心地侧耳倾听片刻，马上给出解决办法，然后才转头看向沈言书。 “怎么了？” 沈言书吞咽了一口唾沫，“纪制作人，导演出事了。” “什么？导演出事了？” “不，不不不，不是导演，不是，是另外一个导演，乔福永导演，‘突袭2’剧组出事了。” “哦，那就好。” 纪叙确定不是陆潜出状况之后，稍稍松了一口气，重新镇定下来，但意识到问题所在之后，眉头又紧锁起来。 “‘突袭2’剧组出什么事了？有人受伤吗？” 沈言书连连摆手表示否定，“不，没有人受伤，是剧组罢工，现在整个剧组停摆了。” 纪叙：…… 眉宇完全纠缠在一起，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凌厉。 沈言书微微有些紧张，但顺了一口气，马上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总结了一遍。 “突袭2”剧组，确实是遭遇诸多问题： 先是管舟意外受伤，停工一周；而后遭遇小型爆炸意外，剧组又停工三天，蓝鲸影业协助工会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安全隐患，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再开工。 前前后后，剧组的拍摄进度也就耽误了十天左右。 当初，“突袭”的整个拍摄也就持续了不到二十天，“爱人”的所有拍摄工作也维持在三周左右的范围。 而现在，“突袭2”直接耽误了十天，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停工，并不意味着就没有支出。 事实上，即使停工，剧组工作人员、片场租赁的费用都是需要继续计算的，这些支出都是额外成本。 当然，客观来说，蓝鲸影业现在流动资金充足，并不担心这一小部分制作费用，但管理公司却不能这样，他们必须合理规划成本，避免没有必要的浪费，否则以蓝鲸影业的规模，败家也败不了多久—— 然后就要倒闭了。 而且，误工是一回事，延误整个后续计划则是另外一回事。 首先，“突袭2”率先开拍，这是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经过商议的结果，紧接着在这后面，“疾速追杀2”和“人类清除计划2”都在制作日程表上。 其次，“突袭2”、“疾速追杀2”的上映日程也已经安排完毕，蓝鲸影业和大门影业不希望两部题材相似的作品靠得太近，同时也不希望电影加入暑期档的混战，所以初步计划是，前者在春季档、后者在秋季档登场。 另外，还需要考虑到“人类清除计划2”的上映档期。 也就是说，所有事情是一环扣一环的，一旦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那么后续就可能面临一大堆问题。 现在，“突袭2”的拍摄档期出现延误，修仲均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安排和调整。 他亲自前往盆塘，与剧组工作人员的代表展开商议，最终确定了周末加班追赶进度的决定，当然蓝鲸影业会提供加班费，最终大家还是希望能够齐心协力地完成电影制作。 截止到这里，所有情况，纪叙都是知道的。 但接下来的情况，就是纪叙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了。 “什么？电子游戏？” 纪叙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由又询问了一句。 沈言书点点头表示肯定。 “喻哥打听到的消息，就说是电子游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进组之后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说是一款游戏正好刚刚上市，是乔福永导演等待了许久许久的游戏。” “但这两天的情况非常糟糕。” “乔福永导演这两天都在通宵玩游戏，昨天的拍摄整整迟到了四个小时；然后，今天的拍摄又迟到了一个小时，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人影，所以剧组工作人员就爆发了，他们集体宣布停工，拒绝拍摄。” 正文 571 玩物丧志 纪叙承认，他还是太年轻，经历的事情有限，以至于听到沈言书所说的事情，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 还有这样的操作？ 看着眼前的沈言书，一阵荒唐涌上心头，眼神就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沈言书还没有察觉，继续说下去， “其实，之前剧组工作人员就有微词了。” “现在拍摄进度耽误，他们答应加班赶进度，主要就是因为修总亲自前往片场说服他们，但他们在为乔福永导演的工作失职收拾残局，结果导演却不务正业，这样的工作态度着实令人失望。” “之前的周末加班，剧组就有两个工作人员分别错过了自己孩子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当时就已经引发了一些怨言；然后，这个周丰收团圆节，导演又要求额外加班，剧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直接拒绝了。” “但是，因为工作人员也不知道导演背后的情况，所以那些抱怨也就全部压制了下来。” “一直到昨天，有人发现导演通宵打游戏；今天又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才爆发了……” 说到最后，沈言书就欲言又止地停了下来，满脸担忧地看向纪叙。 此时，纪叙也已经没有心思开玩笑，因为他意识到，情况多么严重—— 特别是他作为制片人，精力全部都放在“爱人”剧组这里，然后他和修仲均一直在忙碌流媒体平台的事情，显然没有注意到“突袭2”剧组的情况，错过了及时解决问题的时机。 而现在，事情已经爆发了，那也就意味着，情况比想象中还要更加糟糕。 “言书，代导演谢谢喻哥。” 纪叙毕竟也是经历过一些风雨的，没有自乱阵脚，找回理智，率先表示了感谢。 喻劭是陆潜的经纪人，“突袭2”剧组的情况并不是他的工作职责，但喻劭依旧第一时间打听剧组现场的情况，快速摸清楚来龙去脉，这对纪叙和陆潜来说，非常重要。 沈言书摆了摆手。 “其实，是管舟一直在关注，他也担心剧组的状况，所以喻哥才时时刻刻注意剧组的动静。” 纪叙轻轻颌首，没有再多说什么，陷入了沉思。 沈言书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等候了片刻就没有忍住，“我们需要告诉导演吗？还是说，暂时隐瞒着他？” “对了，外面记者们应该都已经听说消息了，我担心……” 话语不需要继续说下去，就已经足够。 纪叙想了想，然后朝着沈言书招了招手，“这样的事情，我们需要第一时间告诉导演，不能让他被杀一个措手不及。” “爱人”的拍摄，还在进行，如果可以的话，纪叙也不想打扰陆潜，破坏陆潜的工作惯性，但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告诉陆潜—— 不久前，他们还在讨论，应该如何维护剧组工作人员的利益，结果现在就爆出这样的丑闻，这对陆潜的计划和蓝鲸影业的名声都是严重打击。 如果不是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有一段时间，而且他们的计划暂时还没有展开讨论，就连修仲钧也还不知道，否则纪叙几乎就要怀疑乔福永是不是卧底了。 所以，纪叙需要尽快告知陆潜。 他也相信陆潜，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摇，影响到“爱人”的拍摄。 不远处—— “……冷静，冷静下来，做你们自己就可以了。” 陆潜正在对张本卿和裴成琳说戏，表情非常专注。 “台词，明白吗？我需要你们确保台词的精准，注意力全部都在台词上，然后做自己，这就没有问题了。” 说着，陆潜又多看了裴成琳一眼—— 裴成琳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挺起胸膛，表示自己理解。 那些话，陆潜是针对张本卿的。 他就需要张本卿做自己，如同机器人背台词一般，微微有些僵硬微微有些尴尬，如果表现出“我正在表演你应该没有看出来吧但实际上所有人都能够看出来”的那种油腻，也没有问题—— 因为这就是王斯的状态。 而艾青？ 依旧完美无缺，即使明知道艾青带着面具，也天衣无缝地展现自己的优雅和温柔。 陆潜相信裴成琳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她能够好好诠释出这场戏的精髓。 张本卿微微有些沉闷，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庞之上散发出一种低沉的阴郁，似乎不想和陆潜多说的模样。 这样，挺好，因为王斯也有种“生无可恋、委曲求全”的感觉，现在张本卿基本就是王斯附体的状况。 陆潜瞥了一眼张本卿的状态，表示满意，没有再多说什么，站立起来，转身朝着监视器方向走去。 然后，陆潜就看到等候在监视器后面的纪叙和沈言书，他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了？表情那么严肃？” “导演，有状况。”纪叙简单地说了一句。 陆潜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品味着纪叙这句话的含义。 就在此时，陈慕就径直走了过来，“导演，这场戏……” 陆潜眉宇微蹙，转头看了过去，“有什么情况吗？” 陈慕能够察觉到空气的紧绷，不仅是陆潜，纪叙和沈言书的眼神也双双投射过来，他不由暗暗骂了一句粗口。 “好啦好啦，我自己可以处理，你也没有必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小弟，我们是合作伙伴？” “伙伴？好吗？” “我不过是想要和你二次确认一下，你那是什么眼神？” 嘟囔着抱怨了两句，陈慕就转身离开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吐槽着，显然有着诸多不满。 陆潜也没有理会陈慕，又重新看向了纪叙。 纪叙深呼吸一口气，看了看周围，确定全部都是熟悉面孔，一路从“解除好友”时期跟着陆潜一起过来的，然后就开口了。 “‘突袭2’剧组出事了。” 三言两语，纪叙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清楚，没有说那些细致末梢的事情，只是将事情的脉络如实相告。 赫。 周围工作人员都明显能够感觉到心脏猛烈收缩起来，看向陆潜的眼神难免掺杂了一些惊慌。 和陆潜合作过的工作人员，对他都是又爱又恨。 首先，没有人能够否认，陆潜在剧组的绝对强势，任何一点点细微的错误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而且，陆潜对于拍摄电影的细节非常重视，以吹毛求疵的状态打磨着每一个镜头，确实让剧组叫苦不迭。 但重点就在于，魔鬼归魔鬼，跟随着陆潜工作，成就感和满足感也是最强烈的，正是因为陆潜对工作的专注和投入，所以每一个部门都能够得到属于自己的尊重与肯定，看看苏子一和陈慕他们就知道了。 而且，公私分明，这是陆潜一贯的追求，工作时间，要求百分百投入；私人时间，陆潜则会尽可能保证大家的娱乐和放松。 因为陆潜始终相信着，电影是一项艺术创作，而这项创作，需要所有工作人员齐心协力才能够完成。 但现在“突袭2”剧组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正文 572 集体停工 陆潜，加班吗？ 准确来说，陆潜自己是加班的，但剧组却不加班。 前者，展现的是陆潜对工作的态度，专注、认真、投入、严谨、活力。 后者，展现的是陆潜对工作的尊重，他始终相信着，加班是工作效率低下的体现，否则，每天八个小时，怎么可能会无法完成呢？ 当然，任何工作都可能遇到难题或者瓶颈，电影拍摄就更是如此了。 实地拍摄遭遇天气难题、演员的表演迟迟无法进入状态、拍摄工作所面临的不同意外……艺术创作过程中的灵感匮乏等等等等。 一天的工作没有办法当天完成，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对此，陆潜的态度也一直非常明确，如果今天没有完成，那就明天继续—— 现场拍摄和艺术创作的不确定性是肯定的，但剧组工作又稍稍不同。 整个剧组是一个庞大激起，比起转瞬即逝、难以捉摸的灵感来说，更多以来的是不同部门的齐心协力，规划与协调、合作与帮助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而且，有些灵感，并不是说错过了，就是世界末日。 所以，他们没有必要将工作的压力和负担叠加在额外的加班时间上，反而可能事倍功半。 今天不行，总是还有明天的。 区别就在于，一次不行、两次不行，那么他们就需要进行额外的总结，寻找解决办法，追赶拍摄进度。 也正是因为如此，目前为止，陆潜担任导演的四个剧组、担任制片人的两个剧组，特别是跟随陆潜贴身工作的四个剧组，内部一直流传着“魔鬼”的传说，种种经历令人不堪回首。 但真正离开剧组的时候，发自内心的赞誉和欣赏却无法掩饰，甚至能够和陆潜合作，都会成为一种荣耀。 “魔鬼”，的确是魔鬼，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但提起陆潜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带着一种由衷的钦佩： 不是因为陆潜的作品总是能够取得成功，而是因为陆潜的工作方式创作方式，有灵感碰撞的时刻也有缜密规划的时刻，有紧绷到爆炸的时刻也有体谅人性的时刻，让他们笃定作品的成功完全不意外。 最重要的是，每个人的工作，都能够得到相对应的尊重与认可，还有赞赏。 所以，每当陆潜准备全新项目的时候，他们都非常愿意重新回到剧组，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剧组。 即使是“与魔鬼共舞”，也甘之如饴。 然而，现在？ “突袭2”剧组，额外加班就已经令人恼怒了，而导演的工作态度才是问题的核心。 集体停工。 如此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并不足以让人得知剧组发生了什么，却能够从结果深深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止是纪叙，周围工作人员都能够明显察觉到空气微微紧绷起来。 沈言书有些害怕，不由再次回想起自己和陆潜首次见面的情形，动物本能地感受到危险。 “……导演？” 纪叙一直没有等到陆潜开口说话，他也有些担心，但还是出声呼唤了一句。 陆潜，笑了。 对，陆潜并没有发怒，而是笑了，嘴角的笑容轻盈地上扬起来，阳光而灿烂。 “你说，游戏真的那么好玩吗？” 纪叙：……呃，这好像不是重点吧？ 沈言书却全然笑不出来，看着陆潜的表情，深深感受到刺骨寒冷，鼻翼底下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 没有人敢回答陆潜的话语，甚至在陆潜的注视下，悄悄地避开视线，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口干舌燥起来，不由吞咽着唾沫，竭尽全力也依旧无法控制狂跳不止的心脏。 陆潜依旧笑容满面，“既然游戏那么好玩，就回家好好玩，不是挺好的嘛。” 显然，沈言书不是唯一一个噤若寒蝉的，那笑盈盈的话语，却让人脊梁骨发凉，仿佛能够深深感受到锋芒轻盈地划过喉咙，那种恐惧让膝盖一阵发软，周围十米之内都安静下来，似乎呼吸声也都消失了。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就在此时，剧组传来一阵微微的骚动，仿佛击碎寒冰一般，众人的视线全部条件反射地顺着声音来源方向望过去。 “站住，别跑！” “出去！这里不是随随便便能够闯进来的。” “抓住他！快，抓住他！” 骚乱，扩散开来。 空气，汩汩沸腾。 此时就可以看见一个人身手灵活地快速奔跑着，如同滑不溜秋的泥鳅一般，在人群之中辗转腾挪，以至于后面围追堵截的人们显得格外笨拙，看起来就好像老鼠钻进大象群里一般，野生世界既视感。 场面，乱作一团。 呼哧。 呼哧。 不过眨眼之间，那个身影就已经顺利闯过重重关卡，在密密麻麻的拥挤人群之中准确无误地寻找到目标，然后，出现在了陆潜面前—— 准确来说，隔着一些机器和工作人员，并不是面对面，但两个人已经能够互相清晰看到彼此。 “导演！” 庄博的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即使大汗淋漓，也能够深深感受到发自内心的畅快。 他，做到了。 庄博胆大包天地跟随着灯光设备组进入剧组，因为这组灯光设备是临时调度过来，而且是马上就要拍摄使用的，剧组进出的检查就稍稍有些纰漏，庄博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剧组。 他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跟随着设备组在剧组兜兜转转了一会，寻找到了陆潜的位置，并且耐心等待时机。 却没有想到，自己假装打电话实际在偷拍的动作被发现，暴露行踪，这才打乱全盘计划。 但是，他还是冲到了陆潜面前，一路披荆斩棘、过关斩将，不由就热血沸腾了起来，感觉自己如同热血漫画主人公一般。 庄博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潜，笑容完全绽放，就好像近距离靠近太阳一般—— 新闻，独家新闻，触手可得。 陆潜的嘴角也带着一抹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顺着声音望过去，然后两个人视线就碰撞在了一起。 “导演！” 庄博又再次呼唤了一句，热情洋溢的，满脑子的提问一股脑就想要宣泄出去，否则正在缩小的包围圈很快就会压制住他，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但是，如同滔滔江水般的话语汹涌到喉咙口，却只是一呼一吸的空档，然后，他就看到陆潜张嘴了。 “滚出去。” 庄博愣住了，笑容僵硬在嘴角： 这，发生了什么？ 正文 573 魔鬼本色 “滚出去。” 陆潜，面带微笑，但声音寒冰刺骨，一点温度都察觉不到，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同冰风暴一般席卷而至。 劈头盖脸地狠狠砸下来，庄博的话语已经涌到喉咙口，却被硬生生打断，就好像被掐住了喉咙一般。 这，这？ 庄博满脑子都是困惑，一时半会也没有摸清楚情况。 等等！ 陆潜，这是……失控了吗？ 庄博意识到，这应该是首次看到陆潜发火的样子，平时在媒体面前一贯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陆潜，终于撕开面具了吗？ 狂喜。 一阵狂喜在胸腔里井喷。 陆潜似乎能够窥见庄博脑海里的想法一般，没有心急火燎地继续开口，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庄博，如同欣赏马戏团演出。 然后，空气就一点一点冷却下来。 庄博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人呢？ 刚刚围追堵截的那些人呢？ 庄博慌张地朝着四周打量一番：十面埋伏、团团包围，他现在已经无处可逃，但问题在于，没有人上前。 所有人都僵硬在原地，似乎被陆潜的强势震慑住了，一个两个都在玩“一二三木头人”，气氛就这样徐徐冻结起来，持续涌动的热潮依旧没有来得及沉淀，却只是越发反衬出现场的混乱和萧瑟。 庄博，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当视线再次朝着陆潜望过去的时候，庄博就看到那张俊朗脸庞之上，笑容缓缓消失，一阵急风骤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滚出去！” “你以为这里是哪里？随随便便就可以进来？” “现在，你依旧可以选择用自己的双脚走出去，还是选择被我们直接丢出去，相信我，这是你的最后机会。” 气势，宛若春雷一般，瞬间在耳边炸裂。 庄博愣愣地看着陆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庞，深邃如海的眼神仿佛无边无际的深渊，轻而易举就能够将他吞噬，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却能够感受到惊涛骇浪正在张牙舞爪地朝着自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这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陆潜。 庄博以为自己会亢奋会激动，但事实并不然。 一直以来，陆潜在记者面前就是神秘莫测的形象，令人捉摸不透，怪异的行事作风屡屡打破他们的判断，似乎任何事情都无法击溃他的防线，以至于记者们站在陆潜面前总是有些气短，不知道应该如何下手。 此时，庄博更是大脑直接当机，比起亢奋和激动来说，确实一种恐惧在弥漫，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你怎么敢？” 庄博终于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但开口的瞬间就把自己吓到了，如同砂纸一般，他连忙吞咽了一口唾沫，然而心脏撞击胸膛的声响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滚滚惊雷正在铺天盖地地响彻云霄。 冷静。 冷静！ 庄博强迫自己冷静，并且不断提醒自己，这是机会，他必须抓住机会，但是脑筋却如同打结一般舒展不开来，甚至就连本能地摁下快门都已经忘记，手机录音功能开了还是没开，也没有时间确认。 一切，就如同浸泡了一天一夜的毛衣被丢进甩干机里一般。 “你就是这样对待记者的吗？” “哈！原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你应该感到害怕才对，因为人们很快就会知道真相。” 庄博知道这些话语没有威慑力，但他现在脑海里已经没有其他想法，翻来覆去就只能放一些狠话了。 庄博可以看到陆潜的眉尾轻轻扬了扬，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和动作，他却总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下意识地就看了看阻隔在两个人之间的机器，这让他稍稍壮胆了一些，总算是脚步没有后撤。 “呵。” 下一秒，庄博就听到一个笑声，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满眼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陆潜眼底闪烁着浅浅的笑意，目瞪口呆。 “不要说的好像第一天入行一样，庄博先生。” 赫！ 当陆潜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庄博没有喜悦也没有亢奋，全然没有任何雀跃，却是浑身汗毛全部倒竖起来，瞳孔瞬间放大，不敢置信地看向陆潜，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的名字被死神知晓一般。 “真实，我们所看到的，有多少是事实、又有多少是真实。” “呵。” “你真的想要知道吗？” 不止是娱乐圈，社会里一直有这样一种说法：真相，太过沉重，不要试图知道得太多，否则会越来越危险。 很大程度上，娱乐圈爆料的八卦，全部都是风花雪月的鸡毛蒜皮而已，却从来不曾触碰到真正的利益。 就如同冰山一般，人们看到浮在海面之上的冰山，险峻森冷，却不知道，隐藏在海面底下的冰山还有十倍百倍。 庄博，惊呆了。 看着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陆潜，庄博终于明白陆潜的“可怕”是怎么回事了： 透彻。 是睿智是清醒是锐利是深刻，更是透彻，仿佛能够窥探灵魂深处的本质。 然后，庄博就觉得自己无处可逃，宛若蝼蚁仰望星空，那种恢弘与磅礴所带来的压迫，让自己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恐惧。 深深植入灵魂的恐惧。 “你……你……” 庄博觉得自己非常愚蠢，但他也没有办法。 “你怎么敢？” 这句话，刚刚好像已经说过了。 陆潜轻笑了一声，眼底流露出一抹兴趣，“不如，我们试试看？” 魔鬼！ 庄博脑海里就只有一个想法在涌动，陆潜，依旧是那个陆潜，清隽儒雅的面容，温润明亮的气质，静静地站在原地，风度翩翩；然而，落在庄博眼中，却再也已经不是那个模样。 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 “滴答滴答。” “你还有十秒时间，从这里离开，否则……” 陆潜的声音微微停顿一下，然后，嘴角的笑容若有似无地又重新上扬起来。 “否则，可能就永远都无法离开了。” 庄博，打了一个寒颤。 前一秒，还在天堂，烟花盛开、汗流浃背、热浪滚滚，仿佛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下一秒，就在地狱，如坠冰窖的寒冷从脚底板窜到头顶，雷电交加的轰鸣就这样一黑。 逃，快逃！ 看着陆潜那双深邃的眼睛，庄博可以深深感受到入骨的寒冷，膝盖一阵发软，下意识地就想要转身离开，结果却发现脚步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仿佛深深陷入流沙里一般。 然后，陆潜笑了。 这次，是真正地笑了，嘴角轻盈地上扬起来，似乎正在说：不要不相信我，我是认真的，我是发自内心的认真。 正文 574 雷厉风行 陆潜笑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怎么看都不像是开玩笑的最佳时机，但陆潜就是笑了，清澈而明亮。 但是，那灿烂的笑容又让人不寒而栗。 紧接着，陆潜就开始倒数了。 “十。九。” 庄博试图告诉自己，陆潜也就是纸老虎而已，没有必要吓成这样，狗仔在艺人面前如此狼狈着实太丢人了，他应该展开强硬反击，好好教训陆潜一顿才对。 但庄博做不到。 真正站在陆潜面前，真正四目交接，真正感受到陆潜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势，那种恐惧就无法控制地在灵魂深处弥漫开来，似乎所有事情都乱了，彻彻底底打乱了，那些应对策略那些常规道理全部都不再管用。 “八。七。” 陆潜的倒数，在耳边轻吟，却仿佛恶魔低语一般，庄博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如同面条一般地双腿就在帮倒忙。 逃！ 快逃！ 庄博只是这样不断对着自己喊着，偏偏就是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 “砰！” 陆潜毫无预警地突然往前，嘴巴里发出炸弹爆炸的声响，伴随着蹬地跺脚的动作，刹那间打破空气的平衡。 “啊！” 庄博发出一声惨淡的尖叫声，脚步僵硬的魔法终于解除，转身落荒而逃。 一个转身，一个蹬地，结果膝盖一软，差点就要摔倒，庄博手脚并用地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落荒而逃。 脑海里就只有一个想法：脚步呀脚步，快点，再快点。 狂奔！ 庄博用尽全身力气狂奔，转眼就已经消失。 嗡嗡嗡。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视线全部跟随着庄博离开的身影转移，而后又转头看向陆潜，紧接着似乎就想到了什么，又一个个悄悄地转移视线，以至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息。 “阿潜……” 纪叙压低声音呼唤了一句，从称呼就能够感受得到，他是在担心陆潜—— 按道理来说，这些扮黑脸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他或者喻劭来做，只有这样才能够确保陆潜的公众形象不会受损。 但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现在纪叙脑海里得第一件事就是如何解决。 “我们需不需要控制一下媒体？” 陆潜转头看向纪叙，细细打量了一下纪叙，然后嘴角的笑容就上扬起来。 这次，却是如沐春风。 纪叙不由气结，如此紧张的时刻，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但看着陆潜云淡风轻的轻松和从容，纪叙脑海里纷纷扰扰的思绪也还是沉淀了下来，重新找回理智。 陆潜也没有再开玩笑，话锋一转就切入正题。 “不用。” “不仅不用，而且我们需要鼓励记者开口。” “你等会看看情况，从我们剧组内部透露一些风声出去，就说我和狗仔大打出手，今天在片场闹得非常不愉快。” “他们应该都注意到庄博逃离现场的身影，自然知道应该怎么断章取义、煽风点火。” 沈言书：…… 张开的嘴巴几乎可以直接塞一枚鸡蛋下去，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陆潜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然后沈言书就求助地转头看向纪叙，投去求助的视线。 纪叙也被陆潜的话语惊了一下，但慢慢地、慢慢地就回过神来。 “你是想要转移焦点？” “突袭2”剧组集体停工的新闻，确实劲爆；但比起陆潜“殴打”狗仔的新闻来说，那就根本不够看了。 两条新闻一前一后登场，流量热度很快就会发生转移。 陆潜轻轻颌首表示肯定，紧接着又继续说到。 “你马上赶往盆塘，和剧组工作人员说，他们先开工，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是我的承诺。” 一来，“爱人”剧组的新闻转移热度；二来，“突袭2”剧组的事情先摁下来。 双管齐下，讨论热潮很快就会平复下来，估计明天就没有人记得“突袭2”剧组工作人员集体停工的事情了。 纪叙相信，“突袭2”剧组依旧有着大量工作人员跟随陆潜合作过，“陆潜”这个名字，还是具有一定号召力的，如果得知陆潜承诺会解决事情，确实能够最快速度地暂时将事情摁下来。 虽然矛盾依旧没有解决，但至少，拍摄能够重新开始。 雷厉风行，杀伐果决。 陆潜的冷静，在骨子里透露出一股杀气。 不要说沈言书了，就连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不由闭上嘴巴，每个人都能够深深感受到急速降温的低气压。 只有纪叙是例外，“所以，你刚刚是故意的？” 难怪！ 难怪陆潜会在狗仔面前“失态”，全然没有平时的冷静和理智，甚至还带着故意的挑衅，现在全部都得到了解释。 陆潜没有回答纪叙的提问，转移了话题，“盆塘的事情先处理再说。” 这次，纪叙没有直接答应下来。 纪叙静静地看着陆潜，有些懊恼有些愤怒有些烦躁，也有些不甘有些郁闷，错杂的情绪汹涌而上交织在一起，最后全部化作一声叹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来。 纪叙的关注焦点不同，“这值得吗？你知道，有些黑锅，一旦背上，就很难摆脱了。”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说的好像我现在在记者和狗仔口中拥有口碑一样。” 这一句自嘲，却看得格外透彻—— 可以肯定的是，不管陆潜怎么做，就目前来说，他和媒体的关系确实不好，前有时间管理大师事件，后有蔚海新闻发布会事件，而且，这依旧不是全部。 在陆潜横空出世的短短不到两年时间里，他和媒体的交锋次数已经超过一只手之数，但媒体从来都没有占据优势，如果有机会，媒体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找回场子，恐怕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地等待这一天呢。 更何况，“媒体VS艺人”，这就是贯穿整个名利场的永恒主题，陆潜也没有什么特权，遇到机会的话，媒体绝对不会手软。 这次就是天赐良机，现在就可以预见社交网络提前过年的喧闹景象了。 纪叙有些无奈。 “阿潜……你明知道他们……然后你现在还主动给他们递刀子？就算你想要表示一下亲切友好平易近人，现在也不是最佳时机。” 看来，纪叙的吐槽水准也有提升。 陆潜哧哧地笑了起来。 纪叙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见状，陆潜马上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的意思是，那些记者煽风点火，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机会的，真相似乎就掌握在他们手上，但你相信吗？庄博也不见得愿意背黑锅。” 什么意思？ 正文 575 值得与否 庄博也不见得愿意背黑锅，这是什么意思？ 纪叙细细咀嚼了一番，思绪顺着陆潜的话语发散蔓延开来。 “你是说，我们需要将他描述的越狼狈越窘迫就越好。” “甚至说你狠狠揍了他一顿？他留着鼻血带着熊猫眼，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落荒而逃。” 陆潜轻轻颌首—— 庄博，应该不愿意自己被描述成为一个窝囊废的形象。 其实，如果庄博忍气吞声，陆潜的“恶魔”形象应该能够制造一波热点；但代价就是庄博成为受害者，而且最重要的是，新闻还不是庄博爆料出去的，这也意味着庄博没有任何收获—— 假设，爆料是庄博自己爆的，他爆出独家新闻，然后以受害者的姿态出现在版面上，他肯定愿意把自己描述成为受害者，怎么严重怎么夸张就怎么来。 但现在庄博成为他人口中的受害者，甚至是窝囊废，这就是两回事了。 不要忘记了，庄博自己也掌握独家，他和陆潜在片场里的对峙，来龙去脉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在滚滚新闻热潮里，他未必就能够按耐得住寂寞。 所以，“负面新闻”，是否真的对陆潜不利？也没有必要那么笃定。 纪叙很快就想清楚了陆潜的计划： 他们先制造出一波热点，转移视线；等待“突袭2”剧组的事情解决之后，他们再出面，以官方立场呈现整个事情的原貌。 也就是说，只要记者和庄博之间的“真相之争”越热闹越夸张，不同的说法越戏剧越狗血，如同一场闹剧，那么剧组最后的官方立场就越具有说服力，围绕在陆潜身上的负面影响也就越微弱。 事情，确实还有很多运作空间。 但问题就在于，纪叙还是担心那件事。 “值得吗？” “是，我们可以这样做，但这就等于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值得吗？” 纪叙的视线落在陆潜身上—— 其实，“突袭2”剧组的事情，根本就没有那么严重，以蓝鲸影业的立场，花费一点点功夫就能够解决。 但是现在，陆潜却大费周章地绕一个大圈，没事找事地制造一堆混乱—— 值得吗？ 这是一个好问题。 人生，终究在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也许是荣誉也许是名利也许是成功也许是爱情，也许每个人的定义都不相同，但最后的最后，每个人都在追求一个目标，一个兑现价值的目标。 陆潜，没有正面回答纪叙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如果‘突袭2’剧组工作人员的停工问题没有能够妥善解决，那么你认为，当我们说蓝鲸影业希望为非正式演员和幕后工作人员谋福利的时候，有人会相信吗？” 纪叙，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从第一视角出发，“突袭2”剧组的事情，确实是一个丑闻，而且伤害的是蓝鲸影业的利益—— 停工，也就意味着成本支出。 这些成本，又不是乔福永出，也不能从乔福永的片酬里面扣，就只能蓝鲸影业承担后果。 如果是大公司的话，他们会怎么处理？ 和稀泥。 压制内部的抗议声音，维护乔福永的名誉，尽快确保剧组重新回到工作轨道上，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雷霆手段地找一些借口开除几位员工，恩威并用，事情很快就能够压下来。 然后，就这样不了了之，剧组依旧和乐融融地继续拍摄、乔福永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负责、那些停工的员工们也能够得到一些补偿，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皆大欢喜。 真相被掩埋，并且再也没有价值。 反正，那些工作人员都需要养家糊口，他们不敢和大型公司正面对抗的，最多就是要求一些加班费补偿而已。 至于媒体？ 不要看他们现在蹦跶得厉害，但其实，他们从来就不关心那些幕后工作人员的情况，新闻热闹不到一天就没有了热度，他们真正感兴趣的，还是乔福永、还是陆潜，只要热度一过，就不会有人关注了。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陆潜的处理方式，反而是“画蛇添足”、“自找麻烦”。 但是，如果蓝鲸影业也这样处理的话，那么他们就和流光影业、神奇影业没有区别，陆潜此前的计划也将全部泡汤。 终究，陆潜的立场也离开了“导演”的位置，成为了“制片人”，甚至是“电影公司老板”，事情就再也不一样了。 现实生活里，人们总是喜欢捷径—— 快速敛财、快速成功、一夜爆红。 时间，似乎无比珍贵，以至于没有人愿意在静下心来，细细地感受生活，感受生命长河里的那些细节，只是烦躁地焦虑地匆忙地往前赶，却在仓促之间，忘记了开启这段旅程的原因，也忘记了时间的真正意义。 偶尔，放慢脚步，走一些弯路，兜一些圈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看清楚那些风景——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鲜活的瞬间和真实的生命。 如果陆潜将那些停工人员看作一个“整体”，一块阻碍剧组前进的石头，那么搬开就好，没有什么困难。 但细细看过去，他们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整体，而是一个又一个真实存在的个体，那么他还怎么能够说出“搬开就好”的话语呢？ 陆潜可以，但他不想。 “其实，换一个角度来看，停工事件来得正好。” “这给我们一次机会，展现自己处理事情的姿态和能力，并且顺势推行我们的构想，这比任何口号都更加管用。” 陆潜的思绪非常清晰。 即使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陆潜也还是理清思绪，权衡利弊之后，就已经想出了应对之道。 值得吗？ 为了梦想，值得。 蓝鲸影业不仅仅是一家电影公司而已，同时还是承载梦想与自由的一片方外之地。 在这里，鸟儿歌唱、鲜花盛开，泉水流淌着威士忌，他们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他们可以将自己的艺术灵感演变成为现实，他们可以继续相信生活在茶米油盐之外还有诗和远方。 当然，他们没有办法确保蓝鲸影业能够持续多久、又能够达到什么高度，因为现实世界太过天寒地冻，就连天使都无法飞翔；但至少，这样一个世外桃源，值得他们为之奋斗。 倾尽全力。 纪叙看着眼前的陆潜，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讨论午餐的菜单，但骨子里的笃定和坚毅却不容置疑。 他知道，陆潜已经做出了决定。 正文 576 等价交换 纪叙脑海里的思绪翻涌着，有些错杂，也有些感叹。 短短不到两年光阴，蓝鲸影业就已经完全打开局面，并且还在持续上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金字塔之间攀升。 恍惚之间，纪叙也已经忘记了这段旅程最开始的理由，不知不觉就如同上位者一般，“事事以大局为先”，权衡利弊、审视适度，利益至上。 看着眼前的陆潜，纪叙又再次想起当初辞职离开流光影业的理由，那些已经被遗忘在角落蒙上灰尘的理由： 因为相信梦想，相信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相信在金钱和权力之外还有更多，相信友情是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事情，相信生活应该拥有更多可能，相信在资本和欲望之外人生还能够以不同方式绽放光芒。 “呼……”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纪叙就已经镇定了下来。 “我知道了。” “那么，盆塘的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处理？” 纪叙也重新恢复了冷静和理智，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他们需要面对诸多困难—— 不是因为停工事件，而是因为他们选择了一条不同于其他电影公司的道路，并且以此为起点正式扬帆起航。 其实，也不对，从开始筹备“黑名单计划”和流媒体平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而现在也已经不能回头了。 想到这里，纪叙就更加心定了一些： 在通往顶峰的道路上，他们需要做出一些选择和一些决定，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些风险是他们必须承担的。 陆潜给出了答案，“就先按照我说的处理吧。” “先保证剧组重新回到拍摄轨道，我这里工作结束之后就会过去。” “我们需要听听事情的真相，包括剧组成员和乔福永的。” “其他人可以凑热闹吃吃瓜，但我们不行，我们需要真相。” 的确，陆潜愿意站在工作人员这边审视整个事件，但并不意味着，他就会无条件地相信他们的说辞。 真相，它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尽管在现实生活中，它往往是被忽略被隐藏被遗忘的。 所以，陆潜相信他们应该听听不同的声音，不仅仅是为了这一件事，同时也是为了蓝鲸影业以后的规划： 再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他们应该怎么处理？毕竟，不可能每次出事，都需要纪叙或者陆潜亲自出马。 纪叙马上就明白了过来，点点头，“我知道了，可是，我今天就过去，你确定没有问题吗？” 本来，纪叙是想着，今天就是“爱人”最后一天了，他结束这里的工作再过去；但现在知道陆潜的计划，停工事件可能影响到接下来蓝鲸影业的一系列决策，那么他也知道，自己前往盆塘是非常有必要的。 陆潜摊开双手，“你觉得，剧组这里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担心吗？” 自信满满的模样，让纪叙也跟着笑了起来。 然后陆潜又朝着沈言书的方向抬了抬下颌，“更何况，言书不是在这里帮忙嘛。“ 沈言书：……我？我，我不行的呀。 但察觉到陆潜投射过来的视线，话语却又说不出口了，结果就只能傻愣愣地挠了挠头。 纪叙，离开了，马上就启程前往盆塘。 而事实上，索证剧组确实遭遇了一些麻烦。 在纪叙离开之后，风声就开始“泄漏”—— “爱人”片场，陆潜对狗仔大打出手，导致救护车抵达现场。 粗粗一看，新闻标题非常离谱，而且照片也全部都是间接证据： 比如停靠在路边的救护车，这可能是任何一辆救护车的照片，完全看不出来这里是不是索证片场。 比如一个即将消失在救护车里的担架，不要说伤患的脸孔了，就连衣服都看不清楚，这到底是谁？ 打架？受伤？混乱？ 字眼，看起来非常惊悚，但照片就只有一片模糊，着实让人很难摸清楚：图文不符呀。 但关键就在于，不止一家媒体进行报道。 几乎家家媒体的说辞都不一样，有些媒体说有救护车，有些媒体则说没有；有些媒体说狗仔受伤倒地血肉模糊，有些媒体说狗仔落荒而逃；有些媒体说陆潜亲自出手，有些媒体则说狗仔被剧组围攻。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这些媒体就好像进入游乐场的幼稚园孩子一般，轰地一下做鸟兽散，人人都猜测着“好像发生了什么”，但信息量太大太杂，以至于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网友们也是自说自话，每个人根据自己看到的信息源，一个两个都言之凿凿，自己所知道的就是真相，结果却发现每个人的真相都不一样。 晕头转向。 然后……呼啦啦。 当天下午，一大批媒体记者如同潮水一般朝着索证汹涌而至，整个片场被围堵得水泄不通，此时距离“突袭2”剧组的新闻事件，才刚刚过去四个小时。 媒体，有些亢奋，甚至是过度亢奋： 蓝鲸影业出事了。 这算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吗？ 一个剧组出事，紧接着另外一个剧组又出事，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蓝鲸影业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陷入混乱。 不止一家媒体迫不及待地开始落井下石，他们认为蓝鲸影业的发展速度太快，但内部规范却没有做好，从陆潜和纪叙到修仲钧和屈雨时，整个领导层全部都缺少经验，如同瞎子摸象一般摸索着前行—— “迟早会出事”。 他们就好像先知一般，摆出一副“我早就说过了”的表情，然后居高临下地对蓝鲸影业的工作进行指手画脚。 画风，有些割裂： “兰川日报”称赞陆潜的专题报道，热度还没有消退，“游客”和“人类清除计划”依旧在各大院线上映；吐槽批评蓝鲸影业的新闻就满天飞，“突袭2”和“爱人剧组成为众矢之的，纷纷扰扰的混乱引爆眼球。 这是怎么回事？ 批评与称赞齐飞，百家争鸣群起围剿，似乎半个兰川的瞩目视线都全部朝着蓝鲸影业聚集，绝对是一道亮丽风景线。 整个索证都跟着喧闹起来。 “爱人”剧组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媒体团团包围，就连驻扎在“突袭2”剧组的三分之一媒体都赶了过来： “突袭2”剧组的新闻足够劲爆，但再劲爆，又怎么能够比得上陆潜的流量呢？ 而且，如果陆潜真的“殴打”狗仔的话，那绝对是年度新闻事件，媒体们肯定不会放过他，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吃瓜群众们迫不及待地就聚集起来，没有人愿意错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爱人”剧组饱受外界干扰，最后一场戏的拍摄，并不顺利。 正文 577 金蝉脱壳 “爱人”剧组的最后一场戏，拍摄并不顺利。 记者们，一度突破片场封锁，如同泄洪一般闯入剧组、打断拍摄，惊动索证当地警方，由官方出面维护秩序，这才避免了混乱和伤亡，让剧组能够重新回到工作轨道上。 似乎因为外界干扰，拍摄当天就没有能够完成，最终不得不延迟到第二天。 然而，事实却是—— 陆潜临时改变拍摄计划。 “爱人”的最后一场戏，是什么内容呢？ 艾青和王斯重聚。 王斯已经知晓艾青的真实面目，他嘴巴上口口声声说要离婚，但其实他知道，这场戏自己必须演下去，否则他的谎言被戳穿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归平静生活，网友们会将他生吞活剥。 艾青也知道婚姻必须延续下去，因为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同时，还因为王斯已经完全落入她的掌控，正在一步一步成为她所期望的丈夫，而这场婚姻也正在成为她理想中的关系。 原因？ 因为记者们如同鬣狗一般纷纷聚集，关注着这对话题夫妇，娱乐至死的年代，人人都希望从他们身上挖掘出一点东西；记者们又如同秃鹫一般上空盘旋，时时刻刻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就连腐烂的尸体也绝对不会放过。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所以，最后一场戏就是艾青和王斯接受电视台采访，两个人前一秒还恨不得杀死对方、下一秒就必须在电视镜头面前秀恩爱。 此情此景，是否有些耳熟？ 电影与现实，无缝衔接，打破第四墙，想象照进现实，尽管主角有些区别，但汹涌而至的媒体却如出一辙。 于是，陆潜临时做出一个大胆决定，拍摄一些额外镜头： 首先，通过无人机从高空俯瞰，展示全景。 其次，通过隐藏摄像机，由陈慕穿行在记者人群之中，展示置身其中的近景。 再次，通过别墅之内设置的摄像机，由内往外捕捉远景。 电影里，电视台抵达艾青和王斯的家，为他们拍摄制作一起特别节目，所以整个摄影团队出动索证。 现实里，记者们抵达索证片场，争先恐后地捕捉现场状况，整个场景与电影里保持一致。 这些临时补拍的镜头，比表演更加真实、比电影更加荒诞，却能够完美无缺地形成契合。 当陆潜提出整个拍摄计划的时候，沈言书直接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很快，沈言书就发现，陈慕和尹书堂等人都眼露精光，面对挑战的跃跃欲试完全没有掩饰，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地准备上阵： 果然，和陆潜在一起工作，总是能够碰撞出想象之外的火花。 无疑，这是一场冒险，刀尖之上狂舞的冒险，稍稍不注意就可能万劫不复—— 暂且抛开没有经过同意就进行拍摄的肖像权、隐私权等等不说，以镜头真实记录记者们表现的这一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一旦被记者发现，“爱人”恐怕就要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了。 关键就在于，这部电影确实嘲讽了媒体一番，但媒体不是主角，结果却因为媒体而导致作品陷入困境，这是不是不太划算？ 的确，陆潜非常大胆，但他并不愚蠢。 所以，镜头的拍摄十分讲究—— 虚焦。 除了高空俯瞰镜头之外，其他补拍镜头的重点就在于模糊焦点，制造出一种熙熙攘攘、湍流不息的流动感。 比如陈慕进入人群的镜头。 重点并不在于捕捉到脸孔，镜头位置应该在腰腹附近，隐藏镜头就放在上衣口袋里，密密麻麻的拥挤人群导致光线没有办法完全照射下来，略显阴暗；再加上焦点的模糊，就能够感受到光影的流动。 然后就能够感受到四周的拥挤、声音的琐碎、热浪的氤氲，整个世界遁入一片混沌之中。 镜头，跟随陈慕的脚步，冲破人群束缚，最终进入房子之内。 镜头传递出来的是一种氛围，很难看清楚具体的脸孔或者身影，只是一股气浪。 为了拍摄好这个镜头，陈慕和侯晓川进行了视频会议，详细讨论了拍摄方式、镜头设置、音响效果等等专业技巧—— 侯晓川是记者出身，此类镜头正是他的标志之一。 正是为了拍摄这些镜头，“爱人”最后一天的拍摄计划才被迫改变。 当然，新闻媒体的重重包围，确实令人烦不胜烦，整个剧组上上下下都能够感受到情绪的涌动和浮躁。 但陆潜提出拍摄方案之后，剧组的心态和氛围就悄然发生了改变： 记者们以为剧组是动物园栏杆后面的那些动物；而剧组则认为记者们是马戏团表演杂技的猴子们。 悄无声息地，剧组的烦躁和郁闷也跟着沉淀下来，然后重新找回了秩序。 次日，拍摄依旧被记者和狗仔持续骚扰，拍摄数次被打断，甚至一度发生冲突，断断续续的拍摄持续到太阳西斜，这才宣告最后一场戏拖拖拉拉地全部拍摄完毕。 然而，这依旧不是杀青。 晚上，陆潜又和后期制作团队开会讨论，反复确认细节，再没有其他需要补拍的镜头，特别是昨天临时添加的那些镜头，采光、构图、色调等等是否能够与前面的镜头保持风格统一，这些细节都至关重要。 一直到第三天早晨，“爱人”剧组终于宣告杀青，结束了在索证的所有拍摄工作。 剧组，就地解散。 现场，一片混乱。 熙熙攘攘的媒体已经超过三百家，肉眼判断就能够看到四百人五百人拥挤着，将整个片场围堵得水泄不通，打破索证日常生活的宁静，可以看到街坊邻居们都纷纷投来关注视线。 如此盛况，甚至比“爱人”开机还要更胜一筹。 但记者们全然没有时间和心思去理会当地居民，一颗颗脑袋伸长脖子翘首以盼，一双双眼睛迫不及待地搜寻着现场人群，苦苦等待，就为了一个攻击陆潜的机会。 却没有想到，等待剧组打开大门的时候才发现： 陆潜已经于凌晨连夜离开索证，悄无声息地暗度陈仓。 早晨宣布杀青解散的是陈慕，全程根本就没有人看到陆潜的身影，这……这是金蝉脱壳吗？ 记者们顿时慌了。 怎么办？ 仓促之间，张本卿和裴成琳就成为瞩目焦点，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包围起来。 特别是张本卿—— 机会！ 此时就是大倒苦水、暴露真相的机会，只要张本卿愿意，他的话语轻而易举就可以成为将陆潜推向深渊的最后一股力量！ 正文 578 峰回路转 “怎么可能！” 当记者询问张本卿，陆潜是否对狗仔大打出手的时候，张本卿没有任何犹豫迟疑，做出了强烈否认。 “用膝盖想也知道，导演怎么可能直接挥拳相向呢？” “我绝对不是在吐槽导演不会打架，但事实就是，导演还是更加适合艺术创作工作，不适合登上拳击台。” 站在记者面前，张本卿又重新找回了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豪爽与潇洒，言语之间，似乎又更加浮夸了一些—— 这些记者，是白痴吗？ 张本卿对导演有意见，这是事实，但他怎么可能在记者面前公开攻击导演？这不是摆明了拆自己的台吗？ 特别是考虑到“爱人”开拍前的春风得意，张本卿就更加不可能自甩耳光了。 而且，背后还有故事。 雷鸣经纪不止一次和张本卿深入商讨过了，此前只是要求张本卿隐忍，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要破坏自己的机会，就连马达都这样说服张本卿，认为这次“爱人”可能真的是突破的机会。 在那一段时间里，张本卿有些意志消沉，生无可恋，因为自己的好友、自己的经纪公司全部都不站在他这边。 但不久前，张本卿从其他朋友那里听到传闻，董瑞茜观看“爱人”三十分钟版本的剪辑之后，非常喜欢，并且强烈要求电影在年底前上映，加入今年颁奖季的竞争大潮里，并且引发蓝鲸影业内部的争论。 紧接着，雷鸣经纪也进一步确认了传闻，他们都认为，这次的“爱人”，确确实实可能成为张本卿扭转局面的作品，甚至用“第一次看到如此完美表演”的评价，这也让张本卿再次心思活络起来，充满希望。 张本卿不喜欢陆潜，这是事实，甚至是厌恶、排斥、恐惧，非常错杂的一种情绪；但这并不代表，他会站到记者的那一边去。 “事实上，那天的情况是有人闯入剧组，试图破坏剧组的拍摄……” 张本卿又说出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和此前媒体报道的版本截然不同，因为在这一版本里，陆潜是受害者。 又何止是张本卿呢？ 包括裴成琳、陈慕、尹书堂在内的剧组成员们，压抑了又压抑，现在终于能够开口了，纷纷为陆潜鸣不平。 剧组成员们的说法稍稍有些出入，但整体脉络都是一致的： 狗仔闯入剧组，引发剧组骚乱，他们都以为是小偷或者强盗，然后陆潜控制住局面，喝退了狗仔。 在他们的话语里，陆潜根本就是盖世英雄，“突袭”的阿泰现实原型，以一己之力击退大坏蛋。 记者们也不是傻瓜，他们都能够听得出来，剧组说辞都略显浮夸，有种漫画效果，但恰恰因为如此： 剧组成员们都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浮夸”，天花乱坠地将陆潜描述成为超级英雄，这才越发显得猫腻。 事件，正在演变成为闹剧，真实性进一步混淆，但关键就在于： 为什么呢？ 剧组成员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事情就越演越烈，各种各样的版本越来越离谱，真相似乎已经浮出水面，却又令人捉摸不清。 但这次，没有等待太久，媒体们终于能够理解剧组所作所为的真实意图了，因为—— 紧接着，“狗仔”当事人庄博终于没有忍住发声，强调了两个事实： 第一，他没有挨打，陆潜确实没有动手。 第二，陆潜也不是什么超级英雄，伪善是他的面具，他试图威胁当事人的生命。 轰！ 事情，这下就热闹了。 当事人终于现身，不仅毫发无伤，而且精神状态上佳，这也直接戳穿了媒体的谎言；但同时当事人也撕开陆潜的伪善面具，揭晓“恶魔”这个昵称背后的真相，那就是一个真正的魔鬼，绝对不是平时看上去那么亲切可人。 铛铛！ 庄博的“真相”和剧组的“真相”交织碰撞在一起，双方言论之中的共同之处，浮出水面，于是事情的全貌也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来龙去脉。 显然，所谓的“肢体冲突”，从来就没有发生；但现场肯定产生了言语冲突和围追堵截，只是同样的事情，在庄博与剧组的不同视角之中呈现出不同模样。 剧组认为陆潜是英雄，庄博则认为陆潜是魔鬼。 事情，简单，却也不简单。 庄博忽略了非常重要的关键，而且不止一个： 媒体捏造谎言“诬陷”陆潜，这是庄博亲口承认的，那么，同样身为媒体的庄博的话语，又应该如何判断不是满口胡言呢？ 媒体攻讦陆潜却没有任何证据，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有人记得“时间管理大师”吗？现在又来一次，那么网友们应该相信媒体吗？ 最后，此次关于“陆潜殴打狗仔”的事件，众说纷纭，几乎所有信息源的消息都不一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场闹剧，那么，庄博可信吗？ 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陆潜就是完全清白的，煽风点火的媒体和天花乱坠的谣言，全部都是在事实基础上，“看图说故事”夸大渲染出来的，一切都是媒体的自导自演？ 问题就在于，人们应该如何拨开迷雾看到真相呢？还有，吃瓜群众们是否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探索真相，亦或者是乐呵乐呵围观看看热闹就好，真相从来都没有价值？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 当社交网络上有人冷嘲热讽地抛了一句，“反正陆潜也不是第一次被抹黑被冤枉，而且帮凶还不止一个”。 然后，网友们就一个接着一个跳脚了。 这到底是在讽刺什么？ 网友们自然不愿意背黑锅，于是，要么闭上嘴巴，划清界限，表明自己全然不在意，自然也就不是帮凶；要么福尔摩斯上身，不管不顾地深入探索，务必想要挖掘出事实真相。 事情，何止是峰回路转，简直就是九曲十八弯，不止一方站出来发表立场，但似乎所有人都在说谎；但关键就在于，谎言的背后似乎又隐藏着部分真相，一个接着一个碎片如同拼图般。 一个、两个、三个，关键转折点就这样一点一点串联起来，隐藏在一团迷雾背后的事情全貌就逐渐呈现出来。 真相，并没有那么困难。 那么，官方说法呢？ 喻邵表示， “导演拒绝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如此荒谬又如此可笑的新闻，根本就是浪费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正文 579 内疚自责 陆潜，不屑回应。 在一片熙熙攘攘的混乱之中，作为主角的“陆潜”彻底隐形，从头到尾，记者们吵闹、吃瓜群众们吵闹、影迷们和黑粉们吵闹，但陆潜始终不曾做出任何回应。 如果是其他场合或者情形，陆潜的如此态度可能被认为是做贼心虚，否则堂堂正正地否认一下就可以了，又或者和庄博正面对峙就能够找回清白，网友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陆潜。 但这次事情的发展着实太特别也太混乱，陆潜的拒绝回应反而是带着一种“清者自清”的骄傲与自信。 而且，陆潜的沉默也延续了他一贯而来的“清高”： 不屑炒作。 对纷纷扰扰的花边新闻没有任何兴趣，不打算也不在乎炒作宣传，否则借此机会增加“爱人”的曝光率，应该流量可观，最重要的是还能够赢得路人缘。 然而，陆潜全然没有这样的意思，始终保持置身事外，“让电影回归电影”。 社交网络之上又冒出了一种全新的说法，这反而是“延续一贯人设”，再细细回想一下过去这将近两年时间里发生的种种事件，无形之中，陆潜的专业形象似乎又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哪怕流量超群，但始终拒绝炒作，脚踏实地地坚持导演的专业形象，这份特质在网络时代的当下已经太难得。 悄无声息地，陆潜的“专业形象”又在路人群众之中加深了印象。 再然后呢？ 看似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争论，也就不了了之，陆潜和“爱人”剧组都毫发无伤，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一般。 甚至于，人们恍惚之间都已经忘记了事情的起因，那么，陆潜是否真的殴打庄博了呢？ “没有，当然没有。” “你难道没有看娱乐新闻吗？那记者自己都说没有了。” “纯粹就是媒体自导自演的来着。” 网友们，如是说。 吃瓜群众们表示，瓜吃饱了，非常满意，可以散了，果然又是无良媒体在捏造新闻。 事情，似乎就这样尘埃落定了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地，真相就已经“定性”了；同时，“突袭2”剧组的停工事件，转眼也就消失在网络热点的洪流在，无人关注—— 谁在乎一群幕后工作人员的事情？ 准确来说，蓝鲸影业在乎。 这厢，陆潜结束“爱人”的所有拍摄工作，连夜前往盆塘，第一时间进入“突袭2”剧组，调查事情真相。 比起娱乐新闻的那些八卦狗血来说，电影才是最重要的，也是唯一重要的。 当陆潜抵达盆塘的时候，是半夜，约莫四点左右，他搭乘私人飞机返回兰川，然后再由沈言书开车前往剧组。 整个盆塘依旧在熟睡之中，万籁俱静，就连酒店也是一片沉寂，进入梦乡，只有漫天星光在头顶之上闪耀。 不过，依旧有一盏奶黄色的灯光在等待着陆潜。 “管舟？” 陆潜非常意外，看到了酒店门口守候的身影。 管舟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前，热情地给了陆潜一个拥抱，但陆潜依旧是满头问号，显然因为睡眠不足，脑筋的运转速度稍稍慢了一些。 “纪叙呢？怎么是你站在酒店门口等着？” 此时，已经深秋。 盆塘和兰川处于相似的地理位置，四周被沙漠包围，四季干燥，一年到头都感受不到冬天的寒冷，但昼夜温差特别明显，即使是盛夏，凌晨时分的大风和低温也能够让人秒回山顶洞人时代。 更何况是深秋。 眼前的管舟，却只是穿着T恤加上一件外套，猎猎狂风吹拂着衣摆，让他看起来像是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大侠。 管舟有些拘谨，露出一个笑容，“他在休息。是我主动要求的，这至少是我能够做的，只是在这里等候着。” 陆潜轻笑了起来，“我并不担心你守夜，我担心你的影迷发现，然后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够把我淹了。” 一个打趣，让管舟憨厚地笑了起来，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只是往后看了看，结果就发现陆潜根本就没有携带随身行李，“导演，你就这样过来了？” 陆潜撇了撇嘴，“我又不是过来度假的。” 管舟的表情微微僵硬起来，低垂下眼睑，“导演，抱歉。” “你道歉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陆潜哭笑不得。 管舟还是没有放松下来的模样，“都是因为我的意外受伤……” 原来如此。 根据纪叙打探过来的消息来看，其实“突袭2”剧组一开始都没有问题的，一切非常顺利，事情就是在管舟受伤导致剧组停摆之后才开始的，乔福永就是在那个一周休息时间才开始玩游戏的。 表面来看，管舟受伤，确实是一个转折点。 但陆潜却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 其实，片场拍摄工作是非常疲惫也非常折磨的，每天都有着数不胜数的事情需要处理，大事小事全部都有，而导演必须确保整个剧组正常运转，时时刻刻都处于一种被打断被困扰被封堵被询问的状态。 越大型的项目就越是如此。 像“解除好友”和“突袭”那样，拍摄周期控制在两周到三周左右，这就已经非常疲倦，杀青的时候就是精神紧绷到极致的临界点。 这次拍摄“爱人”，进入后期，陆潜也面临着倦怠感的考验，确确实实是身心饱受折磨，“疾速追杀”和“人类清除计划”也都面临着相似的问题，拍摄后期的意外和状况明显增多。 “突袭2”剧组应该也不例外。 漫长的拍摄周期，导致剧组的神经紧绷到极致之后就陷入另外一种困境，其实，管舟的意外受伤是一个警钟，提醒着剧组的拍摄氛围已经出现问题；但乔福永却没有警觉，反而是以此为借口进入游戏的世界里逃避。 所以，表面来看，管舟的受伤是转折；但实际上，还是导演的失职。 看着真心实意自我谴责的管舟，陆潜不由有些感叹—— 经历了“突袭”和“疾速追杀”的成功，管舟依旧能够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着实不容易。 但陆潜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对着管舟展露一个笑容。 “对，忘记询问你了，伤势怎么样？” “没事没事，没有什么大碍，真的。” “没有大事就最好，毕竟电影还要继续拍摄下去，我们男主角出事的话，那可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了。” 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一般汇入管舟的心间，紧绷而疲惫的情绪也稍稍舒缓些许。 导演似乎总是如此，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并且应该怎么做，想到这里，管舟又心定了下来。 正文 580 先发制人 管舟偷偷地用视线余光打量着陆潜的表情，犹豫了再犹豫，最后还是没有能够忍住。 “导演，这次的事情……” 显而易见地，陆潜是为了剧组集体停工的事情而来的，虽然剧组昨天就已经复工了，但拍摄进度非常糟糕。 整个片场里里外外都洋溢着一种生疏和僵硬，可以明显感觉到，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工作人员们都带着一种怨气和愤怒投入工作；不止是他们，乔福永也是怒不可遏，竭尽全力压制也依旧能够感受到。 那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严重影响了工作效率，昨天一整天下来，也就完成一场戏的拍摄。 糟糕透顶。 所以，在纪叙、修仲均之后，陆潜也前来盆塘。显然，事情还没有结束。 管舟怎么可能不担忧？ 但是，才刚刚开口，陆潜就已经阻止了管舟。 “不急。” “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早晨起来还有拍摄工作，对吧？” “对于拍摄动作戏的演员，充分的休息和良好的精神都至关重要。” 管舟有些惊讶，抬起头看向陆潜，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又再次肯定地补充说到。 “不用着急，事情就在那儿，不会跑掉的。” 一个小小的打趣，紧接着笑容就上扬起来。 管舟笑不出来，还是忧心忡忡，但看着陆潜自信满满、从容不迫的样子，涌到喉咙口的话语就吞咽了下去： 导演应该会处理好的，相信导演就可以了。 踏踏踏。 脚步声在酒店大堂里回荡着，稍稍显得有些安静，酒店主动迎前的门童和大堂经理看到沈言书止步的手势，也双双恭敬地站在旁边，没有上前打扰，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轻车熟路地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去年，在盆塘拍摄“突袭”的时候，剧组也居住在这里，陆潜自然不陌生。 就在此时—— “陆潜。” 一声呼唤，在旁边响起，打破酒店大堂的平静，所有视线全部齐刷刷地朝着声音来源方向望了过去。 是乔福永。 乔福永已经年近四十，整整比陆潜大了一轮有余，但事实上，他看起来非常年轻，俊朗的面容自然流露出一股风流倜傥的潇洒。 瘦长的脸颊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放荡不羁地披在肩头，嘴角总是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浅笑容；身型修长，和陆潜差不多高，但稍稍强壮一些，右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如同圆规一般撇着一只脚站立。 嘴里咀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却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青春活力的气息，眼角与额头全然看不到皱纹的痕迹，也看不到沧桑的纹路，即使说是三十岁也没有问题。 简简单单地往那里一站，轻而易举就能够吸引旁人视线。 吧唧吧唧，咀嚼口香糖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店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出。 “导演？” 在陆潜开口之前，管舟的声音就已经脱口而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思绪，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管舟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陆潜一眼，视线余光在陆潜和乔福永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满脑子都是火星撞地球的场面即将上演。 “……乔导演，你怎么还没有休息？” 管舟的话语很是温和，但乔福永的话语却没有掩饰狰狞的锋芒。 “如果现在休息的话，还不知道被抹黑成什么样子呢。” “你看，这才一句话，称呼就已经换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是‘突袭2’剧组，只有一位导演。” “可以想象，错过这场派对的话，我可能就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冷嘲热讽，火力全开。 管舟不善言辞，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乔福永，但他也不担心自己，第一反应就是转头看向陆潜。 然后，管舟就看到陆潜嘴角轻轻上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给了管舟一个安慰的眼神，这让管舟稍稍安心些许，但脚步依旧没有退缩，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挪—— 本来是并肩而立的，现在则站在陆潜的斜前方，全神戒备。 陆潜注意到了管舟的动作，哑然失笑。 但此时不是对话的最好时刻，陆潜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看向乔福永，轻叹了一口气，微笑地打趣了一句。 “时间已经很晚了，事情不能明天再谈吗？先好好睡一觉。” “难道你专程赶过来，不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的吗？既然都已经连夜赶过来了，又何必假装自己需要休息但其实是想要和其他人提前沟通，一桶一桶脏水就争先恐后地往我头上倒。” 乔福永冷笑了一声，如同刺猬一般，展开全面防御姿态，语气非常强硬。 管舟脸色一变，“乔导演，你！” 但陆潜阻止了管舟。 其实，陆潜想说的是，如果他真的有心，那么在前来盆塘以前，就可以通过电话和工作人员代表通话，根本不需要乔福永在酒店大堂阻拦，事情也就板上钉钉了。 他之所以亲自前来盆塘，就是想要面对面解决问题，他愿意为工作人员着想，但他自己就是一位导演，自然也知道乔福永的位置有多么烫手，所以在倾听乔福永说辞之前，他不会轻易就提前下结论的。 只是，看着眼前完全戒备的乔福永，陆潜知道，自己的解释落在他的耳朵里也是狡辩，却不知道纪叙和修仲均昨天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乔福永和张本卿有些相似之处，他们都是天之骄子，乔福永从第一部作品开始，就一直是业内宠儿；然后第一部颁奖季大制作、第一部电视剧，全部都得到万众一致的好评，赞美与掌声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想象一下，有人不断在耳边说，“你是天才”，然后重复一百遍一千遍，那么自信与骄傲会发展成为什么模样？ 某种角度来说，陆潜和乔福永也有着诸多相同之处，但区别就在于，陆潜始终面临着流光影业的打压和负面传闻的伤害，他每次筹备全新作品，业内的质疑和观望总是保留态度，这也使得陆潜能够保持清醒头脑。 而乔福永没有，尽管接手“突袭2”项目是为了证明自己，然后为自己的艺术项目拿到资金，但整个过程都非常顺利，他自己也始终相信着，问题不在自己，而是因为自己的项目太大胆太冒险，电影公司缺少一点把握。 正是这样的乔福永，陆潜换位思考一下，假设“爱人”剧组出现停工，然后所有人都指责是陆潜的错，他自己肯定也是满头问号。 显而易见地，陆潜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会据理力争，即使不是为了赢得所有人的喜爱，也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 想到这里，所有解释也就吞咽下去，然后陆潜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那么，请。” 正文 581 据理力争 看着眼前浑身做好战斗准备的乔福永，陆潜就知道： 既然乔福永已经专程在酒店大堂围堵，那就意味着，他肯定不达目的不罢休，这是一位倾向于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天之骄子—— 当然，大部分导演都是如此，自恋而傲慢。 陆潜承认，他自己也不例外。 “那么，请。” 陆潜对乔福永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反正距离日出已经没有多远了，那么也不差这么一两个小时，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不如，我们就先听听导演版本的故事。” “大堂，可以吗？四周通畅，正好确保没有什么阴谋诡计的小动作。” 陆潜展露一个落落大方的笑容，光明磊落的姿态，让乔福永有些困惑—— 昨天，纪叙和修仲均一前一后抵达剧组，第一时间就关切工作人员，话里话外都能够感受到他们的立场。 乔福永也是满腹委屈，他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待遇，可以想象吗？ 他可是金秤奖最佳导演！ 就连当初拍摄“刑警双雄”的时候，电视台和制作人方面也都全权尊重他的创作，结果却在这样一个商业项目享受如此待遇。 荒唐！ 但是，眼前的陆潜，却全然不是如此，这和乔福永预想之中的情况稍稍有些不同。 乔福永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细细地上下打量了陆潜一番： 年轻，青涩，虽然眼底的黑眼圈泄漏些许疲倦，但青春朝气还是难以遮掩，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所以，那些人到底是怎么被陆潜唬住的？ 乔福永想不明白。 不过，他不在乎。 “这里，就这里吧。”乔福永往后让开一步，仿佛主人一般邀请陆潜落座。 管舟看着陆潜的背影，有些慌张： 怎么办？导演怎么就答应了呢？ 深呼吸一口气，管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偷偷对着沈言书压低声音说到。 “楼上。” “楼上！” 沈言书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楼上，纪叙，修仲均。 沈言书点点头表示肯定，转身就一路小跑了出去，但跑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大可能会引起乔福永的注意，于是又放慢脚步，以竞走的方式快速朝着电梯方向走去，扭扭捏捏的背影有些滑稽。 管舟却没有时间担心这些事，收回视线，马上就快步跟了上去，一旦出现什么突发状况，他也能够跟在导演身边。 但显而易见的是，陆潜非常淡定也非常自如，施施然地坐下来，面带微笑，然后向乔福永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将主动权交给乔福永。 乔福永有些意外，陆潜居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完完全全给予他解释的主动权。 这就是乔福永所要求的，但问题就在于，现在陆潜真的摆出如此姿态，一切都来得太容易，这反而让乔福永忍不住开始猜测起来： 这里面确实没有猫腻吗？ 陆潜这家伙！ 才刚刚碰面交锋了两个回合，不按常理出牌的选择就让乔福永脑海里的思绪转了好几圈。 不过，至少从现在来看，所有情况正是自己苦苦追求的，所以，他应该牢牢把握，那么，事情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不是新游戏。” 乔福永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陆潜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但他也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询问。 乔福永不得不进一步解释道。 “他们说，我为了一款新游戏而耽误拍摄，这绝对不是事实，我已经很久没有购买新游戏了，我是说很久很久。” 陆潜：……这好像不是重点吧？但如果你说是的话，那就是吧。 “其次，我没有通宵玩游戏，我绝对不会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而影响工作状态。” “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因为天气和场地的原因，我们的拍摄预定在中午十点开始，但显然，我早就起来了，早晨九点多就起来了，所以通宵玩游戏导致拍摄进度滞后，这是污蔑，荒唐的污蔑。” “我是一位专业导演，请不要质疑我的专业素养。” 乔福永噼里啪啦地解释了一大堆，但在陆潜看来，始终没有说到重点。 陆潜没有着急开口，而是稍稍等候了片刻，却发现乔福永的话语到这里就停住了，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所以呢？” 但是，这句话却让乔福永暴怒起来，“什么叫做所以呢？我已经把误会全部澄清了，你还想要什么答案？”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你在酒店大堂堵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你确定吗？” 陆潜还是不敢相信，眼底流露出一抹荒谬，忍不住轻笑了起来，由内而外流露出来的轻蔑和嘲讽似乎刺痛了乔福永，然后就可以看见乔福永的脸颊无法控制地微微涨红起来，就好像一个煮开的水壶。 “导演，那么，那天的拍摄到底是几点开始的？我是说，原定十点开始的拍摄。” 这，才是重点。 乔福永：……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嘲讽，“下午三点，对吧？” “不，两点，准确来说，距离两点还有十分钟。”乔福永辩解道。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拍摄从上午推迟到了下午？” “……我因为一些个人事务……” “呵。” 一来一往的对话，节奏和速度终于提升了起来，但陆潜又冷笑了一声，打断谈话的节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乔福永。 但乔福永完全不甘示弱，瞪着眼睛，堂堂正正地瞪了回去。 陆潜也不介意。 “我想，应该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个人事务。” “因为所有人打电话都没有办法联系到你，剧务前后多次前往你的厢车，敲打门板，却一直以为你不在，你的经纪人也没有能够联系到你，最后还是剧务使用备用钥匙打开你的厢车，发现了你的存在。” “结果，他们没有来得及进去，就被你直接骂了出来，而且还有投掷物。” “那么，不如你来告诉我一下，具体是什么个人事务，如此重要。” “如果其中有误会的话，现在就是对话的最好时机，导演，我以为这才是你凌晨时分在酒店大堂堵我的原因，你肯定有你的故事，我打开所有可能性，正在倾听呢。” 一步，再一步。 陆潜的话语，不疾不徐，却重若千钧地狠狠砸向乔福永，言语之间透露出来的尖锐，爆发出排山倒海的能量，就这样将乔福永逼迫到死角。 酒店大堂的空间如此宽敞，四面八方，狂风涌动，但乔福永却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正文 582 自圆其说 真相，不需要乔福永再多说什么，其实已经浮出水面了。 首先，不是新游戏，而是以前的旧游戏，但可以肯定，游戏的事情确有其事。 其次，不是通宵游戏，而是早晨起来之后，明知道今天有拍摄任务，却在待机的时候“玩游戏打发时间结果沉迷游戏无法自拔耽误拍摄以至于恼羞成怒而对剧组工作人员和经纪人大发雷霆。” 然后，剧组就炸锅了。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陆潜静静地看着乔福永，等待着一个解释或者一个反驳，如果背后还有什么苦衷或者曲折，现在就是坦白申诉的最好时机。 乔福永能够感受到陆潜眼睛里的冷漠，深深刺痛了他的骄傲，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表面摆着公正客观的姿态，但其实早就已经做出决断，还在这里假装什么公平公正？” “你的话语就已经袒护他们了，不是吗？你已经相信他们的说辞了，不是吗？” “哼。” 乔福永冷哼一声，眼底流露出一丝轻蔑，似乎正在嘲讽陆潜的惺惺作态。 陆潜却也不生气，反而是嘴角上扬起来，流露出一抹浅笑。 “你也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所以才选择凌晨时分在这里守株待兔？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那么现在就是你发挥的时候了，你应该好好把握住机会才对。” “我依旧在等待着。” 轻描淡写但绵里藏针的话语让乔福永的胸口一窒，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抬起下颌，用眼角余光轻瞥陆潜，似乎正在思考着： 自己是否应该屈尊降贵地为陆潜解释，亦或者是直接翻桌走人？ 想了想。 乔福永终究还是说服了自己： “突袭2”就是自己的敲门砖，进一步打开电影公司的大门，为自己的独立项目争取投资，委屈一点也没有关系，毕竟这就是社会生活，艺术向资本低头，但现实就是，资本不会留下痕迹，艺术才会长长久久。 “这不是重点。” 乔福永说，看着陆潜继续等待下文的表情，乔福永翻了一个白眼。 “我是说，那些毁谤污蔑都不是重点。” “作品才是。” “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是要看作品，对吧？” “导演之所以是导演，而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剧组的工作人员，就是因为导演决定作品的质量，导演的脑海里装着整个作品的画面和镜头，导演才是剧组的灵魂，其他都是工具，工具！” “一切都需要以作品为重，一切都需要以导演为重！” “不是吗？” 乔福永有些激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轻蔑，言语之间透露出来的自恋和自大，在表情之中逐渐膨胀。 乔福永坐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潜。 “是，我是打游戏了。” “但我是因为喜欢才打的吗？不是！我是为了寻找创作灵感！” “你知道现在游戏设计多么出色吗？镜头调度、画面构图、色彩运用等等，这些都能够带来创作火花，我需要一点灵感，我需要头脑风暴，同时我也需要一点安静，自己和自己思考，但他们却如同苍蝇一般在旁边嗡嗡响个不停，一直破坏我的灵感。” “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乔福永已经完全激动了，身体前倾，干脆挪出了沙发，屁股只剩下一半靠着沙发，口沫横飞地争论着，面红耳赤的模样写满了委屈和愤怒。 “你也是导演，你最应该明白我的处境才对。” “我一心一意为作品付出，现在却被倒打一耙，你觉得我是什么滋味？” “所有人都好像我做错什么极大恶极的事情一样，却没有人感激我的创作和努力，没有我，根本就没有这部作品。” 一句接着一句，话里话外都在拒绝承认自己的错误，反正所有错误都是其他人造成的。 陆潜忽然就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乔福永比自己期待中的还要愚蠢。 其实，玩物丧志导致剧组拍摄进度延后，这是一个错误，但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严重错误，一句道歉、摆正态度，事情也就能用解决了。 毕竟，至少有一点乔福永是正确的，一切以作品为重，“突袭2”现在已经拍摄到一半，他们需要确保作品的拍摄不会受到严重影响。 但乔福永不愿意。 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拒绝低头，更加拒绝认错，所以他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找出一个“灵感”的借口糊弄一番。 灵感，可能吗？ 有一说一，这是可能的。 不同创作者的灵感来源都是不同的，游戏显然也是非常重要的灵感来源，而且许多游戏的画面设计确实非常惊艳，“突袭”本身就有一种游戏闯关的即视感，导演从游戏之中寻找灵感的说法也没有那么离谱。 但问题是，漏洞太多—— 就连他的经纪人都不知道“探索灵感”这件事，以至于整个剧组被晾在旁边三个多小时，差点就要破门而入了？ 而且，退一步来说，即使真的确有其事，导演因为自己的灵感匮乏导致拍摄进度推迟，结果是由剧组工作人员加班买单，那么导演至少可以表示一点诚意，将剧组团结起来，一起面对难关，事情总是能够解决的，而不是恶人先告状，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做贼心虚的破绽。 导演，是剧组的一部分，也是剧组的灵魂，这都是大实话；但脱离工作人员之后，只剩下一个头衔的导演，却什么都不是。 这是基本道理，同时也是剧组的正确相处之道。 如果乔福永真的足够聪明，那么就应该在围堵陆潜之前，自己先构思一遍，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全部构思好，至少需要能够自圆其说；而不是来到陆潜面前再临时发挥想象力，自相矛盾、暴露马脚。 否则，乔福永在酒店大堂围堵陆潜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也许，乔福永认为，他只需要打出“导演”牌，就能够让陆潜感同身受，然后心一软就无条件站在他那边，那么显然乔福永就根本没有了解过陆潜的脾气，也没有从纪叙和修仲钧的举动身上看到任何蛛丝马迹。 ……愚蠢。 陆潜确实有些失望，他甚至不想和乔福永继续争论下去，因为和他说话可能需要降低自己的智商。 看着眼前满腹委屈满腔愤懑的乔福永，陆潜放弃了摆事实讲道理的想法，而是展露一个笑容询问道。 “那么，你认为应该怎么办？” 正文 583 轻拿轻放 “那么，你认为应该怎么办？” 陆潜的话语，让乔福永微微愣了愣。 不仅是话语的内容，还有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他刚刚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却没有能够在陆潜的脑海里引起任何反应—— 所以，这到底是有反应，还是没有反应？ 乔福永也有些混淆，没有能够第一时间理解陆潜的意思，抬起头，充满困惑和警备地望向了陆潜。 陆潜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又耐心地说了一遍。 “那么，按照你的想法和意见，这次的事情，你认为应该如何解决？” 乔福永：…… 陆潜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如果说自己的借口没有能够说服陆潜，那么这反应是怎么回事，陷阱吗？ 但如果说自己的借口说服了陆潜，他的表情为什么依旧保持着疏离？ 最重要的是，转折来得太迅速也太轻松，乔福永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单方面地宣泄一番，然后就成了？ 如此简单？ 乔福永试图寻找出一个脉络，但他没有成功。 他想，也许陆潜就是扮猪吃老虎吧，毕竟他那么年轻，十八？还是十九？反正就是乳臭未干的模样，即使表面上假装大人能够像模像样，但骨子里应该还是一个孩子；也许自己的“导演同盟”说辞奏效了呢？ 想到这里，乔福永的下颌又微微抬了抬。 “开除带头停工的领导者。” “只需要把那些煽风点火的几个头头驱逐出局，事情就会解决了。” “蛇打七寸，斩断蛇头。” “我们需要果决，绝对不能手软，而且最好尽快，尽可能将事情扼杀在襁褓里，避免事情再继续扩大了。” 此时，乔福永倒是展现出了杀伐果决的姿态。 仔细想想，从前来酒店大堂围堵陆潜，到毫不犹豫地推卸责任，再到现在斩草除根的问题解决方式，可谓是一脉相承，这些细节就能够看出乔福永的做事风格了。 一个非常微小却非常重要的细节： 其实，今晚才是陆潜和乔福永的首次见面，但从开始到现在，两个人都没有自我介绍过。 当然，机会不对、场合不对，确实好像没有准确的时机进行自我介绍，但更深层次来说，并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乔福永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件事，在见面之前，他就已经假设，陆潜肯定认识他。 也许，在乔福永的眼睛里，确实就只有他自己，那些针对工作人员的言论，全部发自真心。 但有趣的地方就在于，言语之间，乔福永的主语就已经发生了改变，“我们”，他已经将陆潜拉到了同一阵线上。 陆潜轻轻抬起下颌，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沉吟了一声。 “嗯……” “那么，开除理由怎么说呢？没有理由的话，我们可是会惹上麻烦的。” 陆潜往外抛了一个小小的问题，剧组聘请工作人员，全部都需要签署合同，虽然说剧组占据绝对优势，但没有理由就开除工作人员，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后续还可能会吃官司。 乔福永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似乎因为陆潜的问题太好笑也太天真而忍不住笑容一般，“随便找一个理由就好，无故旷工、聚众闹事、破坏剧组器材等等，这些不会留下把柄的理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乔福永一看陆潜就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根本就不知道行业规则。 陆潜看着乔福永说的如此轻松如此自然，虽然他知道，这就是行业现状，乔福永的知识也都是和其他人学的；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他也好，乔福永也罢，或多或少都是独立项目出身的，他们一直都需要看别人眼色，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更加痛恨行业的这些“潜规则”，这也是他一直不希望蓝鲸影业成为兰川又一家普普通通电影公司的原因。 那些荒谬可笑的“规则守护者”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一家。 有时候，他们可以愚蠢一点，坚持一点点梦想，不需要太多太大，就只是守护自己剧组的工作人员，守护自己并肩作战的小伙伴。 他以为乔福永也会如此，但显然，他确实想岔了。 乔福永细细地观察着陆潜的表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稍稍有些担心，担心陆潜太年轻，太优柔寡断，于是马上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需要坚定。” “我们需要果决。” “事情，一定需要又快又狠，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又是“我们”。 言语之间透露出来的杀气，弥漫着些许血腥气息，看来，在前来围堵陆潜之前，乔福永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到底是选择电影导演，还是选择几个工作人员？ 这道选择题似乎不难。 他们只需要将罪责推到工作人员头上，然后粉饰太平一番，争议和纷乱很快就会平复，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 解决办法，乔福永就已经直接摆在台面上了。 陆潜依旧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轻轻颌首，似乎正在沉思，就在空气几乎凝结的时候，他展露一个笑容，打破沉默。 “我知道了。” “今晚辛苦乔福永导演了。现在距离破晓时分没有剩下多少时间了，但至少也应该躺到床铺上闭一闭眼睛。” “我现在眼睛几乎就要睁不开了，眼皮好像有几千斤重，我想，乔福永导演应该也是如此吧。” 面带微笑，如沐春风。 陆潜似乎就具备这样的能力，举手投足之间就能够掌控气氛，悄无声息地完成引导。 乔福永看着陆潜明亮温和的笑容，内心的担忧和紧绷就悄然平复下去，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就直接站了起来。 “那么，事情就先到这里吧，希望事情能够妥善处理。” “今天还有一整天的戏份需要拍摄，我需要好好准备才行，那么就不在这里多陪你了，管舟，你好好陪一下陆潜导演。” 说着说着，就如同主人一般，理所当然地开始安排起来。 管舟怎么都觉得别扭： 他和导演的关系，什么时候轮到乔福永指手画脚了？难道乔福永不知道，他才是无条件站在导演这边的吗？ 而且，此前乔福永从来都没有重视过剧组拍摄进度，现在又突然如此勤劳起来？就好像一心一意都扑在电影拍摄之上一样？ 显然，乔福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该说的话说完，乔福永抬手向陆潜示意一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居然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如此自信！ 正文 584 合作伙伴 乔福永转身离开了，居然……就这样……离开了…… 管舟一直以为自己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因为很多时候，他都听不出来别人的话中有话；而且即使听出来，往往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相处和碰撞之间就容易产生摩擦。 但现在，看着乔福永的背影，管舟是大开眼界。 难道，乔福永没有注意到陆潜的话语留下了大量空白吗？ 陆潜没有正面回应乔福永“杀伐果决的要求”，没有针对乔福永的“解决办法”发表任何评论，甚至没有回应乔福永任何关于工作的内容。 没有，没有，全部都没有。 陆潜只是说了一些闲话寒暄，讨论了一下睡眠问题，那么，乔福永哪里来的自信，问题就已经得到了解决？然后居然就如此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而且就这样把陆潜丢下来，甚至客套社交一下都懒得，按照自己心意出现、又按照自己心意离开，从头到尾都以自己为中心，真的没有问题吗？ 从如此角度来看，乔福永也真是一个“妙人”——贬义的那种。 就连管舟都察觉到了事情的微妙： 谈话的前半段，还能够感受到陆潜的愤怒，言语之间的尖锐和犀利全然没有掩饰。 但进入后半段，陆潜却没有特别表示，轻拿轻放，一切都显得轻而易举、顺风顺水。 这正常吗？ 显然不。 管舟看着乔福永离开的背影，担心和拘谨的错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导演。” 但呼喊了一句，千言万语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只是有些沮丧也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陆潜不由轻笑了起来，“看来，当初不应该让你演戏，短短一年多时间，就这样唉声叹气，再这样下去，衰老速度就刹不住车了。” 看着陆潜此时还有心思开玩笑，管舟更是哭笑不得，却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又担忧又无奈地看着陆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潜拍了拍管舟的肩膀，“不用担心，你看，事情不是解决得挺好吗？” 管舟一阵无语，“导演，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笨，我知道事情肯定没有解决。” 陆潜反而是来了兴趣，“哦？怎么说？” 管舟想了想，“导演，你肯定不会轻易开除那些人的。” 陆潜的眉尾轻轻一挑，“为什么？” “我不知道。”管舟马上就泄气，但很快就重新展露一个笑容，按照自己的想法说到。 “导演还记得吗？当时‘突袭’开机的时候，你注意到我们洪家班少了一大半人员，但什么话都没有问。” “你只是询问洪师傅，‘工作能够胜任吗’；洪师傅给予肯定答复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过问了。” 陆潜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是这样吗？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确实没有任何记忆。 管舟非常认真地点点头，“的确是这样的。” 陆潜直接轻笑出了声，“就算是吧，那件事和今天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管舟诚实的回答，让陆潜欢快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打破了酒店大堂的安静，以至于管舟也有些窘迫。 但管舟还是坚持说到，“我只是觉得，导演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作流水线上的工具，你把我们当作合作伙伴，一起携手创造电影，洪师傅是这样，陈慕摄影师、苏子一灯光师他们也都是这样，我们都知道。” 也许，管舟没有那么聪明，他不懂娱乐圈的勾心斗角，也不懂商业运营的阴谋诡计，但他能够看到真心。 “导演，你是真心尊重我们的，所以，我想，你不会随随便便就开除他们，因为他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做错。” 管舟，欲言又止—— 他就在剧组里，亲眼见证了所有事情，他知道谁对谁错，压抑了又压抑，一直到此刻，他才为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 显然，后面还有更多话语，但管舟不想陆潜为难，又吞咽了下去。 “但是，导演也不能随随便便开除导演，否则我们剧组的工作就要一团乱了。” 前面也是导演，后面也是导演，这主语和宾语的混乱，让陆潜眼底的笑容流淌出来。 但陆潜能够明白管舟的意思，他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踏踏踏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就打破了酒店大堂的安宁。 呼啦啦。 纪叙、修仲均、沈言书三个人一溜烟地从电梯里冲了出来，慌乱地打量四周。 “阿潜？” “导演！”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拍了拍管舟的肩膀。 “这些麻烦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来担心，你们则专心完成自己的工作，你觉得如何？” 你们。 管舟注意到了导演的用词，显然，这里应该就是说他和其他工作人员，导演会为他们主持公道的。 他就知道。 管舟满腔热血涌动着，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只是重重地点点头，紧接着就被打断了。 “人呢？” “阿潜，乔福永人呢？” “怎么回事？就只有你一个人？” “你没事吧？”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叙慌乱的话语一股脑地往外涌，修仲均和沈言书也是满脸担忧地看着陆潜，紊乱的呼吸透露出他们的焦虑，再看看他们随意披着的T恤外套运动短裤，狼狈不堪的模样静静诉说着刚刚楼上的兵荒马乱。 陆潜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们，然后摇摇头，“糟糕，我们公司的形象，这下就很难挽回了。” 顺着陆潜的视线，纪叙低头看了看他们的狼狈，一口气就卡在胸膛里。 “陆潜！” 那几乎就要爆炸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陆潜抬起手制止了纪叙，连忙投降。 “我没事。” “真的，我没事。” “有管舟在，你们又何必担心我呢？你们应该庆幸，乔福永没有想要做什么，否则明天‘八毫米’的头条就是‘突袭2’剧组发生男主角殴打导演的劲爆新闻了。” 看着陆潜还有心思开玩笑，而且火力全开，纪叙吊在嗓子眼的心脏就重新回到胸膛里，但还是气不大一出来。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管舟，你还笑，这家伙拿你开涮呢！” 陆潜是油盐不进，纪叙的视线余光就瞥到正在偷笑的管舟，于是怒火就转嫁了过去。 管舟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地看着纪叙，这让纪叙很是无奈。 其实纪叙现在满脑子都是粗口，恨不得狠狠教训陆潜一顿，但想了一下，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所以，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乔福永呢？我们怎么没有看到他？言书不是说，乔福永专程在这里堵你吗？杀气腾腾地？” 正文 585 解决办法 “乔福永呢！” 纪叙快速环顾四周，杀气腾腾的模样让陆潜没有忍住，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然后所有视线全部都聚集过来。 陆潜收了收嘴角，但眼底的笑意依旧漫溢出来。 “如果你手上搭配一根棒球棍或者西瓜刀的话，然后卷起袖子来，‘左青龙右白虎’……” 不需要再继续描绘下去，整个画面感就已经非常清晰了，但看着纪叙满头黑线的模样，其他人都板着脸孔，面无表情，只有陆潜一个人笑得格外开心。 看着大家满脸严肃的模样，陆潜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没有必要那么紧张。” 纪叙无语地吐槽了一句，“这里就数你最高。” 陆潜却没有生气，而是欢快地笑了起来，“纪同学，这个梗接得好，非常好笑。” 纪叙：…… 管舟的视线扫视了一圈现场的气氛，迟疑一下，还是开口帮忙解释道，“乔福永导演刚刚已经上楼了，应该是返回他的房间。” 刷刷刷。 众人的视线全部都朝着管舟聚集过来，此时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刚刚整个事情的全程，管舟都在现场。 但陆潜没有给他们开口询问管舟的机会，直接就出声打断，又把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即使再着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我们能不能先回房间休息？” 这番话，却成功地让修仲均和纪叙注意到了环境问题—— 显而易见地，酒店大堂绝对不是谈正事的最佳场所。 尽管大堂经理、门童和值班人员都站得很远很远，全然没有靠近偷听的意思，但整个开放式空间还是让人非常没有安全感。 纪叙翻了一个白眼，“你终于给了一个正常的意见。” 陆潜夸张地伸了一个懒腰，“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显然，这不是事实。 等一行人返回酒店房间，全部人都聚集在陆潜的房间里，就连管舟也没有离开。 纪叙和修仲钧的视线一路跟随着陆潜，但看着陆潜慢条斯理的样子，修仲钧还是没有忍住。 “导演？” 修仲钧欲言又止，视线余光看了看管舟。 按道理来说，剧组事务，没有管舟插手的空间，尽管管舟是男主角，但依旧没有到制作人的级别，甚至不应该让管舟知晓。 但修仲钧知道管舟是一个嘴严的，而且刚刚还是他陪伴在陆潜身边经历了整件事，如果现在就把管舟剔除出去，反而可能会让管舟胡思乱想。 最重要的是，陆潜并没有让管舟离开。 修仲钧再次观察了一下陆潜的表情，自己的呼唤显然已经给出了暗示，但陆潜仍然没有让管舟离开。 想到这里，修仲钧就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导演，事情应该怎么处理？” “乔福永在酒店大堂围堵你，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知道，才能够知道应该如何处理？事情紧急吗？” “还是说，你对事情的解决已经有眉目了？你需要听听看我们调查的结果吗？我们也已经询问了一圈。” 比起纪叙来说，修仲钧就显得正经严肃一些，整个公事公办的工作氛围马上就出来了。 陆潜，并没有落座，而是在四周寻找者什么。 沈言书马上跟上去询问，得知陆潜正在找矿泉水的时候，他立刻手脚麻利地找到酒店房间的小冰箱。 陆潜接过矿泉水，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酒店房间大厅的沙发走去。 “我们现在开除乔福永的话，需要支付多少违约金？” 众人：…… 整个酒店房间鸦雀无声，没有人开口，甚至就连呼吸声都停了下来。 管舟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一下子就冲到嗓子眼，但随即就被担忧取代： 虽然他知道导演肯定会站在工作人员这边，为剧组讨一个公道；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如此严重。 管舟担心的是，这是否会影响到导演的声誉？影响到电影的拍摄？进而影响到公司的发展？ 纪叙的眉宇紧蹙起来，“阿潜，事情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了吗？其实，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纪叙的称呼是“阿潜”，而不是“导演”，并不是不够专业，而是因为纪叙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陆潜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隐藏的是雷霆万钧、杀伐果决，那如同讨论今天是否应该外出郊游的口吻，恰恰证明陆潜的冷静和理智，字里行间的血腥和杀气缓缓地渗透到骨子里。 纪叙有些担心。 陆潜没有生气，事实上，越是处理重要事情的时候，越是需要保持客观和冷静，情感用事、冲动易怒是绝对不行的；而此时此刻，陆潜的大脑就非常清醒，所以，他早就已经度过了愤怒和暴躁的阶段。 “事情，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我们有着无数种解决办法，只是耽误一点点拍摄行程而已，哪个剧组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呢？” “工作人员的停工抗议，也不是什么大事，处理起来棘手一些，但比起拍摄的技术难题来说，根本就不是事儿。” 这些道理，陆潜都知道，即使他们选择站在工作人员这边，事情也同样有不同解决方式，总是能够妥善处理。 “准确来说，错误、矛盾、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任何一项工作，这些磕磕绊绊都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比起问题本身来说，对待问题的态度、寻找问题的根源，这些才是最重要的，某种程度来说，甚至比解决问题本身更重要，因为根源和态度决定了，未来是否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又是否会进一步加剧矛盾。” “突袭2”剧组事件，就是如此。 什么打游戏、什么拍摄拖延、什么停工抗议，全部都不是问题核心，真正的核心是乔福永的态度。 问题是如何产生的？问题是如何激化的？问题应该如何解决？未来应该如何避免？ 所有的所有，全部都源自乔福永的态度。 “但是……” 啪。 陆潜话语稍稍停顿一下，将矿泉水瓶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如同一枚石子落入波澜不惊的湖面一般，层层涟漪却有种惊心动魄的效果。 “显而易见地，我们的乔福永导演，完完全全没有解决问题的想法，他只是想要把那些提出问题的人全部赶出剧组，然后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又风平浪静地继续投入拍摄。” “你们觉得，这合适吗？” 正文 586 杀伐果决 “你们觉得，这合适吗？” 云淡风轻地，甚至还能够清晰地看到陆潜嘴角轻轻勾勒起来的浅浅弧度，但是整个酒店房间的空气却悄无声息地凝结起来，甚至就连心脏的跳动都跟着一起消失，如坠冰窖。 笑容，有种不寒而栗的残忍。 无法控制地，沈言书就打了一个嗝，清脆的声响打破屋子里的平静，这让沈言书恨不得当场消失。 但是，这一个声响成功唤醒了众人的注意。 纪叙微微张开嘴巴，满眼都是荒唐。 “你是说，他费尽千辛万苦在酒店大堂守株待兔，抢在我们前面拦截住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就这？” “这什么时候不能说？即使我们集体开会讨论解决办法的时候，他要如此犯傻，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他到底有没有脑子？” 纪叙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透出一股傻劲，这确定不是喜剧吗？ 陆潜耸了耸肩。 “想想看，这位马上就要四十岁的先生，躲在厢车里玩游戏，结果耽误整个剧组三个多小时的拍摄时间。” “也许，你的疑问就找到答案了。” 纪叙满脸愕然，但很快就没有忍住，荒诞不经的笑容就上扬起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修仲钧，没有太多表情，但脑海里的思绪一直在高速运转，“也许他是想要拉拢导演做联盟，因为你们都是导演，所以你们最能够互相感受彼此。” 纪叙轻轻摇了摇头，越想就越好笑，“如果真的如此，那么他就真的太天真了，对这位家伙一无所知。” 陆潜撇了撇嘴，“即使这个想法是正确的，但他的方法也不正确。” 管舟在后面补充了一句，“他应该是把导演当作孩子看待，整个眼神和语气都带着居高临下的一种口吻。” 孩子？ 众人的视线又全部朝着陆潜投射过去，陆潜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重申自己的清白。 结果沈言书自言自语低声说了一句，“又一个因为导演外表上当受骗的。” 紧接着沈言书就发现众人的视线全部朝着他聚集，他不由惊呆，“我刚刚把脑海里的想法直接说出来了？” 纪叙毫不留情地放声大笑起来。 虽然沈言书想要当场消失，但也得益于此，气氛稍稍轻松些许。 修仲钧应该是例外，他的表情始终严肃，没有太多笑容，正在快速衡量整个局势： 可以肯定的是，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包括他和纪叙在内，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事情最终的走向。 估计陆潜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那么，事情还有挽回余地吗？ 这样说也不对，事情一直都有挽回余地，也一直都有其他解决办法，更准确来说，他们应该挽回吗？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挽救”乔福永吗？ 蓝鲸影业的恢弘蓝图，修仲钧当然是知道的。 作为首席执行官，修仲钧必须承认，这并不符合公司发展的正常路线—— 之所以不说正确，而是正常，就是因为修仲钧始终相信着，一家公司的发展具有不同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整个市场才能够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并且源源不断地提供创作活力，为未来创造更多可能。 当年，修仲钧加入桥水影业，并且一直陪伴着公司走到最后也始终没有辞职离开，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机会吗？ 其实不然。 修仲钧是顶级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在行业内部也打滚多年，小有名气，断断续续前来挖角的猎头一直都有，其中不乏前往大型电影公司担任部门领导的机会，也有前往中型电影公司进入高层的机会。 但修仲钧全部都拒绝了，是因为对电影的热爱，是因为对艺术的追求，更重要的，是因为对桥水影业老板叶让的感恩和敬佩。 骨子里，修仲钧也是一位重情重义的。 面对现在的情况，修仲钧知道他们依旧有着诸多选择：开除乔福永，这是非常极端的一种处理方式；而且在外人看来，也显得冒险而冲动。 但修仲钧想起了纪叙所描绘的发展蓝图—— 不需要纪叙多说，修仲钧就能够猜到，背后肯定是陆潜的想法。 这也让修仲钧想起了许多许多事情： 比如洪家班，比如侯晓川和江排风，比如“解除好友”的演员班底，比如张本卿事件，再比如江排风事件。 “人类清除计划”也同样面临着拍摄进度滞后的问题，虽然剧组的矛盾没有爆发，但并不意味着没有矛盾。 那么，陆潜是如何处理的呢？ 陆潜亲自前往剧组，并且和江排风展开“斗智斗勇”的交锋，最终巧妙地化解难题，并且让剧组重新回到正轨。 换而言之，陆潜是具备解决问题能力的，而且他也知道，剧组事务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必要的话，自然尽可能避免极端解决方式；那么，现在“突袭2”面临着类似的局面，陆潜却突然就变得强硬起来。 但是，真的是“突然”吗？ 修仲钧又想起“爱人”剧组的张本卿事件，陆潜的处理雷厉风行、杀伐果决，但同时又为事情留下了回旋余地。 所以，“开除乔福永”，绝对不是冲动的、突然的、冒险的、头脑一热的决定。 再加上纪叙昨天和修仲钧讨论的那些细节，整个事情就渐渐明朗起来： 乔福永的态度，这才是打破平衡、迫使陆潜做出极端决定的关键，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后续发展计划。 电光火石之间，修仲钧脑海里纷纷扰扰的思绪就兜兜转转了一大圈，然后，等待笑声稍稍平复些许，他就再次将事情拉了回来，开口的瞬间，也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违约金不是一个固定数字，而是一一针对相对应的状况进行调整，然后支付最少20%到最高200%的片酬作为补偿。” “他的经纪人肯定会和我们争取更高的数字，特别是我们主动做出开除举动的情况下。” 纪叙有些意外，修仲钧居然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原本以为，修仲钧会反对的—— 因为昨天他和修仲钧沟通的时候，修仲钧就表示出强烈的“化干戈为玉帛”倾向，但现在面对陆潜怎么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这算是什么待遇差别？ 纪叙不由翻了一个白眼，忍耐了又忍耐，终究还是把自己的抱怨忍耐下来，静静地倾听修仲钧和陆潜的交谈： 处理眼前的事情更重要。 正文 587 救火队长 显而易见地，如果“突袭2”剧组开除乔福永，那么违约责任就在蓝鲸影业这一边，如何妥当善后就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其实，修仲钧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作为领导者，做事情必须面面俱到，哪怕可能性非常非常低。 但修仲钧也没有预料到，事情真的走到这一步，所以具体数字方面还是需要进一步确认。 纪叙重新找回专注力，插话说到。 “可是，所有责任全权在他呢？” “耽误剧组拍摄进度，无视工会规章制度，并且造成剧组巨大损失，所以他是被开除出局的，这样呢？” 责任，确实是在“突袭2”剧组这里，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轻易缴械投降，应该争取的还是需要坚持。 修仲钧轻轻点头表示同意，“这肯定是我们的主张，他违约在先，这才迫使我们采用强制手段解除合作关系。” “如果事情真的闹到这一步，法律程序是大概率事件，我们应该会胜诉，但或多或少还是需要支付他部分违约金的。” 一旦进入法律程序，那么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而且……” 修仲钧抬头看向陆潜。 “而且事情可能会很丑陋，他可能在不同场合抹黑乃至于污蔑导演，除非我们通过法律程序下达封口令，但这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最好的可能就是，我们支付部分违约金，然后签署保密合同，不需要上法庭，提前就把混乱掐灭在内部。” 显然，事情就非常非常复杂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修仲钧和纪叙都在避免这样的情况，更多在考虑其他解决方案。 陆潜轻轻颌首，表情全然没有意外，虽然法律不是他的专业部分，但基本知识还是知道的，只是他并不在乎。 “他想说什么，我不介意，如果他想要到公司门口骂街的话，你们可以邀请他进去，给他一杯蜂蜜水，让他慢慢骂。” 噗嗤，陆潜那轻描淡写的话语让沈言书没有忍住，直接就笑出声来，但陆潜的话语依旧没有停下来。 “毕竟，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嘴巴。” “事实真相，即使他不说，我们这里也会放出风声。” “我知道，如果直接开除他的话，业内导演们应该也会颇有微词，这没有问题，但前提是他们知道真相，在了解真相之后他们依旧不满意我的选择，那是他们的自由。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做出同样选择。” “所以，关键在于，给我一个大概范围，我是说，你预计的范围，毕竟，我们现在需要考虑制作成本的问题。” 陆潜，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从“解除好友”开始，对于电影的成本控制就一直是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的一件事： 毕竟，他们从零开始，扛着债务和所有积蓄背水一战。 开除乔福永，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决定—— 首先，他们需要重新聘请一位导演，这是另外一笔支出。 其次，目前“突袭2”已经拍摄将近50%，那么，这位导演到底是延续乔福永的风格，还是需要推翻一些镜头开创自己的风格，亦或者是在乔福永的基础上延伸出自己的理解和诠释，这都可能造成不同的支出。 简单来说，“突袭2”的制作成本肯定就需要上涨。 那么，违约金就是必须考虑的一个重点。 修仲钧稍稍松了一口气，既然导演已经意识到制作成本的问题，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上法院的话，大约在二十万到五十万之间吧。” “这么多！他的导演片酬是多少？” “一百万。” 陆潜：……瞪圆眼睛，满脸惊讶，他没有想到，乔福永的片酬都达到七位数了。 修仲钧不得不解释一下。 “导演，那是因为你一直没有进入市场接片子，所以不了解行情，这个数字在业内就是第三档次的片酬。” “第二档次，一百万到七百万之间都有，目前整个业内差不多都是在这个区间。” “最高档次的话，七百万以上、一千五百万以下。” “但没有更高数字的原因就在于，如此级别的导演更多都是拿票房分红，他们也承担一部分制作电影的风险，票房高自然收益高，票房砸了也能够分担制作公司的损失。” 简单来说，乔福永的片酬，算是第三档巅峰，金秤奖的加成还是非常明显的，但整体来说并不算高。 陆潜抿了抿嘴，不置可否的样子。 纪叙不由轻笑起来，“如果你愿意和流光影业合作的话，一千万是最低底线，票房分红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潜摇头晃脑地发出一声感叹，“为什么有种卖身的感觉？” 修仲钧却没有时间回应陆潜的打趣，呼唤了一声，“导演。” 陆潜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那么就这样办，你们认为什么方案最好，就按照这个方案进行。” 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人士，修仲钧肯定比他更加清楚，应该如何止损又应该如何控制局面。 “开除乔福永”，对修仲钧来说，并非难事，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处理后续。 “导演，那么后继人选呢？”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们就这样中断拍摄，本来就延后的进度又要进一步拖延下去，牵一发而动全身。” 整个事件，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就是因为管舟的意外受伤导致拍摄进度滞后，然后就如同多米诺骨牌般。 但现在，他们又要雪上加霜？ 修仲钧担心的是，临时寻找救火导演，暂且不说拍摄风格、成品质量等等，最困难的是马上找到一个愿意接受的导演。 当初，蓝鲸影业挑选“突袭2”的导演就进行了一番严格程序，一层一层筛选过后，乔福永才脱颖而出的；现在又要重新来一遍？还是说，他们就从当初被淘汰的第二选择、第三选择之中挑选出救火队长？ 问题就在于，他们是否愿意接手乔福永的烂摊子呢？ 毕竟，救火是截然不同的一项工作。 陆潜觉得有些头疼，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在电影制作产业里，比补拍更糟糕更可怕更灾难的事情就是中途更换导演。 在以前的时空里，“正义联盟”最终版本为什么不伦不类，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拍摄到一半的时候，临时更换导演；再加上制作人对电影的诸多干涉，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成品也就难以令人满意。 想了想。 “呼……” 陆潜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有些挣扎和犹豫，但最后还是闭上眼睛开口说到。 “我接手吧。” 正文 588 轻重缓急 导演！ 管舟的心脏无法控制地重重地跳动了一下，又惊又喜，满眼迫切地看着陆潜，汹涌的情绪瞬间喷薄而出。 “阿潜？” 纪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声脱口而出，打破空气里的紧绷，同时也拉起了管舟潜意识里的刹车，一丝理智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管舟马上就意识到，这不应该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剧组开除导演，被迫中途换人，对于电影项目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喜事。 但是！ 那可是导演！ 管舟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可能再也没有和导演合作的机会了，但峰回路转，机会居然就这样出现了。 而且还是“突袭2”！ 管舟怀念当初拍摄“突袭”的氛围，在导演的剧组，似乎事情就是不一样的，任何问题任何麻烦任何困难都能够迎刃而解，置身其中的时候全然没有时间思考，但时过境迁，却总是午夜梦回又想起那些时光。 啊啊啊！ 管舟紧紧握住拳头，这才勉强控制住了自己，只是眼神明亮地看向陆潜，跃跃欲试, 这段时间笼罩在“突袭2”剧组头顶之上的阴云，悄然消散。 纪叙完全没有时间注意酒店房间里的情绪变化, 脑海里一阵惊涛骇浪, 第一反应就是, “你确定吗？” 纪叙的眼睛非常真诚，然后想了想, 纪叙第一个就否决了陆潜的提案。 “你不是说，不想重复自己吗？” “不行，阿潜, 我们不能为了一部电影就打乱你的计划。蓝鲸影业是蓝鲸影业，你的创作生涯则是另外一回事，蓝鲸影业应该全力支持你的工作，而不应该拖你后腿, 这不是我们的计划。” “你正在筹备的’婚姻三部曲’怎么办？第三部就这样搁浅？” “即使不是这样，你说了不想重复自己，那么就没有必要重复自己。” “更何况，救火队长？开什么国际玩笑, 你, 陆潜，居然扮演救火队长的角色, 为乔福永收拾残局？” “荒谬！荒谬至极！” 纪叙很生气, 问题很严重, 以至于酒店房间刚刚涌动起来的空气，又重新凝结起来, 就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陆潜没有着急开口, 只是静静地看着纪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 就好像正在看马戏一般。 纪叙被陆潜的眼神惹毛了，抬手就竖起了中指。 “看什么看？没有看过男人暴走吗？” 噗嗤。 陆潜不仅没有生气，而且还直接轻笑了起来, 这让纪叙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拒绝和陆潜进行对话。 “的确，没有看过纪总暴走。” 纪总, 这是那些社交场合对纪叙的称呼, 就和修仲钧被称呼为“修总”一样, 带着一种客套而疏离的官腔, 甚至还有一些虚伪。 纪叙并不热衷，他也还是更加倾向于“制片人”的头衔，虽然也不会剧烈排斥，但此时此刻听着陆潜如此称呼，怎么听就怎么别捏。 纪叙转过头就狠狠瞪着陆潜，一场疾风骤雨正在酝酿，然而陆潜却恰到好处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投降速度着实太快，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以至于纪叙的怒火就卡在胸口，暴跳如雷地怒吼了一声。 “陆潜！” 陆潜露出满脸乖巧的表情, 没有再耍嘴皮子，一副静静等着纪叙发怒的模样，这反而是让纪叙哭笑不得。 然后, 陆潜察觉到纪叙的怒火稍稍有些后继乏力的迹象, 抓准时机就接着说到。 “首先，请不要将’突袭2’形容为残局，这是一个贬义词, 但我不认为应该用来形容剧组，管舟还在现场呢；而且，救火队长也不见得就是贬义词，其实救火队长可以是超级英雄的。” “其次，创作灵感一直都在脑海里，即使暂时推后也不会消失，如果想拍，我总是能够找到时间完成拍摄的。” “再次，我知道开除乔福永是一个极端选择，如果可以，你们都会尽可能避免，但你们并没有阻止我。现在面临如此局面，这就是我一手造成的，那么至少, 我可以完成我的工作，同时也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 一句, 再一句。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说着说着，陆潜嘴角的笑容就轻盈地上扬起来，轻描淡写的话语透露出一股自信，连带着听众的嘴角弧度也不由自主跟着一起上扬起来，不知不觉就已经被说服。 稍稍停顿一下，陆潜的视线还是落在了纪叙身上。 “最后，的确，我不想重复自己；但重点在于，我也不害怕重复自己，因为我知道，我能够做得很好。” “纪同学，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轻轻地，陆潜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没有刻意加重的语气，却能够感受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强大自信，笃定而明亮、鲜活而炙热。 陆潜似乎就是具备这样一种能力，轻而易举就能够掌控局面，轻而易举又能够说服他人。 正如陆潜所说，他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也知道一个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并且坚定不移地勇敢面对。 “救火队长”，听起来情况不妙，毕竟，现场已经着火了，这才临时拉着救火队长过来解决麻烦和矛盾；而且，对导演位置来说，救火也就意味着必须在前任导演的基础上挽回一场灾难，失败的概率高达80%。 也正是因为如此，“救火队长”就如同一个烫手山芋，很少很少人愿意接手；但陆潜却有着不同的看法。 救火，其实也是一种挑战，甚至是比从零开始更严峻的挑战，所以，接手“突袭2”，是一次重复自己，却又稍稍不同，因为陆潜必须在乔福永的基础上进行改造，推翻重建并不困难，兼容并蓄才困难。 纪叙看着眼前的陆潜，眼神清澈而明亮，他就知道，陆潜已经做出决定。 而陆潜就是那种“表面看起来笑容满面平易近人，但骨子里的棱角与锋芒却有着自己的张扬和骄傲”的类型。 一旦做出决定，旁人就很难很难改变陆潜的决定。 纪叙有些无奈，但他也必须承认，内心深处有些庆幸，因为陆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么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也许，“突袭2”不会成为一场灾难。 然而，持迟疑态度的，不只是纪叙一个，还有修仲钧。 “可是，导演……” “‘爱人’怎么办？虽然杀青了，但现在还有后期制作，而且，你可能还没有听说，董瑞茜催得非常紧。” “另外，张本卿方面也发送正式邮件，要求观看导演剪辑版了，我们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正文 589 深不可测 陆潜的眉尾轻轻一扬，“董瑞茜就算了，张本卿凑什么热闹？他还没有吃够教训吗？” 这…… 众人面面相觑，而在现场亲身经历整件事的沈言书，不由想起张本卿垂头丧气的模样，又可怜又好笑，嘴角就忍不住抽搐起来，低垂着脑袋隐藏着自己的表情。 修仲钧依旧是兢兢业业，没有太多表情，进一步做出解释。 “此前导演剪辑的三十分钟版本，我们内部试映了一轮，大家都特别喜欢，张本卿的表演也意外收获好评。” “现在，张本卿想要冲击一下颁奖季，毕竟，他从来都没有在演技方面得到过任何肯定。” 陆潜撇了撇嘴，“他距离影帝应该还有十二个唐生吧。” 虽然“爱人”是自己的作品，张本卿也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但陆潜的吐槽毫不留情。 修仲钧的脸颊肌肉微微抽了抽，但话语还是保持专业，“倒不是为了得奖，主要是为了营造一种声势。” “今年一整年，关于他出演黑暗骑士的争议就没有消停过，即使是现在，原著漫画的影迷们依旧百般挑剔, 他的日子不太好过。” “但如果这次作品能够赢得优秀口碑，哪怕无法提名, 他的经纪人和公关人也准备营造出足够的声势, 为他扳回一城。” 难怪！ “所以张本卿现在很着急, 迫切希望电影能够尽快上映，否则等到明年颁奖季的话, 时机就对不上了。” 陆潜终于明白了过来，但还是嫌弃地撇了撇嘴，“超级英雄的表演和剧情电影又不一样, 他在这里能够表演出色，那是因为契合角色；到了超级英雄电影里，面瘫还是面瘫，油腻还是油腻, 不会有变化的。” “你这满嘴嫌弃，真的好吗？”纪叙无语地吐槽了一句。 陆潜耸了耸肩，“抱歉，我不应该这样吐槽我自己挑选的男主角。”说是抱歉, 但话语一点歉意都感觉不到。 然后陆潜就转移了话题, “可是，董瑞茜那么着急做什么？” “‘爱人’赶上颁奖季的话, 那是和她自己打擂台呀, 我们最有希望竞争的, 其实是裴成琳的最佳女主角，这就等于削弱董瑞茜自己提名乃至于得奖的机会, 董瑞茜应该希望我们尽可能推迟到明年上才对。” “走进荒野”在塞卡电影节并没有能够得到预期中的赞誉, 但并不影响董瑞茜洗尽铅华的表演得到认可。 所以，今年董瑞茜又重新杀回了金册奖最佳女主角争夺战的行列, 即使没有“爱人”，她也还是得偿所愿。 那么，董瑞茜就应该尽可能避免增加竞争对手才对, 万一裴成琳挤掉她赢得提名的话, 那不是太悲惨了？ 纪叙的关注焦点稍稍有些不同，“你对裴成琳如此有信心？” 陆潜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这部作品整体就不是颁奖季青睐的类型, 机会可能比’游客’还要更加渺茫, 但有一说一, 如果’爱人’真的能够在颁奖季得到一些肯定的话，裴成琳的机会很大。” “比黎文贞的机会更大？” “嗯，裴成琳机会大一些，因为角色的棱角更张扬也更鲜明，比较容易展现出来。” 众人都微微有些惊讶，没有想到陆潜对裴成琳的评价如此之高。 但修仲钧的注意力没有走散，随即又重新把讨论焦点拉了回来。 “董瑞茜方面是如何商议讨论的，我不知道，但从我的角度来看，董瑞茜今年得奖几率一般, 因为影后部门竞争非常激烈，颁奖季才刚刚开始就已经能够看出竞争对手扎堆了；而且，她还是争取第二次封后, 难度还要更大。” “所以, 提名就是胜利。” “但关键就在于，’走出荒野’的体量和题材都非常困难，显然, 前方难以预测也难以掌控的情况还有很多。” “如果我是董瑞茜团队，我就会劝董瑞茜：制造声势。” “站得更高一些，重点不要放在一座金册奖奖杯上，而是营造出一种’业内中坚’的形象，兢兢业业为行业制作更多优秀作品，更重要的是，她作为女性，也将视线更多集中在女性题材作品，丰富行业色彩。” 修仲钧不愧是首席执行官，整个大局观高瞻远瞩。 董瑞茜的职业生涯遭遇瓶颈，这是陆潜所知道的，“爱人”和“走出荒野”这样的作品才会进入她的视野；但一直以来，董瑞茜的视野还是聚焦在自己身上，渴望拿到第二座金册奖，证明自己, 这是相对狭隘的策略。 然而，“爱人”的转折, 改变了董瑞茜的想法，陆潜说服了董瑞茜，裴成琳是更合适的选择，她应该从作品出发，期待着制作出一部更加出色更加优秀的作品；这同时也改变了董瑞茜对自己职业生涯的审视。 现实就是，即使董瑞茜能够拿到第二座金册奖，但岁月车轮依旧不可阻挡，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时间的推进，董瑞茜所面临的瓶颈还是会再次出现，难道她又应该继续追求第三座第四座金册奖吗？ 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摆脱“演员”的束缚，以制片人身份重新定位，整个世界都会宽阔起来。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董瑞茜就退居幕后，她可以作为演员活跃在大荧幕上，比如“走出荒野”；也可以作为制片人在行业拥有更多影响力，比如“爱人”；同时还能够作为女性代表，在社会上拥有更多声望。 一旦声势成型，那么董瑞茜的位置就能够彻底扭转颓势。 如此说来，今年颁奖季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走出荒野”和“爱人”两部作品双管齐下，不管是否得奖、是否提名，只要能够奠定“优秀佳作”的口碑、“值得得奖”的印象，就已经足够。 某种程度来说，董瑞茜和张本卿的目标都是一样的，不是提名也不是得奖，而是一个声势—— 不过，能够提名乃至于能够得奖，那就更好了。 那么，董瑞茜和张本卿都在催促着“爱人”加入今年颁奖季洪流，也就不意外了。 “嗯……” 陆潜发出沉吟声，轻轻抬起下颌，流露出思考的神色。 且不说董瑞茜和她的团队是否真的想到这些——也许根本就没有；但至少修仲钧的想法说明了一件事： 颁奖季这潭水，深不可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显然对观众们来说，关注焦点就是那一座座金光闪闪的奖杯，然而行业内部却远远不止如此。 “但是，有一个问题。” 正文 590 有条不紊 “但是，有一个问题。” 因为修仲钧的话语，众人都陷入沉思，管舟和沈言书显然有些跟不上，因为对行业的了解还是不够，短时间之内的庞大信息量在脑海里拥挤不堪，然后就听到陆潜的话语，条件反射地全部都看了过来。 “‘爱人’，我是按照悬疑惊悚类型拍摄的，票房值得期待一下，但颁奖季的话，估计没有什么希望。” 修仲钧张了张嘴，但第一时间什么话语都没有能够说出来，就只是停顿住了，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故事走向： “游客”，以电影节为平台登场，以点映拉开序幕，即使因为种种原因，在颁奖季很难得到更多瞩目，但终究也是颁奖季作品。 “爱人”，作为“婚姻三部曲”的续作，主题和概念延续“游客”的脉络，并且进一步拓展，形成一种互文，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续集, 却是同一个主题底下的不同类别/侧面。 理所当然地，“爱人”也应该是颁奖季作品, 不是吗？ 更何况, 从项目最初开始, 董瑞茜就坚持，这部作品能够成为她冲刺金册奖的代表,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现在？ 陆潜能够理解大家的意外和震惊，完全可以, 但他也很无辜。 “我从来没有说过，’爱人’会是一部颁奖季作品。” “严格来说，我也没有说过’游客’是颁奖季作品。” 修仲钧反而没有着急开口了，因为他知道陆潜的性格, 绝对不会无的放矢，那么，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 陆潜转头看向纪叙。 “还记得我们之前谈起流媒体的事情吗？” 纪叙眼睛一瞪，用视线余光暗示了一下：沈言书和管舟还在这里呢, 流媒体的事情依旧是高度机密。 陆潜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 但他并不是太介意。 因为流媒体的事情，业内或多或少都已经听到传闻, 蓝鲸影业的一举一动都被注意着；而且他们不是大公司, 高层领导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个, 外界只需要注意他们的动静就能够推测出潜在动向。 沈言书和管舟恐怕才是行业内第二批得知消息的人。 但陆潜还是转头看向旁边两个人，也没有说话, 而是手指放在唇瓣上, 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又用大拇指缓缓划过喉咙, 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搭配一个瞪大眼睛满脸狰狞的表情，发出恐吓的低吼。 沈言书和管舟两个人都不由愣住了—— 因为这样的陆潜, 一点都不吓人, 不仅不吓人，而且还有种戏耍的幽默。 还是剧组工作模式的陆潜比较可怕。 陆潜也不在意, 又重新看向纪叙。 “我的意思是, 流媒体的受众定位就是真心喜欢电影的观众。” “我们需要打破现在市面上对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的定义, 而是让电影回归观众, 帮助他们发现电影的魅力。” “商业电影，也同样能够让人如痴如醉；艺术电影，也同样能够走进更多普罗大众。” “而不是简单粗暴地定义，这是一部艺术电影，没有一定的知识文化就肯定看不懂；又或者说这是一部爆米花，那么就肯定无脑的简单粗暴。” “我们应该专注的、应该欣赏的，是电影本身的艺术。” “有些作品，适合大荧幕观看，整个视听感受赋予电影的魅力是与众不同的；有些作品，则可以在家独自观看, 享受一个私密空间带来的宁静。” “这才是网络时代浪潮底下应该侧重的焦点。” 陆潜曾经和纪叙讨论过这件事，显然纪叙和修仲钧也应该讨论过，但他们对整个概念还是不够了解。 “当然, 我知道现在整个行业的形态和模式并非如此, 暑期档和颁奖季的宣传策略、发行计划都是不同的。” “但是，就我自己而言，在拍摄作品的时候, 尽可能避免用这个标签束缚自己，未来流媒体平台建立起来之后，整个引流和搜索的系统也应该标榜出我们的特色—— 让喜爱电影的人，总是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小片天地。” 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一件事，引发另外一件事，庞大的信息洪流汹涌而出，以至于沈言书和管舟两个人都有些跟不上，恍惚之间已经忘记凌晨时分依旧聚集在陆潜酒店房间的原因，懵懵懂懂地就被这股洪流夹带着前行。 修仲钧再次展现出自己高速处理庞大任务的能力。 “导演，即使如此，我们的后期制作也不能耽误，不仅仅是这一部电影的原因, 这可能会影响到我们后续的排片计划和拍摄计划。” 流媒体的事情, 可以放放；颁奖季的事情，也可以放放；甚至董瑞茜和张本卿的催促，也都可以无视。 重点还是在于“爱人”这部电影本身的规划，不能耽误, 这也会直接影响到“突袭2”的拍摄。 修仲钧抓住了重点，兜兜转转一圈，又重新回到了关键。 陆潜轻轻颌首表示明白。 “不用担心。” “‘爱人’的后期基本已经做完了，林汉洲他们现在正在加班加点，我估计最多三天就能够全部完成，然后接下来就是音效、配乐等等工作，这些工作基本一个月左右就足够了。” 其实，所有蓝图全部都在陆潜脑海里。 这一次，“爱人”剧组进行不同的全新尝试，现在就能够直接感受到差异。 以往，后期制作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往往是拍摄工作的三倍五倍乃至十倍，很多时候，一部电影拍摄一个月，但后期制作可能就需要一年——特别是电脑特效，工作量又细又多，非常繁琐。 一部电脑三维特效制作的动画片，三年是基本起跳，五年、七年也屡见不鲜，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但现在，后期制作和拍摄同步进行，即使包括了电脑特效工作，但剧组宣布杀青的时候，后期也同样进入收尾阶段。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在盆塘扮演救火队长的时候，“爱人”的后续工作还是可以有条不紊的步步展开。 所以，不用担心“爱人”的上映计划，也不用担心蓝鲸影业接下来的一系列安排。 修仲钧非常意外，他知道同步后期可能会节省许多时间，但完全没有想到能够节省如此多。 “那么配乐工作呢？”修仲钧进一步提问到。 因为董瑞茜和张本卿，因为颁奖季策略，也因为蓝鲸影业的整个发展规划，修仲钧对“爱人”的制作进程一直非常密切关注，一切都了如指掌。 正文 591 配乐大师 “那么配乐工作呢？” 修仲钧一句话就切入重点，同时也让陆潜露出一点遗憾扼腕的表情。 “最新一封邮件已经发送过去了，但目前还在等待回信，我们需要一点耐心。” 配乐。 一直以来都在电影之中扮演重要角色，但其重要性似乎始终没有真正得到大众的全部重视—— 至少还没有达到配乐应得的肯定。 以陆潜所了解的时空为例，在2020年、2021年，“信条”和“沙丘”两部商业大片都是如此，配乐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对于“信条”来说，配乐太过轰鸣也太过吵闹，以至于喧宾夺主，抢走电影原本的色彩。 对于“沙丘”来说，配乐则是画面恢弘与壮阔的必要补充，对于构建整个视觉效果以及世界观构建不可或缺。 非常有趣的是，两部电影的配乐师都是同一位，汉斯-季默（Hans-Zimmer），这位配乐大师在业内无疑拥有崇高地位，但关键就在于，即使是同样的配乐师、即使是同样优秀的配乐，却不见得适合每一部作品。 恰如其分，这才是配乐的存在价值。 在科幻电影里，恢弘与悲壮、磅礴与绚烂；在爱情电影里，浪漫与幸福、心碎与悲伤；在恐怖电影里，猜疑与恐惧、激烈与疯狂……等等等等，全部都需要配乐的烘托与诠释，才能够达到预期效果。 当然，配乐和音响、音效等等相辅相成，但还是可以做一个实验： 观看恐怖电影的时候，关掉声音，那么恐怖效果至少会打对折，这样就能够清晰感受到声音的魅力。 目前为止，陆潜的三部作品情况各不相同。 “解除好友”，因为需要制造出伪纪录片的质感，所以陆潜有意识地尽可能排斥配乐，避免打破观众的代入感，而是强调音效的作用。 “突袭”，鼓点、低音贝斯、电子摇滚的配乐使用则非常低调, 更多是配合打斗场面, 进行少许渲染, 他们找了专业配乐师，但不是顶级配乐师。 “游客”，陆潜则反常规地使用古典乐, “四季”，这是他故意为之的, 通过古典交响乐的大气和复杂来制造出反差, 因为整个配乐都在脑海里, 根据自己需要编排，所以他并没有寻求专业配乐师的合作。 由此可见, 截止到目前为止，陆潜对配乐师确实缺少了一点重视。 但“爱人”不同。 在“爱人”里，陆潜不希望延续“游客”的古典乐风格, 否则系列三部曲的痕迹就太重了, 反而可能破坏电影独立的观影感受。 同时, “爱人”是一部具有悬疑和惊悚风格的作品, 配乐的渲染非常重要。 在陆潜的脑海里，他希望配乐如烟似雾般地萦绕在耳边, 却又没有存在感，不仔细注意的话根本察觉不出来，然后一点一点植入沉浸感, 最终制造出不寒而栗的效果。 这就对配乐师提出了严苛的要求，和摄影、灯光等等一样, 是整部电影拼图里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这是陆潜首次尝试强调配乐对于电影的情绪渲染效果。 幸运的是, 陆潜脑海里有着完美的选择。 不幸的是，合作邀约的进展不尽如人意。 麦家安, 配乐师，今年已经七十七岁高龄，自三十八岁入行以来，已经在电影行业打滚了将近四十年。 麦家安并不是传统学院派出身的配乐师，如果细细讲述他的人生篇章，那是波澜壮阔的一部长篇小说： 应征入伍、经历战争、受伤退伍、自学成才、交响乐团、世界巡演、左耳失聪、转身离开。 简简单单一系列关键词，串联起麦家安十八岁到三十三岁的人生，跌宕起伏，但这远远还不是全部。 离开交响乐团的麦家安，辗转成为一所大学的教授，并不是什么世界一流、闻名遐迩的专业音乐大学，就是一所普普通通的综合大学，在里面教授应用音乐学，机缘巧合下，为一部独立电影做了配乐，从此开启了麦家安在电影行业的漫长征程。 作为一名配乐师，麦家安擅长多种旋律的运用，从交响乐到电子乐再到打击乐，涉猎领域可谓广泛。 但是，因为不是系统教育出身，全靠自学成才；所以麦家安的配乐，往往擅长打破框架，制造出独特氛围，赋予电影不同的气质。 优点就在于，独树一帜。 缺点则在于，自成一派。 这些年，麦家安配乐的作品已经轻轻松松破百, 题材类型也非常广泛, 商业爆米花也有、独立艺术也有, 浪漫爱情也有、惊悚恐怖也有，大气磅礴也有、小家碧玉也有，这位敢于打破界线和框架的配乐师，堪称业内的一道独特风景线。 然而，麦家安能够称为“大师”吗？ 恐怕，行业内部难以认同。 最主要原因就是麦家安没有形成一个清晰的风格，配乐作品质量参差不齐，从风格到类型都非常庞杂，半路出家的学术背景、远离尘世的性格更是无法融入学院派之中，反而有种远离名利场的感觉—— 却又不是清高，而是一种疏离。 这样说的原因？ 最直观的就是，奖项。 明年是麦家安入行整整四十周年，沉浸行业长达四个十年，至今为止，他的配乐作品总共赢得了十一次金册奖最佳配乐提名，在历史长河数不胜数的所有配乐师之中，提名次数能够跻身前五名行列。 然而，一座金册奖奖杯都没有。 当人们讨论“金册奖遗珠”的时候，视线往往集中在导演和演员身上，五次提名颗粒未收、八次提名铩羽而归，屡试屡败、屡败屡试的案例着实不少；但聚焦在技术部门身上的视线，却几乎没有。 麦家安，十一次提名没有得奖。 但是，对陆潜来说，“奖项”始终没有看起来那么重要—— 并不是说不重要。 诚然，一座奖项的肯定，不仅仅是权威认证，同时也是来自行业同僚的认可，如果能够得到这一嘉奖，那自然是再好不过，陆潜也举起双手双脚欢迎。 陆潜的意思是，即使没有得奖也不会影响这些专业人士们的优秀，归根结底，奖项只是代表一小群人的取向喜好；但在这一小群人之外，依旧有着数不胜数优秀的作品，这也是整个行业能够蓬勃发展的原因。 他们应该肯定奖项的价值，却没有必要因为缺乏奖项而否定他人的优秀。 正文 592 诚挚邀请 金册奖，足足十一次提名，但麦家安始终没有能够登台领取自己的奖项，转眼，明年就是他入行四十周年了。 然而，更加残酷也更加真实的是，麦家安并不是唯一一个“被无视”、“被遗忘”的。 另外： 司学芬，服装设计师，十六次提名没有得奖。 向守俊，摄影师，九次提名没有得奖。 舒骏飞，音响师，十次提名没有得奖。 等等等等。 那么，是他们的专业素养不够过硬吗？ 显然不是。 当然，奖项，或多或少需要一些运气；而且，颁奖季的事情错综复杂，不能简简单单就归咎为一个原因。 诸多诸多错杂原因之中的一项，就是因为技术部门关注度相对偏低，同时专业门槛更高，即使是演员、编剧或者制片人等等行业人士，也不见得就能够真正说出各个技术的优劣好坏。 因此，在金册奖投票的时候，小部分人干脆就不勾选技术部门的选项，放弃投票；另外还有一部分人则顺势勾选——热门作品就直接勾选，又或者是和自己选择的最佳影片保持一致也顺便一起勾选。 直接结果就是，热门影片往往能够横扫奖项，而技术部门真正优秀的作品，却未必能够得奖。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金册奖颁奖典礼上，率先颁发的技术部门，或多或少就能够看出最佳影片的热门走向。 从麦家安开始，到其他一众多次提名却始终没有能够得到肯定的幕后技术人员们，没有人能够否认他们的实力和贡献，于是业内才有了“提名靠实力、得奖靠运气”的说法，尤其是技术部门, 就更是如此。 所以, 陆潜始终坚信着, 奖项是锦上添花，却不能证明真正的实力；而唯一能够检验作品质量的，则是时间。 有些作品, 红极一时，却渐渐湮灭在时间长河里；有些作品, 无人问津, 却如同醇酿一般越久越香, 甚至打破时代的桎梏，展现出艺术震慑心魄的力量。 时间, 总是以自己的方式细细地、慢慢地雕琢出真相的模样，经典就是这样铸就的，而人们需要的则是一点耐心, 再多一点耐心。 视线, 重新回到麦家安身上。 从构思“爱人”整个项目蓝图的那一刻开始, 陆潜脑海里就已经有了拼图： 摄影, 灯光，配乐, 场景，表演。 全部都不可或缺。 但也恰恰因为如此，陆潜试图打破自己的惯性创作思维, 寻求一些不同的化学反应，他才勇敢地打破框架, 让苏子一和陈慕他们都自由选择，是否继续合作这部作品。 唯一保留的就是白诚。 表面看起来, 白诚在剧组的存在感不强，但事实上, 白诚一直都是陆潜创作整个项目过程的第一步。 两个人一起构建出整个世界，只有“世界”存在了，确定风格确定色彩确定气质，其他部分才能够开始。 谷占 白诚对陆潜脑海里的创作意图和思维无疑是最了解的，在剧组工作的时候，白诚往往是陆潜和剧组之间的纽带，通过白诚将陆潜的创作意图传递出去，就连纪叙和苏子一也经常会询问白诚一些事情。 关于配乐师，陆潜也一直在寻找合适人选，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每位配乐师都有自己的色彩，对作品的理解、对音乐的诠释、对导演的领悟、对情绪的呈现等等等等，全部都不一样，碰撞出来的火花自然也就不同。 这次，陆潜希望延续“游客”的风格又打破“游客”的框架，大胆一些冒险一些，偏离轨道，甚至某种程度上让观众感觉到不适—— 本来，“爱人”就是一个大胆而疯狂的故事，不管是艾青的抉择，还是故事的走向，全部都是时时刻刻刺激胃部灼热的能量，比起“游客”的黑色幽默来说，电影更加倾向于黑色惊悚，这也对配乐提出更多要求。 最后，麦家安进入陆潜的视线。 对于陆潜来说，麦家安的配乐风格是特别的、大胆的、怪异的、富有生命力的。 麦家安对于弦乐、鼓点、电子乐、钢琴等等乐器的使用总是能够带来惊喜，这也是陆潜最喜欢的地方。 在陆潜脑海里有这样的构思，根据王斯和艾青的性格特征以及故事色彩，搭配不同的配乐, 悄无声息地勾勒出角色棱角，进一步制造出心理暗示的观影效果。 但问题就在于, 陆潜对配乐的了解着实有限, 他也不知道是否可行，毕竟，整体来说还是需要风格统一，否则配乐就好像打补丁一般东一块西一块，最终呈现出来的作品也就没有完整性，这也不行。 所以，陆潜需要麦家安这样的配乐师，一方面，拥有扎实的配乐能力；另一方面，又敢于打破固有框架。 其实，行业内部的顶级配乐师，数不胜数，麦家安严格来说并不能跻身第一队列—— 即使拥有那么多金册奖提名，但提名数量比麦家安更多的配乐师大有人在，同时，得奖次数超过一只手的配乐师也不在少数。 客观来说，麦家安属于整个行业内部第二梯队的最前列，从出色到大师，似乎就还差了那么临门一脚。 然而，对陆潜来说，麦家安却比第一梯队的“大师们”更加适合自己。 甚至某种意义来看，麦家安就是完美选择。 有一说一，在“爱人”这个项目里，陆潜确确实实做出了不少全新尝试，否则，像麦家安如此级别的配乐师，从来都不会进入陆潜的候补名单；但现在，既然张本卿和董瑞茜都已经加盟了，不如再更进一步？ 任何时候，能够与业内大拿合作，这都是令人亢奋的，就好像和陈慕、苏子一的合作，思想碰撞的火花总是能够产生更多化学反应，进而让电影变得更加出色更加优秀。 这也是艺术创作最美妙的部分之一。 但其中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麦家安愿意吗？ 显然，即使缺少一座金册奖奖杯的肯定，即使始终称不上“大师”，麦家安也从来不会缺少作品邀约： 事实上，他的行程已经完全排满。 得知陆潜的配乐合作邀请，麦家安——应该是他的助理——很快就回复了邮件： 非常非常感谢陆潜的邀约和青睐，但是，他接下来六个月的档期都已经排满，非常遗憾没有办法接受陆潜的合作邀请。 正文 593 三顾茅庐 遗憾，扼腕，但行程没有办法契合，所以合作无法成行。 从言辞和态度就能够看得出来，麦家安对于所有邀约始终一视同仁，全然没有业内大拿的清高和傲慢。 可以想象，大大小小的电影项目应该都会异想天开地邀请麦家安，但麦家安从来不会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即使是一些独立电影项目，他也愿意降低酬劳接下工作。 “陆潜”，这个名字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可谓是炙手可热；但对于麦家安来说，却不见得有多少份量。 尽管如此，麦家安——或者是他的助理，依旧言辞恳切真诚地给予了回复。 这样的小细节，也验证了陆潜打探到的业内传闻。 这位配乐大拿，很少很少挑剔作品类型、规模、酬劳等等，更多时候挑剔的是作品本身，以他的业内地位，不需要担心收入也不需要担心工作，可以说是以一种“兴趣”的姿态继续在电影行业打滚。 所以，对麦家安来说，作品能否带来一些全新挑战，又或者是能否碰撞出一些火花，这才是最重要的，否则—— “……配乐也就是流水线作业，我已经太老了，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做这些流水工作。” 这是麦家安的原话，也不怕得罪业内那些顶尖配乐师们。 因为许多商业爆米花电影的配乐，也是流水线作业，根本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也不需要什么灵感创作，相似的节奏、相似的频率、相似的乐器，往往三天五天完成构思、十天半个月就能够完成工作。 即使是爆米花电影，质量也是有非常非常巨大的差别，千万不要以为一部经典商业电影就那么容易制作出来。 被拒绝, 这显然非常糟糕。 但被拒绝的方式, 却给予陆潜更多信心, 陆潜绝对没有那么容易放弃。 于是，陆潜撰写了一封邮件： 又详细又深入地阐述了自己创作“爱人”这部作品的构思和目标，不仅是角色分析, 同时还有如何用电影语言去呈现角色，从摄影到灯光再到配乐, 最后由演员的表演来完成；然后又详细阐述自己对配乐的构想。 洋洋洒洒地, 陆潜写了将近两万字, 甚至还附上了一些分镜头脚本，形象生动地诠释自己脑海里的构想。 堪比一篇小论文。 之所以如此, 那是因为前面的邮件，就能够看出来，麦家安并没有详细了解“爱人”, 简单地就以行程满档为理由拒绝；但现在, 陆潜就需要制造出一个理由, 让麦家安必须正视“爱人”, 然后给予回复。 邮件，发送出去之后, “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就好像机器人故障一般, 但陆潜反而是安心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邮件, 助理就不能直接回复了，不管麦家安是什么态度, 又是否愿意接下项目，至少麦家安都会亲自阅读邮件, 然后再给出一个答案，那么陆潜的第一步目标也就达成了。 十天。 整整等待了十天，果然，陆潜得到了麦家安的本人回复。 从邮件的遣词造句就能够看得出来，没有助理的客套和礼貌，字里行间洋溢着“人气”，但答案还是一样的： 他非常感谢陆潜的邀请，但目前手头上还有五个项目在排队，他真的没有时间；而且，他年事已高，工作的强度和频率都没有办法跟上，所以他建议陆潜寻找其他合适的配乐师。 谷氳 陆潜直接“无视”了这封邮件的内容，他唯一确定的就是，麦家安回复了。 那么，接下来这封邮件就至关重要。 其实，前一封邮件就已经是小论文了，但依旧没有能够打动麦家安，这也意味着陆潜需要更清晰一些的东西。 于是，陆潜用自己的时间，亲自剪辑了一个三十分钟版本的短片，进一步呈现自己对作品的构思与设想，并且详细说明配乐在电影里扮演的角色。 董瑞茜、张本卿以及蓝鲸影业内部看到的导演剪辑版，就是这样来的，否则，陆潜怎么可能吃饱没事干先剪一个短片版本在内部试映呢？ 一切，都是为了打动麦家安。 三顾茅庐, 陆潜确确实实展现出自己的诚意，接下来就看麦家安是否能够感受到这份心意了。 但是，这封邮件过去, 又一次杳无音讯, 转眼, “爱人”都已经杀青了，麦家安方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焦虑，陆潜肯定是焦虑的，悬而未决的紧张和刺激持续不断在胃部翻滚；但另一方面，陆潜也更加有信心。 因为麦家安正在思考，时间越久也就意味着麦家安正在深入研究，而不是像前面一样，简简单单地拒绝。 拒绝，总是更加容易的；但接受，则需要考虑更多。 陆潜相信，麦家安确实是“爱人”的最佳选择，他只是需要给麦家安更多时间。 修仲钧的眉宇微蹙起来，难得地流露出些许焦虑，面瘫的脸颊上多了一些表情。 “一定要教授吗？” 因为年轻时候的经历，再加上温润儒雅的性格，行业内部的人们都称呼麦家安为教授，这也是他独一无二的昵称，彰显出他在业内的地位。 陆潜能够明白修仲钧的焦虑，他们应该制定备选方案吗？他们需要这样孤注一掷吗？他们不能随机应变吗？ 但是，陆潜也没有自信，毕竟他没有见过麦家安本人，无法面对面地感受麦家安的为人，一切都是传闻，还有自己的猜测；所以，陆潜也不知道麦家安是否愿意接下邀请—— 需要注意的是，陆潜已经提起过电影的档期，非常紧急，这也意味着，一旦麦家安答应，那么他就需要调整自己的行程，“爱人”可能需要插队，在其他项目前面率先投入工作。 这样，没有关系吗？ 其他电影项目肯定也给了麦家安工作时限，麦家安也没有办法任性妄为。 不确定因素太多，陆潜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耐心等待。 “多一点信心，好吗？”陆潜微笑地看向修仲钧，然后拒绝正面回应，微笑着就转移了话题。 “我们现在可以先把注意力转移到这里，这里的拍摄工作也不能等，然后’爱人’的工作就交给后期团队，同时等待教授的回复。” “放心，一切都在轨道上，我们正在朝着正确方向前行。” 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修仲钧能够从陆潜的眼神感受到，态度非常坚定。 正文 594 跃跃欲试 叩叩叩，“房间服务”。 酒店房间门口传来声音，应该是早餐送过来了。 陆潜将眼前电脑摁下暂停键，站立起来去开门。 咿呀，房间门打开，迎面就可以看到酒店服务生推着小推车站在门口，脸颊之上还带着清晨早起没有褪去的困意，非常真实—— 在盆塘这样的小地方，即使大量剧组驻扎在此工作，但酒店的服务质量还是无法保证，倒是有些未经训练、未经打磨的淳朴自然。 “先生，房间服务，你点的早餐。” 看着服务生说话，仿佛说着说着下一秒就可能直接打呵欠一般，连带着陆潜也有种想要打呵欠的冲动： 毕竟，陆潜通宵保持清醒，从索证到盆塘都没有合过眼，马不停蹄地工作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点早餐，是为了填饱肚子，也是为了咖啡因醒神。 “进来。” 陆潜开门让开位置，服务生朝着房间之内迈开脚步，然后就可以看到他的身后隐藏着一个鬼祟的身影。 一闪。 身影就蹦了出来，对着陆潜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有些雀跃又有些拘谨，浑身上下洋溢着无法安分的激动。 “阿潜！” 是苏子一。 陆潜看着精神抖擞宛若跳蚤一般的苏子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你在门口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我敲了你的门，没有回应，我就猜测你应该是在工作，或者是在睡觉，所以没有打扰你，就在门口等着。” 苏子一的回答让陆潜哭笑不得，所以苏子一就好像金毛犬一样守候在酒店房间门口，这到底是什么画面？ 但苏子一自己完全不在意，跟着服务生的脚步进入酒店房间。 “阿潜，阿潜！所以是真的吗？” 陆潜没有回答，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服务生, 苏子一也连忙做出乖巧的表情, 牢牢地闭上了嘴巴。 服务生全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动静, 慢条斯理地将小推车摆放好，然后又慢条斯理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砰。 “阿潜阿潜！他们说，你准备接手后面的拍摄？这是真的吗？” 苏子一还是没有忍住, 噼里啪啦就蹦出一堆话语来。 陆潜点点头。 “哈哈”，苏子一欢快地笑了起来。 陆潜也对着苏子一展露一个笑容, “怎么办, 你就想着能够和不同导演合作一次, 结果兜兜转转一圈又还是回到了我这里来。” 苏子一直接就笑出了声，“机会那么多, 又何必着急呢？倒是这次作品，和乔福永合作，真是让人郁闷。” 说到后半部分的时候, 表情就已经耷拉了下来, 全然没有掩饰, 翻了一个白眼。 谷趏 “显然, 他对摄影和光线有不错的理解，某些镜头对光线的运用和你完全不一样, 和其他导演也都不一样，这确实有趣，但他的工作态度有问题, 非常严重的问题……” “等等，你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觉吗？” 话语才说到一半, 苏子一就注意到陆潜的电脑—— “突袭2”的片段。 因为苏子一整天整天都在忙碌这些事，画面一下就能够看出来。 陆潜已经端起咖啡正在补充能量了, 但脑袋还是隐隐有些沉，“爱人”的拍摄工作是紧绷的且满档的, 从开机第一天开始一直到杀青为止，始终保持着高频率高强度，然而没有喘息时间，就赶来处理这里的事情。 “嗯。” “我正在思考应该如何重新拍摄。” 救火队长，也需要一个策略，不能接过导筒就盲目地卷起袖子直接上阵，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敷衍了事，那么就注定是灾难性的结局。 直接推翻，全部重来，这显然是不可行的，因为乔福永的拍摄进度已经过半，成本的损失和时间的消耗都是蓝鲸影业承受不了的。 原封不动，狗尾续貂，这同样也是不可行的，因为乔福永有自己的风格，如果陆潜试图模仿他人的风格，那么最终成品可能就是不伦不类。 那么，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在陆潜看来，问题非常非常棘手，但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的。 “突袭2”的剧本大纲依旧出自陆潜之手，他借鉴参考了“无间道”的整个架构，延续前作故事的同时，又进一步剖析展开。 当然，陆潜也没有忘记“突袭”系列的本质，不是黑帮电影，而是武打电影，黑白对峙、正义混沌的故事只是一个框架，真正填充电影血肉的依旧是拳拳到肉、紧张刺激的打斗, 电影肯定无法达到“无间道”的高度。 总之，整部电影的框架和脉络, 始终在陆潜的脑海里。 陆潜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重新梳理自己的思路, 确定整部电影的拍摄方案——这就相当于一次推翻重建。 区别在于，只是发生在陆潜的大脑里。 然后，根据自己的想法与方案，再一一审视浏览乔福永已经完成拍摄的片段： 一方面，在自己的风格与乔福永的影像之中找到一个平衡点，尽可能以自己的视角重新解读乔福永的镜头，如果通过后期制作以及剪辑拼接稍稍加工就能够使用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另一方面，哪些片段可以使用、哪些片段完全不能，取舍过后，哪些片段的残缺又会导致整个情节/场景需要重新调度重新拍摄，那么应该如何选择，推翻重拍还是补缺补漏？ 全部梳理完毕之后，再重新调整自己的拍摄方案，兼容并蓄，寻找到一个“突袭2”的最好呈现方式。 从消极角度来说，现在“突袭2”剧组确实面临着麻烦，步步惊心。 但从积极角度来说，陆潜也可以当作是一次创作灵感的碰撞，他和乔福永两个人的灵感火花交融在一起，看看是否能够为这部续集作品注入全新的生命力，这也是艺术创作的一种模式—— 联合导演，有时候是灾难，有时候则是幸运。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认为这是一次挑战，意料之外、超出想象的挑战，这也让他有些跃跃欲试。 所以，今天凌晨会议结束，正在拍板之后，陆潜就彻夜未眠，一直在忙碌着，此时，苏子一也来得正好，陆潜可以用得上苏子一的想法和意见。 “重新拍摄？你有什么想法？” “我还在浏览素材，乔福永为什么总是喜欢用广角？而且镜头调度的线路也太呆板了，感觉不到动作电影的生命力。” “他更加倾向于用景框来呈现人物关系，所以打斗场面会更加具有恢弘感……” 一来一往地，讨论就已经展开，直接进入工作模式。 正文 595 干净收尾 “……什么？” 乔福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眼睛看着纪叙，比起愤怒来说，更多是荒谬和耻辱，甚至忍不住想笑： 开除？ 这是什么国际玩笑？ 但显然，纪叙完完全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当然，如果你没有听清楚的话，我不介意再复述一遍。” “你！所以，你是说，我被开除了，就因为耽误了剧组的拍摄？” “如果你想要这样理解的话，也没有问题。” 纪叙，不想继续解释。 从乔福永的话语就能够听得出来，一直到现在，他也还是没有意识到错误的根源—— 比起耽误剧组拍摄的事情来说，轻视乃至于无视工作人员，这才是关键。 前者的话，事情总是能够解决的；但后者的话，除非乔福永愿意道歉，并且改正态度，否则就是一个死循环。 乔福永看着油盐不进的纪叙，脑海里的思绪乱成一团，他还是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 怎么回事？ 怎么回想还是怎么荒唐，没有任何一点迹象表明，他应该警惕这样的结局，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开除？ “哈。”乔福永觉得太不可思议也太天方夜谭，终究没有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然而，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嘴角的弧度转眼就已经耷拉下来，以一种吃人的眼神狠狠地盯着纪叙。 “我要见陆潜。” “怎么？你觉得这样就能够改变局面吗？” “我！要见！陆潜！” “昨晚你就已经见到了，你应该不会天真地认为，陆潜能够改变局面吧？剧组的事情，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没有人能够改变, 就好像当初是我决定用你一样, 现在也同样是我决定开除你。” 纪叙, 是故意的，把黑锅背上。 其实，陆潜并不介意人们知道这是他的决定, 反正“恶魔”的传闻已经流传开来，张本卿应该愿意成为污点证人, 那么再加一个乔福永也无所谓。 甚至换一个角度来看, 经历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 陆潜就不需要再为自己的年龄买单，不需要一次又一次确立自己在剧组的权威地位, 也不需要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作为导演的能力，恶名在外也是有好处的。 但修仲钧和纪叙双双否决，传闻是一回事, 落实则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需要尽可能避免陆潜和导演同行发生冲突, 否则未来冲击颁奖季的话, 事情就非常非常麻烦，所以, 黑锅必须由他们这些高层来背。 正好，当初拍板录取乔福永的，就是纪叙；那么现在同样, 拍板开除乔福永的，也是纪叙。 乔福永自然不知道蓝鲸影业内部的弯弯道道, 纪叙的话语让他脑海灵光一闪： 的确，昨晚他和陆潜相谈甚欢, 达成共识，导演同盟；陆潜肯定应该是在纪叙面前袒护他, 为他说话。 可惜，依旧没有能够改变纪叙的决定。 谷長 其实，纪叙和修仲钧从抵达盆塘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摆明立场，毫不犹豫地站在工作人员的那边，也正是因为如此，乔福永感受到了危机，今天凌晨才在酒店大堂守株待兔围堵陆潜，希望能够扭转局面。 然而…… 如此想来，现在的局面也就没有那么意外了。 乔福永冷静下来，冷冷地看着纪叙，脑海里思绪翻涌，憋屈与愤怒、羞辱与不甘、沉闷与烦躁等等情绪全部汹涌而上，最后的最后反而是找回了理智，骨子里的骄傲又再次抬头。 于是，微微抬起下颌，用鼻孔看人。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就就此一蹶不振，没有了你们，我就不行了？不，告诉你，你们没有办法阻止我，你们那些丑陋的肮脏的扭曲的嫉妒，没有办法毁掉我，唯一毁掉的，是你们的电影。” “你们等着吧，看看没有我完成工作的’突袭2’会是一场什么样的灾难。我对这个项目倾注了多少心血和热情，现在就这样被你们亲手毁掉。恭喜。恭喜恭喜！” “呵。”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这场闹剧到底怎么收场了。” 冷嘲热讽，火力全开, 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与狂妄，毫无掩饰，明亮的目光又重新恢复了一贯的自信。 纪叙觉得有些好笑。 此前，乔福永因为玩游戏而耽误剧组工作的时候，似乎从来都没有在乎过“突袭2”的质量，可以看得出来，他就是怀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前来完成一项任务，应该是把商业电影当作踏板，证明自己能力的踏板。 从骨子里，就没有真正重视过“突袭2”这个项目。 但现在被踢出局，却又摆出一副“我的作品被毁掉”的心态，这是怎么回事？如此姿态反而是显露出气急败坏的狼狈。 不过，纪叙的心胸没有那么狭隘。 “我祝福你的成功。” 乔福永的笑容微微顿了顿，纪叙露出一个笑容，又再次点点头说道。 “我是认真的。我们真心实意地祝福你能够取得成功，尽管不是我们的项目，但也期待着你能够证明自己。” 胸怀，眼界，格局，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特质。 蓝鲸影业作为一家电影公司，着实没有必要和一个小导演过不去，“突袭2”剧组的事情以开除乔福永落下帷幕，这意味着乔福永已经收到惩罚，事情就应该画上句号。 而且，陆潜也说了，撇开乔福永的傲慢和懈怠不说，他依旧是一位有才华的导演，而提起傲慢与懈怠的话，整个娱乐圈超过一半的从业者应该都有这样的毛病，包括陆潜自己也承认自己的骄傲和清高。 所以，他们真的没有必要“封杀”乔福永，也没有必要继续追究责任、赶尽杀绝，就事论事，事情到此为止就已经足够。 蓝鲸影业不是流光影业。 纪叙的这些话语，确实是真心的。 “那么，接下来就祝愿好运。” 说完，纪叙就没有再继续逗留，站起来转身离开。 乔福永独自一人被留在原地，风中凌乱，明明他最后放出狠话，但为什么有种自己输掉的糟糕感觉？ 乔福永坐在原地，有些出神，他总觉得事情好像还没有结束，然而脑海里乱糟糟的想法却又梳理不清楚，错综复杂的滋味在舌尖之上翻涌，然后就这样愣住了。 三天后，“突袭2”剧组与乔福永正式达成私底下的和解，支付三十万违约金，结束乔福永在剧组的工作；并且签署保密协议，不允许透露剧组期间发生和经历的任何事情，整个事件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雷厉风行，杀伐果决。 正文 596 爆炸新闻 “‘突袭2’剧组开除导演乔福永，陆潜扮演救火队长紧急进组。” 什么？ 程俊强烈怀疑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眨巴眨巴，然后又再次阅读一遍，喜悦和亢奋就这样爆发出来。 但有没有可能是假新闻？有没有可能只是传言？有没有可能是记者胡言乱语？有没有可能是标题党？ 冷静，冷静！ 网络时代，新闻的真实性必须重新考量。 程俊强压住自己的汹涌情绪，深呼吸，快速打开社交网络，进入其他权威媒体的官方账号浏览一圈。 当看到“娱乐周刊”和“光影世界”双双给予确认的时候，压抑了又压抑的情绪，终于再也忍不住爆发。 “啊！” “啊啊啊！” 真的！原来是真的！ 大脑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不是慌乱也不是八卦或者吃瓜，而是幸福，一种属于影迷的纯粹幸福。 因为瞩目焦点完全落在标题的后半段，脑海里满满当当全部都只有一个想法： “导演！导演回来了，导演！” “终于！” “啊啊啊！” 程俊的灵魂都在颤抖，此时手机响起，条件反射地接起电话，另一端就传来南宗声嘶力竭地嘶吼声。 “程俊程俊程俊，导演回来了，不敢相信，导演回来了，真的，不信你看, 现在各大媒体都已经报道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正在看新闻, 我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啊啊啊！导演居然愿意出手, 太棒了！完蛋, 我的心脏跳得好快，好像就要爆炸一样。” “哈哈, 谁能够想到，峰回路转，最后导演还是接手了, 感谢导演，感谢电影之神，我真的太开心了。” 是幸福，是喜悦, 也是快乐，一种纯粹而简单的情绪，如同烟花般在脑海里盛开，两个人就好像傻瓜一样, 忘乎所以地对着手机疯狂嘶吼, 激情与狂热源源不断地井喷，刹那间就浩浩荡荡地释放出能量。 无与伦比！ 当初, “突袭2”正式立项, 陆潜也第一时间给予确认, 自己不会回归，这也在社交网络引发一片热议。 惋惜声、扼腕声、哀嚎声、感叹声……不绝于耳, 显然影迷观众们都希望陆潜能够延续该系列的独特质感, 就好像当初讨论“陆潜含量”一般，观众们普遍认为陆潜为电影注入的魅力, 才是“突袭”最精彩的部分。 甚至还有狂热影迷怒发冲冠，指责陆潜“自私自利”、“胆小怕事”、“因为害怕续集拍砸了所以不敢承担责任”等等。 话语背后却是满满期待落空的遗憾和愤怒。 从这样的小小细节就能够深深感受到，“突袭”的成功多么不可思议, 以至于观众形成如此深刻的印象, 这也为陆潜在业内站稳脚跟赢得更多筹码。 但谁都没有想到，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 “突袭2”最后还是由陆潜执掌导筒, 于是, 影迷们就直接炸锅—— 谷膭 媒体记者全部都被吓了一跳。 其实, 消息爆料出来的时候，在记者眼中是负面新闻。 首先，乔福永被开除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争议。 无论是乔福永玩物丧志而导致剧组拍摄进度延误，还是剧组工作人员集体停工抗议引发剧组内部混乱，亦或者是最终整个事件以乔福永被开除告终落下帷幕，种种种种都是争议，吃瓜群众们都等不及了。 很简单，因为事情很复杂，其中的利益牵扯盘根错节。 某些时候，导演、制片人、演员以及剧组幕后工作人员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们需要团结起来站在电影公司的对立面，为自己争取利益。 某些时候，导演和制片人却又站在电影公司这边，因为他们已经具备了分割利益的地位，这和普通幕后工作人员以及演员是截然不同的，这也使得他们又需要维护电影公司的利益，进而与工作人员展开博弈。 “突袭2”事件，就是如此。 耽误拍摄进度，这是导演的责任还是工作人员的责任？电影公司应该谴责谁？导演的立场又应该如何？面对问题应该如何处理？ 等等等等。 方方面面都能够看到利益牵扯，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也许，乔福永作为一位导演，在业内算不上什么举足轻重，但是，整个事件里，他身上的导演标签却意味着更多。 也正是因为如此，最终蓝鲸影业开除乔福永的举动，也就意味着他们与工作人员站在了同一阵线上，那么其他导演、其他制片人、其他电影公司应该如何看到这一事件呢？ 如果其他剧组的工作人员看到了蓝鲸影业的动作，也跟着有样学样, 怎么办？其他导演是否应该敲响警钟？电影公司和制片人又应该如何处理？ 可以想象, 业内人士多么轰动，一石激起千层浪，瞩目视线全部熙熙攘攘地汹涌而去。 其次，暂时撇开利益和八卦不说, “突袭2”剧组开天窗，如何收拾残局？ 一个形象生动的比喻就是： “突袭2”剧组一个草垛起火了，本来蓝鲸影业应该尽快灭火，然而蓝鲸影业不仅没有灭火，而且还火上浇油，干脆把整个搭建的布景全部都烧掉，留下一片废墟，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即使蓝鲸影业第一时间就公布了结果，陆潜充当救火队长，“爱人”才刚刚杀青，就立刻进入“突袭2”剧组；但如此残局的棘手和困难，是所有人都能够看见的，就算是陆潜，也不见得就能够力挽狂澜。 方方面面来看，这都是负面新闻，记者们怎么可能不激动？ 先是停工事件，而后是殴打狗仔事件，再是开除导演事件，短短时间内，蓝鲸影业的两个剧组持续后院起火，麻烦不断，新闻爆点一波接着一波，记者们简直亢奋得就要脑溢血了。 毕竟，同一时间，“游客”和“人类清除计划”的相继成功，似乎标志着蓝鲸影业全面崛起，即将在行业内部掀起更多惊涛骇浪；但“成功”的气韵还没有来得及传播开来，两个剧组就连续出事，确实是一出好戏。 但是！ 想象和现实似乎稍稍有些不同。 “突袭2”开除导演的新闻爆料出来之后，社交网络之上居然……一片欢呼！ 就好像程俊和南宗一样，没有人认为这是一个负面新闻，反而认为这是一次转折良机，一个两个都迫不及待开始振臂高呼，仿佛这就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局面，集体放烟花过年的热闹景象让记者们跌破眼镜： 怎么回事？和想象之中不太一样呀？ 这……这？ 正文 597 欢呼雀跃 从新闻传播学角度来说，输出新闻和接收新闻之间总是存在着偏差值： 就如同“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一样，报道者的解读角度、阅读者的理解角度都会根据个人的经历、意识、立场等等发生错位，所以，任何一条新闻的传播在输出和接收环节都很难达到百分之百的效率。 也正是因为如此，同一条新闻往往可能制造出难以想象的辐射。 就好像这次新闻事件一样。 从记者理解角度来看，这是一次负面新闻，人人都期待着蓝鲸影业陷入混乱，陆潜焦头烂额地收拾残局。 但从观众理解视角来看，这是一次转折——也许，新闻本身是负面的，但结果却是令人欢欣鼓去的。 “终于！” “‘突袭2’终于回归正轨，热烈欢迎陆潜导演的归位！” “这下终于可以放心走进电影院了。” “没有对乔福永导演不敬的意思，但还是满满期待陆潜导演的回归。” “中途临时更换导演，绝对是严峻挑战，却不知道陆潜导演会如何解决。”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期待着陆潜导演执掌导筒。” “撒花庆祝！” 而且，不仅仅是真心喜欢陆潜的狂热影迷们如此，就连吃瓜群众们也不例外，这就让记者们跌破眼镜了。 再然后，事情的后续发展就有些非比寻常了，甚至是越来越离谱。 一方面，网友们纷纷欢呼着陆潜的回归，“突袭2”的期待和话题直线飙升，越是困难的局面反而是越让人期待, 每个人都想要看看，陆潜是否能够变出一朵花来。 另一方面, 乔福永方面鸦雀无声, 没有任何回应, 非常低调也非常平静，似乎就这样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结局, 如此表现就好像承认了这是他自己的错误一般。 记者们，有些泄气。 报道刚刚出来的时候，他们怀抱着巨大期待。 要么, 期待着“乔福永VS陆潜”，毕竟乔福永现在也正是事业上升期，而且在行业内部打滚时间远远超过陆潜，在面对陆潜的时候, 乔福永的姿态就值得细细研究了，说不定乔福永就点燃火药桶了呢？ 要么，期待着负面新闻的爆发，网友们的热议与争论, 不管是批评还是唱衰, 亦或者是其他反应意见，但总是能够引爆社交网络热潮的, 如果舆论引导得当的话, 也能够让陆潜再次陷入争议的漩涡。 然而…… 事情的发展轨迹着实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 “负面影响”还是客观存在的，网友千千万万, 不可能所有人都众口一致地表示欢迎, 媒体们期待的批评、挑衅、吐槽、嫌弃、鄙夷等等声音全部都纷纷涌动着；但终究没有能够形成更大的声势。 与此同时，“爱人”剧组那儿则是好戏连台。 关于陆潜是否殴打庄博的争论与传闻, 关于新闻媒体捏造毁谤新闻的指责与混乱，沸沸扬扬热闹不已。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谷戤 这厢，“狗仔VS陆潜”、“媒体VS蓝鲸影业”的口水战, 一浪高过一浪, 你来我往的擂台战激战正酣。 那厢，乔福永的偃旗息鼓、“突袭2”剧组的波澜不惊, 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战火怎么都烧不起来。 一进, 一出。 吃瓜群众们似乎全部都聚集在“爱人”剧组那儿, 时时刻刻刷新着，等待最新进展。 “‘突袭2’剧组开除导演、陆潜救火”的新闻，似乎就完全没有任何威力，转眼就被淹没在影迷观众的一片欢呼声之中。 本来一个好好的负面新闻居然硬生生地演变成为一个振臂高呼的喜庆新闻，所有记者都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而且，更加匪夷所思但细细想来又理所当然的是，两个剧组的新闻居然形成交汇，碰撞出了火花！ 一小部分狂热粉丝们沉浸在陆潜重新执掌“突袭2”导筒的喜悦之中，然后纷纷表示，“导演怎么可能殴打狗仔？” 虽然其中也包含一些“即使狗仔挨打也是活该”、“难道不是狗仔主动挑衅然后被教训”之类的过激言论，以至于让吃瓜路人胃部灼热；但整体而言，他们传达出了一个观点，并且得到了普罗大众的广泛认同： 有一点，所有人都表示认同，陆潜绝对不是忍气吞声、被动挨打的类型，所以陆潜和狗仔发生冲突，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然而，关键就在于，陆潜的公众形象一向彬彬有礼、睿智儒雅，即使是在蔚海电影节屡屡被挑衅，他也没有失控，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展开反击，所以“肢体冲突”这件事本身，就显得太过荒谬太过离谱。 声浪，渐渐汇聚起来。 一部分观点认为，陆潜就是恶棍，先在“爱人”剧组殴打记者，而后又在“突袭2”剧组粗暴对待乔福永。 可惜，如此观点没有能够得到广泛支持, 前者缺少证据、后者缺少证人，全部都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另一部分观点则认为, “爱人”剧组是狗仔的自我炒作；“突袭2”剧组则是乔福永的错误，剧组息事宁人，并且由陆潜为乔福永的过错买单, 但不管如何，陆潜重新执掌导筒，这就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部分正确也部分错误，影迷观众们根据自己的想象进行解读和理解，但这种说法赢得了广大市场的支持。 以至于有些人简单粗暴地表示，“导演如此有才华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所以“爱人”剧组的事情肯定都是虚构的。 兜兜转转一圈，“突袭2”的新闻，不仅没有带来负面影响，引发影迷一片欢呼雀跃；而且还为“爱人”剧组解围，狠狠“推”了记者一把，又再次让新闻媒体在舆论之中陷入不利局面。 瞠目结舌！ 即使是蓝鲸影业也没有预料到事情的发展轨迹。 唯一能说的就是，社交网络时代的舆论声势充满太多太多不确定性，任何精心策划的事情都可能偏离自己的预期，最终走向未知。 至于记者？ 意外，却也不意外，反正在他们眼中，包括庄博也是“工具人”，一切的一切都是新闻炒作的道具而已。 尽管事情的发展完完全全出乎预料，他们全部都惊呆了；但不可否认的是，新闻热潮引爆难以想象的聚焦视线，轻轻松松引爆流量。 除了庄博之外，全部都是赢家。 哦，对了，乔福永恐怕也不能算是赢家，即使他坚持认为自己“不是输家”。 正文 598 正在发生 谁能够想到，“爱人”剧组和“突袭2”剧组的纷纷扰扰，最后居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 皆大欢喜！ 虽然这样形容着实有些奇奇怪怪，但事实就是，即使是那些被利用、被吐槽、被批评的新闻媒体也乐不可支。 反正，除了庄博和乔福永之外，其他人全部都是吃瓜群众。 在娱乐至死的时代里，真相并不重要——至少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是噱头是爆点是独家。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乔福永闭口不谈、庄博承认真相之后，媒体记者就没有再不依不饶地深究下去。 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陆潜期望的局面，否则媒体记者没完没了的话, 事情恐怕也不会如此轻松。 但是，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并不意味着媒体记者们都是“笨蛋”, 恰恰相反，他们一个个都是人精。 等待所有事情全部尘埃落定之后，不少记者都重新回头审视梳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很快就能够发现： 一切，全部都太过巧合了。 假设庄博和剧组双方面说的都是事实，但这里还存在一个问题，“爱人”剧组在索证工作了那么长时间，然而，始终不曾有记者偷偷潜入剧组，至少不曾成功过，然而，“突袭2”剧组出事了，庄博就成功了？ 最糟糕最可怕的猜想就是，一切根本就是庄博和剧组携手的自导自演。 稍稍退一步的猜想则是，庄博是不知情的，但剧组放水是故意的, 制造出了整个场景, 转移注意力。 但是, 为什么呢？ 如果上述猜测都是正确的，那么，这盘棋，幕后到底是谁在博弈？陆潜？纪叙和修仲钧？蓝鲸影业？亦或者是大门影业乃至于流光影业？ 而且，如此引导如此布局如此谋划，原因又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是否还留有后手？ 谜团，并没有伴随着真相的付出水面而减少，反而逐渐增多，但现实生活就是如此，越靠近真相就越多疑惑： 因为真相往往是残忍且血腥的，如果想要活得长久一些，那么在触及真相之前及时止步，才是明智的。 难道……一场更加汹涌更加疯狂更加劲爆的热带风暴，正在酝酿吗？ 无人知晓。 当时代洪流席卷而至的时候，个人总是渺小的，很难很难看到全局，往往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卷入其中，只有一直到时过境迁的时候再次回望，才能够发现，“啊，原来那时候的那件事就是起点”。 媒体们，悄无声息地停止了继续挖掘。 不过，事无绝对，任何时代都有聪明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永远不要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全局。 而且，下棋者也远远不止一个，总是有人能够窥探到全局，也总是有人正在参与博弈——以自己的方式。 就好像这次一样。 媒体没有报道、网友没有关注，并不意味着兰川行业内部就没有人感受到暗潮汹涌： 绝对不止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是已经并且正在发生，显然蓝鲸影业的动作频频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流媒体平台、“黑名单计划”、大型合作项目、为工作人员发声……还有暂时隐藏在水面底下躲过雷达不曾走漏风声的“非正式演员帮助计划”。 谷嬩 一件，接着一件，再接着一件。 方方面面都能够感受到，蓝鲸影业出现在行业视野范围内的次数正在增加，全然看起来不像是刚刚成立的电影公司。 但问题就在于，这些动作看起来似乎都是“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无用功，即使是蓝鲸影业也没有鬼鬼祟祟地刻意隐瞒： 流媒体？没有人在乎。 “黑名单计划”？异想天开。 大型合作项目？正常流程。 事情，一件一件单独拿出来，其实都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因为这些议题在电影行业里讨论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蓝鲸影业也不是第一个尝试打破框架进行创新的公司，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事情和事情碰撞起来，就能够隐隐约约看到蓝鲸影业正在勾勒的蓝图，其他电影公司可能无法看清楚全貌，却至少可以确定蓝鲸影业绝对不是当初他们所认为的“玩票性质”。 那么，行业内部的竞争者们，应该给予重视吗？ 准确来说，重视，当然是重视的；只是，应该给予更多重视、高级重视吗？ 最最重要的是，蓝鲸影业的规模，到底能够掀起多少风浪？如果以一级到十级衡量判断，蓝鲸影业的威胁与价值达到什么高度？ 问号，着实太多。 显而易见地，不同公司有着不同策略。 比如说，云翔娱乐显然站在对立面。 比如说，大门影业正在酝酿与蓝鲸影业的更多合作。 比如说，流光影业模棱两可的态度似乎打破了僵局。 再比如说，神奇影业根本就没有把蓝鲸影业放在眼里，如此级别的电影公司在兰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雷声大雨点小的更是不胜枚举，现在还远远没有到值得他们在意的时候。 商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现在就需要看，蓝鲸影业是否能够改变行业的利益格局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业内人士们对陆潜的判断和态度，确实改观： 前有张本卿，后有乔福永。 尽管新闻媒体暂时没有爆料出来，但业内传闻却很难保持百分百的秘密，或多或少都能够听到风声。 最令人意外的，不是陆潜的杀伐果决——当然，这一点非常重要，越是重大事情越是重要决定就越是需要这份坚毅，陆潜年纪轻轻就能够拥有这份果断，无疑令人刮目相看，这也引发了诸多议论。 而是陆潜的冷静睿智——从张本卿和乔福永两个意外事件的处理，到准确判断伤害价值进而巧妙利用两个剧组来完成伤害转嫁，堪称步步惊心，但陆潜的处理却令人惊艳，已经不仅仅是感叹的程度。 本来，年龄和经验，一直都是一个刻板印象，笼罩在陆潜的头顶上，“天才少年”，重点应该是少年、而不是天才： 因为兰川最不缺少的就是“天才”，但被淹没在历史洪流里的天才数不胜数；所以，业内始终将陆潜看作一个少年，具有才华的少年，没有给予太多重视。 简单来说，就是威慑力不够。 然后，就是现在—— 陆潜，终于还是暴露……了？ 正文 599 专心致志 陆潜、陆潜、陆潜…… 毫无疑问，这就是过去两年时间里最炙手可热最广为人知的名字，场外八卦与作品成绩交相辉映，以彗星姿态闪亮登场。 但客观来说，在真正资深业内人士看来，还是缺少一点份量，毕竟他们都是在行业打滚多年的老狐狸，不仅仅是电影行业, 在社会不同领域也都拥有广大人脉，见多识广，整个要求与级别自然不同。 “魔鬼”？ 对于那些入行资历尚浅的、行业底层打滚的、没有背景依靠的、自立门户独自打拼的、油腔滑调耍贱偷懒的，这样的外号是具有威慑力的，那些传闻那些故事那些花絮，全部为陆潜的神秘光环增添色彩。 然而, 在真正资深专业人士、高级管理层眼中, 却没有任何力量, 一眼就能够看出来陆潜的背后把戏。 也恰恰是这些“把戏”，进一步证明陆潜的年轻，刚刚进入行业，依旧在证明自己、赢得一席之地的道路上。 资深业内人士们就仿佛看到自己年轻时候刚刚入行的模样，只是觉得陆潜“可爱”、“年轻”、“有野心”，然后和自己的朋友或者合作伙伴在茶余饭后感叹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啊，年轻人真可爱”。 如同长辈看着三岁孩童炫耀式地背诵九九乘法表一样，眼底流露出欣慰，但没有人会当真。 一直到现在—— 真正进入社会打滚多年历练无数的人们就知道，很多时候，行动比语言更真实，表象背后往往还有更多。 不仅仅是“爱人”剧组和“突袭2”剧组的事情而已, 而是过去大半年时间，一次次面对“事件”所表现出来的姿态： 冷静睿智，杀伐果决，干脆利落，大胆勇敢，运筹帷幄。 当然，最重要的是最后一点，事件的发生，往往具有突发性，意外是难以控制的；但每次处理意外，总是能够悄无声息地完成布局，走一步看三步算十步，在对手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然后，重新看看这次的事件，恐怕庄博、乔福永、媒体记者，置身其中的众人，都没有能够看到全局。 等待察觉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 这，才是真正的厉害。 “魔鬼”？ 此时再回头看看这个昵称，就显得意味深长了，而有趣的是，陆潜似乎并不排斥这个外号。 业内人士，似乎终于察觉到了陆潜的獠牙，远远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更加锋利。 不过，正如兰川从来都不缺少天才一样，现实生活也同样不缺乏枭雄，有心机有手段也有野心的枭雄。 但现实最残酷也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并不是每位枭雄都能够实现愿景的，在兰川那金碧辉煌歌舞升平的绚烂与璀璨底下埋葬着数不胜数的森森白骨—— 心机和手段，还需要资本支持，在庞大资本面前一切算计与谋划都只是徒劳；此外，还需要一点运气。 所以，行业内部感受到的，不是威胁，而是兴趣： 一方面，他们好奇着“流光影业VS陆潜”的故事到底会走向何方。 另一方面，他们也好奇着陆潜所带领的蓝鲸影业能够达到什么高度。 这很有趣，不是吗？ 否则，电影产业就是一潭死水，那也太无聊了。 未来，依旧充满无数可能，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经此一役，业内人士不会再将陆潜当作一个“二十二岁的孩子”看待了。 魔鬼？ 也许，这确实是最符合陆潜的一个外号。 谷炉 行业，风起云涌。 盆塘，风平浪静。 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索证。 当初，“爱人”剧组开机的时候就是如此，熙熙攘攘的喧闹不绝于耳，仿佛全世界的瞩目都集中过来；然而剧组内部却始终保持着专注，有条不紊地投入拍摄，以实际行动将场外干扰因素全部排除在外。 现在，“突袭2”剧组也同样如此。 不需要多少时间，剧组成员们就能够明显感觉到乔福永和陆潜之间的不同，甚至能够说是天差地别： 开除乔福永之后，陆潜并没有马不停蹄地就直接进入拍摄，即使拍摄进度已经严重滞后，也没有仓促上阵。 磨刀不误砍柴工！ 在正式投入救火工作之前，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完成，第一件事，陆潜就将剧组成员全部召集在一起。 不是为了讨论停工的事情，也不是为了声讨谴责乔福永，而是为了讨论工作： 目前拍摄进度到了哪里？处于什么位置什么状况？是否面临什么没有解决的问题？正在进行的规划有哪些？ 此前每个部门与乔福永确定的拍摄风格如何？实际执行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呈现在画面上的效果如何？ 诸如此类等等。 全部了解完毕之后，陆潜再提出自己对“突袭2”的重新规划—— 最令人震惊的就是，此前完全在忙碌“爱人”拍摄工作、抵达剧组才不满二十四小时，陆潜对于整个拍摄情况就已经了如指掌，并且已经在脑海里完成重新构思的所有工作。 就好像拼图一般。 陆潜将乔福永已经完成将近一半的拼图全部打碎，然后重新构想，在乔福永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创作，又构建出一副全新拼图，框架和脉络已经全部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拼图的工作。 整个剧组已经全部惊呆： 导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包括苏子一在内的元老们，却见怪不怪，当初“解除好友”的时候，陆潜就已经展现出如此掌控力，任何工作都逃不过陆潜的雷达。 这也意味着，他们只需要根据陆潜的指示，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陆潜就会施展魔法，所有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三天。 陆潜将整个剧组摁下暂停键整整三天，里里外外全部重新梳理完毕，最后拟定全新的拍摄计划和日程。 在正式投入拍摄工作之前，剧组就已经显示出截然不同的全新气象： 严谨，缜密，专业。 规划，布局，构思。 即使工作人员看不到具体的全局画面，但他们也能够相信，所有画面全部都在陆潜的脑海里。 “突袭2”中途更换导演，不仅不需要慌张，而且似乎还进入了一个更好的轨道，未来顿时就明亮起来。 没有言语的安抚，也没有心灵鸡汤的慰问，但悄无声息地，剧组的慌乱、浮躁、焦虑全部都消失不见，然后—— 悄无声息地，信心居然开始滋生，他们真心实意地愿意相信，事情能够变好。 正文 600 喜讯满屋 “请进。” 敲门的动作才刚刚收回来，办公室里面马上就传出回应，屈雨时有些意外，顺势就推门进去。 “修总，你找我？” 屈雨时扬声打起招呼，结果脚步还没有站稳，修仲钧就已经迎面走了出来，挥手招呼着。 “和我走一趟, 我们边走边说。” 不等屈雨时反应，修仲钧就已经离开办公室，雷厉风行地从眼前经过，屈雨时稀里糊涂地也就跟了上去。 修仲钧和屈雨时并肩而行，他压低声音，简单快速地解释一下。 “我现在需要过去巅峰娱乐一趟，事情基本确定下来了，我们需要抓紧时间，避免出现任何意外状况；但刚刚得到最新消息，需要你的工作配合。” 没头没脑的一番话，但屈雨时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没有忍住，脚步轻盈地跳跃了两下，快步往前走去，然后转过身看着修仲钧，以倒退的步伐前进。 “裂痕？” 修仲钧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望了屈雨时一眼。 屈雨时马上就心领神会，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亢奋。 自蓝鲸影业准备搭建流媒体平台以来，转眼就已经过去大半年时间，他们试图收购巅峰娱乐旗下流媒体裂痕的事情，并没有大肆宣扬始终保持低调, 但在业内也不是什么惊天秘密, 还是瞒不住有心人。 其实，双方已经基本达成共识，一个有收购意向，一个有出售意向，可谓是一拍即合，但细节方面却始终没有能够谈拢。 一方面，是收购价格的数字。 一方面，则是蓝鲸影业希望将整个核心技术团队打包转移过来。 除此之外，蓝鲸影业还提出了一个非常出人意料却又至关重要的条款： 巅峰娱乐旗下所有电视剧的三年播放权限。 蓝鲸影业给出一个十分合理的理由，反正巅峰娱乐短时间内并不打算重新构建一个全新的流媒体平台；而且，这些剧集的版权全部回收到巅峰娱乐手中之后，也暂时没有授权其他电视台播放的意向。 那么，与其当这些电视剧放在仓库积灰，不如充分发挥作用—— 授权，不仅仅是授权而已，这些作品的播放收益，蓝鲸影业也是需要分红给巅峰娱乐的, 并不是白拿。 蓝鲸影业所要求的，就是巅峰娱乐点头答应这个授权的合作。 其他方面的谈判，也同样耗时耗力；但这最后一条, 却在巅峰娱乐高层引发激烈争论，分歧巨大。 也正是因为如此，蓝鲸影业和巅峰娱乐的谈判一直在兜兜转转，始终没有能够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当然，与此同时，蓝鲸影业也没有准备在一棵树上吊死： 陆潜此前就已经说过，目前整个兰川对流媒体的态度依旧处于“不看好”乃至于“嗤之以鼻”的负面态度，敢于大胆尝试却深陷泥沼的流媒体平台，不在少数，绝对不止裂痕这一个平台。 那么，蓝鲸影业为什么非裂痕不可呢？ 难道是因为裂痕的技术特别厉害，还是算法独一无二？如果这些都是事实，裂痕也不至于如此凄惨了。 显然，巅峰娱乐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他们有着大公司的骄傲，拒绝承认罢了。 谷庑 但是，在商言商。 即使是大公司，在生意谈判上，也不见得就能够掌握主动，此次交易，优势就在买家这里。 尽管如此，双方的管理层和律师团队依旧来来回回博弈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今天终于有了曙光： 拍板了！ 巅峰娱乐终于点头同意了。 现在，修仲钧就准备带着律师团队前往巅峰娱乐签约，白纸黑字地落实，然后展开流媒体的重建工作。 过去半年时间，修仲钧和纪叙一直在忙碌这件事，终于迎来突破，屈雨时也真心实意地感到开心。 难怪，今天的修仲钧整个人看起来就越发锋芒毕露，由内而外透露出一股自信。 但是，这不是唯一一个好消息。 “找你，是’爱人’定档的事情。”修仲钧也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屈雨时眼睛一亮，马上心领神会，“配乐确定下来了？” “爱人”的后期制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关于发行时间和策略，就是屈雨时最近一直在忙碌的事情；然而，因为配乐始终悬而未决，以至于屈雨时的工作安排必须考虑到多种可能的排列组合，非常繁琐。 修仲钧点点头，“教授亲自给导演打了一个电话，同意了。” 经过漫长的思考和斟酌，最终麦家安还是成功被陆潜的诚意打动。 最重要的是，“爱人”这部作品让麦家安产生了兴趣。 那一通电话，麦家安并没有倚老卖老，不仅没有，而且全然没有架子，和陆潜兴致勃勃地聊起电影里的一些镜头，对情绪的表达、对关系的构建、对人物的塑造，确确实实展现出了陆潜的导演天赋。 随后，两个人又闲聊着深入作品之中，麦家安非常详细也非常具体地了解陆潜对配乐的一些想法和灵感，最重要的是，了解陆潜对角色、对剧情、对情绪的一些构思，进而在他的脑海里构建出框架。 双方足足聊了两个多小时，然后，陆潜就将“爱人”已经完成后期制作的第一个版本，发送给了麦家安。 麦家安当天就投入配乐的制作工作。 这也意味着，“爱人”的后期发行工作可以按照原计划全面展开。 屈雨时的心情不由飞扬起来，“果然，导演不愧是导演，如此艰难的事情，他居然还是做到了。” 修仲钧无语地瞥了屈雨时一眼，“我怎么听说，某人已经做好电影在情人节上映的备选方案了？” 屈雨时嘿嘿地笑了两声，“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嘛。我们的工作就是需要做好完全准备，避免措手不及。” 麦家安，确实是一个硬骨头，他們必须做好后期制作无法顺利完成的准备，于是屈雨时就提出了一个全新发行方案： 情人节上映。 剑走偏锋地确定“爱人”的市场定位，这也让蓝鲸影业发行部门之内一片惊呼，细想过后却又忍不住拍手叫好。 屈雨时跟着修仲钧一起走入电梯。 “老实说，如果不是董瑞茜和张本卿方面太强硬，我真心认为情人节上映是一个完美主意，导演对于今年颁奖季也没有什么想法，不是吗？” “我不懂，导演那么强硬，根本就不需要看他们的眼色，为什么这次却不站出来说话。” 正文 601 有舍有得 先是流媒体平台取得突破性进展，而后是“爱人”后期制作进入轨道，连续好消息让屈雨时的心情飞扬起来，一时之间说话就有些口无遮拦。 修仲钧冷冷地瞥了屈雨时一眼。 屈雨时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语越界了，但还是有些不甘地嘟囔了两句，“我也就只是说说而已嘛。” “那不如，刚刚这番话，你在导演面前再说一遍。”修仲钧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屈雨时顿时偃旗息鼓, 秒怂，“还是不要了吧……” 看着屈雨时讪讪然的模样，修仲钧很是无奈，想了想，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毕竟屈雨时也是一个部门的领导，如果格局一直没有办法打开，且不说未来是否能够继续升职，对公司的发展也没有好处。 屈雨时有能力也有才智，只是性格太跳脱，有时候少根筋，想事情也不够全面不过长远，还是需要一点点拨。 “导演，是个聪明人。” “我知道……”修仲钧才刚刚说了一句话，屈雨时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表明立场，随后看到修仲钧的眼神才讪讪然地闭上嘴巴，但还是郁闷地嘟囔了一句，“就是因为太聪明才令人害怕，我可不想招惹他……” 修仲钧假装没有听见。 “导演做事一向都有分寸，如果是剧组的事情，他总是保持专业, 也正是因为专业，所以那些魑魅魍魉的事情才没有滋生空间；但剧组之外的事情，导演都很少插手。” “可是他可以！”屈雨时也还是没有忍住。 “就是因为他可以插手却没有插手，这才是他睿智的地方，因为他选择相信我们，选择将专业的事情交给我们。” “爱人”，到底是否应该加入今年颁奖季洪流？宣传发行策略又应该如何制定？ 这件事，陆潜从头到尾始终不曾过问，他说了自己的意见，但没有干涉修仲钧的决策，甚至没有询问过。 蓝鲸影业内部经过反反复复商议，最终还是拍板决定，“爱人”在十二月倒数第二周登陆各大院线全面公映—— 以商业电影的发行模式展开；但公映时间却在金册奖报名截止之前，确保“爱人”符合今年颁奖季报名要求。 也就是说，“爱人”也加入“游客”的行列，角逐今年颁奖季。 修仲钧看了看屈雨时，这次屈雨时终于没有再反驳，然后他才继续说下去。 “颁奖季的事情，导演在乎吗？” “不, 他不在乎，现在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部都在两部作品身上, 其他事情对他来说，都可以暂时等等。” “但是，不在乎不代表不明白，导演看得非常透彻。” “没有反驳董瑞茜和张本卿，一方面是因为导演能够理解他们的迫切。” “你想想，他们此前在导演做出诸多让步，配合导演完成所有拍摄工作，一切都是为了电影；现在则应该轮到导演让步了，否则合作关系就不会和谐了。”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雷鸣经纪那里，喻劭应该也和导演沟通过。” “你应该记得导演说过，’爱人’应该当作悬疑惊悚类型作品发行，而不是颁奖季剧情电影，这也意味着，’游客’和’爱人’都不是传统颁奖季类型作品，整个宣传规划也应该做出改变。” “我们目标，不是得奖或者提名，而是造势。” “雷鸣经纪希望能够将导演塑造成为新生代领军人物，在商业和艺术层面都具备巨大潜力，我们需要颁奖季造势。” “所以，导演没有插手定档，但你真的以为导演一无所知吗？” “喔”，屈雨时的嘴巴长成一个圆形，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但认真想想，却发现修仲钧的话语是正确的。 谷觐 而且，他并不意外。 屈雨时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时半会没有深想罢了，悄无声息地，脑海深处也已经明白了道理。 “……那这样就挺好，对吧？” 屈雨时憋了半天就憋出这样一句话来。 “果然，导演就是导演，值得信赖。” 那拍马屁的表情着实太明显，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修仲钧无语地看了屈雨时一眼，还是交代了一句。 “不仅仅是导演的事情，以后行业其他事情也是这样，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才是本质。” “你是部门领导，如果你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眼界水准保持一致，那么凭什么是你领导他们，而不是你和他們平起平坐？” “所谓领导，就是要能够看到更大的格局，然后带领部门拥有更好的发展。” 屈雨时满脸乖巧的模样，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乖乖点头。 修仲钧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电梯就已经来到了地下停车场，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电梯，朝着停车位方向走去。 “另外，’黑名单计划’的事情，纪制片人那里会亲自经手，不出意外的话，导演应该也会亲自过目一下。” “导演那么忙还有时间？” “毕竟这是导演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项目，寄予厚望，我也不确定导演是否有时间，但我想他应该会看的。你上楼之后，和其他部门开一下会议，看看进度，尽快校队、整理完毕，在和大门影业沟通之前，先发给纪制片人看看，得到他的首肯之后，才发给大门影业。” “明白，我和他们确认一下具体日程。” “导演说了，一月一日作为新年礼物公开，那么就是一月一日，没有商量余地，你们最好看看时间。导演在电影项目之外真正关心的事情就这么一件，如果出现偏差的话……” 抖！ 不需要修仲钧继续往下说，屈雨时就已经不寒而栗了，他绝对绝对不会希望陆潜亲自到公司来过问这件事，更加拒绝想象这件事出现偏差的话后果到底如何。 “停，我知道了，我会跟进的。” 修仲钧的脚步已经来到自己的座驾旁边，司机打开车门，站在旁边等候着，他并没有着急地上车。 修仲钧又站在原地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遗漏其他事情，这些全部都是必须第一时间跟进的要务，耽误不得，所以他才紧急交代屈雨时一番，因为他也不知道前往巅峰娱乐的谈判，到底会持续多久。 “啊，还有一件事。” 不等修仲钧开口，屈雨时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宣传，怎么办？” “颁奖季的公关宣传，我们肯定需要导演配合的，但是……” 不需要屈雨时继续往下说，修仲钧就立刻明白过来。 “导演会配合的。” “你直接给导演发送邮件确认一下，然后和喻劭商量沟通，确定相关行程，我想，导演肯定没有意见的。” 话虽如此，但修仲钧却可以看到屈雨时满脸为难的表情。 正文 602 鲜明对比 看着屈雨时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即使不需要言语，修仲钧也马上意识过来，有些无奈地吐槽了一句。 “导演又不是真正的魔鬼，你没有必要就连电话沟通都那么害怕。” 屈雨时也没有辩解，就只是转移视线飘向其他地方，“你确定导演真的不是吗？” 如此回应让修仲钧也是哭笑不得。 想了想。 “导演会配合的。” “这些社交场合和宣传工作，对导演来说, 从来都不是问题，导演不是不会，只是兴趣不在这里罢了。” “但如果需要，导演不仅能够做，而且还能够做得非常好。” “你忘记我刚刚说的事情了吗？导演知道颁奖季的意义，他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同样，这些公关活动也不是问题。” “相信我，那些老学究们肯定会非常喜欢导演的。” 公关。 归根结底就是一种自我推销。 “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已经成为过去，“金子终究会发光”的奇迹也在商品社会网络时代被巨大的泡沫所淹没，宣传与社交、推广与公关、计划与布局，这些都是非常必要也非常普遍的手段，没有人能够也没有人应该“冷眼旁观”。 当然，颁奖季公关，为了杜绝贿赂的可能，许多方式与手段都已经得到限制，但本质来说没有太多不同： 试映会、私人酒会、品牌派对、慈善活动等等不对外公开的场合，脱口秀、杂志访谈、颁奖典礼、电台/电视节目等等对外公开的舞台，一方面是增加曝光率、一方面则是增加亲密度，这些全部都是公关活动。 如果进一步详细分析，那就错综复杂了，完全是另外一个故事。 但至少可以肯定, 这些活动都需要出席, 而且还需要配合。 而摆在眼前的现实就是： 陆潜甚至缺席了“游客”的点映宣传。 那么，接下来“游客”和“爱人”两部作品都需要在颁奖季打开局面，更是需要陆潜花费大量时间配合。 陆潜，真的可以吗？ 屈雨时表示强烈怀疑。 看着修仲钧笃定而自信的神情，一堆吐槽在舌尖打转，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以沉默表示回应。 修仲钧却没有时间理会这些，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任务需要集中精神。 “目前需要马上处理的事情就这样，你赶快上去忙吧，其他事情可以稍微等等。” 屈雨时却呼唤住了准备上车的修仲钧，“‘突袭2’的拍摄，应该没有问题吧？” 修仲钧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屈雨时，面无表情，仿佛正在用眼神询问： 你确定知道自己正在提出什么质疑吗？ 屈雨时连连摆手，甚至就连脚步都往后退了小半步，“不是我不是我, 我才不会担心呢, 都是那些媒体在胡言乱语, 我还担心导演心情受到干扰呢, 呵呵。呵呵。” 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悄悄地转移视线，话语就这样没头没尾地晾在这里。 修仲钧静静地回了一句，“担心的话，那你就直接给导演打电话或者发邮件，问问看他的拍摄进度。” “哈！修总，您忙，您赶快去忙，我也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忙碌呢。” 谷棗 屈雨时假装没有听见，夸张地朝着修仲钧鞠躬，然后转身一溜烟小跑，眨眼之间就已经消失不见，如同逃命一般。 事实正如屈雨时所说，媒体和网友们沸沸扬扬的讨论，始终在涌动着： “突袭2”面临困境，真的没有问题吗？ 一方面，拍摄进度本来就严重滞后，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引发一系列事件。 一方面，临时更换导演更是雪上加霜，两位导演的不同风格是否能够契合，还是会诞生一个缝合怪？这次意外事故是否会成为陆潜导演生涯的滑铁卢？ 客观来说，创作才华是一回事，处理烂摊子又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回事—— 电影历史长河里，才华横溢且举世无双的导演大师，临危受命担任救火队长，结果却演变成为车祸现场，此类案例数不胜数。 当然，影迷观众们也知道其中的困难，并不会过度苛责；但“感叹”还是在所难免： 原来大师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原来大师也有翻车的时候。 然后，这些作品就会成为大师们职业生涯抹不去的黑点，等待大师们再次谈起这些作品的时候就难免长吁短叹。 “当初，为什么要接手呢？” 接手的原因，有很多很多，有时候是迫不得已，有时候是一时心软，有时候则是自信满满，但结局都是一样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救火队长”就是一个烫手山芋，没有人愿意轻易接手。 不过，话说回来，电影产业里也存在着这样一批导演，个人能力、个人风格、个人存在感并不是特别强，但基本功扎实，技术行活没有问题，由他们来接手“救火”工作，往往能够出其不意地带来一些效果—— 是好是坏，则是一门玄学。 于是，他们也赢得了一个“补锅匠”的称号。 至于他们本人是否愿意被这样称呼，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是“补锅匠”们也很难很难起死回生，然后让作品重新焕发全新生命力，毕竟，艺术创作仅仅只是依靠补锅是远远不够的。 “突袭2”，也同样如此。 影迷观众們举起双手双脚欢迎陆潜的回归，但问题就在于，摆在陆潜眼前的难题，却是一模一样的。 如果是其他导演，观众们可能会多一些宽容，但调侃和吐槽还是无法避免；而现在是陆潜，情况又稍稍不同。 这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年轻导演，至今保持“不败神话”，那些追捧那些赞扬那些成绩形成一个难以置信的光环。 自然而然，普罗大众对于陆潜的要求和待遇也发生变化，即使不是所有人都期待着一场失败的滑稽秀，但不可否认的是，人人都好奇着陆潜接手的“突袭2”到底会呈现出一番什么面貌。 焦点，沸腾。 然而，那些“好奇”可能需要冷静冷静了，至少在现阶段，他们期待的场面不会发生。 因为，“突袭2”杀青了。 十二天。 准确来说，应该是十五天，扣除剧组停摆调整的三天，“突袭2”重新启动拍摄之后，整整只花费了十二天，陆潜就已经结束所有拍摄，宣告电影在盆塘的现场工作全部结束。 跌破无数眼镜！ 等等，什么？ 此前，乔福永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月，扣除因为意外事故而停摆的休息时间，剧组拍摄工作也进行了二十三天。 结果，留下一堆烂摊子。 现在，陆潜却仅仅耗时十二天就结束了所有拍摄工作，这是真实发生的吗？ 正文 603 星星之火 效率！ 陆潜真正展示了什么叫做“效率”，沉稳冷静、全情投入、精心计划、切实执行，一切都变得顺畅起来。 前前后后短短半个月，实际拍摄工作十二天，陆潜从乔福永手中接过“突袭2”的导筒之后，就宣告杀青，跌碎无数眼镜—— 此时，“爱人”和“突袭2”两个剧组沸沸扬扬的新闻热点才刚刚沉淀冷静没有多久, 那些争议那些反转那些冲突那些辩论那些硝烟，似乎还在记忆里萦绕不散，然后现在“突袭2”就已经结束了全部拍摄？ 嗯？ 等等，等等等等……网友们不由满头都是问号，他们对时间的概念显然发生了错乱： 蓝鲸影业两个剧组的事情，到底是刚刚发生，还是已经很久很久以前了？ 社交网络时代的新闻热点往往以小时为单位更迭，如果说昨天发生的事情，可能感觉还不太明显；但如果是上周发生的事情，恍惚之间就好像是去年或者前年发生的事情，整个时间线索都变得模糊。 现在，就是如此。 “爱人”和“突袭2”剧组的事情，好像很远，却又好像很近，特别是“突袭2”的杀青新闻来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广大网友们都产生一种错觉： 杀青嘛，肯定没有那么简单，电影应该拍摄了很久，一个月？两个月？所以，两个剧组的争议新闻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是我的记忆发生错乱了吗？我怎么记得陆潜导演充当救火队长的事情好像没有多久。” “救命，我的时间线好像有点乱，’突袭2’怎么就杀青了？” “是我理解错误, 还是现实生活里电影拍摄都如此简单？” 非常意外的是，“突袭2”杀青的新闻也在社交网络引发小小讨论，网友们一个两个风中凌乱满头问号的场景，有点喜感。 然后…… 乔福永就被无辜地反复“鞭尸”。 其实，网友们全然没有针对乔福永的意思，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导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前任导演开机一个月都没有能够搞定，结果换帅之后两周就杀青？牛！” “果然陆潜就是陆潜！不要忘记了，在拍摄这部电影之前，陆潜才刚刚结束了另外一部作品的拍摄！” “有没有可能，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突袭’系列，陆潜导演最为熟悉，所以上手起来更加容易？所以之前就不应该换导演嘛。” “前任导演到底是怎么回事？前面折腾了那么久都在做什么？” “图片（前任导演的墓碑）：走得很安详。” 不仅仅是网友，即使是业内人士也难免犯嘀咕： 乔福永在“突袭2”剧组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前后折腾了一个月也没有能够完成拍摄？ 原因，有很多可能。 一种是乔福永已经基本完成拍摄，陆潜进入剧组只是负责收尾，那么这就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了。 谷痨 一种是剧组工作人员故意刁难乔福永，“小鬼难缠”, 那么这就应该质问乔福永作为一位导演管理剧组的能力。 一种则是乔福永个人拍戏习惯不好, 拖沓懒散, “玩物丧志”的传闻也就增加了一些可信性。 如果是后面两种的话，业内电影公司应该都不太乐意，即使乔福永才华横溢，但个人能力的欠缺往往可能导致剧组的拍摄成本直线上升，出现诸多没有必要的支出，站在商业立场上，也就不太划算。 电影公司们，还是喜欢陆潜这样，不仅工作效率出众，而且成本利用率高，最后还能够得到超高收益率。 看看大门影业和蓝鲸影业合作的两部作品就知道了，确实令人羡慕。 悄无声息地，两位导演在业内的口碑和名声也发生微妙的变化，这也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但这就是名利场，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到显微镜底下，然后走向一个未知结局。 当然，也不全部都是正面的声音，在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之中，也有一些担忧： 有没有可能说，陆潜为了赶工而仓促结束工作？ 考虑到救火队长的工作本来就充满挑战，难度远远高于平时的拍摄工作；但现在居然还更加节省时间？ 如果再考虑到续集拍摄工作的困难与风险，那么担忧就更加停不下来了。 “虽然我们真心希望能够尽快在电影院看到’突袭2’，但我们更加希望能够看到一部期待以上的’突袭2’。” “期待，是因为相信陆潜导演，也希望导演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种种。种种。 从方方面面都能够感受到，无论是“突袭2”，还是陆潜，整个讨论流量都在一步一步上升，甚至此前完全不了解剧组更换导演事件的网友们，也因为最新消息而重新了解了一番，然后又纷纷加入讨论。 同时，相较于网友們来说，蓝鲸影业上上下下都显得特别安定： 果然，导演不愧是导演，如此棘手的麻烦，来到导演手中就迎刃而解，“突袭2”的危机伤害已经被降低到最小。 重点在于，“突袭2”已经能够投入后期制作，春季上映的档期应该没有问题，后续工作都能够继续展开。 重点还在于，“突袭2”剧组工作人员完完全全围绕着陆潜凝聚起来，不需要开除任何人，就找到了安定。 重点又在于，蓝鲸影业通过此次意外事件，以实际行动证实了自己的一系列措施，一方面是对替身和群演们落实的福利，并且正在通过经纪公司联系起来，希望能够推广；另一方面是对工作人员的保护。 事实，会说话。 行业内部，暗潮汹涌。 “突袭2”和“爱人”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则成为最重要的信息源： 因为他们真实地与陆潜、与蓝鲸影业合作过；因为他们第一线经历了最近这些惊涛骇浪；也因为他们亲身体验了蓝鲸影业的相关措施，真真假假，最有发言权。 消息，如同涟漪一般，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 现实生活是这样，就好像夜空一样，人们往往只能看到最明亮最闪烁的星星，注意力自然围绕着它们展开，以至于忽略那些光芒微弱的、没有存在感的星星，但事实却是，没有这些“无人关注无人知晓”的星星，星空也就不会那么璀璨，甚至不会存在。 此时此刻，就是如此。 一颗又一颗“无人在意”的星星，正在徐徐点亮，然后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等待着照亮整个夜空的时刻来临。 正文 604 脚不沾地 纷纷扰扰，沸沸扬扬。 从社交网络到行业内部，热议始终不曾停歇，但这些对陆潜来说，全部都没有意义。 因为他知道“八卦永远不会消亡”，他没有不喜欢八卦的意思，毕竟八卦本来就是娱乐和利益的一部分；只是, 在八卦之外，还有一个广阔无垠、丰富多彩的世界，他认为值得花费更多时间，慢慢探索。 比如，剧本。 从广泛定义来说，剧本, 也是文学的一种, 通过文字来记录生活、呈现故事、探讨情感、感知生命。 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 脑海里也跟着浮现出故事画面，进而赋予自己的解读，想象着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影像，真正让文字转化成为画面、声音、色彩和情感，让观众们坐在屏幕面前感受生命的脉搏。 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如果细分的话，戏剧、电视、电影的剧本，又各自不同，因为艺术呈现方式的差异，剧本的侧重与核心都会有着巧妙的差异，在阅读剧本的时候，感受这些细节偏差，这无疑是值得细细琢磨的事情。 当然，唯一的“伤害”就是，可能长时间停留在室内，放任自己的想象去探索宇宙，却忘记了用自己的脚步真正地离开室内空间，去感受阳光、感受沙滩、感受海洋、感受星光和微风、感受花香与鸟鸣。 “啊……” 陆潜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僵硬的背部肌肉感受到一阵酥麻酸痛，双腿也跟着舒展开来, 仿佛骨头随时都可能会散架一般。 连轴转地在剧组工作将近两个月，每天每天都被困在巴掌大小的世界里，大脑时时刻刻地保持高速运转的状态，体力层面和精神层面都在不断挑战极限，然后整个人就如同没有保险地行走高空钢丝一般。 摇摇欲坠，却又全面紧绷。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坠落，然后就……粉身碎骨。 假期，陆潜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假期，逃离片场、逃离剪辑室、逃离工作，“钻出水面”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但是，他不行。 按照原计划，“爱人”杀青之后，因为后期制作已经基本完成，所以他准备寻找一个海岛，享受阳光与海风的悠闲。 然后，“突袭2”的意外状况出现了，索证的工作结束之后，他连夜就赶来盆塘，没有喘息空间就投入工作。 今天上午，“突袭2”正式宣布杀青，结束两周急行军的拍摄工作—— 陆潜承认，此次拍摄强度比以前任何一部作品都更大，一方面是拍摄档期的压迫，另一方面则是中途更换导演的压力，方方面面都需要花费更多心思和精力。 尽管每天工作时长都严格遵守协议，八个小时就是八个小时，非工作时间也不会进行额外的开会或者讨论等等。 但整个剧组弥漫的紧绷气氛却让人不由自主跟着高速运转，特别是陆潜以身作则的专注、专业和投入，不仅仅是敬业而已，骨子里传递出来的热忱与沉浸也感染了整个剧组，如同青春漫画一般热血沸腾起来： 他们都知道，业内人士并不看好“突袭2”的前景，续集魔咒加上临时换帅，一切都标志着灾难的开始。 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潜的百分之百投入也更加具有激励效果，让整个剧组凝聚起来，即使休息时间也无法彻底放松，即使是餐桌之上的话题也绕不开工作，一种自发性的投入与拼搏，贯穿剧组上上下下。 疲倦？ 谷賘 当然是疲倦的。 但每个人都如同打鸡血一般，亢奋得不行，咖啡和红牛一轮接着一轮往肚子里灌，每个人都慷慨激昂地死磕到底，那种酣畅淋漓的燃烧感在灵魂深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绝对是一次难以忘怀的经历。 两周，说起来短暂，然而对陆潜来说已经绰绰有余，这还是精打细琢、反复雕刻之后所花费的时间。 否则，还能够提前两天杀青。 此刻，整个剧组都正在狂欢，没有人着急收拾行李，也没有人着急拆掉片场，全部人都正在派对。 疲惫到了极致、紧绷到了极致，终于结束工作，所有人都疯了，丧失理智的那种疯狂—— 甚至有人将一桶啤酒浇灌到陆潜头上。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那么，陆潜是如何回应的呢？ 还击回去！ 然后，现场就彻底失控了，啤酒和香槟漫天飞撒，一群在社会打滚十多年的老油条们却如同孩子一般在打水战，热闹得不行。 “打水战”依旧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灌酒大赛才刚刚拉开序幕，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陆潜已经消失离开： 因为，还有工作。 短短两个小时派对时间，已经用掉了陆潜的偷闲时光，接下来又必须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 蓝鲸影业和巅峰娱乐正式达成协议，以两千万的价格买断流媒体平台“裂痕”，包括整个核心技术团队。 另外，巅峰娱乐旗下所有电影和电视剧将会在蓝鲸影业的全新流媒体平台之上放映一年。 细节区别在于，不是三年，而是一年，巅峰娱乐还是想要遏制蓝鲸影业，拒绝自己为他人做嫁衣。 合同还具体规定，版权时间将从流媒体正式上线的那一天开始计算，为期三百六十五天；但前提是，蓝鲸影业的流媒体平台必须在一年之内上线，如果一年之后依旧没有上线，版权时间也将自动开始计算，并且在三百六十五天之后到期。 而作为交换的是，不止是电视剧，还有电影，巅峰娱乐旗下所有作品都将纳入其中，只是不包括五年内公映的作品。 毋庸置疑，这是一次突破，蓝鲸影业在兰川的版图拓展终于迎来破冰，标志着公司又进入全新轨道。 同时也意味着工作繁忙。 对修仲钧和纪叙来说，一方面，流媒体平台需要立刻进入重建工作，在裂痕的基础上进行重新组合；另一方面，流媒体部门的成立也需要招聘大量人才，确保部门能够运转起来，于是公司内部需要组织架构重组。 另外，电影/电视剧部门也需要进入全面工作状态，否则，流媒体上线之后，无法提供足够的原创作品，那么也依旧是白搭。 于是，这就来到了陆潜身上，也正是陆潜离开派对回到酒店房间正在忙碌的工作： 黑名单计划。 正文 605 礼物计划 “黑名单计划”，从最初提案到现在，转眼就已经过去大半年时间，度过前期的兵荒马乱、毫无头绪、秩序混乱阶段之后，整个计划的推动和展开就非常顺利，即使陆潜重新回到导演位置，大门影业的江浩文也在一直推动。 按照计划, 陆潜准备在一月一日公布这份“黑名单”，以新年礼物的形式，无偿分享给业内超过八百名选片经理们，并且正式确立为蓝鲸影业每年新年的礼物计划，以一年一度的方式，持续输出内容。 紧接着, 蓝鲸影业会正式上线“黑名单”网站。 网站，首先会公开每一年的“黑名单”，但最重要的是，他们会跟进“黑名单”里每一部作品的后续进展。 其次，蓝鲸影业将成立一个编剧基金会，通过网站平台发挥两方面作用。 其一，展开线上编剧座谈会，这又分为两种形式。 一种是以大牌编剧为核心的讲座，由蓝鲸影业支付出场费，网站注册会员支付非常低廉的费用就能够参加。 一种则是一对一教学，由蓝鲸影业出面邀请一些业内资深编剧、选片经理、制片人驻站，然后网站注册会员们能够通过支付费用的方式将自己的剧本直接投递给这些对象，邀请他们对自己的剧本进行批改—— 如此形式，不能够确保剧本得到“黑名单”的青睐，也不能够确保剧本能够得到大公司的关注，但至少能够让编剧们得到更加专业的指导。 其二，褒奖新生代编剧，这也将分为两种形式。 一种是褒奖“黑名单”入围者们，每位入围者都能够得到一笔奖励, 不多，更多是一种荣誉式的肯定。 一种则是鼓励坚持不懈创作但暂时没有能够打开局面的编剧，具体流程就和奖学金一样，需要申请与审核，因为这笔金额就会比较大，蓝鲸影业以每个月支付生活费的方式支持这位编剧未来一年的创作。 简单来说，“黑名单计划”将围绕着“黑名单”形成一个庞大体系，不仅仅只是为了寻找更多出色项目，同时还是鼓励更多编剧继续创作下去，为整个行业注入新鲜血液。 其实，这并不是蓝鲸影业首创。 包括流光影业、神奇影业等等大型电影公司以及各大电影节在内，他们都设置了类似的项目。 以蔚海电影节为例，他们每年都会邀请三位到五位电影大师前往蔚海，开办大师班，然后接受年轻电影人的申请，进入大师班学习、研讨、碰撞灵感。 当年，纪叙在流光影业的奖学金项目也可以说是大同小异。 但区别就在于，流光影业、神奇影业等等电影公司的项目，往往是为自己谋福利，奖学金项目的作品、人才全部都是归属电影公司左右，整体来说就相对封闭、狭窄一些。 而电影节的项目，主办方往往只是提供一个平台，而他们不会牵扯到任何利益之中，保持一个客观立场；当然，通过大师班出来的导演/编剧们，往往还是会被打上电影节的烙印。 “黑名单计划”，就更加倾向于电影节类型。 “黑名单”会向所有电影公司开放，编剧基金会也向所有人开放，就连邀请的客座嘉宾也会打破公司壁垒。 也正是因为如此，通过江浩文的联系和号召，“黑名单计划”的开端才会如此顺利，对不同电影公司的选片经理们来说，这就是让他们工作变得更简单更轻松的方式，却有人愿意无偿推动，自然再好不过了。 同样，广大编剧们也愿意举起双手双脚赞同，不仅能够让自己的作品得到更多曝光，还能够寻求更多机会，甚至建立人脉，简直不要太幸福。 那么，蓝鲸影业就真的无所求了吗？ 显然不是。 蓝鲸影业也不是圣人。 谷歎 在其他电影公司看来，蓝鲸影业刚刚在业内站稳脚跟，需要建立庞大人脉，而陆潜通过三部作品就已经赚得盆满钵盈，现金流非常充足，投资“黑名单计划”无疑就是投资未来，有点暴发户财大气粗一掷千金的感觉。 如此看法，是正确的，但也不完全正确。 准确来说，应该是部分正确，除此之外，流媒体平台的作品补充，通过经纪公司联合“非正式演员”以及幕后工作人员联盟，另辟蹊径地在行业内部建立自己的口碑与品牌，并且最终与流媒体形成互动。 这才是蓝鲸影业的恢弘蓝图。 伴随着时间的推进，这份蓝图会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的。 陆潜现在正在忙碌的，就是这件事，因为关系到蓝鲸影业接下来的整个计划，这件事绝对不能耽误。 新年的脚步已经没有多远了，似乎已经能够听到在街口转角处徘徊，“黑名单”也好，网站也罢，全部都需要尽快跟上。 “叩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陆潜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电脑屏幕上，只是扬声说了一句。 “门没锁。”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就可以感受到一个身影在自己身边停下脚步。 纪叙有些无奈，稍稍等待片刻，也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于是只能拍了拍陆潜的肩膀。 “所有人都在下面派对，结果你这个主人公就这样偷跑了？” “派对，重要的是气氛，不是人。” “是是是，我知道，阅读剧本对你来说就是派对了，你也正在好好庆祝，是吧？” 纪叙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纪叙当然也知道，流媒体和“黑名单”的事情非常紧急，可以说是箭在弦上、刻不容缓；但陆潜最近这段时间着实太忙碌也太紧绷了，偶尔稍稍放松一下，也是有必要的—— 即使再着急，也不差这一两个小时。 不过，看着眼前的陆潜，纪叙又想起自己过来的原因，他也知道，短时间内他们都没有休息的缝隙。 想到这里，纪叙也有些无奈，吐槽的话语涌到嘴边就又再次吞了下去，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至少可以喝一杯啤酒再走。” “所以，你是专程上来给我送啤酒的吗？” 陆潜根本没有抬头，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抛了一句过来，狠狠地噎了纪叙一下。 没有得到回应，陆潜这才终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啤酒，他也不说话，就是哧哧地笑了起来。 刚刚压下去的吐槽又重新涌了上来，但纪叙没有来得及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接听就直接递给陆潜。 陆潜满头都是问号：？？？ 正文 606 亲自致电 滋滋滋。 滋滋滋。 手机，正在震动，但纪叙没有接通，而是将手机递到了陆潜面前。 陆潜不明所以，再次看了纪叙的手机一眼，细细打量一番，正在想着这是不是自己的手机。 纪叙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还不是你一直不接电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因为连轴工作而正在暴走呢。” 说完，又再次将手机抬了抬。 陆潜抿了抿嘴角，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将电话接过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非常意外的名字。 “喂, 汤臣先生？” “……哦？陆潜？终于找到你了。” 陆潜抬头看了纪叙一眼，纪叙却是摊开双手，表示拒绝回答，让陆潜和汤臣通话，然后慢慢悠悠地晃到沙发另一侧，将陆潜前方的电脑拖了过来，也开始细细打量起“黑名单计划”的官方网站。 汤臣，“汤臣有话说”的那个汤臣，目前业内脱口秀头把交椅的那个汤臣。 但是，汤臣为什么会来电话呢？ 而且，还是通过纪叙的手机？ “抱歉，希望你没有花费太多功夫，从小时候起，我就是一个捉迷藏高手，现在看来，长大以后也宝刀未老。” “哈，如果你这个年龄就已经要用宝刀未老这样的形容词，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尚能饭否吗？” 你来我往的一句调侃，陆潜和汤臣就重新找回了脱口秀录制的熟稔与轻松, 言语之间都洋溢着欢快。 “我相信汤臣先生应该不会被年龄这区区一串数字束缚自己的想法, 毕竟，成熟与睿智，从来都和年龄无关。” “哈哈。”汤臣欢快地笑了起来，认真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又再次笑了起来，“哈哈”，然后才回话，“我相信，你不仅擅长捉迷藏，潜水功夫也一定非常高超。” “潜水？” “对，潜水，整个兰川都已经陷入疯狂，但你依旧在水面底下怡然自得，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和我聊天，这份功夫，我这个老家伙可是要甘拜下风。” “老实说，这番话我完全没有听懂，我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如何回应才不会暴露马脚，所以我唯一能说的就是，风景这边独好？” 一个轻盈的尾音上扬，带着些许不确定的疑惑，却又透露出些许调侃和打趣，陆潜依旧是汤臣印象中的那个陆潜，汤臣欢快地大笑起来。 节目上，汤臣需要扮演掌控全场的角色，神经时时刻刻需要保持紧绷和敏锐，自然没有办法完全放松；但私底下，汤臣就显得更加放松也更加外放—— 当然，多年节目生涯也养成职业病，哪怕不是在节目上，汤臣也会下意识地想要埋梗，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笑声，在喉咙里涌动，汤臣欢快地回了一句，“没关系，你不需要知道，听不懂也没关系，那些事情都不重要。” 时机，正好。 于是，汤臣顺势就拐入正轨。 “你只需要知道，我正在邀请你前来上节目，我真心希望你能够答应；但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也准备好了后手，用道德绑架强迫你答应，名利场最重要的就是利益交换，现在轮到你过来帮帮我的忙了。” 明明话语内容是“威胁”，但字里行间洋溢着一股轻快的熟稔，可以听得出来，两个人应该经常开玩笑。 陆潜眉尾轻轻一扬，话语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道德绑架这张牌，你一直节省使用，转眼都已经过去一年了吧？我还以为你准备再等等的，没有想到现在就抛出来了吗？” 谷馁 “时机，陆潜，时机才是最重要的。” “明白。那么就这样确定下来吧，具体时间行程，由节目组和喻劭沟通，时间到了，我会准时出现在摄影棚的。” 干脆利落地，陆潜没有婆婆妈妈地过多纠缠，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电话另一端的汤臣也没有预料到，事情如此顺利，没有多费口舌，短短一句话就成功地让陆潜点头。 汤臣的心情很是不错。 “那么，就这样定了。陆潜，我可是现在就开始期待了，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电话也就挂断了。 来来去去，也就短短两分钟而已。 距离陆潜首次登上“汤臣有话说”，转眼就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虽然说，“汤臣有话说”只是一档脱口秀而已，在繁忙密集的宣传行程里，也只是非常普通的一个节目；但陆潜一直都知道，这档节目为他打开了一扇大门： 不仅仅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而且当时还面对着流光影业的无声封锁，没有节目敢邀请陆潜登台。 一直到“汤臣有话说”的出现。 节目，不仅让陆潜出现在观众面前，为“突袭”的宣传打开局面；而且让陆潜成功打破了流光影业的封锁。 对于陆潜、对于蓝鲸影业来说，汤臣都是非常重要的贵人。 自“突袭”爆红以来，其实节目组又先后两次向陆潜发出邀约，希望陆潜能够再次参与节目的录制工作。 一次，是陆潜从蔚海电影节载誉而归，并且他和陶染之间的沸沸扬扬传闻达到巅峰。 一次，是“疾速追杀”的上映，陆潜以制片人的身份参与到暑期档票房大战之中。 然而，这两次，陆潜都拒绝了。 当然不是因为耍大牌拿乔，而是时机不对： 前者，陆潜有意识回避新闻炒作，他不认为和流量几乎纠缠在一起是明智的事情，而且也不希望模糊“游客”的焦点。 后者，则是没有时间，因为“爱人”的前期筹备工作，就连“黑名单计划”都暂时被放到一旁，其他工作也全部靠后。 准确来说，陆潜不仅仅是拒绝“汤臣有话说”而已，事实上，他拒绝了所有节目邀请，保持一视同仁，始终专心致志地集中在电影制作工作上。 也正是因为如此，“爱人”、“人类清除计划”、“突袭2”以及两部电视剧的拍摄制作才能够紧锣密鼓地有序推动。 事实上，如果不是当初“突袭”剧组的宣传实在找不到更加合适的人选，陆潜也没有打算亲自走向幕前。 和纪叙、陈慕一样，陆潜也非常满意自己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工作，对于站在聚光灯底下的生活并不向往。 那么，这次呢？ 其实和汤臣所说的一样，时机，归根结底也还是时机，正好陆潜结束“突袭2”的拍摄，片场工作终于到一段落。 但纪叙也还是有些意外，“就这样答应了？整个通话才进行了多久？两分钟吗？” 陆潜将手机丢给纪叙，“汤臣亲自打电话来，规格级别自然不一样。” 此前的两次邀约，都是节目组和喻劭直接联系，而后喻劭询问陆潜的意思，最后由喻劭出面拒绝。 但这次不同。 正文 607 最高规格 规格不同，待遇也不同。 这次，汤臣不仅亲自致电陆潜发出邀请，而且大费周章—— 显然，和一年前的那次节目首秀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汤臣通过电话联系陆潜数次，全部都没有能够成功, 但汤臣也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这就是陆潜的习惯。 过去一年时间，汤臣和陆潜私底下一直保持联络。 汤臣兑现了自己的承诺，邀请陆潜前往他家做客。 汤臣有三个孩子，其中年长的两个只是比陆潜稍稍小几岁，基本算是同辈人，彼此之间有着不少共同话题；汤臣的妻子也特别喜欢陆潜私下的谈吐作风。 汤臣女儿的十八岁生日派对, 陆潜没有能够亲自到场, 但是他在蔚海亲自挑选了一位当地艺术家的画作，漂洋过海地邮寄过去，作为成年礼物。 用汤臣的话来说就是，“她很喜欢，马上就悬挂在自己的卧室里。” 因此，汤臣也知道陆潜的习惯，很少很少使用电话或者邮件，就好像游离在网络信息时代之外的原始人一般，如果是进入工作状态，那么还要更加严重。 为了保持专注和投入，陆潜几乎是切断外界的所有联系。 汤臣见怪不怪。 急事的话，通过喻劭或者纪叙总是能够找到陆潜的，就好像今天这样，因为陆潜的“消失”肯定是在忙碌工作；否则，即使无法立刻联系到陆潜，但消息丢过去，终究是会有回音的，就好像回音壁一般。 只是周期稍稍长一些, 需要耐心。 今天的连线，汤臣先询问了喻劭接下来一段时间陆潜的档期安排；而后才致电纪叙，辗转找到陆潜。 其实，这些事情都不是汤臣的工作，邀请嘉宾的工作自然有相对应的工作人员完成。 而且以“汤臣有话说”的级别和资质，很少很少需要他们主动邀请，平时渴望出演节目的嘉宾都需要排队，大型电影公司安排宣传档期的时候，全部都早早预约敲定时间；偶尔特殊情况，只需要亮出节目名号也就无往不利。 至少99%都是如此。 而陆潜则是那特别的1%。 汤臣亲自致电，如此待遇，确实非同凡响。 纪叙不由就想起了一年前。 整整十二个月前他们还因为能够出演“汤臣有话说”而激动不已欢呼雀跃，他甚至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当时前往摄影棚的时候是什么反应了，那一天的经历就好像梦境一般，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在涌动着。 然而，现在？ “的确，如此待遇，即使没有时间也应该挪出时间。” 纪叙轻轻颌首，表示赞同。 其实，可以想象，汤臣以如此待遇来邀请陆潜，兰川业内必然有人发出问号： 值得吗？就只是陆潜而已？ 而且，怀抱着相似想法的业内人士应该不少，就和“兰川日报”关于陆潜“不败神话”的讨论是同样的道理。 虽然陆潜声势正猛，但汤臣真的有必要如此郑重其事吗？ 其他电视节目应该也都非常希望邀请陆潜，却也没有看到他们舔着脸上门“苦苦哀求”，更何况是汤臣呢？ 陆潜，配得上如此待遇吗？ 陆潜的特别之处到底在哪里？ 谷媨 先是去年“汤臣有话说”打破业内僵局，破例邀请这位年轻导演登台首秀；然后今年汤臣更是放低姿态亲自上门邀请，就只是为了让陆潜录制一期节目？ 整个行业，演员们应该都没有如此待遇，即使是唐生也没有；放眼望去，也就只有那些导演大师能够得到这份诚恳了。 然而现在，陆潜？ 问号，应该不止一个，可能十万个为什么都不足以囊括业内的“争议”。 但关于这个问题，恐怕就只有汤臣自己有答案了。 即使是纪叙，也没有答案。 其实，客观分析的话，“游客”和“爱人”即将携手闯荡颁奖季，再加上“人类清除计划”依旧在影院上映，“汤臣有话说”高瞻远瞩，希望抓住热点，再次引爆话题，这都是合理的，也彰显出节目组的远见。 但汤臣的诚意和重视，方方面面来看，都还是令人惊讶。 所以，喻劭和纪叙接到汤臣来电的时候，喜悦之余都感受到了错愕和困惑，他也无法理解汤臣举动的意义。 再想想去年“汤臣有话说”打破僵局的举动，一切都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难道除了友谊之外，真的是惺惺相惜吗？ 不过，面对那些质疑，纪叙只有一句话相赠： 不服？ 憋着。 陆潜的点头，纪叙并不意外，但事情又没有那么简单，纪叙不由瞥了陆潜一眼，好奇地询问了一句。 “可是，没有关系吗？” “什么？” “你不是说，尽量避免出演电视节目吗？这都一年没有出演任何电视节目了。现在又突然答应汤臣的邀请，业内其他节目应该不会乖乖待着。” “看破不说破嘛，混口饭吃，哪里来那么多清高和骄傲。既然汤臣邀请了，刀山火海也应该在所不辞。” 看着陆潜耍赖的模样，纪叙却不上当，回赠了一个白眼，毫不留情地吐槽。 “你就吹牛吧。如果换一个节目，估计此时就要被打枪了。最清高最骄傲的就是你了，估计汤臣就是看透了这一点，这才亲自打电话。” “对呀，那你就应该说，汤臣先生终究是特殊的，我会答应，就是因为他亲自来电话了，这点人情世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清高并不代表愚蠢。” “……”纪叙话语一噎，满脸无语，道理都被陆潜说完了，“我的意思是，此前你一视同仁，所有节目都不参加，那些节目组不满归不满，也就是背后吐槽一下而已；但现在破例就不行了，你应该可以预料到接下来大家的反应。” 纪叙的话语让陆潜露出好奇的表情，语气也透露出些许积极，“说起这件事，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汤臣先生居然亲自出马，不会依旧是殴打狗仔的新闻吧？” 说完，陆潜自己又嘀咕了一番。 “‘汤臣有话说’也不是那么低级趣味的节目来着。” 纪叙又好气又好笑，“颁奖季！这位大导演先生，颁奖季，你不会忘记了吧？” “哦……”陆潜恍然大悟，“等等，现在是几月几号来着？颁奖季的公关就开始了？” “十一月，导演。”纪叙很是无奈，可以看得出来，陆潜连续在片场辗转，对时间早就已经失去了概念。 进入剧组的时候还是夏天，转眼秋天就已经要结束了，盆塘和索证都是四季对比没有那么鲜明的城市，以至于全然没有察觉。 但陆潜没有悲秋伤春，反而是露出兴奋的表情。 “郊游的季节来了呀，应该外出野餐的。” 正文 608 追逐生活 秋高气爽，野餐计划。 顺着陆潜的视线朝着酒店外面望过去，一眼就能够看到盆塘大大小小的摄影棚朝着地平线尽头铺陈开去，远远地就能够看到一座座小山丘描绘出起伏的曲线，星星点点的绿色在万里无云的天空底下格外闪耀。 明明陆潜的话语那么欢快，但纪叙却有些失落——又或者是悲伤？错杂的情绪很难找到准确的词汇。 其实，陆潜真的非常专心也非常投入, 十天半个月宅在家里或者工作室里，就连他们这群朋友都会担心的程度，但陆潜依旧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偶尔，特别特别偶尔的情况下，陆潜也会想要离开封闭的空间, 感受一些阳光，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但显然, 短时间内, 这个愿望却是一种奢侈。 陆潜收回视线，就注意到纪叙怅然若失的表情，满头都是问号，“怎么了？这是什么表情？” “……你那幸灾乐祸的八卦语气，可以稍稍收敛一下吗？”纪叙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果然是认识多年的损友。 “哈哈”，陆潜肆无忌惮地发出嘲笑。 纪叙不想搭理陆潜，但说实话，最近这段时间的繁忙，他的想法也开始增多。 蓝鲸影业的发展规模正式更上一层楼，满足和幸福之余，同时也深深感受到肩膀之上的重量开始增加。 现在，距离他们成立电影公司的初衷，似乎已经偏离了轨道。 “阿潜，你会怀念以前的生活吗？我是说，无忧无虑，更加纯粹也更加简单。”纪叙还是没有忍住开口的冲动。 “不。没有。” 纪叙的情感抒发还没有来得及表达完整, 就已经被陆潜干脆的回答掐住，以至于纪叙的表情就如同便秘一般，咬牙切齿的声响嘎嘣嘎嘣往外冒。 陆潜欢快地笑了起来，连忙抬手往下压，示意纪叙冷静。 “我没有吐槽你的意思。” 纪叙拒绝回应，直接竖起了自己的一根手指表示回应。 陆潜笑得非常猖狂，毫不留情地嘲笑好友，但这次，他见好就收，连忙整理笑容，然后这才接着说到。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变得更加忙碌了，责任更重了，压力更大了，事情似乎也跟着更加复杂起来，我们难免怀念过去，就好像长大后，我们总是怀念童年时候的无忧无虑一般，那时候的世界更加简单，幸福和快乐似乎也来得更加容易。” 陆潜懂，全部都懂。 对于生活，对于梦想，陆潜总是拥有一种敏锐的触觉和理解，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电影总是能够在细节之中感受到不经意的温柔笔触。 “但是，纪同学，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自己的梦想里，不是吗？” “忙碌，是因为我们在实现梦想，而不是碌碌无为地忙碌着自己也不知道具有什么意义甚至是否具有意义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正在追逐什么。” 说到这里，陆潜又重新看向窗外，看着那一片徐徐铺陈开来的风景。 “我想度假吗？” “当然，非常非常想，但我知道，黑名单和流媒体的事情，是为了创造一个更加自由也更加广阔的创作空间，这也意味着，未来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制作自己想要拍摄的作品，所以，我愿意在这里忙碌。” 谷卥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透露出掷地有声的坚定。 纪叙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派对狂欢的时候，陆潜却独自一人回到房间，继续忙碌工作。 但是…… 说归说，做归做。 纪叙却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看着信誓旦旦、夸下海口的陆潜，一股恶趣味油然而生。 “那正好，我们今年颁奖季有两部作品，而且都是你导演的作品，现在就可以预见公关工作肯定非常繁忙，我们需要你的全权配合。” “怎么配合？” “你不是说，一切都是为了梦想嘛，即使再复杂再困难再忙碌也没有问题，就没有必要询问那么多了。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汤臣有话说’的邀请，那么其他工作也跟着一起忙碌就是了。” 纪叙没有正面回答，眼神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本来，纪叙和屈雨时有着一样的担忧，但原因不同： 他不担心陆潜不会配合参与公关工作，他担心的是陆潜对于公关工作的积极性，哪些公关是必要的、哪些则不是？ 纪叙知道公关工作多么繁琐多么可怕，日复一日地不断客套寒暄、笑脸迎人、虚与委蛇，并且可能每天三场到四场，持续整整两个月，时时刻刻带着虚假面具，不仅仅是宣传自己，还需要讨好他人。 如同卖笑一般。 那是非常疲倦也非常消耗的，甚至可能会陷入崩溃。 也许开始阶段，陆潜愿意全力配合，但伴随着时间的推进—— 不要说陆潜了，就连修仲钧和纪叙也不一定吃得消，特别是今年蓝鲸影业还需要宣传两部作品。 仅仅只是脑补想象一下，纪叙就忍不住打冷颤。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 他们的目标不是提名也不是得奖，而是一个积极正面的影响，所以陆潜不需要争取他们的投票支持，也就不见得需要真正地“卖笑”，某种程度上，保持着艺术家的清高与矜持，反而能够留下更好的印象。 对陆潜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不过，实际执行又是另外一回事，纪叙并不担心颁奖季的结果，反正这是蓝鲸影业首次参与颁奖季，就当作累积经验，走一步看一步；但脑补一下陆潜被公关活动淹没到喘不过气来的画面，纪叙就有些欢乐。 也应该让这位大导演感受一下“社畜”的辛苦了。 想到这里，纪叙就连忙收敛笑容，避免被陆潜看出破绽，连连摆手。 “不用担心。” “真的，不用担心，对你来说，小菜一碟，你都可以轻易应付的。” 但说着说着，嘴角就忍不住轻轻上扬起来，紧接着又重新抿下去。 这似笑非笑的表情，落在陆潜眼里，眉宇微蹙，细细地上下打量一番。 从以前到现在，纪叙都是这样，每次想要恶作剧的时候，就总是隐藏不住兴奋，暴露自己的意图也全然不自知，还在得意洋洋地称赞自己的计划多么多么完美，一直到被识破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暴露了。 看着在兰川也算是一号人物的纪叙，依旧保留着这样的纯真，陆潜眼底的笑容就轻盈地闪烁起来。 正文 609 重返兰川 毫无疑问，蓝鲸影业现在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切顺风顺水，流光影业和云翔娱乐似乎也已经很久没有动静，洋溢充斥在公司上下的是信心也是雄心，一点一点膨胀起来。 即使再三提醒自己保持平常心，但也还是难免得意, 骄傲悄无声息地慢慢滋生，一旦欲望蒙蔽双眼、贪婪控制大脑，事情很快就会偏离轨道，等待察觉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也正是因为如此，人人都说，名利场是一个大染缸。 然而, 纪叙并没有。 他依旧在怀念着曾经的简单和纯粹, 他依旧因为一点点恶作剧的心思就开心不已，他依旧没有忘记他和陆潜的友谊。 对于蓝鲸影业来说，这是好事，毕竟，纪叙才是蓝鲸影业的船长。 看着眼前精心盘算的纪叙，即使已经暴露自己却浑然未觉的模样，和大学时候相比，不能说非常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但很快就悄然掩饰下去，仿佛全然没有察觉纪叙的算盘一般，以非常严肃的表情说道。 “纪同学，小心，名利场五光十色，稍稍不注意就可能迷失方向，不要太贪心了。欲望，就是填不满的沟壑。” 纪叙一阵无语，快速收拾自己的恶作剧心思，“小心, 年纪轻轻不要假装什么得道高僧，否则容易遭雷劈。” 哈哈。 陆潜也不介意，放肆地大笑起来，春光灿烂、心情明媚，似乎最近一段时间的疲倦也缓解了许多。 纪叙嫌弃地瞥了陆潜一眼，但终究也还是没有忍住，嘴角跟着上扬起来。 也许，其他人可能会得意忘形、狂妄自大，站在世界之巅，以至于忘记初衷，渐渐地，也就迷失了方向，但纪叙知道，陆潜不会。 即使他自己和修仲钧都可能如此，陆潜却不会，就好像那只孜孜不倦唱歌的蓝鲸一样。 纪叙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有这样的信心。 悄无声息地，“突袭2”剧组就地解散，然后陆潜一行人回到了兰川，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就连记者都没有。 这着实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社交网络上，“突袭2”杀青的新闻沸沸扬扬，讨论声音无数，熙熙攘攘的灼热视线又一次聚焦在陆潜身上。 然而现实里，撤离盆塘的记者和狗仔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关注陆潜的动静，以至于陆潜抵达兰川也没有能够吸引任何视线。 最好笑的就是，仅仅半个月前，“爱人”杀青的时候，索证片场被围堵得水泄不通，陆潜最后还是通过金蝉脱壳之计转移了视线；结果现在，“突袭2”结束所有拍摄工作，却又无人问津，鲜明对比着实太夸张。 这就是网络时代的特性，人们通过社交网络关注一小群人，然后就会产生一种“自己所关注的对象就是全世界”的错觉，仿佛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就是全部真相，然而撤离网络、打破壁垒、进入现实之后，却会猛然发现： 现实生活并非如此。 谷婽 那些喧闹那些汹涌那些澎湃，仿佛海市蜃楼一般，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明明客观存在却又无法在网络之外的世界寻找到任何痕迹，以至于无法分辨真假。 那么，什么才是真实呢？又应该如何定义真实？ 也正是因为如此，伴随着智能手机和社交网络成长起来的一代，对于虚拟和现实之间的错位与落差，适应难度正在持续上升，对于网络、对于游戏等等虚拟世界的依赖也越来越严重。 对于陆潜来说，也不例外。 但区别就在于，他触碰过黑暗一次又重新看到光明，然后赢得了一次全新开始的机会，他格外珍惜。 大脑更加清醒、意志更加坚定，思想也更加纯粹，牢牢地抓住电影这个梦想的一缕光芒，全情投入。 然后，就这样一路狂奔到了现在。 他不知道未来如何，自己是否会迷失会困惑会胆怯，自己是否会遗忘会盲从会妥协，但至少现在，他依旧在广袤无垠的戈壁之上拔足狂奔，追逐太阳，就如同傻瓜一样。 抬起头，看着头顶之上那一片清澈见底的婴儿蓝，丝丝缕缕的云朵如烟似雾般地舒展开来，金色阳光穿行其间，绽放出朵朵光晕，整个世界仿佛那么远，却又好像那么近，伸出手就能够触碰到苍穹。 兰川的深秋，依旧能够感受到夏天的清爽气息，只是干燥的空气让人忍不住想要前往草地或者森林拥抱秋天的色彩，静静享受冬天来临前的最后暖意，懒散地沐浴在阳光里，翻阅两页久久不看的书籍，假装自己就已经阅读过了。 远远地，陆潜就再次看到了摄影棚的轮廓。 他以为小别一年，故地重游，自己会感觉到陌生，也会感觉到新鲜，毕竟电视摄影棚和电影是两回事；但实际上，那种熟稔那种亲切，却轻而易举地让笑容上扬起来，就好像回到家乡一般。 稍稍不同的是，今天的摄影棚显得有些冷清—— “汤臣有话说”考虑到了上次录制节目时候的盛况，同时也顾虑同行的打探和记者的围堵，所以全程保密，只是对外放出风声： 今天这期节目将邀请三位社交网络的网红，录制一期特别节目。 网红？ 记者们连连摇头，感叹着流量的强大威力，就连“汤臣有话说”这样级别的业内大拿也不得不向流量伸出橄榄枝。 流量的强势崛起，伴随着社交网络的日常化，一步一步深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所谓的“网红”们也赢得越来越多话题性，慢慢地从网络进入电视台，甚至成为各大脱口秀或者电视剧的一部分，如此情况已经有两年三年时间了。 在“娱乐至死”的年代，这并没有什么值得稀奇或者意外，毕竟，社交网络已经成为年轻一代生活的一部分。 但同时也必须承认，网络流量的更新速度着实太快，昨天的热点在今天就已经无人问津，所谓的“网红”，缺少作品的支撑，所能够带来的娱乐效果也非常有限，转瞬即逝，电视节目是否应该更多坚持自我色彩也始终是一种争论。 就新闻媒体来说，他们并不排斥，但也不欢迎，流量的“保质期”太短，如果一一跟随，完全跟不上刷新速度。 所以，此时看到“汤臣有话说”也终于迈出这一步，记者们的感受是有些错杂的，却又丝毫不觉得意外。 正文 610 停下脚步 比起其他电视节目以“顺应时代”为标语没有尊严地早早向娱乐至死妥协，汤臣已经算坚持很久很久了。 不管怎么说，汤臣都是目前业内同类型节目当之无愧的头把交椅，即使没有网红参与，节目受众也依旧稳定。 而现在，汤臣也妥协了？ 记者们同情之余也带着些许钦佩，完全能够理解, 但工作是工作，全部人纷纷电话采访汤臣。 汤臣本人拒绝了采访，只是通过自己的公关做出一个简单的官方回应，全部都是客套场面话。 记者们并不意外，恐怕汤臣自己才应该是最难受最伤心的，不过，应该落井下石、应该幸灾乐祸的，新闻报道也还是应该出, “标题党”们纷纷出动。 至于三位网红？ 无人关心。 反正, 不是这三位也可能是其他三位，社交网络之上不同平台的网红一抓一大把，根本关注不过来。 得益于此，今天摄影棚门口显得格外冷清，没有记者也没有粉丝，就连前来参加节目录制的旁听观众也被节目组安排在了另外一个侧门排队。 于是，视线里看不到任何队伍长龙，只有拍摄基地的工作人员专注着自己的工作，来来回回地行走着： 他们对于娱乐圈从业人员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什么大明星什么传奇人物什么梦中偶像，全部都已经见过。 所以，即使此时看到陆潜，也只是微笑地打一个招呼，然后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忙碌—— 这就是一份工作而已。 这些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又让摄影棚看起来越发冷清，仿佛无人问津一般，又是一个繁忙的工作日。 但是, 陆潜绝对不是“无人问津”。 “汤臣有话说”节目组派出一个四人小组，亲自在摄影棚门口迎接陆潜，以最高规格待遇欢迎陆潜的“回家”。 对，节目组的欢迎词就是“回家”。 一个碰面，就能够让陆潜感受到温暖。 而后，前呼后拥地护送着陆潜前往自己的私人化妆间休息，享受贵宾待遇。 同行的喻劭正在进行采访稿的最后确认，虽然陆潜并不在意，但他作为经纪人还是需要进行确认。 沈言书正在确认陆潜今天的服装，避免出现任何差错；节目组化妆师和造型师都已经进入待机状态，得到确认答复之后就可以开始工作。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反而是陆潜这位主人公清闲了下来，看着化妆台上准备好的饮料、水果和便当，嘴角就轻盈地上扬起来。 显然，节目组应该向剧组打听过了，并且又向喻劭确认过了—— 最近陆潜正在饱受肠胃炎的困扰，因为繁忙工作，三餐时间不正常，导致肠胃炎，甚至还出现呕吐的症状。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陆潜都正在吃清淡的食物，要么就是清粥或者清汤，要么就是沙拉，再不然就是营养师搭配好的健康餐。 谷揌 寡淡无味的那种，吃饭也就演变成为单纯的“求生”。 但没有办法，为了脆弱的肠胃着想，不得不如此。 现在，节目组也同样按照陆潜的肠胃需求准备了简单餐点。 想到这里，陆潜就抬头询问道。 “汤臣先生呢？在他的化妆间吗？我过去打一个招呼。” 作为节目组的主人，汤臣应该没有时间关心这些细枝末梢的小事情，但汤臣的态度才是节目组细腻贴心的根源。 听到陆潜的询问，化妆间里马上就有工作人员霍地一下站立起来，给予肯定答复。 “是的，汤臣先生正在化妆间，让我带你过去。” 陆潜看了一眼那位工作人员身边的喻劭，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翻阅采访大纲，显然没有听到陆潜的话语，而那位工作人员就是专门负责沟通与确认的，看起来，喻劭比他更加需要他。 于是，陆潜摆了摆手，微笑地回复道，“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摄影棚又不是迷宫，没有那么困难。” 那位工作人员依旧在坚持，陆潜不由轻笑出了声，“这感觉就好像我是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你们可以放心，即使摄影棚是迷宫，我也可以好好探险归来的，没有必要那么紧张，毕竟，我又不是屠龙勇士。” 一句调侃就让化妆间里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那位工作人员的紧绷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没有再坚持。 陆潜的脚步就没有再继续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汤臣有话说”的摄影棚，相较于电影摄影棚来说确实是小了一圈；而实际上，这就是电视节目的标准尺寸。 摄影棚里，有录制片场、有多个化妆间、有待客间、有工作间、有会议室、有休息室以及最重要的茶水间，容纳一百多人的节目组在这里展开日常工作根本不是问题，基本就是一个小型的生态环境。 转眼，节目组就已经在这里工作超过二十五年。 在此期间，节目的布景和装潢更换过多次，但整体风格还是延续汤臣的特色，并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方面，更换布景是为了带来耳目一新的体验；另一方面，节目组又不能让观众感觉到太过陌生。 以去年和今年对比的话，摄影棚基本没有任何变化，穿行其间，恍惚之间就有种时间倒流的错觉。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现在依旧是去年为了宣传“突袭”而前来录制“汤臣有话说”的日子，然后长时间置身其中，脑海里幻想出那些画面那些记忆；猛然清醒，他们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但实际上只是一秒钟？ 记忆，就是如此奇妙而特别的存在，每个人总是相信自己的记忆，但事实上，记忆与当时的事实都或多或少有着偏差，我们总是选择自己希望相信希望保留的部分事实定格在脑海里，将世界错位出不同的模样。 如果以此为灵感，构想出一部电影剧本，怎么样？ 就好像“彗星来的那一夜”一样。 构建出不同的平行世界，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记忆时空里，然后在不同的平行世界继续探索出不同的可能，现实的本我却始终被禁锢在原地不曾前进，以至于在时间缝隙里，因为现实和虚幻的模糊而陷入疯狂？ 等等，这样的电影确定没有拍出来过吗？ 陆潜搜刮着自己脑海里的记忆，顺着发散思维展开，脚步也不由轻快起来，然后视线余光就注意到一个身影蜷缩在窗口前面，往前的脚步又不由倒退了回来。 谁？ 正文 611 一点温柔 裴文丹站在摄影棚的窗户，从方框大小的窗口往外望，用眼神细细勾勒出山峦连绵起伏的曼妙弧线，脑海里正在想着： 如果从山顶往下纵身一跃的话，会发生什么？自由落地之后重重砸落在地面上的话，会是什么感觉？ 她想要“结束”这一切。 她是认真的。 原本以为，通过重重审核与考验, 进入“汤臣有话说”节目组，自己终于在兰川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自己成为一位电影编剧的梦想也会一步一步实现。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不要说电影剧本了, 就连节目组的采访稿，也始终写不好。 她很努力。 一直在学习, 一直在创作，一直在坚持，“汤臣有话说”的工作让她能够在兰川糊口，然而她始终找不到梦想突破的可能，甚至就连节目组的工作也遭遇到了瓶颈，一次又一次的撞墙让她还是怀疑自己： 也许，她根本就不适合这条路；也许，她所谓的梦想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可是，如果不是这条路的话，她还能做什么？ 坚持了整整十五年的梦想，就这样放弃吗？更重要的是，她始终朝着这个目标狂奔，但现在突然就放弃，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前往何方，生活似乎刹那间就崩溃了，所有方向所有坚持所有信念都消失了。 每天，她依旧在坚持工作, “汤臣有话说”的工作从来没有耽误过, 尽可能避免自己成为别人的麻烦，但一天一天下去，她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行尸走肉般的生活着，却没有意义。 只是机械式地重复。 她已经整整七天没有好好睡觉了，现在只是觉得自己漂浮在半空中，无论怎么扑腾怎么努力都抓不住任何东西，世界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如此明亮又如此刺眼，却仿佛就要将她燃烧成为一团灰烬。 她试图发出呼救。 但是…… 看着周围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人们，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和事情，或开心或幸福，或悲伤或困顿，或忙碌或麻木，他们看起来都忙碌得不行，就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于是，涌到嘴边的话语又再次吞咽下去，然后，膝盖一阵无力，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蹲坐下来。 “不，不要这样想。” “不能这样想。” “滚出去！我应该积极一点，我应该阳光一点。” “什么事情都没有。”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裴文丹正在努力和自己说话，试图将脑海里那些黑暗想法驱除，但是，她不行，她没有办法。 越是强制自己这样想，就越是无法呼吸，那种窒息感就这样一点一点掐住喉咙，然后，缓缓下坠。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紧紧地抱着膝盖，将脑袋埋在双腿之间，努力搜寻一点点温暖，但还是失败了。 此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里依旧握着钢笔，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怎么就带出来了，而且还握在手里。 如同武器一般。 所以，她刚刚在做什么？她现在应该做什么？ “振作起来！” “你可以的！” 她为自己加油鼓劲，然而，勇气还没有来得及凝聚起来，注意力就已经溃散： 钢笔的笔尖怎么歪了？ 谷艈 怎么办？ 裴文丹将钢笔凑到眼前，试图用指甲将笔尖重新掰回来，但怎么都不行，一不小心，笔尖就刺入指甲肉里。 疼。 裴文丹能够看到一滴血珠渗透出来，痛感神经正在发出抗议，然而她却完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指甲，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用钢笔笔尖重复刺着伤口，细细感受着那股疼痛蔓延开来。 黑色的墨水渗透出来，与血水交融在一起，伤口越发刺痛起来。 泪水，不经意间就已经模糊了视线。 可是，注意力完全集中，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看着钢笔笔尖，无意识地持续刺着。 一下，再一下。 疼痛，是疼痛的，但她并不在乎，然而却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委屈和悲伤——她自己也无法准确形容。 泪水，就越来越凶猛。 她将脑袋埋在膝盖之间，闷闷地哭泣着，将所有声音全部吞噬进入肚子里，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原地。 身后，节目组工作人员行色匆匆、来来往往，繁忙的脚步完全不曾停下，显然，这就是节目组年末这段时间最重要也最忙碌的一天，每个人都脚不沾地，没有时间去留意其他状况。 于是，喧闹之中，她就一个人被遗忘在角落。 竭尽全力咬住下唇，避免自己发出任何声响，然后就能够察觉到一股血腥味在舌尖爆开，整个人都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裴文丹知道自己这样不好、这样不对，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就只是这样被遗忘在一个荒芜之地，看着歪歪扭扭的钢笔笔尖刺痛指甲，红色与黑色缠绕在一起，一点一点地被绝望吞噬。 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深呼吸，快，深呼吸！” 但肺部依旧感受不到任何氧气。 就在此时—— “你还好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裴文丹就如同惊动的狐狸一般，猛地转身抬头，快速瞥了一眼，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到那张脸孔，只是注意到有人靠近，就马上收回视线，将脑袋埋在手臂里，胡乱擦拭着脸颊。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低沉的嗓音宛如大提琴一般轻轻拉动，醇厚而温暖的光芒就这样洒落下来，但裴文丹却更加慌张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没事，我没事……” 借口，她需要一个借口。 “……只是钢笔笔尖歪了……” 裴文丹知道，这个借口烂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个借口，但脑海里就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然后裴文丹就听到那个声音说，“我可以看看吗？” 裴文丹也没有回头，就直接将钢笔递了过去，如同鸵鸟一般将脑袋埋在沙子里，明知道自己在掩耳盗铃，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看钢笔呢？笔尖已经歪扭成那样了，怎么可能修复？ 没有再听到声音，裴文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通过一条缝隙望过去，就可以看到一张清隽疏朗的侧脸，眼神里流露出一缕专注，宛若初夏迎面吹拂而来的第一阵晚风，闭上眼睛就能够感受到晚霞的绚烂与溪流的水汽。 是陆潜。 裴文丹就这样愣住了，视线落在那张脸庞上，愣愣地看着他。 正文 612 一点耐心 阳光，穿透窗棂，稀疏地洒落下来，徐徐勾勒出一个并不清晰的侧脸轮廓，金色的光晕一点一点顺着五官的线条晕开，隐隐约约能够捕捉到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专注，仿佛这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陆潜？ 裴文丹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尖传来的疼痛如同涟漪一般徐徐荡漾开来，痛感神经的麻木与僵硬让整个人浸泡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混沌和朦胧之中，脚踝被拖拽着缓缓下沉。 所以，现在正在发生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无数个问号正在判断，然而大脑却宣布罢工。 不由自主地，就这样屏住呼吸。 沙沙。 沙沙。 耳边传来时间流逝的声响, 裴文丹就好像一座雕塑般, 静静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陆潜, 陷入时间的缝隙里。 分辨不清楚虚幻与现实，也没有关系。 “好了。” 在声音传来之前，裴文丹就看到陆潜的嘴角轻轻上扬起来，仿佛能够看到晶莹剔透的金色阳光在轻盈的弧度之上翩翩起舞，氤氲出一圈圈光晕，心脏的跳动就这样消失了。 然后，裴文丹就看到陆潜抬了抬手中的钢笔示意，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时间的凝滞就这样被打破，耳膜之上传来一阵轰鸣，心脏撞击的声响持续不断地汹涌着。 “啊。” “谢……谢谢……” 裴文丹快速将钢笔接过来，低垂眼睛，掩饰自己的慌乱，细细地看着手里的钢笔，不由感到神奇。 笔尖，又掰了回来。 陆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需要试试看吗？我也只是尝试看看，不确定这样是否能行。” 耳边又再次传来陆潜的声音, 裴文丹就如同牵线木偶一般，慌乱地点点头，左右看了看，没有找到纸张，于是就傻乎乎地在自己的掌心里写写画画了一番： 能行。 但随即就意识到，自己居然写了一个“陆”字，心跳加速，慌慌张张地就将手掌蜷缩成为拳头。 “行……可……可以了……” 唯恐自己的声音不够清楚，又连忙点头，就好像一个坏掉的点头娃娃。 然后，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忍住内心的困惑和躁动，偷偷地用视线余光瞥了一眼陆潜，杂乱的思绪汹涌着：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今天整个节目组都围绕着他打转，他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在摄影棚里闲逛？ 他为什么还没有离开？她已经竭尽全力躲在阴影角落里，他为什么能够发现她，而且还没有被吓跑？ 兰川关于陆潜的传闻着实太多太多： 有人说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有人说他是私生活糜烂的海王，有人说他是满嘴甜言蜜语的骗子，有人说他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天才，有人说他是贪婪成性不择手段的恶棍…… 即使是“汤臣有话说”节目组内部也窸窸窣窣地流传着，如果因为陆潜曾经的偶像身份就认为他是一个花瓶，那么就上当受骗了，这绝对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才华是有才华的，但狡猾也是狡猾的。 谷炯 去年，陆潜录制节目的时候，整个节目组并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普通待遇面对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录制，上上下下都没有什么特别感觉，裴文丹一直在工作室里闭关忙碌，以至于无缘近距离看到陆潜。 一直到此时。 裴文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些传闻似乎都不再重要，此时、此刻才是重要的，真正地近距离注视陆潜，甚至就连最近两年围绕在陆潜身上的神话光芒、流量热点、网络追捧也全部都变得不重要了。 陆潜似乎察觉到了裴文丹的视线，也微微抬起眼睛，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哭了吗？” 浅浅的淡淡的语气，如同潺潺流动的暖流，推动着圆润的鹅卵石前进碰撞，清脆的声响在流水声里涌动。 裴文丹只感觉眼睛又再次涌上一股温热，几乎就要不能呼吸。 距离上一次有人询问自己怎么回事，已经过了多久？ 六个月？一年？两年？ 真的已经太久太久，以至于她都忘记了，似乎所有重量所有事情全部都由自己一个人扛，她都已经习惯了。 然而，当别人再次询问这句话的时候，所有防线彻底崩溃，她才意识到，她不好，她已经不好很久很久了。 狼狈不堪地回避视线，如同鸵鸟一般将脑袋埋在膝盖之间，注视着自己手中的钢笔，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够在崩溃边缘悬崖勒马。 但是，她应该说什么呢？ “……文件……” 她在说什么胡话？ “早晨，电脑突然关机，我辛辛苦苦工作完毕的文件没有来得及保存就消失了，现在必须全部推翻重来。” 事情，的确是发生了，也的确是一个打击，但这件事并不是自己崩溃的原因，好吗？ 裴文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掩饰自己狼狈的借口，一个掩饰自己伤口的借口，一个……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丑陋那么失败的借口，即使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没有关系。 但是，陆潜当真了，他没有任何怀疑。 “啊，这样的事情确实令人沮丧，甚至足以令人发疯。” “不过，事情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的。” 裴文丹能够捕捉到陆潜话语里的轻快与自如，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然后就看到了陆潜嘴角的浅浅弧度。 他开始为她寻找解决办法，如何用技术手段恢复电脑里的数据，如果没有成功，还可以尝试看看恢复硬盘数据，因为电脑缓存数据往往都会保留一定资料，即使无法百分百恢复，也能够找回来部分。 有点荒谬也有点好笑，陆潜正在告诉她应该如何挽救自己的电脑，就好像软件工程师还是程序员什么的。 但裴文丹听得很认真也很专注。 准确一点来说，应该说她“看”得很认真。 其实，陆潜到底说了什么，她完全无法理解，那些话语从左耳进紧接着就从右耳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即使听了，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操作。 可是，她依旧非常非常专心，烦躁而低落的心绪就这样渐渐平抚下来，然后，心脏跳动的声音就变得清晰起来： 稳定而强壮地撞击着耳膜，世界的嘈杂就这样渐渐远去，重新找回了平静，久违的平静。 正文 613 翻天覆地 时间，似乎非常非常短暂地停下了脚步，摄影棚周遭的繁忙与喧嚣也短暂地远离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裴文丹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陆潜，在某个刹那，她产生了一个奢望： 如果时间就这样永远定格下来，那该多好。 “……当然，如果全部都找不回来, 也没有关系。” “你知道创作工作最烦恼也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吗？” 裴文丹能够感受到陆潜的视线温暖地停留在自己的身上，皮肤表面微微发烫，她只是愣愣地摇摇头。 陆潜并不介意，笑盈盈地继续说了下去，自问自答。 “灵感。” 然后，陆潜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当我们的创作全部被意外清空或者摧毁的时候, 我们最懊恼最伤心最痛苦的就是灵感的消逝和灭亡。” “在那一个瞬间记录下来的细腻和触感全部都被删除，化为乌有, 即使根据同样的想法和感觉重新记录下来，也不会是一模一样的了，整个感觉都必须推翻重来，因为创作不是数学，没有公式也没有模版。” “但换一个角度来看，当灵感消散的时刻，是否也就意味着，沙盘又重新回到原点，任由我们重新创作？” “也许，那个消失的灵感并没有那么完美那么出色，我们的后悔和懊恼只是因为它的消逝，才变得格外珍贵，并且自己给它附加了一系列’如果’，惋惜着哀叹着永远不可能发生的蓝图，假设它会非常成功。” “但退后一步，重新构思重新设计重新想象，反而有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在眼前, 静静地等待着挖掘。” 话语, 稍稍一顿，陆潜对着裴文丹展露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一点点狡黠一点点得意，有着张扬的骄傲。 “生活里，我们总是恐惧未来，因为未来是未知的，不可控的；所以我们总是念念不忘过去，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是已知的，仿佛只需要我们重新排列组合一番，就能够改变一切。” “但你知道吗？我们都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秘密。” “过去，才是不可改变的那个，而未来，却依旧拥有改变的机会，因为改变未来的钥匙就在我们的手中。” “那就是现在。” “好好把握现在，用过去改变未来。” 然后，陆潜轻轻耸了耸肩。 “我觉得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裴文丹觉得自己好像白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脑已经彻底停止转动。 老实说，陆潜的话语，裴文丹没有听懂，甚至大部分都没有认真听，因为这些事情都已经不再重要。 点头，轻轻点头，裴文丹只是不断做出回应，静静地注视着陆潜的眼睛，仿佛能够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到星空，然后不知不觉就已经沉静了下来，久违地找回了平静。 其实，裴文丹有些困意，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合眼过了，她甚至不记得上一次好好睡觉三个小时以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整个世界就只有一片朦胧。 一直到现在，神经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所以，痛快地哭出来，如果不解气的话，还可以骂骂粗口，然后重新开始一段全新旅程。” “起点，就在这里。” 陆潜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地面，裴文丹条件反射地顺着陆潜的眼神望过去，然后就看到了自己穿着拖鞋的双脚，一双小黄鸭的袜子暴露出来。 她想死。 脚趾蜷缩了一下，却越发暴露出自己的窘迫。 怎么办？ “……导演？导演，导演！你在这里！” 谷體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打破了平静，拯救了裴文丹。 裴文丹从来没有如此庆幸自己被发现过。 “导演，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 “我们匆匆跑到汤臣先生的待机室，结果却没有找到你，而且没有人说见过你。” “从离开休息室之后就没有人见到你了，这怎么可能？” “现在整个摄影棚都陷入了混乱。” “前期准备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需要麻烦你接受妆发的整理，然后更换服装，我们就可以进入录制了。” “幸好幸好，找到你了。” 噼里啪啦地，一阵疾风骤雨就扑面而来，没有秩序也没有脉络，前言后语略显混乱，可以清晰感受到一阵加焦虑和慌张。 作为当事人，陆潜却是不慌不忙，双手稍稍往下压，让工作人员安定下来，微笑地说道。 “抱歉，我刚刚去屠龙了。” 一句道歉的话语，却带着些许调侃，眼前的工作人员不明所以，满头都是问号，笑不出来。 裴文丹站在陆潜的身后，隐隐约约能够明白陆潜的意思，扑哧一下，差一点点就笑出声，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陆潜也没有停顿，又继续说道。 “不如让我们现在就返回休息室，先配合工作的展开，其他事情可以稍后再说？” 礼貌的话语就能够深深感受到陆潜的歉意，工作人员终于反应了过来，连连摆手。 “不，不不不，你误会了。” “我们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但录制时间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现在还有充足的时间，你不用担心。” “我们现在赶回去，一切都还在轨道上。” 陆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颌首，“啊，那这就再好不过了。” 裴文丹又再次低垂视线，看着陆潜的那双白色帆布鞋，脑袋依旧一团乱麻，杂七杂八的思绪持续不断地往外冒。 结束？ 也许这就是结束了，她还在奢望什么呢？ 然后，裴文丹的心脏就猛地收缩一下，因为那双准备前进的白色帆布鞋又重新停下来，转过身来。 赫。 裴文丹不由屏住呼吸，抬起头来，紧接着就可以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如同温泉水正在潺潺流动一般。 “怎么样，现在好一些了吗？” 他说。 暖暖的幸福就在胸前涌动，但裴文丹依旧像个笨蛋一样，什么话语都说不出来，就只是轻轻颌首表示肯定。 她好一些了，不对，她好很多很多了，似乎又能够呼吸了，似乎又能够感受到地面了，似乎又能够感受到阳光了。 “那么，加油！” 他又说了一句，这次，脚步就再也没有停留，转身对着那位满头都是问号的工作人员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也没有理会对方的疑惑，径直迈开脚步，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迈开脚步。 裴文丹就这样站在原地，注视着陆潜离开的背影，从今天开始，她的世界就这样翻天覆地。 正文 614 准备就绪 阳光，并不明亮。 摄影棚里为了确保棚内灯光的饱满和充足，方便随时调整和控制之余，也尽可能避免受到棚外自然天气的影响，所以，窗户并不多。 一般来说，只是为了保证空气流动, 在走廊位置打开一定数量的窗口。 如果想要呼吸新鲜空气感受自然阳光，那么就直接出棚。 也正是因为如此，摄影棚里在录制场地中心之外，光线照耀不到的阴暗角角落落特别多，稍稍不注意就可能迷路。 然而，此时裴文丹却静静地注视着陆潜离开的背影，仿佛能够看见空气里若有似无的一缕金色阳光跟随着陆潜的脚步轻轻飘动荡漾，漾起一圈一圈浅浅的光晕在空气里扩散, 黑暗与阴影就这样悄然退散。 尘埃, 在空气里飞舞，宛如小精灵一般，踩着陆潜的脚步韵律轻盈跳跃。 世界，依旧并不明亮，至少不是灯火通明的那种，但阴暗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冰冷与孤独渐行渐远。 忽然，裴文丹意识到一件事： 人们总是说，观众们看到的艺人，往往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形象，是经过包装的、设计的、计划的、表演的商品。 只有真正行业内部的人，才能够窥见这些艺人的真实一面——不见得就是糟糕或者丑陋，但确实是真实，剥离那些光环之后的真实，然后，所谓的“明星”也就显露出普通人的一面，神奇魔法就消失了。 陆潜, 似乎也是如此。 影迷观众们对这位新晋导演赞不绝口、追捧不断, 甚至还有一些“颜值迷妹们”迫不及待地为陆潜加冕皇冠，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就高喊着“封神”口号，仿佛只需要陆潜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能够引发海啸。 然而，兰川行业内部却始终保持着冷静和疏离，甚至可以用“苛刻”来形容，不仅是摄于流光影业的眼色： “恶魔”、“暴发户”、“玩票公子哥”、“恃才傲物”、“缺少真材实料”、“依靠炒作上位”、“有野心也有手段的枭雄”等等等等，方方面面都能够感受到来自行业内部的挑剔眼神，似乎真理的钥匙掌握在他们手上一般。 沸沸扬扬的传闻，始终不曾停歇过，再结合陆潜横空出世的一路经历，一切都变得更加特别起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全部混杂在一起，即使是在兰川打滚，娱乐圈的光怪陆离也难以准确分辨。 什么是真实？ 也许，关于陆潜，业内人士是错误的，影迷观众也是错误的，每个人都只是看到了自己想要相信的。 再认真想想，也许，不仅是陆潜，其他艺人也全部都是如此，包裹在一堆又一堆信息的狂轰乱炸之中，以至于再也没有人能够看到隐藏在灵魂深处的真实。 最可笑也最荒唐的是，在娱乐至死利益至上的时代里，“真实”早就已经没有了力量。 所以，这就是陆潜始终隐藏在摄像机镜头背后的原因吗？ 当然，陆潜已经在媒体面前曝光许多许多次，但相较于陆潜的热度和流量，他的曝光率简直低得吓人—— 很难想象，“汤臣有话说”居然是整整一年以来，陆潜的第一个电视节目。 不由自主地，裴文丹又再次回忆起陆潜刚刚的话语。 具体内容，其实裴文丹全程都没有认真倾听，自然也就没有太多印象，她只是沉浸在被关注被听到被注意的温暖之中。 但现在回想起来，裴文丹似乎能够感受到陆潜话语背后的孤独和落寞，从本质上来说，和她是一样的： 谷敛 一个独自追逐梦想的笨蛋。 那么，问题就在于，如此想法，到底是真实，还是裴文丹一厢情愿想要看到想要相信并且臆想出来的真实呢？ 视线，跟随着陆潜的身影一路延伸，最后一直到再也看不见，然后，裴文丹脑海里的灵感就绽放开来。 轰轰轰。 轰鸣不断。 至少有一点，陆潜是正确的： 对于创作者来说，文稿的消失是一场灾难，但同时也可以成为全新开始的起点，并不是绝对的坏事。 想到这里，裴文丹的嘴角久违地找到了笑容。 其实，她的电脑没有崩溃，她的文稿也没有消失，临时编造出来的借口，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但兜兜转转一圈，她的问题还是在陆潜身上找到了答案。 裴文丹又想起了最近一段时间，关于“爱人”剧组、“突袭2”剧组的争议，显然工作人员全部齐心协力地站在陆潜身后，以至于又在兰川引发热议： 不少人都提出质疑，这些工作人员被蓝鲸影业收买，昧著良心为陆潜说话，而实际上陆潜才是矛盾的来源。 当然，这些质疑全部都是空口无凭、满口胡言，很难说服他人，但争议的存在，却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而现在，裴文丹愿意相信那些工作人员的话语，全部都是发自真心的。 走廊尽头，已经没有身影了。 裴文丹再次转头看向窗口，世界，似乎明亮了一些。 这厢，“汤臣有话说”节目组正在紧锣密鼓地运转着，有条不紊地进入工作状态。 返回休息室的陆潜，正式向节目组工作人员表示了歉意，自己的“失踪”导致非常状态，希望没有耽误工作。 其实，陆潜并没有耽误进程，从时间安排上来说，依旧在正确轨道上，所以工作人员也没有期待着一句道歉。 但不可否认的是，陆潜的“失踪”，确实让工作人员们狠狠地忙碌了一场，心惊胆战，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当然，工作人员们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被粉丝们狂热追捧的艺人们，早就已经被惯坏了，那些流量艺人更是仿佛太阳一般，整个世界都必须绕着他们公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却没有想到…… 不仅陆潜正式表示了歉意，而且喻劭和沈言书还在工作到一段落之后，亲自找到节目组的制作人表示歉意。 包括汤臣，喻劭也亲自找到待机室里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让汤臣不用担心。 “汤臣有话说”节目组上上下下经历了忙碌到喝水时间都没有的一天，但经历混乱之后，却找到了满足感和幸福感。 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嘴角，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一切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然后，终于到了节目录制时间。 正文 615 重返荧幕 啊啊啊！ 啊啊啊！ 摄影棚充斥着一阵喧闹的欢呼与呐喊，能够有幸赢得进入棚内参与“汤臣有话说”的观众总是特别卖力，全然没有任何“工业糖精”的味道，原汁原味地爆发出内心深处的喜悦和幸福，迎接全新一期节目的录制。 汤臣，西装革履地登场了。 这位头发已经微微染上银色的传奇脱口秀主持人，今天脸上也洋溢着轻松欢快的笑容, 微微向观众鞠躬示意之后，就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落座。 “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收看’汤臣有话说’。” 简洁的开场白，一如既往。 “今天节目，我们邀请到一位特别嘉宾，关于开场词，我们构思了不同版本, 相信我，版本数字非常可观，而且内容也千奇百怪，我们试图寻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介绍他的登场。” “但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名字。” “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开场词，因为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蕴含着太多太多，如果你暂时还不够了解，也没有关系，相信我，观看完这期节目，你会感兴趣的。” 开场词，稍稍有些意外。 虽然汤臣一直在强调“开场词”的简洁，但事实上，絮絮叨叨的一大堆话语却比往常的开场词都还要更加繁琐更加复杂，兜兜转转的话语就一直在强调着： 这位嘉宾本身就已经足够重磅。 期待值，悄无声息就已经弥漫开来。 等等，不是说这一期的嘉宾是三位网红吗？ 录制现场旁听观众是需要通过官网申请的，每期嘉宾都不会提前公布, 申请者只能根据自己的时间挑选合适的日期申请；而且，每期节目现场观众三百名，但申请人数往往都会超过一千，难度非常大。 简单来说，申请者没有什么挑选的余地。 只是，通过申请之后，申请者们或多或少还是会查询一下信息，看看是否能够看到嘉宾的相关信息。 那些顶级巨星新电影上映或者流量小生发行新专辑的时候，狂热粉丝们则会根据档期调整，疯狂申请，以至于申请人数轻而易举就能够突破一万人，却也不见得所有人都能够顺利排到自己想要观看的录制。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部分观众在申请的时候，并不挑选嘉宾，而是冲着汤臣来的，希望现场观看这出自己喜欢的节目。 最新一期录制，网络传言是三位网红，因为这是“汤臣有话说”有史以来第一次邀请网红担任访谈嘉宾，为此还在小范围引起讨论，但整个电视节目环境都已经普遍接受网红，网友见怪不怪，这才没有更加热闹。 可是…… 汤臣的开场词，怎么听怎么不像网红，事情，不太对劲呀。 摄影棚现场，微微有些呆滞。 汤臣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现场空气的涌动，只是稍稍停顿一下，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然后就揭晓了谜底。 “让我们欢迎，陆潜。” ……谁？ 等等，谁！ 赫。 可以明显感受到，摄影棚现场倒吸一口凉气的琐碎声响，却没有人轻举妄动，唯恐自己刚刚出现幻听，一个两个全部瞪大眼睛，互相交换视线，试图从旁边的陌生人眼中寻求答复： 这是真的吗？ 谷炉 然而，面面相觑之间，问号得到的回答还是问号。 紧接着—— 噔。噔噔噔！噌噌，砰！ 现场乐队的一阵密集鼓点将所有视线全部拉扯过去，朝着嘉宾入口大门望去，大门打开，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 陆潜。 白色T恤搭配蓝色破洞牛仔裤，黑色皮衣夹克和黄色工装靴，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清爽地展露出整张脸庞，记忆中的清隽儒雅此时又平添了些许硬朗清爽，嘴角的浅浅弧度透露出一抹深邃大海的清澈。 心脏，猛然停止跳动。 时间和空间，似乎陷入一个窠臼，以至于全场观众出现短暂的愣神，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做出反应。 然后，心脏就这样炸裂开来，宛如烟花大会一般，脑海里甚至能够听到烟花盛开的噼里啪啦声响。 轰鸣，萦绕。 下一秒，理智就直接决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和欢呼，山呼海啸的强大声势转眼之间就将摄影棚淹没。 啊！ 啊啊啊！ 再，上升一个台阶，啊啊啊！ 浩浩荡荡，铺天盖地，整个摄影棚都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脚底传来的轻微震动，制造出地震效果。 啊啊啊！ 嘶吼和尖叫，这就是大脑里唯一的反应： 不是网红，而是陆潜！ 最近两年新生代导演之中最受欢迎最具话题也最有人气的陆潜。如果说，仅仅只是电影作品的话，恐怕陆潜作为导演也不见的能够拥有如此人气；但重点就在于，颜值，有颜又有才，这才是重点。 “颜值粉”，此时已经落泪。 汹涌人群里，裴文丹小心翼翼地站在摄影棚后方，和其他倾巢而出的工作人员，一起在现场观看录制。 “汤臣有话说”的节目组都知道，陆潜的最大魅力就在于，在汤臣面前也是游刃有余，甚至还能够反客为主地掌握主动，两个人之间的碰撞总是充满了火花，令多巴胺绽放的火花，没有人愿意错过录制。 熙熙攘攘之中，裴文丹注视着陆潜，他带着浅浅的笑容，走上舞台，和汤臣拥抱问候，而后又向观众挥手示意，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摄影棚里的尖叫与欢呼失去控制，刚刚已经攀登到巅峰的声浪居然不可思议地再上一个台阶。 啊啊啊！ 耳膜之上一阵轰鸣。 不止是旁听观众，就连节目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窃窃私语地交换视线： 站在聚光灯底下的陆潜，和平时稍稍有些不同，尽管笑容和姿态没有什么变化，却仿佛能够感受到举手投足洋溢出来的魅力，包围在灯光之中就变得光芒万丈起来，令人心跳不已。 原来，真的有人天生就是处于聚光灯的。 “啊！” 裴文丹也小心翼翼地呼喊了一声，却发现没有人注意到，因为全场都是尖叫，滔滔不绝的欢呼持续爆发出能量，这让裴文丹嘴角的笑容悄悄地上扬起来，然后也跟着大家一起尖叫一起欢呼。 喊着喊着，心情就明亮起来，仿佛施展魔法一般。 站在座位前，陆潜却迟迟没有落座，举起右手礼貌示意了一番，结果现场的尖叫声就再次失去了控制。 正文 616 开场交锋 啊！ 啊啊啊！ 浩浩荡荡的欢呼与尖叫完全看不到尽头，摄影棚现场已经演变成为一片浩瀚海洋，爆发出惊涛骇浪。 沐浴在全场灯光底下的陆潜，嘴角的笑容微微有些无奈，抬起双手往下压，示意大家稍稍冷静一下。 结果汤臣却在旁边煽风点火，不断让观众的呼喊再夸张一些再疯狂一些, 以至于观众根本停不下来。 陆潜稍稍慢了一些才意识到汤臣正在旁边“搞破坏”，转过头望去，汤臣马上就收敛动作，露出满脸笑容，然后礼貌性地鼓掌，迎向陆潜的目光轻轻颌首, 如同热情欢迎客人的主人一般。 哈哈。 欢呼与尖叫声之中就掺杂了些许笑声，观众们都意识到，“汤臣VS陆潜”, 这场对决从开场就已经吹响号角。 显然，陆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陆潜应该如何处理呢？ 却见陆潜不慌不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观众，然后也一边鼓掌一边欢呼，加入全场观众的行列；但是，陆潜的脚步却慢慢地、慢慢地横向移动，离开舞台，朝着离场方向前进。 他准备做什么？ 观众们的问号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可以看到陆潜躬身表示感谢，微笑地颌首示意，仿佛准备退场—— 退场？ 节目录制这就结束了？ 陆潜脚步走得飞快，汤臣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呼喊了一声，“陆潜！” 但全场轰鸣之中，汤臣的声音根本传播不出去, 以至于他有些狼狈地绕出自己的办公桌, 准备追上去。 如此一幕，现场观众着实是大开眼界，他们观看“汤臣有话说”这么多年，但亲眼看到汤臣在节目里如此动态的表现，绝对是屈指可数—— 毕竟，这是一档坐下来的访谈节目。 全场爆笑。 可是，接下来应该怎么收场？ “节目组工作人员应该会阻拦陆潜吧？” 现场观众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节目嘛，就如同相声一样，有捧哏有逗哏，这样才能够制造出节目效果，但如果当真的话，就没意思了。 包括裴文丹在内的节目组旁观工作人员也不例外，他们并不清楚节目具体流程，因为节目录制每个人都负责自己的部分，却不见得了解别人的部分，所以他们一个两个也都朝着陆潜离开的方向望过去。 然而……人呢？ 陆潜的离开方向完全看不到任何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空荡荡的一片，以至于全场视线集体流露出错愕。 怎……怎么回事？ 就连汤臣也有些慌张，“人呢？人呢！” 惊呆了！ 答案就是，“汤臣有话说”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惊呆了，这些都是节目录制之前没有经过商量的内容。 而且，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节目录制才开始多久……十秒？十五秒？甚至就连开场都还没有录制完毕。 一般来说，节目组现场工作人员都会做好完全准备，应付任何意外，出现类似的情况也能够及时反应，绝对不可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但问题就在于，他们确确实实被陆潜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面面相觑。 然后—— 摄影棚现场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及时一个横向跨步出现在了陆潜前进的道路上，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展开双臂，挤眉弄眼地不断朝着陆潜发出暗示： 台阶。 节目组给了陆潜一个台阶，现在陆潜就应该顺着台阶走下来，返回录制现场，然后事情就能够回到本来的轨道上。 否则，事情就无法收场了。 没有想到，陆潜的表情依旧显得不慌不忙，朝着眼前带着耳机的工作人员眨了眨眼，嘴角勾勒出一抹恶作剧的浅浅笑容，用口型说到。 谷坛 “不用担心。” 同时，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往前。 那位工作人员一时有些跟不上思路，没有能够理解陆潜的意思，但脚步就乖乖地站在原地，问号已经爬满了脑袋，耳机里传来导播在监控室里的怒吼。 “拦住他！” “你个白痴，拦住他！” “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疯了吗？” “你怎么就傻站在那儿！” “啊……啊啊啊！” 陆潜，居然就这样离开了……就这样……离开了…… 嗡嗡嗡。 现场观众有些意外也有些错愕，但他们没有想那么多，还以为这是陆潜和节目组事先沟通好的桥段，窸窸窣窣的骚乱之中还能够听到此起彼伏的笑声，紧接着口哨声和掌声就响起，为“桥段”鼓掌—— 不得不说，“汤臣有话说”又再次带来了惊喜。 站在舞台上的汤臣，眼睛里的错愕和惊讶一闪而过，他确实没有预料到，陆潜居然胆大包天地就离开了。 当然，汤臣是一个聪明人，他注意到工作人员准备拦截陆潜的动作在看到陆潜的表情之后停顿了下来，这是否意味着： 开场阶段的交锋，陆潜就已经展开了反击呢？ 难道，陆潜准备再次反客为主？ 汤臣不仅没有慌乱和恼怒，反而是兴致勃勃地雀跃起来，日复一日地录制同一档节目，这是一种幸福，但不得不承认，新鲜感的消逝也是工作的一项挑战，所以能够遇到陆潜这样的嘉宾，就能够久违地找回亢奋和激动。 现在汤臣也好奇陆潜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了。 前提是，汤臣应该如何应付眼前的残局呢？ 没有人能够小看汤臣的随机应变能力，他的意外完全没有暴露出来，眼睁睁地看着陆潜的身影消失之后，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镇定下来，转身面对观众，摊开双手，满面无奈，以一种扼腕遗憾的语气发出感叹。 “我想，节目历史上首次没有嘉宾的单人脱口秀就要开始了。” “对此时此刻正在观看这期节目的观众来说，你们正在见证历史，’汤臣有话说’以后可能要拓展新单元，就要说’汤臣自己说’。” 哈哈。 全场爆笑。 那诙谐幽默的自我打趣，从容不迫地掌控全场。 至少，现场观众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一个个拍掌大笑。 监控室里，导播正在疯狂咆哮。 “陆潜呢？” “人呢？” 摄影棚现场的耳机里传来工作人员们的一一回复，如同击鼓传花一般。 “入口。” “导演正在朝着嘉宾入口狂奔。” “十秒。” “导演距离入口处还有十秒。” “导演正在准备入场。” “导演已经就位，示意三秒之后开门。” “导演正在调整。” 一个，接着一个，后台一片混乱，然而却是乱中有序，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工作人员，实况转播，这也应该是难得一见的盛况了。 正文 617 临场发挥 难以想象。 “汤臣有话说”节目组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此时此刻就展现出团队常年工作的默契配合，乱中有序地快速组织起来，应对突发危机也显得从容不迫，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找到将全场串联起来的关键。 一个，接着一个。 通过对讲机，整个后台的景象在眼前铺陈开来, 亲眼目睹着： 陆潜重新进入后台之后，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一阵狂奔，如同奥运会百米赛跑一般，全速狂奔冲刺，绕了一个大圈, 从舞台挡板背后绕过去, 又重新出现在入口位置。 而且, 这还不是全部。 陆潜站在原地，抬手就随意地将发型打乱，显得更加随意也更加不羁一些，尽可能制造出一次全新登场的形象。 入口处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的化妆师立刻上步，将陆潜脸颊上的汗水和油光擦拭掉，避免形成灯光反射，但其实她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随自己的本/能，投入工作之中。 同时，陆潜还朝着不远处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个“三秒倒计时”。 又是，一个接着一个，信息传递到了掌控全局的导播那儿。 监控室里，导播也终于找回了理智：灯光，摄像机，乐队……一项一项指令马上推行下去，并且第一时间通知汤臣。 电光火石之间，从阵脚大乱到暴跳如雷再到找回理智, 就如同盛夏暴雨一般, 来得突然却也去得迅猛。 “汤臣有话说”节目组就已经重新进入轨道。 “三。” “二。” “……嗡。” 恰到好处，汤臣就故意停顿了一下，留出话语空档，给予现场观众“分散注意力”的空间，但他自己没有转身，背对着门口，假装自己全然没有注意到入口处的动静一般。 大门，又再次徐徐打开。 旁听观众们陆陆续续地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陆潜，因为节目组在不断给出暗示： 乐队演奏全部停下，现场灯光微不可见地稍稍调暗些许，以至于入口处的灯光就略微显得明亮一些。 自然而然地，视线就全部朝着入口聚集。 一呼一吸，然后，架子鼓的鼓点就由轻到重、由小到大、由慢到快地上扬起来，将情绪一点一点往上推。 砰！ 伴随着陆潜举起右手朝着观众挥手的动作，架子鼓就“砰”地一声敲响打鼓，现场气氛刹那间就被引爆。 轰！ 啪啪啪。 啪啪啪！ 全场，掌声雷鸣，甚至能够看到所有观众全部无法抑制亢奋地站立起来，仿佛两个世纪前第一次看到大变活人魔术的时候一般，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口哨声欢呼声尖叫声混杂在汹涌的掌声之中宣泄而下。 跌宕起伏，又惊心动魄，同时还带着峰回路转的神秘，又有谁能够拒绝呢？ 同时，汤臣转过身来，摊开双手，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哦，我的小帮手出现了！” “谢天谢地，陆潜，你拯救了今晚的节目。” 就好像今天才首次看到陆潜一样。 笑声，瞬间爆发出来，将现场汩汩沸腾的气氛又推向全新高潮，全场涌动。 轰轰轰！ 当汤臣再次拥抱陆潜的时候，摄影棚的气氛真正达到了巅峰，排山倒海的汹涌热浪剧烈摇晃着整个摄影棚。 此时，就已经不仅仅是地动山摇的效果了。 裴文丹满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再次闪亮登场的陆潜，举手投足流露出来的潇洒与随性，洋溢着一股自信。 谷楮 原来，真的有人天生就属于聚光灯。 噗通。 噗通。 心脏，无法控制地狂跳起来。 然后，陆潜就已经出现在了舞台上，朝着正前方深深地鞠躬： 是向节目组表示歉意，同时也是向现场观众表示感谢。 一个动作，却具有不同含义。 监控室里，导播看着陆潜的动作，微微愣了愣，然后哑然失笑，“这家伙，还真是聪明。” 重新站立起来之后，陆潜摊开双手，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底闪烁着一抹狡黠的光芒。 哈哈。 汹涌的尖叫与欢呼全部演变成为笑声，然后当陆潜重新回到舞台上的时候，掌声与口哨又再次响起。 这次，观众们总算稍稍找回理智，没有再失去控制，激动与亢奋被高高上扬的期待所取代： 去年，“陆潜VS汤臣”就引爆话题热点，人人都期待着第二回合继续上演，谁想到，这一等就是一年。 终于来了！ 再认真想想，陆潜居然真的再次返回“汤臣有话说”节目组，这着实太值得庆祝了，整个摄影棚就洋溢着一种雀跃的涌动，视线与视线碰撞之间就能够深深感受到压抑不住的亢奋，空气也跟着沸腾起来。 仅仅只是一个开场，节目的期待值就已经爆表。 汤臣敞开双臂欢迎陆潜的回归，而这次，陆潜没有耽搁太久，就直接落座，全场口哨与掌声依旧汹涌，但终究已经回过神来，没有太过夸张，隐隐约约还能够听到观众的呼喊。 “陆潜，欢迎。” “我爱你，导演！” “导演，你真人真的好帅。” 角角落落传来的呼喊让陆潜嘴角的笑容轻盈地上扬起来，然后扬声回答了一句。 “所以，你们不期待我的新作吗？” 啊啊啊！ 尖叫声再次爆发出来，从频率和音调来判断，应该是少女们。 陆潜马上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非常低调地说。 “抱歉，我的错，我应该保持低调的。” 哈哈。 第二波尖叫与呼喊还没有来得及爆发出来，转眼就再次被笑声取代。 其实，从陆潜登场到现在，访谈根本就还没有开始；然而，摄影棚现场却已经笑声一片，如同过山车一般，这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的剧情，确定是脱口秀吗？ 尖叫与笑声、欢呼与呐喊，终于稍稍平复下来，只是汹涌的空气依旧残留着炙热的情绪。 而且。 不等汤臣开口，陆潜就先发制人地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动作，一脸“坦白从宽”的表情。 “我承认，在片场工作，绝对享受不到如此待遇，以至于我有些贪心，我只是单纯想要好好享受一下掌声，满足我的骄傲和自大，证明我在这个行业里还能够在嘚瑟一段时间，所以，我又重来了一次。” “虽然我还很想再来第三次，但考虑到大家的嗓子，我觉得还是到这里就好了。” 哈哈。 全场大笑。 汤臣却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是故意的，对吧？故意说出这番话，确保我们不能把开场全部剪辑掉，只能把你的两次登场全部都按照顺序播出，是吧？” 正文 618 笑声不断 “你是故意的，对吧？” 汤臣一句话就戳破了陆潜话语里的深意： 显然，如果节目组后期制作厉害的话，完全可以通过剪辑的方式，将陆潜“逃离现场又重新登场”的部分全部删掉，然后制造出陆潜登场一次的效果。 但现在，陆潜的话语刻意强调了这一点, 节目组就不能这样做了，除非汤臣现在宣布录制暂停然后全部推翻重来。 观众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点，此时因为汤臣的话语才重新咀嚼陆潜的话语，然后表情就丰富多彩起来。 陆潜没有否认，而是将食指放在唇瓣上，“嘘”。 哈哈。 笑声根本停不下来。 汤臣也是没有忍住, 笑容上扬起来，谁能够想到, 在开场主动权的争夺战里，陆潜居然又再次占据了上风。 此时，全场视线全部聚焦在陆潜身上，细细打量一番就能够注意到，陆潜的发型变得更加随意更加凌乱起来，就好像前来朋友家做客一般，悄无声息地，录制现场的气氛也就更加随和更加亲切起来—— 这是他们的错觉吗？ 汤臣看着陆潜，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耸了耸肩膀，对着镜头说到，“看，我就是这样被欺负的，所以，不要再说我耍大牌了。” 一秒，两秒。 爆笑不止。 就连陆潜也跟着拍掌大笑，前仰后翻。 以汤臣在业内的地位，闲言碎语自然也绝对不少, 吐槽汤臣耍大牌的传闻从来就没有消停过。 然而，汤臣也毫无预警地借助陆潜的突发举动，自黑了一把，顺带为自己澄清一下，也堪称神来一笔。 不得不说，汤臣的急智也非常出色。 短短一句话，汤臣就已经重新掌控节目的主动权，转头看向陆潜，正式切入开场问候。 “好久不见！” “陆潜，真的真的好久不见，我们一直都期待着你能够重新回到节目，但谁都没有想到等待了那么久。” “你看，为了表示我们的隆重欢迎，我们甚至准备了两次开场。” 狡猾如汤臣，巧妙地将陆潜的突发行动解释为节目组的安排。 但现场观众不知道，他们本来就以为这是节目组安排好的环节，于是，伴随着汤臣的话语，摄影棚现场又响起了欢呼。 然而，这次不是全部人，显然大家喊累了，需要喘口气，谁能够想到，录制一个脱口秀也需要消耗如此多体力—— 这算是……痛并快乐着？ 陆潜礼貌地展露一个笑容，对着声音来源方向颌首示意，然后笑盈盈地说道，“我也想要每周出现在摄影棚，这绝对是我的荣幸，但……等等，我绝对没有试图抢走你工作位置的意思。” 汤臣：？？？ 看着汤臣摊开双手满脸错愕的表情，现场观众就爆发出一阵笑声。 “嘘。”汤臣将食指放在唇瓣上，示意陆潜闭嘴，“我知道你其实有这个意思，但放心，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扑哧，可以听到现场低低的笑声，但汤臣没有回应，而是直接切入节目—— 开场占用的时间着实太长，他们需要进入主题了，倒不是嫌弃开场的意思，而是担心像上次一样，准备的采访问题没有进行完毕就不得不结束录制，那就太遗憾了。 “所以，我注意到，你今天穿着皮夹克登场，你是骑着摩托车前来的吗？” 谷击 陆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夹克，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外套居然能够成为切入口。 “等等，我有一个问题，这就是贵节目造型师一直告诉我，’西装太过死板，我应该尝试一些不同造型’的原因吗？” 什么？现场观众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云里雾里的，但听着陆潜调侃打趣的语气和绘声绘色的模仿，嘴角就已经上扬了起来。 紧接着，陆潜就转头看向观众解释了一句。 “事情是这样的，我暂时没有自己的造型师，所以节目组给了我一些选择，我挑选了一番，然后就上台了，现在看来，我好像正在和魔鬼共舞。” 不等观众反应，汤臣就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欢迎来到地狱。” 拍掌大笑！ 果然！陆潜和汤臣这一来一往的对抗，充满火花，绝对不会令人失望；而且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提前安排好的，两个人的随机应变充满了睿智和幽默，时时刻刻都能够带来惊喜。 从开场到现在，节目就完全没有喘息空间，密集的笑点，一波接着一波，这也再次证明，“陆潜VS汤臣”，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陆潜抓住自己的皮衣，然后转头看向汤臣，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似乎正在用眼睛骂人。 汤臣非常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上一次，我可是非常狼狈，一直到现在，那一期节目还是被拿出来反复鞭尸，我有时候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跟着大笑，所以，现在轮到我反击了。” “我发誓，为了等待这一天，我可是处心积虑策划了很久很久……很久！” 汤臣摇头晃脑地卖弄着，语气无比浮夸，在一片欢笑声之中，他又接着说到。 “我更加好奇的是，你居然没有私人造型师？那你可以告诉我一下，某时尚品牌代言人又是怎么回事？” 来了来了，陷阱来了。 显然，汤臣为了这一期节目做好充足准备，绝对是有备而来，挖坑之后，接下来就是一系列连环进攻，现在汤臣终于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那么，陆潜应该如何应对呢？ “哦，有些失望。” 陆潜开口说到，但现场观众，包括汤臣在内，全部都是满头问号，无法理解陆潜这到底是什么回答。 “所以，汤臣先生以前的节目都是依靠制造陷阱提前准备的吗？我一直都以为汤臣先生是靠随机应变带来火花的呢，但这是否意味着，脱口秀和电影一样，也是幕后制作的艺术呢？我觉得这非常有趣。” “也许，我可以拍摄一部电影，探讨一下脱口秀节目的背后制作生态，避免某些主持人被严重过誉，甚至还背负着耍大牌的骂名。” “汤臣先生，你觉得呢？” ……什么？ 陆潜没有回答汤臣的问题，而是倒打一耙，转眼就扭转了局势。 汤臣有点傻眼：这小子！ 但汤臣也是身经百战，怎么可能被陆潜绕进去？ 却见汤臣摊开双手。 “特别待遇，你这家伙！我承认，这是针对你的特别待遇，你就满足一下我报复反击的老人心理嘛。” 一秒，两秒—— 全场爆笑！ 掌声雷动！ 正文 619 难以预料 一来一往，火花四射。 陆潜和汤臣的脑筋转动速度都非常快，稍稍不注意就可能演变成为剑拔弩张的气氛，但重点就在这里： 两个人对于尺度和分寸的拿捏都恰到好处，轻盈的语气、戏谑的调侃、大胆的自黑，巧妙地维持着现场气氛的欢快。 这是脱口秀，而不是辩论赛, 所有争论并不是为了输赢，制造笑点和包袱才是根本目的，所以汤臣以退为进，如此坦然又如此直率地承认了自己针对陆潜制造陷阱，那活灵活现的表情成功引爆现场气氛。 陆潜也着实没有预料到。 然后，陆潜就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老人？” 汤臣：……“嘘！” 两个人又这样短暂地短兵相接，瞬间就让现场观众全部欢笑起来。 但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汤臣朝着陆潜轻轻抬了抬下颌，似乎正在炫耀一般，然后就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所以，你真的没有造型师吗？” 陆潜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转了一圈还是回到原地，“是的，我没有造型师。” 陆潜也同样坦率地承认了这件事。 “我始终认为，时尚不应该是一种潮流，而应该是一种态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态度，看待世界、看待生活、看待自己的态度，然后这种态度就通过穿着打扮传递出来，至少应该是其中一部分。” “所以，当选择造型师打造穿着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我们如同演员一般，带上了面具。” “我猜，如果时尚品牌也认同我的这份态度，并且完美契合我的态度, 于是就给我签署了一张巨额支票, 让我为他们带盐，虽然我也完全不知道这个代言人到底需要做什么工作，毕竟我不太熟悉这个领域。” 轻盈，诙谐，真诚，坦然。 洋洋洒洒的一番话，却没有灌输什么大道理，始终保持调侃的轻松语调，成功让摄影棚响起了一片掌声。 然后，稍稍停顿一下，陆潜以无比真挚的表情看向三号摄像机。 “怎么样？我作为代言人，宣传效果是不是特别好？我可以在节目上要求更多代言费吗？” 前面的话语，还是稍稍显得有些正式，不太适合脱口秀；但陆潜加上这句话之后，喜感马上就出来了。 掌声后面就响起了轻松的笑声。 汤臣也跟着展露笑容，但他对陆潜的话语也有些好奇，略显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你是导演，你有自己的专业，不需要打扮，所以你拒绝聘用造型师，这样的导演，在兰川其实有很多很多，以至于人们对导演形成一种不喜欢打扮的固定印象。” “我也不知道，如果导演喜欢打扮的话，为什么就突然显得不专业了，难道导演就不能有点时尚品味吗？” 汤臣的吐槽，得到摄影棚里的一片赞同和支持，口哨声此起彼伏。 然后汤臣又再次看向陆潜。 “但你的答案，又再次为我打开全新世界。” 汤臣上下打量了陆潜一番。 “所以，你同意这套服装，就是因为你认为它符合你的态度吗？” “不，那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走上舞台，我需要戴上我的面具，然后展现自己的风趣幽默，试图证明我不是一个花瓶。” ……前半段还好，但后半段怎么突然就画风突变，“花瓶”？ 哈哈。 谷佰 汤臣自己也没有忍住，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陆潜在自黑的道路上，确实从来都没有在怕的。 现场也是笑声与掌声交织。 “事实上，我从来不骑摩托车，但是，我倒是看到你的摩托车了，就停靠在外面。” “对，为了专门配合你的风格，我今天骑了一辆黑色改装摩托车，结果你居然不会？” 在业内，除了脱口秀之王以外，汤臣还有一件事非常著名： 收藏跑车和摩托车。 各式各样的古董跑车以及不同类型不同风格的摩托车，他在兰川的别墅是无数车辆爱好者们的胜地—— 因为汤臣的车库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全部都已经停满，以至于他不得不在外面又额外租赁了停车库。 陆潜耸了耸肩，“显然，我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酷。” 扑哧。 汤臣眼底流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但还是满脸扼腕地摇了摇头，他还是希望能够有更多人能够喜欢摩托车，“但我听说，在你的剧组里，也禁止所有演员骑摩托车？” 陆潜抿了抿嘴角，“此时我是不是应该说，我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请询问我的律师？” 哈哈。 在全场哄笑声之中，汤臣也是笑容满面地摆了摆手，“不，我的意思是，你这样做，肯定有你的理由。” 原来，这才是开场话题，因为陆潜的关系偏离了轨道，但兜兜转转一圈，汤臣还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陆潜没有再继续转移话题，而是干脆地点头给予承认。 “的确如此。” “骑摩托车是一件非常潇洒也非常帅气的事情，相信我，我明白其中的浪漫。” 陆潜朝着汤臣瞥了一个视线，似乎正在用眼神询问，“我这样表达如何？你满意吗？” 汤臣抿了抿嘴角，似乎有些为难，但勉为其难地点头同意，还用右手悄悄地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这小表情的互动让观众发出低低的笑声。 “但对于电影拍摄来说，我尽可能地避免可能导致拍摄工作偏离轨道的事情。” “安全问题只是其中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摩托车的轻便和快速，我无法控制某些演员偷偷摸摸地离开剧组，然后我们找不到人。” “但如果是自行车或者汽车的话，控制起来就方便多了。”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汤臣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自行车的骑行覆盖半径相对短一些，汽车则是启动动静大一些，整体来说确实更加容易控制；但陆潜的话语核心绝对不是这个。 其实，禁止演员骑摩托车的协议条款，在兰川非常普遍格外常见，因为剧组都在避免出现不必要的事故，尽可能避免耽误剧组的拍摄工作。 但如果陆潜说摩托车出现意外事故的风险更大，肯定要引发争议的，至少可能会得罪汤臣；所以陆潜才选择这样一种方式表达，不仅不会得罪汤臣、避免引发争议，而且还能够完美解释自己的意图。 漂亮！ 这一切，完完全全都是临场发挥，这份爆发力的急智，确实令人佩服。 汤臣看着陆潜，眼底流露出了笑容，“这话圆得不错。” 一眼就识破陆潜。 正文 620 切入主题 “这话圆得不错。” 汤臣意味深长地侧着脑袋斜眼看了陆潜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显然一眼就识破了陆潜的话术伎俩。 陆潜抬起右手擦了擦额头上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心有余悸的表情令人忍俊不禁。 但陆潜也没有狡辩，只是继续说道。 “所以，演员们在进入我的剧组之前, 全部人都必须签署一份协议，一份、两份、三份、四份等等等等，一遍又一遍地确保没有人会在拍摄期间擅自骑摩托车，甚至禁止他们坐摩托车的后座。” 不管是真是假，但陆潜如此夸张的表述方式，成功让现场观众全部拍掌大笑起来, 气氛好不热闹。 很难相信, 这才仅仅只是开场而已。 汤臣非常非常满意陆潜制造出来的效果, 虽然开场就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但节目效果肯定格外出色。 于是—— “先生们，女士们，你们的陆潜导演，现在终于揭开面具了。” 汤臣终于结束开场阶段，以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切入正题： 掌声、笑声、口哨、欢呼、尖叫，熙熙攘攘地汹涌在一起。 这次，陆潜没有再擅自接话，因为他知道汤臣需要先发制人。 汤臣收回视线，看向陆潜。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年了……” “等等，所以夏天我前往你家做客拜访的时候，接待我的是克隆人吗？” 汤臣：…… 他非常正式地转头看向镜头，“我可以骂粗话吗？” 爆笑！ 就连陆潜也没有例外，爆笑不已。 然后汤臣又再次看向陆潜，“距离你来我的节目，已经过去一年。”中间的部分，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程度。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话语, 就被现场的欢呼与口哨再次淹没。 从这里就能够看得出来, 陆潜的这一年，精彩纷呈。 “那么，我们不如就从最近正在发生以及即将发生的事情开始。” “首先，为你赢得蔚海电影节最佳导演的’游客’正在上映……”掌声！ “其次，由你担任制作人的’人类清除计划正在上映……”掌声！“对了，这部电影，我个人非常喜欢，请大家务必进入电影院观赏。” “再次，你指导的另外一部电影’爱人’，也即将登陆院线在全球进行放映……”掌声！ 掌声，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全场沸腾。 难以想象，确实难以想象，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才成就了这一期“汤臣有话说”的录制，同时成就了现场观众热血沸腾、激情澎湃的盛况。 “短短时间内，观众就能够在电影院里看到三部和你直接相关的电影……哦，抱歉，我还忘记了另外一部。” “观众朋友们，由陆潜担任制片人的另外一部作品’疾速追杀’也依旧还在院线上映，这也就意味着是四部……” 话语没有能够说完，就被掌声打断，但汤臣稍稍停顿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四部！” “一年前，当我们坐在这个摄影棚里进行交谈的时候，你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担心着自己这部电影的票房。” 谷簗 “然而现在，你却已经成为行业内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这是否意味着你的人生发生了重大改变呢？” 正题。 今天“汤臣有话说”的第一个重要主题，不是针对某部特定电影，而是针对陆潜这个人，团团围绕着陆潜展开，这也是雷鸣经纪和蓝鲸影业为今年颁奖季征战吹响的第一声号角—— 从这里出发，对陆潜来说，无疑是最完美的选择。 吼吼吼！ 啊啊啊！ 汤臣的话语，成功让现场观众发出阵阵欢呼。 陆潜也跟着轻笑了起来，看向观众们说了一句，“欢迎来到兰川”，现场一片笑声。 兰川，梦想之地，一切皆有可能，一夜成名的故事天天都在发生，而像陆潜这样短短一年就一飞冲天的故事也并不罕见。 所以，陆潜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随后，陆潜就收拢了笑容，带着些许真挚。 “当然，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改变。” “就我个人而言，这一切就好像梦境一样，我现在就生活在自己的梦境里，所以，如果有人试图唤醒我的话，我可能会咬人。” 哈哈。 “正是因为一切都太过美好，以至于你很难相信它是真实发生的，特别是我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剧组里，与外界切断联系，当我出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一切，所有事情都好像并不存在一般。” 汤臣接过了话题，“我想，也许你应该允许你自己骑一下摩托车，偷偷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恰如其分的一句吐槽轻而易举就赢得了一片笑声。 然后汤臣才继续说道，“某个角度来说，你是正确的，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因为这是兰川，我们在摄影棚里，打造出一个虚假的世界，把所有人都困在这里，最终目标就是让所有人都在梦境里醉生梦死。” 吼吼吼。 在现场一片起哄声之中，陆潜也为汤臣送上掌声，并且附和着说道，“其实，这也是我喜欢电影的原因。” “因为它允许我做梦，然后将自己脑海里的想象演变成为现实，呈现在大荧幕上。” “其实我是一个怪胎，我总是有着许多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我迫切需要一些观众来告诉我，我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人，我并不孤独，我也并不奇怪，当我的想法投射在大荧幕上的时候，我也能够找到同伴。” 啪啪啪！ 掌声雷动，欢呼声与口哨声再次响起。 汤臣却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抬手将欢呼声压了下去。 “等等，等等。” “事情不太对劲。” “你说自己是一个敢于想象的人，但问题就在于，你目前为止所拍摄的电影，其实都不是那些建立在想象和虚构上的商业大片，反而是现实社会的投射，你又如何解释这一点呢？” 锋芒，毕露。 汤臣以一个轻盈而有趣的问题，切入陆潜导演职业生涯的一些作品选择，保证娱乐性的同时又能够让观众看到陆潜的专业，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陆潜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对着汤臣露出一个笑容。 但是，陆潜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盈盈地说道。 “非常感谢你愿意和我深入讨论这个专业问题，显然没有观众想听这一点，现在我能够确定我们是朋友了。” 说完，陆潜还和汤臣击掌庆祝了一下。 全场大爆笑。 如果陆潜没有戳破的话，那么话题就稍稍严肃认真了一些；但被陆潜这样一戳破，整个喜剧效果就出来了，气氛还没有来得及严肃起来就重新回到了脱口秀的状态。 正文 621 埋伏陷阱 在全场欢快的笑声之中，汤臣摇头晃脑、假模假样地说道，“乐意帮忙，非常乐意帮忙”，然后朝着陆潜投去视线，等待陆潜做出回应。 陆潜没有再继续客套。 “我始终认为，电影是关于人的, 至于风格类型、拍摄手法、呈现方式、电脑特效等等都只是表现方式的差异而已。” “我喜欢电影的原因，就好像所有艺术一样，它是创作者对生命对生活感知的一种延伸，表现方式并没有那么重要。” 啪啪啪！ 掌声，响起，同时还伴随着口哨声，现场观众纷纷用实际行动为陆潜送上掌声。 陆潜展露微笑颌首表示感谢。 “所以，对我来说，没有所谓的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之分, 电影就是电影，并不会因为喜欢它的观众多寡就改变自己的属性。” “我唯一能说的就是，希望那些表现方式不要抢走故事本身、人物本身的光芒，否则电影可能会成为人工智能运算出来的一堆数据。” 轻盈，却巧妙。 简单，却犀利。 很难想象，陆潜仅仅在三言两语之中，就将如此复杂的一个命题，以一种如此简单的方式呈现出来。 道理本身，并不复杂，但重点就在于，在脱口秀上，在娱乐节目上，应该如何表达出来，才不会显得枯燥？ 无疑，陆潜做到了，这也成为陆潜首次透露出蓝鲸影业流媒体平台内核的起点—— 一直到后来, 人们才意识到，其实蓝鲸影业的野心，早就已经透露出蛛丝马迹。 汤臣也能够感受到陆潜话语背后的深意，显然没有那么简单，但节目终究是节目，他的切入点也不同。 汤臣的上半身微微往后靠，拉开些许距离，以一种陌生人的目光，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陆潜一番。 “等等，你的这些话，确定没有内涵某些电影吗？” 比如说，超级英雄电影？ 比如说，视觉特效大片？ 陆潜却全然没有慌张，满脸微笑地迎向汤臣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脑海里浮现出了什么电影吗？” 汤臣：……这狡猾的家伙！ 陆潜不慌不忙地举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人们总是如此，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场景，折射在不同的灵魂里却形成不同的景象，干净的灵魂总是能够看到积极与阳光，肮脏的灵魂总是能够看到污秽和丑陋，这也是电影艺术最有魅力的地方之一。” 呼，陆潜吹了吹自己的水杯表面上根本就不存在的茶叶，然后抬起视线看了汤臣一眼。 “汤臣先生，你说呢？” “你这是在暗示我的灵魂很肮脏吗？” “我怎么会呢？客人怎么可能这样对待主人，汤臣先生真不应该这样想。” “其实，生活了那么多年，灵魂怎么可能那么干净，或多或少也沾了不少污垢，肮脏的话，确实是有一点。不要告诉我，你现在还保留着赤子之心的纯真？” “对电影？当然，依旧，毕竟我才入行两年；但对生活？嗯……” 一来，一往。 陆潜和汤臣之间全然没有喘息时间地快速交锋，全场观众应接不暇，视线来来回回地在两个人之间移动，窸窸窣窣的笑声悄然涌动着。 然后，就可以看到陆潜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余韵，终于让摄影棚再也控制不住，笑声直接就爆发出来，同时还有一大片叫好声此起彼伏。 汤臣也是瞠目结舌，指着陆潜，“你们这是在为一个肮脏灵魂鼓掌吗？” 吼吼吼！ 欢呼与呐喊又更加汹涌了。 汤臣非常配合地摊开双手，做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全场哄笑。 谷鎚 从节目开始到现在，汤臣和陆潜的交锋依旧是势均力敌、不分轩轾；而且，比起第一次录制节目，汤臣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没有那么慌张也没有那么着急，整个主持的穿线更加游刃有余，这也使得节目更加流畅更加丝滑。 好看！ 汤臣又再次将视线从观众身上转移到陆潜身上。 “刚刚你说到，对于电影，你依旧怀抱着热情，毕竟你入行也只有两年，准确来说，还不到两年时间……” 话语到这里，包括陆潜在内的众人都以为，汤臣接下来应该称赞陆潜在两年时间内书写的奇迹和创造的纪录，又或者是回到电影话题上。 啊啊啊！ 掌声与欢呼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响起了。 然而—— “我在为这一期节目做事前调查的时候，这才想起这件事，同时也想起一件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但被所有人都忽略的事情。” “在成为导演之前，你是一位歌手？” 等等，什么？ 不仅是陆潜，全场观众都错愕地看向汤臣，完完全全没有预料到话题的走向，但眼底深处的八卦却无法控制地汹涌起来。 至少，汤臣说对了一件事： 陆潜的“偶像歌手”出身，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因为这件事，业内专业人士才始终对他保留看法。 但关键就在于，在过去这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偶像歌手”的相关讨论似乎完全消失，那段历史被彻底抹去。 倒不是雷鸣经纪背后动了手脚，而是因为陆潜的导演身份着实太闪耀，偶像歌手时期的籍籍无名则被完全埋没，没有讨论价值；如果有人想要讨论陆潜的黑历史，“时间管理大师”的杀伤力也要更加强大。 阴差阳错之间，“偶像歌手”的事情就如同灯下黑一般，被人们忽略。 一直到现在，汤臣提出了一个有趣的疑惑： 为什么没有人讨论呢？ 陆潜微微张开嘴巴，眼底流露出一抹笑意。 “卡！卡一下卡一下！” 陆潜对着摄像机镜头做出一个中断的手势—— 当然，摄像机依旧在运转，节目导播怎么可能听从陆潜的指示呢？ 那么，陆潜呢？ 话虽如此，但陆潜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转头看向汤臣。 “我们不是说好，不要互相揭伤疤的吗？至少，我们不应该伤害彼此？” “还是说，你想要和我们谈谈你当初学习芭蕾的事情？” 什……什么？ 吼吼吼！ 啊啊啊！ 全场沸腾，不要说观众了，就连节目组工作人员都全部错愕，裴文丹瞪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汤臣学过芭蕾？ 汤臣瞠目结舌地看着陆潜，有些慌张。 “我什么时候学过芭蕾？” 汤臣马上就意识到陆潜的把戏，巧妙运用“真实换真实”的错位心理，误导现场观众： 既然陆潜是前任偶像歌手的事情是真实的，那么陆潜此时爆料汤臣的事情也肯定是真实的。 看看现场观众眼睛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就知道，陆潜成功了。 正文 622 默契十足 在节目正式录制之前，喻劭提醒了陆潜一句，汤臣可能会提起偶像歌手的事情，而且还准备了一些资料。 如果陆潜介意的话，喻劭可以要求节目组撤掉话题，尽管“汤臣有话说”节目组强势，但事情也还是有商量余地。 陆潜笑盈盈地阻止了喻劭, “那就是我的一部分，即使汤臣不提，社交网络上也不会忘记，没有必要回避。” 陆潜非常坦然。 虽然他没有真实“经历”过那段人生，但毫无疑问，那也是他的一部分, 就和“时间管理大师”的负面新闻一样，不管他是否愿意是否接受, 现在都是他必须承受的, 与其回避否认，不如坦然面对。 只是，稍稍有些意外，汤臣居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切入。 不介意是一回事，但束手就擒则是另外一回事，显然，陆潜不会乖乖地被动挨打。 一句话，信手拈来的反击，就拉着汤臣一起下水—— 又何止是现场观众和普通工作人员呢？ 就连监控室里的导播都没有忍住发出惊叹，“我怎么不知道？”意外和错愕之余，语气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亢奋和八卦，还是暴露出了真心。 汤臣能够清晰听到耳机里传来导播的话语，混杂在现场倒吸一口凉气的琐碎声响里，瞬间被包围，紧接着就意识到自己被陆潜拖下水了。 这小子！ 临场反应确实厉害，又迅速又聪明。 那么，汤臣又会如何应对呢？ 这位纵横脱口秀二十余载的天王, 怎么可能手足无措呢？ 短暂慌乱转瞬即逝，然后一抹无奈的笑容就在嘴角轻盈上扬起来，汤臣摊开双手，故意放大自己的沮丧。 “看，你毁了我的惊喜，我本来是准备在节目周年庆上表演特别庆祝公演的，现在我就必须重新想节目了。” 没有正面承认，却用“惊喜”的方式表示回应；而且巧妙地回避了焦点，如此一说，他就不用表演从来都不曾存在过的芭蕾了。 最最重要的是，这是脱口秀—— 娱乐效果，这才是最重要的。 伴随着话语，汤臣双手平伸在身前，指尖触碰为一个圆形，一个芭蕾舞的起手式，脸上还带着遗憾。 嗡嗡嗡。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涌动着，稀稀落落的笑声在角角落落蔓延，现场气氛马上就从错愕演变为欢快。 陆潜，进攻得漂亮。 汤臣，防守得精彩。 说话间，汤臣就迎向陆潜的眼睛，眼神微微闪烁，可以明显感受到摩拳擦掌的激动和雀跃。 果然！和陆潜一起录制节目总是充满意外和惊喜。 “但是，今天的节目主人公是你，我们应该把焦点放在你的身上。” “你刚刚说，伤疤？所以，你认为歌手生涯是一个伤疤吗？” 反击，这不就马上来了吗？ 陆潜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温泉水般在胸腔里涌动着，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如果不是的话，我现在应该就是以音乐排行榜第一名的歌手身份在这里接受采访了。” 漂亮！ 摄影棚现场响起一片口哨声，为陆潜的回应喝彩，就连汤臣也想要为陆潜送上掌声—— 表面回应的是歌手话题，本质却是为自己导演身份正名。 显然，放弃偶像歌手身份，以电影导演重新出发，这绝对是陆潜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谷秏 汤臣眼底也流露出一抹笑容，但他的杀手锏还没有拿出来呢，顺着陆潜的话语说下去。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你是一位出色的歌手。” “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大众深入了解你，音乐排行榜第一名，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梦。” 可以明显察觉到，汤臣的话语还没有说完，还有下文，但陆潜非常突兀地打断话语，抛了一句话出来。 “你是说，选秀节目吗？” 被爆出投票黑幕结果导致三位制作人被判入狱的“青春训练营”吗？ 汤臣：…… 哈哈，明知道不应该笑的，但摄影棚现场涌动着低低的笑声，很难控制住。 汤臣抬起右手遮挡住自己的口型，微微靠近陆潜，压低声音说到，但其实声音全部通过话筒清晰传播出去。 “阿潜，你应该知道，我们节目有很多青少年在观看的，注意负面影响。” 青少年？ 确定？ “汤臣有话说”是深夜节目，虽然不至于尺度太宽，但主要受众也绝对不是青少年。 但陆潜还是非常配合，正襟危坐，低垂脑袋，一副乖乖听训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 全场拍掌大笑，从脱口秀演变成为小品也就花费了一毫秒，天衣无缝，毫无违和，笑声释放出难以想象的能量。 然后，汤臣放下右手，假装没事，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我一直都相信陆潜也可以成为一位优秀的歌手，我在搜索资料的时候，就看到过这样一个宝贵片段。” 陆潜也有些好奇，节目组到底准备了什么资料画面，因为喻劭提起的时候，憋笑的表情非常值得瞩目。 “你还记得自己在练习室的时光吗？” “……当然。” “你们会在练习室练习唱歌跳舞，然后表演出自己的风格。” “对……等等，我为什么有种不详的预感，我现在离开现场还来得及吗？” “不，不行，你在开场已经逃跑过一次了，你已经用掉了所有机会。” “哦，这样。” 哈哈哈，爆笑声直接将汤臣和陆潜的对话淹没，特别是陆潜满脸认真地点头掰着一根手指头数自己的“逃跑机会”的画面，让摄影棚的笑声彻底失控，一个个捧腹大笑、前仰后翻，气氛推向全新高潮。 汤臣则依旧扮演冷面笑匠的角色，面无表情地看向摄像机镜头。 “在这里，让我们看看陆潜歌手练习时的珍贵画面。” 啊！ 啊啊啊！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之中，现场大屏幕就开始播放画面，才刚刚看到一个少年登场，尖叫声就爆发出五倍十倍的能量，一个个东倒西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其中还夹杂着笑声和欢呼，好不热闹。 汤臣已经不止一次看过片段了，但眼底深处还是流淌出笑容，努力压制也没有成功，似乎非常满意这个片段所带来的效果—— 这应该是最初公开吧？ 陆潜看着大屏幕，呆若木鸡，微微张开的嘴巴，久久无法合拢，此时此刻也顾不上苍蝇飞进去的可能了，整个大脑短暂地停止运转。 现在陆潜终于能够明白，喻劭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正文 623 历史黑料 画面上，一个十五岁十六岁左右的青涩初中生。 身型修长但略显单薄，尽管灯光并不明亮，也依旧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几颗青春痘，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厚厚的刘海几乎就要看不见眼睛，宽松的补丁牛仔垮裤搭配做旧的浅蓝色T恤，完全就是非主流的形象。 此时, 这位青涩少年正在跳舞，举手投足透露出一种沉醉其中的专注和投入，不经意间和镜头对视的眼神就能够感受到沉浸的潇洒与帅气，仿佛自己就是全世界最上镜的人般，脸颊上的汗水闪闪发光。 然后—— 背景音乐里传来一阵密集鼓点，突然一个停顿, 少年也跟随着节奏停下脚步，正视镜头，抬起眼睛将湿漉漉的发丝往后一捋, 明亮的眼神就好像准备把镜头吞掉，一步、再一步，徐徐地朝着镜头前进。 砰！ 音乐重新响起的时候，嘴角一个上扬，笑容绽放，猛地一个大甩头，似乎可以看到灼热的汗水在空中飞行的轨迹，然后就再次投入劲歌热舞之中，动作更加激烈更加投入，浑身上下也释放出更多能量。 “啊！” 摄影棚现场，一片尖叫声。 “噢。” 陆潜则是一阵羞耻感袭上心头，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谁没有一段中二时节，谁没有一点黑历史；但真正亲眼看到，还是不敢相信，那种手脚蜷缩起来的尴尬足以让人当场社死。 啊啊啊！ 摄影棚现场已经彻底失去控制，如同岩浆沸腾一般, 笑声与尖叫、掌声与欢呼，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放眼望去，旁听观众一个个都已经承受不住，东倒西歪，完全就是龙卷风过境现场。 汤臣，心满意足—— 显而易见地，节目组今天绝对做好了万全准备，从开场埋伏到黑历史陷阱，整个节目主题都格外清晰： 就是围绕着陆潜展开，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观众们看到一个镜头之外的陆潜，真实的陆潜，平易近人的陆潜。 毕竟，关于陆潜的赞誉和肯定已经太多太多，普罗大众们应该早就听腻了，又是什么创造历史又是什么赞誉如潮，如果再继续重复下去的话，可能就要形成反作用了；所以，需要适当地暴露一些缺点。 这样，才能够更加真实也更加立体。 “汤臣有话说”节目组应该和雷鸣经纪深入讨论过这件事，否则，这些黑历史是绝对不可能放出来的—— 哪怕陆潜同意也不行。 轰轰轰！ 全场喧闹，从现场观众的反应就能够看得出来，这一招奏效了，不仅奏效了，而且效果远远超出想象。 就连汤臣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幕真的太好笑了。 想象一下，平时陆潜总是帅气的优雅的从容的，即使面对记者围攻，也从来没有暴露出任何狼狈；更不要说，在兰川行业内部，陆潜还有“魔鬼”的别称，彰显出陆潜的名声和形象。 然而，现在？ 哈哈哈。 哈哈哈！ 全场捧腹大笑，惊叹连连。 汤臣非常非常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抬手示意了一下，节目组也就暂停了视频片段，摄影棚里的笑声就更加明显，然后掌声、口哨、欢呼、尖叫等等也全部涌动起来，爆发出无与伦比的能量。 陆潜有些扶额。 “哈哈哈，哈哈哈……” 他自己也没有能够忍住，放声大笑出来，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脸颊好像有些微微发烫。 “导演，超级帅气！” “导演，相信自己！” 谷勷 “导演，我爱你。” 摄影棚现场的呼喊此起彼伏，一个两个都在争先恐后地安慰陆潜，就连裴文丹也没有忍住，呼喊了一句。 “导演，你好帅！” 陆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起右手，将食指放在嘴唇上。 “嘘！” 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满脸遗憾的表情。 “我品尝出了工业糖精的味道。” 哈哈哈。 爆笑声再次释放出惊人的能量，但音量明显小了一些—— 可以看得出来，观众们的腹部和脸颊肌肉正在经受严峻考验，当然，还有喉咙，几乎就要发不出声音来。 终于，汤臣恰到好处地切入话题，指了指大屏幕，“你正在做什么？” 一句似是而非的中性提问，反而将整个状况的荒诞和搞笑推向新高。 陆潜自己也是满脸无奈，摊开双手，“我不知道。” 汤臣马上就模仿了一下陆潜捋头发甩头的动作，“是这样吗？” 哈哈。 陆潜没有能够忍住，直接破功，大爆笑，但他也并不介意，“我猜，好像不太对劲，准确来说应该是这样……” 说着说着，陆潜就面对摄像机镜头，目光明亮，捋了一下头发，然后站立起来，一步一步朝前靠近。 啊！ 啊啊啊！ 现场观众当场丧失理智，前排观众的尖叫声失去控制。 幸好，陆潜很快就控制住了脚步，转身返回座位，摄影棚紧接着就响起一片掌声，为陆潜的勇敢与大胆送上鼓励。 汤臣笑得非常开心，“你还记得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准确来说，记忆已经模糊了。”陆潜摇了摇头，没有忍住又再次轻笑起来，“我想我应该是在练习舞蹈，因为老师说，在舞台上表演，眼神非常重要，一定要和摄像机镜头交流，展现出自己的魅力。” “相信我，刚刚你已经充分展示了。”汤臣神来一笔地接了一句。 “哈哈！” 陆潜自己也没有能够忍住，笑声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这种又尴尬又好笑却又无法控制好奇和羞愧的错杂情绪，着实是久违了，不知不觉就已经是满头大汗。 陆潜擦了擦额头，然后就可以看见指尖之上的汗水，“视频里的事情又再次发生了。” 说完，陆潜就非常夸张地一把抹掉额头的汗水，紧接着又再次捋了一下头发，并且甩头一百八十度。 尖叫声与大笑声交织在一起，如此场景绝对是难得一见。 就连汤臣也是拍掌大笑，坐在椅子上前仰后翻。 反而是当事人最为冷静，反正事情都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不如再更进一步？ 现场已经有工作人员悄悄地从侧面走上舞台，尽可能避开一号到三号摄像机镜头，将纸巾放在沙发的另一端扶手上，抬手提醒了陆潜一下，随后又悄悄地离开舞台。 陆潜顺手接过纸巾，擦了擦脸颊和掌心，“正好，下次走红地毯的时候，照片区的拍照姿势就已经想好了，我可以尽可能展示自己潇洒不羁的一面。” 说着，陆潜就再次往后捋了一下头发，配合着甩头的动作。 哈哈！ 正文 624 行云流水 扑哧。 不要说现场观众和节目组成员了，就连喻劭都没有忍住，差点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陆潜还隐藏着如此耍宝的一面？ 其实，喻劭有点后悔。 视频片段就算了，每个人都有黑历史，即使不是“汤臣有话说”, 也有可能在社交网络平台被挖掘出来。 但陆潜如此配合演出，却又要留下全新黑历史了，这似乎有损导演的专业形象，而且影响更加广泛。 怎么办？ 视线一个横扫，一眼就能够看见整个摄影棚的喧闹，东倒西歪的观众们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发出笑声和掌声, 恍惚之间就好像看到烟花派对一般, 如此绚烂又如此璀璨，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拉着喻劭融入其中。 焦虑和担忧, 后悔和不安，悄然平复下来。 喻劭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一抹坦然： 一直以来，导演都坚持着一贯的真实，人人都以为导演戴着一副面具，但事实上，导演最珍惜也最看重的恰恰就是真实。 导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比他们这些旁观者都还清楚，所以，也许这就是最好的。 舞台上，聚光灯下。 汤臣也许久许久没有感受到如此畅快了，但不得不承认，镜头前和生活里，陆潜始终如一的表现，让汤臣真正感受到了亲切，暂时忘记节目录制的重任，仿佛又回到自己家里, 一群朋友召开私人派对一般。 汤臣揉了揉自己僵硬的下巴。 “每个人在面对黑历史的时候总是如此，我佩服你的勇气。” “但我之所以播放这个视频片段，不是为了吐槽，相信我，陆潜，我是认真的。” 噢噢噢。 现场立刻发出一阵吐槽声，显然观众们根本不相信。 汤臣满脸无奈。 “我只是想说，其实陆潜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歌手，你的舞台表现力非常优秀，哪怕视频里还是一个孩子。” 吼吼吼！ 啊啊啊！ 吐槽，马上就转变成为掌声和欢呼，观众们又以这样一种方式表示赞同，整个摄影棚现场就演变成为一艘海盗船，忽上忽下、左右摇摆，胃部不适的游客此时应该需要一个呕吐袋，但惊险刺激是有保障的。 陆潜畅快地大笑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他也没有预料到，这个黑历史视频会如此好笑。 “谢谢夸奖。”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是靠外形出道成为歌手的花瓶，但现在……” 信手拈来的自嘲和打趣，成功地再次让摄影棚乱成一团。 喻劭嘴角的笑容也重新上扬起来，他就知道，导演总是有办法化解尴尬的。 汤臣随机应变地接了一句，“那么导演呢？你认为自己是依靠什么成为导演并且赢得如此多观众的喜爱？” 啪啪啪！ 啊啊啊！ 掌声与尖叫又瞬间上扬起来，现场观众也跟着起哄，一个两个都在为陆潜应援，然后期待着一个完美答案。 “……外形？” 陆潜迟疑了一下，语调轻轻上扬，有些不确定的表情转头看向观众，寻求答案。 哈哈哈。 谷峪 笑声，不知道第几次失去控制地爆发出来。 喻劭更是直接吹起口哨，为导演送上掌声，左右转头看看，就可以看到节目组工作人员全部吹起口哨。 此起，彼伏，绝对堪称一景。 监控室里，导播看着眼前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摄影棚现场，满脸心满意足的表情。 汤臣也同样是笑容满面，但他不得不抬起右手，阻止现场观众的吵闹，用动作表示自己还有一个问题。 “等等，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这并不是节目组的问题，而是我个人的问题。” 汤臣的嘴角稍稍收敛些许，可以看得出来，他的表情有些严肃，对接下来的问题是真心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给了你勇气，从歌手转行成为导演的？” “我们都知道，坚持需要勇气，但放弃同样如此，是什么契机什么原因，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 哦…… 摄影棚现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这问题…… 喻劭马上就挺直腰杆，全面警惕起来，因为这是采访大纲之上没有出现的问题，恐怕汤臣也知道，如果出现在采访大纲上的话，肯定会被掐断。 原因？ 非常简单，业内人士都知道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陆潜被流光影业扫地出门。 当然，汤臣可能想问的是，被流光影业扫地出门之后，什么契机让陆潜决定转行，但问题就在于，整个契机的前提是无法回避的。 喻劭并没有轻举妄动—— 事情，并不是那样处理的。 喻劭马上掏出手机，用记事本记录下时间点和关键点，等待节目录制完毕之后，再通过幕后施压，将整个片段全部剪辑删除。 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否则，如果喻劭现在就中断节目录制，是否会和汤臣关系闹僵，暂且不说；但观众们肯定会察觉到他们的大惊小怪以及节目被迫中断的混乱，消息很快就会走漏出去，那些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们很快就会聚集。 那么，想捂也捂不住。 嗡嗡嗡。 整个摄影棚现场出现非常非常短暂的一个凝滞，却不是惊恐或者慌张，而是欢快的气氛被硬生生地悬浮在半空，忐忑与不安的心绪在骚乱之中缓缓蔓延。 然后，全场视线全部聚焦在舞台上。 汤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陆潜，但没有特别表情也没有特别举动，就好像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一个问题了。 陆潜也同样云淡风轻地注视着汤臣，眉尾轻轻一扬，有那么短暂的刹那，似乎能够感受到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但马上就能够看到嘴角轻轻上扬起来。 “……外形？” 说着，陆潜就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双手随意地交叉，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君临天下的姿态。 似乎，正在展现自己的外形魅力，用实际行动证明，是外形让自己得到足够勇气，华丽转身成为导演。 突兀的进攻，却被陆潜巧妙的回答化解于无形，整个谈话脉络也就一气呵成地沿袭下来。 掌声。 全场的掌声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汇聚起来，惊叹与赞赏、错愕与欢笑，全部都化作力量，用力拍打着双手，宛若飓风一般在摄影棚里横冲直撞，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将节目录制以来的气氛推向全新巅峰。 完美！ 还有什么更加完美的回答吗？ 正文 625 真心实意 掌声，雷鸣！ 山呼海啸的掌声在摄影棚里久久盘旋。 包括汤臣，也不例外。 汤臣用力拍打着双手，嘴角的浅浅笑容落在眼底，发自真心地为陆潜送上掌声，但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接下来，我们暂时休息一下, 播放一段广告。” “但是，我们可以先播放一段陆潜的表演视频，让观众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进入广告时间。” 掌声，更上一层楼！ “卡！” 现场工作人员终于登场，打板结束上半场的录制。 摄影棚现场大屏幕又再次播放陆潜的练习室视频，从刚刚中断的位置继续下去，显然精彩还没有结束。 但这次，现场旁听观众们却没有兴致勃勃地观看视频，而是一个两个站立起来，为舞台上的两个人送上掌声—— 毫无疑问，陆潜作为嘉宾出现在今天的“汤臣有话说”，这就是一大惊喜；然而，更大的惊喜就是节目内容。 汤臣，从来不会让人失望；而当汤臣遇上陆潜，果然名不虚传，整个上半场十五分钟的节目录制毫无废笔，几乎每一个谈话都能够轻而易举地触发全场笑容按钮，以至于一眨眼的时间，录制就结束了。 于是，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陆陆续续地，观众全部自发性地站立起来，为汤臣和陆潜喝彩。 现场工作人员都有些意外，因为他们完全没有这样要求，但看着观众们脸上灿烂的笑容，幸福和快乐仿佛会传染一般，然后工作人员们也一个两个加入行列。 口哨与掌声, 欢呼与喝彩……全面爆发。 汤臣和陆潜交换了一个视线，两个人双双笑了起来，然后汤臣朝着陆潜抬起下颌示意，表示让陆潜处理一下。 陆潜也没有拒绝，抬起双手稍稍往下压了压。 “感谢。” “非常感谢大家给予我们压力。” “我想，大家可以保存一些体力，留在下半场继续给予我们压力，否则，没有声音也没有力气的话，笑都笑不出来，下半场的录制可能就会成为一场史诗级的灾难。” “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以这样一种方式载入节目的史册。” 哈哈哈。 哈哈哈！ 爆笑，前仰后翻的爆笑，因为太意外也因为太夸张，以至于不少人都咳嗽起来，那场面着实壮观。 但终于，现场观众又稀稀落落地欢呼了一阵，然后终于冷静了下来—— 所谓冷静，只是不再欢呼不再鼓掌，不过，落座之后，一个两个还是迫不及待地和隔壁陌生人交谈起来，窃窃私语地讨论着上半场的录制，难以抑制的亢奋悄然在摄影棚弥漫开来。 其实，客观来说，导演的影响力确实更大，但在公众角度来看，认知度和普及率，却还是比不上出现在大荧幕前的演员。 毕竟，观众们真正能够看到的，都是演员们。 也正是因为如此，业内关于陆潜的传闻沸沸扬扬，观众们也非常愿意走进电影院观看陆潜导演的作品；但或多或少，对于陆潜还是有些陌生，可以说是距离感也可以说是神秘感，缺少一点打破壁垒的亲近和熟稔。 今天，真正面对面地近距离接触之后，推翻了某些印象，又证实了某些印象，那种亲近感是难以形容的。 所以，观众们需要交流，迫不及待地需要寻找共鸣。 同样，舞台上的两位也需要好好交流一下。 谷礃 “抱歉。” 根本不需要陆潜质问，汤臣就已经率先表示了歉意。 “我脑海里冒出了那个问题，然后一个声音就不断强调，你必须问你必须问，然后我就听从了直觉。” 其实，陆潜反而非常平静。 就如同面对“偶像歌手”、“时间管理大师”的黑历史一样，他都非常坦然，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必要否认也没有必要回避。 如果一个人开始否认自己的过去，那么也就意味着他正在否认自己的当下，那些“过去”就会慢慢演变成为伤口、脓包、毒素，最后伤害自己。 “流光影业”也同样如此。 所以，陆潜绝对不会因为汤臣提起相关问题就生气或者慌乱，意外归意外，但态度始终坦然而平静。 当然，这是他的立场，而对于经纪公司、电影公司来说，不同的位置，可能思考角度也会发生变化。 此时，看着眼前真诚表示歉意的汤臣，陆潜不由轻笑了起来，“你这是为上次节目报仇吗？苦苦酝酿了一整年？” 汤臣有些意外，意外陆潜的胸襟和气度，可以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假装，云淡风轻的模样确实并不在意；那么，面对突袭提问，陆潜依旧能够给出完美回答，似乎也就没有那么意外了。 “报仇？什么报仇？为什么要报仇？” “上次节目录制不是一切顺利吗？” 汤臣装傻充愣的模样，让陆潜欢快地大笑起来。 尽管陆潜并不介意，但汤臣还是再次上前，给了陆潜一个拥抱，表示歉意。 严格来说，汤臣不需要道歉，以他在业内的地位，就算突然袭击了，那又如何？他就是横行霸道了，那又如何？ 之所以表示歉意，不是因为担心或者恐惧，而是因为在乎，也是因为尊重，汤臣真心把陆潜当作朋友。 因为是朋友，所以需要避免误会的产生；也因为是朋友，所以需要在裂缝产生前补救；还因为是朋友，所以需要更加珍惜—— 毕竟，在娱乐圈这片名利场里，真正值得维护珍藏的友谊，已经是频临灭绝的稀有物种。 “老实说，我看到你以前练习视频的时候，真的非常意外……” “意外那厚刘海吗？” “哈哈，那是一点，另外一点是你居然也是唱跳歌手。” “不不不，你误会了，那是耍帅视频。” “哈哈哈。” 陆潜和汤臣两个人又再次有说有笑起来，化妆师也立刻上前，为两个人擦拭油光和汗水。 喻劭微微愣了愣： 意外的出现是突然的，意外的解决是自然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以至于他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就已经结束了。 那么，他还是需要发出抗议吗？ 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记事本，只有一个开头时间点，却没有结束点，迟疑了一下，喻劭还是留下了标注，节目录制结束之后，他还是需要找节目组谈一谈，重申立场。 事情是已经解决了，但并不代表他们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否则，未来其他节目其他主持人也都会纷纷效仿，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期待着陆潜自己解决吧？ 如果这样的话，经纪人又是来做什么的？ 呼…… 喻劭长长吐出一口气，但嘴角的弧度还是上扬了起来。 正文 626 话题转移 “欢迎回来。” 在弥漫全场的欢呼与呐喊之中，汤臣正式为下半场的录制拉开序幕。 “今天，前来节目做客的是，陆潜。” “刚刚，我谈到，为了调查资料，主要是了解一个我不太熟悉的陆潜, 我上搜索引擎做了大量功课。” 汤臣的开场词，正在进行，然后他就注意到陆潜似笑非笑的眼神： 虽然没有开口，但眼神传递出来的信息非常强烈，以至于汤臣没有办法忽略，于是干脆就停了下来, 转头看过去。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是其他采访嘉宾, 汤臣肯定不会搭理；当然，对方可能也不会在这里发出谈话信号，但陆潜就不同了。 陆潜的表情非常严肃也非常认真，一本正经地回答到，“没有，我一直以为，节目组有那么多工作人员，这项工作应该由实习生或者是专门负责收集素材的小组完成，毕竟，网络信息真的太多太多了。” “但没有想到，你亲自完成这份工作。” 说到这里，陆潜转头看向汤臣，满脸钦佩的表情。 “汤臣先生，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汤臣：…… 转头看向摄像机镜头，以非常诚恳的表情说到，“我真的不能骂粗口吗？” 哈哈哈。 摄影棚又再次成为笑声海洋。 汤臣重新看向陆潜，“你就不能当作是我收集的吗？” 陆潜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紧紧地闭上嘴巴。 汤臣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生气表情, 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总之，我们在数不胜数的信息里找到了一些秘密……” “啊，陆潜，你就是专门过来拆台的，对吧？” 汤臣自己也没有忍住，还是吐槽起来。 陆潜斜眼看了看汤臣，满脸无辜的表情，“小时候，我总是好奇着魔术是怎么回事，好奇魔术后面的秘密；电影和电视也是如此，好奇着光影艺术到底是怎么创造出来那些神奇瞬间的，所以，你不好奇吗？” 汤臣想了想，“好奇是肯定好奇的……等等，陆潜，这是我的节目，我才是主持人，你不要抢我饭碗，好吗？” 哈哈哈。 笑声根本停不下来。 汤臣自己也没有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然后勉强控制住自己，“你，今天讨论的对象是你。” “你看，我的话题完全被打乱了。” “我想说的是，我们在互联网上找到了很多特别的东西，却不知道你是否看过。” “啊，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魔术被拆穿的魔术师，那种赤果感真的太奇怪了。” 一边进行着节目一边嘟囔着抱怨，汤臣不愧是汤臣，信手拈来的幽默就让摄影棚的笑声完全停不下来。 然后，汤臣终于进入正题，从办公桌底下翻找出了一张卡片，上面张贴着一系列照片。 在介绍之前，汤臣还郑重其事地说道。 “感谢我们的道具组，这些工程全部都是他们完成的。” 说完，汤臣就看了陆潜一眼，似乎在说：这下总行了吧？ 陆潜一脸心满意足地轻轻点头。 这一搭一唱的互动，成功让摄影棚现场涌动着窸窸窣窣的低笑声，哪怕只是转移话题的衔接也如此好玩。 汤臣终于能够展示战果了。 谷瘼 “我不确定你是否知道这件事，这是一个关于你的网站，叫做‘迷你陆潜’。” “你们看过这些吗？” 汤臣将看板展示给所有观众，也包括陆潜。 看板之上整整齐齐地贴着一系列照片，每张照片都是一个过家家的场景，就好像童年时候玩厨房游戏或者娃娃屋一样，用小小的玩偶进行角色扮演，然后照片拍摄下来。 场景包括了厨房下厨、小姐妹下午茶、片场执导、画廊游览、舌战群雄、直播节目等等等等。 重点就在于，那一个个小玩偶，全部都是陆潜的形象。 “这些小玩偶，全部都是你的形象。” “网站用这些玩偶来搭建一些场景，包括过去这两年我们记忆印象深刻的一些画面，比如今年蔚海电影节的得奖时刻，再比如不久前你在索证拍戏以来的‘每日一陆潜’，等等等等。” “他们把这些玩偶的细节做得非常逼真，小表情都能够看到，但一般来说，我们会称呼这种行为为‘变态’。” 哄堂大笑。 汤臣正在兢兢业业地介绍着，然后毫无预警地突然来了一句。 而陆潜呢？ 满脸惊讶。 陆潜自然是完完全全没有看过这个网站的，眼睛里写满惊奇，然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但是，为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我是一位导演，我就是站在摄像机镜头后面指手画脚却什么事情都不做的那个家伙……” 哈哈哈，笑声打断了陆潜的话语，但他还是继续了下去。 “如果他们摆出我电影里的那些场景，应该还有趣得多。” 汤臣能够察觉到陆潜脸上的探究，带着一些新鲜和一些好奇，“怎么，你喜欢吗？” “我觉得很有趣。”陆潜轻轻耸了耸肩，“在剧组，我们需要对场景进行诸多布置，其实就好像制作娃娃屋一样，我们的场景师白诚应该会非常喜欢，我不确定，也许他们可以到我们剧组工作。” 汤臣歪了歪脑袋，“哦，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所以，你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思考着电影？” 陆潜马上提出反驳，“不，不不不，当然不是。” “真的吗？我不信。”汤臣吐槽回去。 “哈哈。”陆潜自己也没有忍住，被汤臣的突然袭击逗乐了，“最近一段时间，的确如此，我的脑海里全部都是电影，因为我一直在片场工作，先是‘爱人’，而后是‘突袭2’……” 哈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摄影棚现场就响起了笑声，但问题是，陆潜的这些话并不好笑，那么发生了什么？ 陆潜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就可以看见汤臣如同魔术师一般，持续不断地从办公桌抽屉里往外掏东西： 玩具。 就是玩具小人，也就是手指大小的小玩偶，一个接着一个，转眼就在桌角摆满。 “汤臣先生，我正在试图宣传电影，你在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机会，说一点点电影的事情。” “你说，你说你说。” 汤臣虽然这样说，但他的双手已经开始摆弄小玩偶，在现场演绎拳打脚踢的擂台赛，嘴巴里还幼稚地发出声响。 “噗，哧！砰！” 如此场景，着实让观众们全部捧腹大笑，特别是看着陆潜那满脸无奈的表情，画面就更加喜感了。 终于，汤臣终于找到机会扳回一城了吗？ 但是，陆潜会就这样束手就擒吗？ “汤臣先生，这是以我为形象制作的玩偶吗？等等，你正在用我的玩偶殴打我自己吗？” 正文 627 环套镶嵌 哈哈，啊！哈哈哈…… 爆笑声与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摄影棚就如同嘉年华现场，看着汤臣天真烂漫的模样，就仿佛回到童年，摆弄着玩偶，用玩具小人来模拟打战, 嘴巴里还持续不断地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着实太新奇也太意外。 “汤臣先生，这是以我为形象制作的玩偶吗？等等，你正在用我的玩偶殴打我自己吗？” 陆潜，满脸无奈，哭笑不得地吐槽着。 汤臣却全然没有理会陆潜，继续发出“扑哧扑哧”的打斗声响，然后玩偶小人就在空中飞舞翻滚表演杂技。 一个人，也自得其乐。 哈哈哈。 笑声更加欢快了，这样的汤臣在往常也并不多见，现场观众都非常开心也非常欢快能够挖掘出汤臣的全新面貌。 那么陆潜呢？ 小小吐槽一句之后，没有得到汤臣的回应，陆潜似乎也并不介意，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然后，就开始欣赏汤臣的“表演”。 甚至，陆潜还端起自己的水杯，双手抱着水杯。 那模样那场景，就好像父亲正在欣赏儿子玩玩具一般，眼底流露出一抹欣慰，以鼓励的姿态为孩子加油。 这画面…… 又荒诞，又喜感。 汤臣也察觉到了异常——脱口秀节目，出现大段的音频空白，这是非常罕见的，作为主持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更何况, 陆潜的眼神着实是……一言难尽。 汤臣暂停了自己的玩耍打闹，抬起头看向陆潜，“怎么，你不准备做点什么吗？” “不，不不不。”陆潜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连连摆手摇头，笑盈盈地说道，“我不想打扰你的兴致，我理解，完全理解，长大以后，我们都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再继续玩耍了，偶尔回到小男孩时期也是非常重要的。” 汤臣：……“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在骂人？” 哈哈。 哈哈哈！ 从荒唐到爆笑，摄影棚现场的声响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就这样直接爆发出来。 虽然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汤臣为什么突然就开始玩玩具了，但整个桥段所透露出来的荒诞真的太好笑了。 陆潜也因为汤臣的话语而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将二郎腿放下来, 水杯也放下来, “我发誓，绝对没有。” 然后，陆潜笑容满面地解释道，“其实，按照录制节目之前的约定，我应该将以汤臣先生为原型的玩偶也拿出来……” 等等，什么？ 现场观众听着陆潜的话语，有些糊涂，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注意力就被陆潜的话语牵着往前走。 陆潜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转身，从沙发后面的一张矮桌上，一个接着一个往外掏出小玩偶，就好像哆啦A梦的百宝口袋一般，转眼就掏出三个小玩偶，摆放在办公桌上，与此前汤臣拿出来的小玩偶摆放到一起。 “接下来，我们就应该回到童年，用小玩偶来表演一出戏剧，最终目的就是向观众展示我内心里依旧住着一个小男孩。” 说着，陆潜就转头看向观众，发出感叹的声音，“噢……”用实际行动表示，此时此刻需要观众的配合。 观众们马上反应过来，配合演出地发出“噢”的声音，似乎正在因为陆潜的内心柔软而感到温柔和美好。 但紧接着，观众们就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配合演出”—— 谷價 陆潜说，他应该配合汤臣的演出；观众们，也正在配合陆潜的演出。 一层套着一层，虚构世界套着虚构世界，然后，陆潜打破第四墙，将设定与现实之间的通道连接起来。 等等，什么和什么还有什么来着？ 所以，这是一种什么体验？ 目眩神迷、天旋地转……瞠目结舌。 陆潜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掀起的惊涛骇浪，又重新看向汤臣，继续说道。 “但是，我觉得汤臣先生非常享受，玩得特别开心。” “我想，最好还是不要打扰，让观众们能够看到汤臣先生不同的一面，哪怕是表演，也能够捕捉到真实，也许我们应该看看隐藏在汤臣先生内心里的那个小男孩。” 说着，陆潜就第一个率先起哄，又是鼓掌又是欢呼，好不热闹。 然后，现场观众就再一次跟着欢呼起来，口哨与掌声、欢呼与呐喊此起彼伏，全部都跟着陆潜一起起哄。 现场观众都已经被陆潜这一层又一层的嵌套梦境弄得晕头转向，恍恍惚惚之间已经分辨不清楚现实，但这也没有关系，看着汤臣云里雾里的错愕和惊讶，这就已经值回票价，笑声与掌声再次爆发出惊人能量。 裴文丹可以作证，眼前的汤臣绝对是不曾见过的模样—— 意外，错愕，反应当机。 更重要的是，汤臣似乎并没有生气，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暴跳如雷，反而是眼睛里闪烁着流光溢彩，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雀跃和激动。 正如陆潜所说，这一段，其实是节目组提前安排好的桥段，很大原因是雷鸣经纪的要求，同时也是节目组制作这一期节目整个主题核心的呈现环节之一： 展现一个真实的陆潜。 但是，如何切入桥段，才不会显得尴尬生涩？如何切入桥段，才不会显得矫揉造作？ 这是一个问题。 当然，普通观众并不会介意，他们不会详细深入思考，这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桥段，只是单纯喜欢就好；但社交网络时代，永远存在着一批鸡蛋里挑骨头的网友们，肯定会不依不饶地揪着小辫子不放。 汤臣兜兜转转了一圈，也还是没有寻找到更加合适的切入口，但桥段又不能不用，于是就在下半场开端切入。 整体来说，生涩还是稍稍有些生涩，但汤臣已经做到无缝衔接，整个进程非常流畅。 一直到被陆潜打断—— 意外，这是百分之百的突发状况。 汤臣看着陆潜自信满满、游刃有余的光芒，他就知道，这是陆潜下的战书，他也不由自主跟着热血沸腾起来。 那么，汤臣应该如何应对呢？ “等等，卡一下。” 汤臣抬手示意了一下，也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现场摄像师和工作人员全部齐刷刷朝着监控室望过去，等待导播指令。 但是，导播没有任何动静，全心全意地注视着摄影棚，直觉告诉他：精彩好戏，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卡一下，节目暂停录制一下。” “我觉得我们需要沟通一下，这节目怎么录嘛？录不下去了，那就不要录好啦。” 正文 628 幼稚灿烂 “卡！” “卡卡卡！” 汤臣抬手做出一个暂停录制的手势，摄影棚现场的气氛稍稍凝滞，正在鼓掌正在欢呼的观众们纷纷愣住，熙熙攘攘的喧嚣也就慢慢平复下来，可以明显察觉到氤氲在空气里的炙热与滚烫缓缓沉淀。 怎么办？ 汤臣发怒了吗？ 节目录制被中断的话，那应该怎么办？重新录制吗？汤臣和陆潜之间的关系怎么办？这算撕破脸吗？ 旁听观众们不明所以，全然没有注意到摄像机的红灯依旧在闪烁, 这表示节目录制并没有暂停下来。 汤臣的话语如同疾风骤雨一般朝着陆潜汹涌而去。 “你这是什么态度？” “因为此前的练习室视频埋伏而故意拒绝配合，以此打击报复节目组吗？” 现场，空气微凝，以至于心脏也跟着凝固起来。 但是，观众们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并不代表陆潜没有注意到： 汤臣眼睛深处涌动的浅浅笑意。 其实，只要足够了解汤臣，就知道汤臣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发火, 在“脱口秀之王”的位置上呆了那么多年, 对于节目的把控与理解，汤臣已经进入全新境界，这也是他格外喜欢陆潜的原因： 打破框架，碰撞火花。 如果汤臣希望所有事情全部按照剧本框架走，风平浪静地录制完一期节目，没有波澜也没有意外，那么他就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向陆潜发出邀约了，在陆潜之外，整个娱乐圈能够符合要求的艺人着实不要太多。 临场发挥，随机应变，这恰恰就是汤臣期待的事情。 而此时，眼睛里闪烁的笑意，也进一步证明了这点—— 按部就班的话，无论怎么掩饰，尴尬还是尴尬，设定也还是设定，“营业的设定气息”终究还是无法瞒过那些聪明观众。 但现在, 陆潜主动戳破节目组的设定, 勇敢地打破第四墙，事情也就不一样起来了。 陆潜，不慌不忙地往后靠了靠，上下打量了汤臣一番。 时间和空间的停顿，将汤臣的“怒火”消弭于无形，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到些许尴尬，但现场的气氛不应该是尴尬呀…… 也正是因为如此，现场观众们也就察觉到些许异样。 然后，陆潜就开口了。 “埋伏？” “所以，汤臣先生也承认刚刚的视频短片是埋伏了？” 汤臣：…… “这是重点吗？” “不，这不是，但即使不是重点，让观众们知道一下也是好的。” “陆潜，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幼稚，节目，一切都是为了节目效果。” “既然汤臣先生如此了解‘节目效果’，那么就应该理解我刚刚的举动才对, 一切都是为了节目效果嘛。” “……” 难得一见地, 汤臣流露出被噎住的表情，瞪大眼睛, 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转头看向现场观众求助—— 一秒，两秒。 扑哧。 摄影棚现场终于察觉到了情况的异常，不是剑拔弩张，也不是一触即发，而是……荒诞不羁。 然后，窸窸窣窣的笑声就再也没有控制住，在喉咙深处涌动着。 汤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无语地吐槽起来。 “陆潜，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幼稚的家伙，我爆料了你一个黑历史短片，你就要还击回来吗？我可是汤臣！” “你是说，如果我爆料了你一个黑历史短片，你会一笑而过？毕竟，我可是陆潜。” 一来一往，寸步不让。 哈哈。 观众们终于渐渐回过神来，笑声稀稀落落地涌动着，津津有味地开始围观吃瓜。 “哈。”汤臣仰天大笑了一声，似乎被噎住了，然后重新看向陆潜，“你就是一个幼稚鬼，但幸运的是，我比你更加幼稚。” 谷皛 话音才落，汤臣就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把水枪。 什么？ 水枪？ 巴掌大小的迷你水枪，“可爱”应该是更加恰当的形容词，然后汤臣就抓住手枪，朝着陆潜直接开枪。 啊！ 啊啊啊！ 摄影棚现场爆笑成为一团。 陆潜真是非常狼狈，非常非常狼狈，毕竟汤臣有武器，而他没有，于是他就只能在汤臣的攻击下左右闪躲。 啊啊啊！ 哈哈哈！ 现场的爆笑与尖叫交织在一起。 汤臣就如同电影里的邪恶反派一般，一边开枪扫射一边仰天大笑，那奸笑的声音非常具有喜剧效果。 陆潜完全被动挨打。 怎么办？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出现了—— 沈言书。 作为喻劭的助理，他不应该出现在摄影棚的前排，避免干扰拍摄，但此时，沈言书却大步大步上前。 “导演！” 沈言书呼喊了一声，以抛西瓜的姿势由下往上抛了一个东西过去： 巨大，整个形状非常巨大。 所以那是什么？ 却见陆潜双手抓住那个物件，潇洒地站立起来，然后将整个物件夹在手臂里，转身对着汤臣就开始横扫： 机关枪。 当然，还是水枪。 但是，整个器械的尺寸和规模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此时再对比看看汤臣的手枪，那就更加迷你了，甚至还不到一个巴掌大小，完全就是淑女收藏在手包里的口红手枪，站在陆潜面前着实有些可怜兮兮。 “啊！你耍诈！” 汤臣瞪圆眼睛，下意识地就想要防守。 但陆潜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汤臣： 扫射。 横扫千军地扫射，噗噗噗的水枪射击声响格外清脆，甚至还可以看到陆潜夸张地拉开安全阀的动作，如同特工一般。 这是什么场景？ 啊啊啊！ 哈哈哈！ 尖叫和爆笑已经完全混成一团，摄影棚现场的观众全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丧失理智地狂笑不止，一个两个就好像疯子一般。 如果说不久前，是汤臣一个人找回童趣；那么现在则是全场所有人都找回童趣，暂时忘记成年人的面具和盔甲，重新回到无忧无虑的孩童时节，哪怕只是打水战也能够享受全世界最纯粹也最灿烂的幸福。 笑容，是如此简单又如此畅快。 陆潜扛着机关枪面对汤臣火力全开，这次狼狈逃窜的主人就是汤臣了。 “啊！陆潜！” 汤臣呼喊着，但自己也控制不住笑容，用双手遮挡住自己的脸颊，结果根本挡不住，于是干脆就抓起自己桌面上的水杯，如同泼水节一般，哗啦一下就直接朝着陆潜泼过去—— 啪。 准确命中腰腹的位置，然后湿答答地淋下来，整个裤裆都湿透了。 陆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转头看向观众，手忙脚乱地连连摆手，似乎正在为自己申辩，那慌张的动作让摄影棚现场的观众全部笑得东倒西歪。 没有人能够例外。 正文 629 孩童时代 难以置信！ 无法想象！ 整个摄影棚都已经惊呆了，就连提前知晓整个剧本设定的节目组和喻劭，此时也都全部跌破了眼镜。 事情，显然已经偏离轨道，他们预想了整个场景，但事情的起承转合全部都没有按照预期的情节走。 这到底是什么场景？ “汤臣有话说”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谈话类节目怎么演变成为游戏类节目的？而且，汤臣一直都不喜欢运动, 不要说走走跳跳了，就连离开自己办公桌的时间都非常有限，甚至被观众们戏称为树懒。 然而现在？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怀疑自己的眼睛，大脑一时半会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这……？ 问题就在于，汤臣和陆潜两个主人公似乎都完全乐在其中、不亦乐乎，以至于他们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阻止，一个两个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应急方案涌动着, 但终究还是放弃。 看着聚光灯下的汤臣和陆潜，两个人就好像真的回到孩童时代一般，嬉笑打闹起来，发自内心的欢快和幸福没有任何工业加工的成分，就这样天真烂漫地展现出来，连带着他们嘴角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绽放—— 汤臣使用泼水技术打破平衡，看着陆潜湿答答的裤裆，捧腹大笑。 结果看到陆潜持枪冲上来，笑容马上掐断，转身落荒而逃，但汤臣的脚程还是太慢，三步四步就已经被追上。 陆潜手持机关枪展开集中打击，噗哧噗哧的扫射声响让汤臣狼狈不堪，凌乱的头发如同海草一般耷拉下来，完完全全成为落汤鸡，这应该是“汤臣有话说”超过二十年历史长河里的头一遭，如此形象。 汤臣也顾不上了，使出一招野蛮冲撞, 直接将陆潜掀翻，试图制服陆潜。 然而又被陆潜一个剪刀腿的摔跤姿势制服，躺在地上不断拍打地板唱“征服”，全然没有业内大明星的模样。 哈哈哈。 哈哈哈！ 摄影棚现场，一片狼籍，现场观众们都已经笑到没有力气也没有声音，但笑容依旧止不住。 陆潜看着汤臣拍地求饶，终于放过汤臣，站了起来，稍稍整理一下衣服，重新走回去。 没有想到，汤臣依旧没有放弃，一把抓起陆潜丢在地上的水枪，敏捷灵活的身手看起来全然不像年过半百的模样，扛着“机关枪”就开始瞄准陆潜发动反击。 这次，轮到陆潜节节败退。 “哈哈，哈哈！” 汤臣发出得逞的坏笑，步步紧逼。 但是, 乐极生悲—— 水枪被清空, 没有子弹了。 汤臣正在咄咄逼人地上前, 还没有来得及发现水枪已经弹尽粮绝, 而正在承受火力的高文自然率先发现。 一个紧急刹车，顺手就抓起自己桌面上的水杯，伴随着转身，水杯里面的水就横向泼洒出去。 离心力拉拽着水花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绽放。 泼！ 就这样狠狠地砸向汤臣的脸颊，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汤臣额头上的水草就直接往后掀了过去。 呃…… 汤臣的动作停止在原地，如同木头人一般僵硬住了。 现场观众也注意到了“意外”，一小部分依旧没有能够停下来，但更多人却不由捂住嘴巴，满脸错愕—— 耳光？ 虽然不是陆潜直接甩汤臣耳光，而且陆潜显然也不是故意的，但问题就在于，以汤臣的地位和资历，恐怕现在整个行业内部都没有人敢这样对待汤臣。 谷镊 事情，是不是失去了控制？ 刹那间，摄影棚现场紧急刹车式的沉默，让那些窸窸窣窣的笑声持续涌动着，反而透露出一种诡异。 演播室里，导播直接嚯地一下就站立了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摄影棚，因为巨大的惊呆而陷入短暂的当机之中： 完蛋，这下玩脱了。 脖子上一阵凉嗖嗖。 陆潜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事情的脱轨，但他没有多想，整个反应非常及时。 一个上步。 “你还好吗？” 陆潜连忙关切地上前，满脸担忧地试图慰问一下汤臣。 “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没有借口，也不需要狡辩，哪怕陆潜知道这是意外，但当务之急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真诚地表示歉意。 汤臣僵硬在原地，就好像一个模型，这让陆潜也有些担心。 的确，他们是朋友，但即使是朋友之间，有些事情有些底线也还是需要遵守，并不意味着，打着朋友的名号就可以为所欲为。 而且，如果是平时的话，他们可以一笑而过，但现在是录制节目，现场还有那么多旁观者，整个心情和感觉也就不一样。 “抱歉，完全是我的错……” “砰！” 陆潜的话语还没有来得及说完，汤臣就突然朝着陆潜做了一个饿虎扑食的动作，嘴巴里还发出爆破的声音。 刹那间，陆潜的心跳就停止了一下，闭上眼睛，然后就反应过来—— 自己也被汤臣耍了。 显然，汤臣也牢牢抓住了机会，如此特殊的意外状况，再次将朋友之间的嬉戏玩闹推向全新的高潮。 一秒，陆潜随后就反应了过来，嘴角的笑容无可奈何地上扬起来，“我差点就要昏厥过去了，好吗？” 汤臣畅快地大笑起来，“如果不是这样的机会，我又有什么机会看到你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呢？” “哈哈。” 汤臣对于自己的反击非常满意，仰头大笑，然后给了陆潜一个大大的拥抱，表示自己刚刚并不介意，同时也是安慰陆潜被惊吓到的心脏。 “每次总是看到陆潜如此镇定又如此从容的模样，现在终于被打破了。” 汤臣摇头晃脑地对着现场观众炫耀起来。 ……哈哈哈。 笑声，终于爆发出来。 摄影棚里的观众们深深感受到了陆潜和汤臣之间的默契，总算缓过神来，然后看着两个人狼狈不已的模样，笑声轻溢出来，紧接着掌声和口哨也跟上。 一点一点地，节节攀升，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 闻所未闻。 这绝对是脱口秀节目录制上破天荒的头一遭，更是“汤臣有话说”节目历史上的第一次，完完全全打破脱口秀的轨道，突发状况接着突发状况，意外一个又一个，着实令人应接不暇。 但重点就在于，真的很好笑。 看着汤臣和陆潜你来我往火花四射的交锋，从口才到肢体，欺骗与反欺骗，转折与反转，谋算与博弈，贯穿始终，脑力和体力的大对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化学反应，真正点燃今天节目录制的最高潮。 掌声，越来越汹涌，然后就可以看到渐渐回神过来的观众，陆陆续续站立起来： 起立鼓掌！ 正文 630 起立鼓掌 哦哦哦！ 啊啊啊！ 整个摄影棚，全场起立，雷鸣般的掌声排山倒海地宣泄而下，夹杂着口哨声和欢呼声，热闹非凡。 因为他们刚刚见证了“汤臣有话说”节目历史上最神奇也最有趣的一幕，也因为他们刚刚见证了陆潜在机智幽默之外打破常规的一面—— 同时，这也无疑是脱口秀节目历史上令人耳目一新的蜕变和突破。 谁知道呢？ 也许, 脱口秀的定义也应该稍稍发生变化，敢于打破框架也敢于大胆创新，然后蜕变出全新生命力。 于是，欢笑声和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汤臣和陆潜交换一个视线，然后两个人双双往前走了一步，鞠躬谢幕，就好像舞台剧结束演出安可感谢一般。 轰轰轰！ 现场观众的欢呼与尖叫又更上一层楼，汹涌的热浪宛若龙卷风一般在摄影棚里久久激荡。 就连裴文丹也没有忍住，又蹦又跳，仿佛正在演唱会现场一般，然后转头看看两侧，就发现她不是唯一一个：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们也全部高高地举起双手送上掌声，一个比一个开心，肆意绽放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盛开，仿佛整个摄影棚都跟着明亮了起来。 这也是“汤臣有话说”许久许久不曾见过的景象。 上一次，应该是……去年陆潜的节目录制？ 啊！ 就在此时，最前排就有观众欢快地爆发出尖叫声，一石激起千层浪。 裴文丹看到舞台上，陆潜和汤臣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两个人双双站直身体，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不约而同地转身一个大跨步走向办公桌，紧接着又转过身来—— 怎么回事？ 裴文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前排观众的尖叫声惊吓到，目光一凝，又慢了一拍才看到陆潜和汤臣手里的迷你水枪。 噗嗤。噗嗤。 发射！ 汤臣和陆潜两个人同时朝着观众开枪，扫射全场。 其实, 巴掌大小的迷你手枪，射程有限，前排观众应该不会受影响，但扑面而来的扫射动作还是让观众们条件反射地发出呼喊。 啊！ 啊啊啊！ 整个摄影棚乱作一团。 欢笑声和尖叫声碰撞交织在一起，不仅仅是声音，身体也跟着移动起来，所有人全部都融为一体，跟随着陆潜和汤臣一起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似乎玩水就是最快乐的事情。 就连站在观众席后侧的工作人员也不例外，一个个都担心自己被水枪击中，然后一个两个都跟着一起闪躲呼喊起来，熙熙攘攘地奔跑着拥挤着，然后笑声就无法控制地充盈着胸口。 裴文丹忍不住微微张开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但是，看着舞台上的陆潜，仿佛正在闪闪发光，连带着汤臣也暂时放下自己的架子与包袱, 放声大笑。 撕拉。 刹那间，阳光就这样冲破摄影棚严严实实的防守，在眼前绽放。 哈哈哈！ “扫射”，仅仅持续了片刻，巴掌大小的水枪里基本已经没有弹药，假模假样地吓唬了现场观众一会，汤臣和陆潜就已经鸣金收兵，看着现场混乱一团的景象，再次击掌庆祝，满身轻松地转身回到各自位置—— 节目录制，还没有结束呢。 谷愧 全场观众，满脸错愕，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然后左右打量一番身边的陌生人们，一个个狼狈的姿态让彼此全部面面相觑。 不由自主地，嘴角就上扬起来，怎么想都觉得，眼前的场景着实太好笑了。 “陆潜，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汤臣看着自己的办公桌和沙发一片狼籍，水漫金山一般，率先发难。 陆潜却没有多说什么，就只是摊开双手，展示自己。 湿答答的模样，比起汤臣来说也好不到哪里去，搭配那满脸无辜的表情，现场观众就再次哄笑起来。 汤臣一边吐槽，一边抽纸，擦拭着桌面之上的积水，但显然，“杯水车薪”，然后汤臣就看着满桌一坨一坨的湿纸巾，生无可恋。 陆潜眉宇微微皱起来，“汤臣先生，你到底在做什么？” 满脸嫌弃地看着桌面，以至于汤臣自己也没有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接着！” 侧面传来一声呼唤，紧接着就可以看到一张白布丢了过来，汤臣顺势接住—— 工作人员正在试图救场。 汤臣的第一反应就是将白布递给了陆潜，率先照顾嘉宾；紧接着，工作人员马上又丢了一块白布过来，这次则是陆潜接住，转身递给了汤臣。 汤臣低头一看。 “你们在开什么国际玩笑？这是节目组用过的T恤吗？我们难道就没有什么像样的毛巾吗？” 汤臣毫不留情地吐槽着。 陆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T恤，脑海里就不由浮现出刚刚的画面，忍俊不禁。 “我想，节目组现在也很慌：这是什么场景？为什么以前没有见过？怎么突然之间摄影棚之内就开始打水战了？” “汤臣先生，考虑到这一点，我会原谅这块白T恤，我真正担心的是，这应该不会是从哪位工作人员身上扒下来的吧？” 哈哈哈。 笑声，不断。 稀稀落落，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汤臣和陆潜的每一次开口都能够制造笑声—— 但是，笑不动了，真的笑不动了。 现场观众都能够深深感受到，爆笑次数太过频繁，脸颊痛、肚子痛、喉咙痛，就好像被人套着麻布袋痛殴了一顿般。 此时，声音沙哑，身体无力，真的已经没有能量再继续起哄了—— 不愿再笑。 陆潜三下两下就擦拭干净自己，注意到了现场观众的有心无力，这又是录制节目的一次全新体验。 再次打开眼界。 “其实，我们应该在刚刚谢幕的地方结束节目，那就是完美落幕。” “然后，观众就可以好好猜测一下，我们是不是真的打起来了？记者也可以撰写新闻，说我们彻底撕破脸了。” “但现在，我们居然又重新坐了下来。显而易见的是，节目没有办法再更加精彩更加巅峰的地方结束，我们可能会陷入一个无法顺利结束然后虎头蛇尾落幕的困境。” 陆潜的表情非常认真，转头看向正在擦拭脸颊的汤臣。 汤臣瞪圆眼睛，好像在看外星人。 “你确定你不是外星人吗？” 汤臣直接就把脑海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以至于陆潜第一个就拍掌大笑起来，摄影棚现场也是如此。 正文 631 不愿再笑 有谁能够知道，陆潜的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又是连续打破第四墙引发摄影棚的全面混乱，又是不按常理出牌地让脱口秀进入难以捉摸的迷宫。 然后，现在又以制作人的身份为节目“撰写”剧本？ “你确定你不是外星人吗？” 这是汤臣的真实反应，满眼写满了困惑和探究，显然非常非常好奇陆潜天马行空的想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 陆潜自己就没有忍住, 欢快地笑了起来，紧接着就可以听到摄影棚里窸窸窣窣的低低声响，但可以明显感觉到，观众们确实没有力气了，笑声里的能量似乎正在失去光芒。 陆潜没有正面回答汤臣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观众。 “看来, 现场观众没有站在你那边, 汤臣先生，我们是时候结束节目录制了。” 暗示观众一点都不觉得汤臣的话语好笑。 汤臣哭笑不得。 但汤臣还是转头看向观众，马上就能够明白过来，漫长的录制并不是问题，重点在于火力全开的录制没有给予观众太多喘息时间，体力和精力都已经面临极点，这才是关键。 从方方面面来看，结束录制才是明智的。 汤臣顺口就接了一句。 “所以，你的电影就不宣传了吗？” 节目还没有结束，就是因为电影宣传还没有开始。 “你是说哪部电影？”说完，陆潜还抬起下颌做出一个傲娇的表情，似乎正在炫耀，也正在等待夸奖。 啪啪啪！ 摄影棚现场的掌声立刻响起，声势雷动。 哪怕此时已经精疲力竭，声音也几乎发不出来，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沉浸在现场涌动的气氛里，肾上腺素抓住最后的能量燃烧，又似乎还能够再战三十分钟。 汤臣也是满脸无奈。 “即将上映的这部。” 然后, 不等陆潜再说什么，汤臣就已经直接切入正题。 “观众朋友们，陆潜执导，张本卿和裴成琳领衔主演的‘爱人’，即将登陆各大院线，你们不会想要错过。” “让我们看看电影的片段。” 说完，汤臣就潇洒豪爽地将湿哒哒的头发往后一甩，目光明亮地看向镜头。 而同时，陆潜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嘴角上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满脸坏坏的笑容，似乎又重新回到青春年少天不怕地不怕满怀憧憬闯荡世界的模样。 一左一右，汤臣和陆潜都是默契十足，不约而同地模仿前面“黑历史片段”里的经典动作，而且各有特色。 哈！ 刹那间，全场哄笑，怎么可能不哄笑呢？ 哈哈哈！ 就连汤臣和陆潜也是错愕非常，这件事是完全没有设定也没有沟通, 却展现出两个人的默契和火花。 摄影棚现场的观众纷纷无法控制地爆笑起来, 更多时候已经没有声音, 就张开嘴巴无声地肆意大笑着, 笑着笑着，就好像进入一种全新状态。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 谷帲 节目，已经切入暂停休息状态，接下来就是播放“爱人”预告视频的时间，但摄影棚现场却是山呼海啸的掌声久久没有能够停歇，然后就可以看到汤臣和陆潜交换一个视线，再次站直身体，笑容满面地击掌庆祝。 轰轰轰！ 轰轰轰！ 在全场轰鸣声之中，汤臣主动朝着陆潜竖起大拇指，眉宇之间满满的全部都是笑容，不仅没有在意刚刚的状况，而且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难以控制的雀跃和亢奋。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能够接得住。” “我已经使出了洪荒之力，所以，你也看到了，事情就失去了控制。” “没事没事。”汤臣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完全不在意，“这就是我们期待的效果，我们节目组在监控室应该已经开始庆功了。” 陆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非常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擦了擦额头根本不存在的汗水，表现出逃过一劫的姿态。 活灵活现的姿态，就让汤臣眼底的笑容涌现出来，全然没有掩饰自己的欣赏和钦佩—— 老实说，汤臣介意吗？ 他以为自己不介意，但事实并非如此。 毕竟，他在娱乐圈已经打滚那么多年，年龄和辈份都摆在那儿，整个行业内部敢这样正面挑战甚至是挑衅他的人，几乎已经没有，更何况是在节目录制过程中？ 一时之间，面子有些挂不住，下不来台。 所以，某个瞬间，他是真的上火，打水战也打出一些火气来。 然而，陆潜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整个事情的后续处理显得圆润而自然，睿智与幽默浑然天成地融入言行之间，悄无声息地就能够化解整个状况的尖锐和冲突—— 不仅能够让观众们沉浸其中、捧腹大笑；而且还能够让汤臣也感受到思想碰撞的火花和突破自我的乐趣。 不知不觉地，汤臣自己也放下架子，完完全全享受整个过程，录制节目二十多年来，这似乎是头一遭。 所以，汤臣介意，哪怕一切都是节目效果，他也介意，有些事情终究是不一样的；但现在已经释怀了。 以汤臣录制节目多年的经验就能够提前做出判断，这一期节目应该会取得成功，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成功。 此前，汤臣就曾经听说过，董瑞茜希望陆潜能够执导“爱人”，就是期待着陆潜能够为她的职业生涯注入全新活力。 但听说也只是听说，汤臣并没有多想。 一直到今天。 视线，意味深长地停留在陆潜身上，经过今天，汤臣又进一步认识陆潜。 如果说以前，汤臣始终有种过来人的心态，以长辈看待小辈的视角，不管是否高高在上，都会保持自己的架子。 而现在，悄无声息地，汤臣和陆潜就已经站在一个平起平坐的位置上，也许，最好的形容词就是： 朋友？ 真正的那种。 陆潜似乎也能够察觉到汤臣的眼神，主动迎了过来，然后做出一个举手投降的姿势，再次表示歉意。 汤臣能够在陆潜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明亮，即使是道歉，也具有陆潜自己的色彩，不卑不亢、挺直腰杆。 “接下来录制一个收尾，稍稍收敛一些，否则，节目可能就要超时，我无法结束了。” 汤臣笑盈盈地交代了一句。 陆潜点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节目组工作人员短暂休息归来，准备重新开始录制之前，一位工作人员快步走上舞台，表情有些严肃。 正文 632 本末倒置 咚咚咚。 脚步踩踏木地板的声响快速靠近，微微凝重严肃的表情让汤臣和陆潜都流露出些许肃然，因为他们都知道： 如果不是有特殊事项，工作人员是不会随随便便打断节目录制进程的，毕竟整个摄影棚现场还有那么多观众在场。 陆潜还以为对方是要寻找汤臣，汤臣也以为对方是寻找自己，结果, 汤臣抬起头来，却眼睁睁地看着工作人员经过自己，朝着陆潜走了过去。 汤臣微微有些疑惑： 难道是经纪人有话说吗？ 汤臣也没有多想，如果是经纪人的话，也正常，却不知道经纪人要和陆潜说什么, 而且还越过汤臣？ 工作人员在陆潜面前单膝跪地地下蹲下来，因为动作太过意外，以至于陆潜瞪圆眼睛, 表示自己的意外。 “导演，你还好吗？” 陆潜：…… “我们是想要询问一下，刚刚的情况，你还好吗？你是否需要更换一套衣服？亦或者是休息一下暂停录制？” 工作人员又详细解释了一番，陆潜终于回过神来。 “啊，原来如此。” “还好，我还以为你想询问我那个非常严肃也非常认真的问题呢。” 扑哧。 汤臣没有忍住，他知道陆潜是什么意思，特别是看着工作人员那满头问号的表情，画面就更加好笑了： 单膝跪地，表情真挚，还能够是什么问题呢？ “即使是那个问题也不奇怪，你直接拒绝就好了。” “等等，问题应该是，你们为什么不担心我好不好？” “我是这个节目的制作人，我也刚刚经历了打水战，你们居然一点都不关心我？” “你们有没有搞错？” 汤臣一连串的质问滔滔不绝地往外汹涌而出, 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那个工作人员被劈头盖脸砸下来，一时之间有些发蒙。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熟悉汤臣的人就知道，他显然是在开玩笑。 于是，陆潜就转头看向汤臣，“嘘，整个摄影棚都在看着呢。” 打趣调侃了汤臣一句，潜台词是，耍大牌也应该躲着观众进行，怎么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发脾气呢？ 汤臣瞥了陆潜一眼，“就你反应速度快。” 陆潜立刻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完全乖巧。 汤臣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看向那个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员，“放心，你们的导演没事，他没有那么娇嫩, 这家伙，鬼得很。” 工作人员却没有离开, 因为他得到的指令就是需要向陆潜确认，没有得到答案，他也不能轻易离开。 陆潜眼底流露出一抹浅笑，对着工作人员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很好。” “哦，哦哦哦。”工作人员连连点头，正准备离开，但想了想，又看向汤臣，“汤臣先生，那你还好吗？” 这算是怜悯还是施舍？ 汤臣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放心，死不了。” 汤臣瞥了一眼旁边肆无忌惮畅快大笑的陆潜，满脸无语，然后脑海里就冒出一个念头，无法控制地好奇起来。 “你在我的面前似乎特别没大没小，你就确定我不会爆发吗？” “汤臣先生，你确定自己需要又一个毕恭毕敬的应声虫吗？” 谷冗 汤臣静静地看着陆潜，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锋芒毕露的张扬和寸步不让的傲气，只有从容不迫的坦然和直率，然后，汤臣嘴角的笑容就轻轻上扬起来。 “名利场里的应声虫已经数不过来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陆潜却只有一个。” “谢谢夸奖。” 陆潜也没有客套，笑容满面地轻轻颌首，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朝着那位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眼神示意了一下。 工作人员愣了愣，然后终于回过神来，“哦哦哦”地发出声响，点点头就快速站立起来，脚步匆匆地离开，整个背影似乎都透露着困惑，显然没有能够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汤臣怎么就发火了，但又怎么不发火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应该询问谁呢？还是说，他就乖乖闭上嘴巴，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录制，重新开始了。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来，我们刚刚已经观看了电影‘爱人’的片段，所以，导演，给我们介绍一下电影吧。” “呃……我们刚刚观看的是哪个片段来着？” “反正都是没有你的片段。” 扑哧。 看着汤臣吐槽陆潜，信手拈来，却又是另外一番乐趣，尽管现场观众已经没有力气，但笑声还是停不下来。 “显然是没有我的片段，但也处处都是我的片段。” 陆潜也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以导演的身份展开反击，摄影棚里的笑声明显增大，窸窸窣窣的涌动在空气里欢快地蔓延开来。 陆潜和汤臣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陆潜就继续开口介绍到—— 节目录制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想，我会说‘爱人’是一部向自己发出提问的作品，‘我到底是怎么谋杀婚姻的’。” “嗯？如此深奥又如此哲学？” “不，其实这就是一个丈夫谋杀妻子的故事，我只是试图包装一下，彰显自己的格调，掩饰电影的粗浅。” “哈哈哈。”汤臣就没有能够忍住，直接拍手大笑，显然这位老当益壮的传奇主持人依旧精神奕奕状态上佳。 你来我往的碰撞之后，汤臣掌握主动，准备深入研究这个问题。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游客’是一部探索婚姻的作品，提出一个可能：是否每一段婚姻都可能存在问题。” “那么‘爱人’是否在此基础上，又更进一步地探索婚姻问题的本质，两部作品之间是否存在内核的联系呢？” 汤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陆潜，彰显出自己的兴趣。 寥寥数语就能够感受到，汤臣在艺术解读层面的睿智和深刻，作为脱口秀主持人往往需要以娱乐大众为主要目的，很少很少能够真正深入问题的本质展开讨论，但并不意味着艺术功底的欠缺和匮乏。 恰恰相反，汤臣能够在业内金字塔顶尖立足如此多年，没有两把刷子是不可能的。 那么，陆潜会如何回答呢？ “嘘。” 陆潜没有回答，而是将食指放在唇瓣上，做了一个保密的手势，眼睛里洋溢着浅浅的笑容。 汤臣马上就反应过来，陆潜是故意的。 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脱口秀节目偏离轨道，更为枯燥无味的硬广；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节目录制时间已经不够，欲言又止反而能够制造出其不意的效果。 果然—— 啪啪啪。 掌声响起，现场观众依旧用最简单也最真诚的方式给予陆潜回应，表示自己的支持，好奇心已经被调动起来。 正文 633 拒绝结束 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好奇。 正是因为陆潜的欲言又止，摄影棚里的气氛就再次悄然涌动起来，一直到此时，他们才想起这件事： 导演前来录制“汤臣有话说”，是为了宣传全新电影！ 等等，“爱人”的男主角不是张本卿吗？那为什么不是张本卿前来节目宣传电影呢？ 不对, 张本卿的宣传效果怎么能够和导演相媲美呢？如果真的是张本卿前来，恐怕广告就太油腻了。 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陆潜，不愧是陆潜，总是知道应该如何把控分寸。 汤臣的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那么, 你会如何总结这部全新电影呢？”他还是希望多谈一些电影的事情： 以陆潜的人才华，只是在节目上打打闹闹, 这就着实太浪费了。 陆潜翘起二郎腿，肢体动作动作之间就透露出一股游刃有余的轻松写意，“血浆、谋杀、出轨、悬疑。” “……”汤臣满脸无语地看向陆潜，“你确定？” 这些标签，确定不是狗血肥皂剧的关键词吗？ 陆潜欢快地笑起来，“为了吸引观众走进电影院，我们需要一些刺激，不是吗？” 哈哈哈。 摄影棚里再次涌动轻轻的欢笑声，即使已经没有力气，但轻松愉快的雀跃和幸福依旧在胸腔里涌动着。 “汤臣，应该收尾了。” 耳机里传来导播提醒的声音。 目前为止录制的素材内容，对于剪辑一期节目已经充分，如果再继续的话，后期剪辑制作就会非常困难，因为目前为止的录制内容都非常充实也非常优质，堪称难得，几乎想象不出可以剪掉的片段。 “先生, 再录制的话，我们可能就要加长节目或者剪辑两期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没有先例，我们需要结束录制，辛苦了。” “我们应该尽快结束，最好在三十秒之内。” “应该谈到的问题不应该谈到的问题我们都已经谈到了，电影话题没有必要再继续，我们已经做到了。” 导播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提醒着，但絮絮叨叨的话语根本停不下来，还是隐隐约约泄漏内心的焦虑，结果—— 汤臣直接将耳返摘下来，居然就摘下来了？ 导播瞠目结舌，看着依旧从容不迫、谈笑风生的汤臣，满头大汗，然后焦虑就炸裂开来，连连从监控室里发出指令。 停止！停止！ 现场就有一名工作人员立刻出现在了观众席前方，小心翼翼地蹲在摄像机下面，然后举起双手摇摆，吸引汤臣的注意，做出一个打叉的手势，不断示意节目录制应该在这里结束，否则真的要超时了。 不要说汤臣了, 就连陆潜和全场观众也都注意到了信号。 但汤臣录制节目多年，他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摘下耳返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而此时更是灵光一闪。 汤臣瞥了工作人员一眼，然后对着摄像机镜头笑盈盈地说道。 “事实上，我们此时应该结束节目了，现场导播正在不断提醒我，我们的节目已经超时，但重点就在这里，我们应该结束吗？” 刚刚，陆潜打破第四墙。 现在，汤臣打破第四墙。 明明应该是摄像机后面的状况，却被汤臣如此直白地展现出来，以至于节目组工作人员都呆住了。 谷惽 这……这算是什么？ 哦哦哦！ 现场观众却根本不管这些，纷纷起哄起来。 没有人愿意结束录制。 哪怕喉咙和肌肉都正在发出强烈抗议，处处都能够感受到酸痛与疲倦，他们已经精疲力竭，但痛并快乐着，这场难以置信的狂欢就好像盛大的烟花大会，每个人都在努力抓住烟花的最后绚烂和肆意。 摄影棚，又重新找回了热情，全场观众就如同岩浆一般再次沸腾起来。 怎么办？ 监控室里，所有视线全部朝着导播的方向聚集过去，等待导播的判断。 导播：…… 一口气就闷在胸口，他怎么知道应该怎么办？ 从职位来说，“汤臣有话说”的总制作人是他，现场录制掌握话语权；但谁都知道，节目的真正话事人是汤臣，即使是电视台高层，也不敢轻易“动”汤臣，在话语权和主动权的争夺之中，双方都需要博弈。 因为汤臣就是整个节目的核心灵魂。 如果汤臣想要继续录制节目，那么就没有人能够阻止汤臣。 而且—— 导播从监控室里往外看去，结果就可以看到观众席后面的节目组工作人员们也一个两个跟着起哄。 口哨声，一个吹得比一个响；现场观众已经没有太多能量了，结果这些工作人员就爆发出更多能量。 所以，还能怎么办？ 导播翻了一个白眼，用尽全身动作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嘴角还是无法控制地上扬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汤臣没有注意到监控室的情况，因为他不在乎，面对全场观众的欢呼呐喊，他的脸上展露出了笑容。 汤臣举手示意一下，让现场声响稍稍平复些许，然后他就看向陆潜，难得一见地想要深入谈谈电影—— 一般来说，电影剧组前来脱口秀节目展开宣传，但节目很少很少会严肃认真地讨论电影，毕竟这不是深入访谈也不是面对面专业对话，确保娱乐效果才是首要任务，更多围绕着电影或者演员的话题展开。 至于电影话题，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蜻蜓点水，点到为止。 然而今天，汤臣就是想要和陆潜谈谈电影，否则，总觉得有点浪费陆潜的才华，特别是在经历一次难以置信的节目录制旅程之后，在录制工作的尾声，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以至于汤臣想要打破常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耳返和现场的小小插曲，没有影响汤臣自己的节奏，他依旧顺着陆潜的话语继续往下说。 “哦，我以为你不在乎观众呢。” “小心，汤臣先生，小心。” 面对汤臣的提问，陆潜没有回答，而是笑盈盈地提醒了一句，汤臣是当局者迷，第一反应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出现语病，看着陆潜眼底的笑意，又重新咀嚼了一下自己的话语，马上就意识到了语病。 “相信我，我们都很在乎观众，陆潜在乎，我也在乎。” 哈哈。 “我是说，我以为你不在乎票房。” 相似的概念，但不同的表达方式却具有截然不同的杀伤力，汤臣也意识到自己的低级错误，满脸无语地笑了起来，斜了陆潜一眼。 “都怪刚刚的打水战。” 正文 634 直角转弯 “都怪刚刚的打水战。” 汤臣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同时也再次吐槽了陆潜一句。 陆潜也没有耍嘴皮子，只是笑盈盈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仿佛不愿再争论一般： 你对你对你说的都对。 如此以退为进的模样反而是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摄影棚里涌动着低低的笑声，汤臣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想说的是, 从‘解除好友’开始，你所拍摄的电影都是特别的，很难严格意义地定义，这是商业大片，亦或者是探讨内容相对深刻的艺术电影，所以, 我一直以为, 你对票房并不在意。” 喻劭站在观众席后方，眼睛微微一亮： 难怪汤臣和陆潜能够成为忘年之交, 汤臣确确实实感受到了陆潜的艺术理念。 陆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身，注视着汤臣，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夸奖。” 夸奖？ 现场观众满头都是问号，没有能够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汤臣和陆潜的交谈总是如此，你来我往的碰撞着实很难跟上。 “我认为，电影，就只是电影，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有些电影喜欢的观众多一些，有些则相对少一些，但它们的本质都是电影，我并不认为以喜欢的多寡来划分类型的正确的。” “至少我个人不喜欢。” 哦哦哦！ 啊啊啊！ 口哨声，此起彼伏。 陆潜转头看向观众，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怎么样，刚刚那番话是不是有点学术派的感觉？” 伴随着话语，陆潜还故意做出一个“装模作样”的高傲表情，这也让现场观众笑得更加欢乐了。 “让我们在避免剧透的情况下，谈谈张本卿吧。”汤臣的眼睛里流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不仅是对陆潜作品，同时还对陆潜的整个艺术创作理念和想法，这位年轻人，也许表现出来的深度和睿智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陆潜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全部都看在眼底，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张本卿，当然，他完成了出色的工作。” “出色的工作？定义一下出色的工作。”汤臣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对张本卿有意见吗？”陆潜信手拈来的一句话就完成“挑拨离间”。 “没有，当然没有，我对你有意见，因为你总是不回答我的问题。” “哈。”面对汤臣的吐槽，陆潜直接笑了起来，“所谓出色的工作就是，我们制作了一部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作品，然后期待着电影的上映, 就是如此简单。” 陆潜摆明了在绕圈子, 他能够听出汤臣的话里有话，其实业内不少人都在等着观看张本卿在“爱人”里面的表演，想要看看陆潜到底是怎么“死马当活马医”的。 但陆潜并不上当，轻描淡写地就回应了问题。 “如果再继续定义一下的话，张本卿为了这次作品牺牲非常大。” “你是说，我们会看到一个全新的张本卿吗？” “不，不不，你们会看到一个一模一样的张本卿，但毫无保留展示自己的张本卿，我是说从物理层面到精神层面。” 物理层面到精神层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全果吗？ 汤臣被陆潜的话语绕了进去，一时半会也没有能够理解，“等等，你是说……” “嘘。”陆潜没有让汤臣继续说下去，又再次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掐断了谈话。 汤臣：…… 瞠目结舌。 谷殭 陆潜的一个动作，汤臣的一个表情，这就已经足够，整个摄影棚再次哄笑起来。 又何止是汤臣呢？ 摄影棚现场不少观众和工作人员都能够听出陆潜的话里有话，难道张本卿会成为“爱人”的一大卖点吗？ 虽然说张本卿作为花瓶已经活跃多年，但始终也没有能够赢得更多观众的喜爱，所以这次会不一样吗？ 更重要的是，陆潜的脑袋回路是怎么回事？邀请张本卿出演“爱人”，就是为了让张本卿露吗？ 还是说，他们误会了？ 现场观众脑海里熙熙攘攘的思绪汹涌着，欢笑不已，好奇和期待又再次悄然攀升，空气似乎也重新沸腾起来。 然后—— 汤臣就转头看向镜头，保持礼貌的笑容弧度。 “秘密很多，当然，狗血也很多。” “观众朋友们，请大家走进电影院支持陆潜导演的全新作品‘爱人’，我们的节目今天就暂时到这里，因为接下来我需要和陆潜导演到后台好好交流一下，如果有人看到我们熊猫眼出现的照片，请不要惊讶。” 等等……等等等等！ 这就……结束了？ 前一秒，故事似乎还能够继续无限延伸下去，短兵相接的火花又重新唤醒了摄影棚内的热情和亢奋。 后一秒，故事就已经戛然而止，刚刚升温起来的热空气又跌破零点，摄影棚现场也就一片风中凌乱。 这九十度直角转弯的速度着实太吓人，以至于全场观众的呼吸都卡在喉咙里，差点就要一口气缓不过来，然后一个白眼就现场昏倒；但最后还是硬生生卡住一口气，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看向汤臣： 假的吧？请告诉我，这是假的！ 就好像开场一样，陆潜又要去而复返？ 难道脱口秀也有安可的吗？ 摄影棚，安静得异常，经历喧闹的节目录制之后，如此屏住呼吸的沉默也跟着变得凝重肃杀起来。 舞台上—— 汤臣和陆潜双双站立起来，陆潜正准备和汤臣问候，结果汤臣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将陆潜一个人晾在聚光灯下。 陆潜也是愣住了。 这次，汤臣逮了陆潜一个措手不及，因为结束节目的主动权掌握在汤臣手里，陆潜为了避免破坏节目流程，也就没有再开启工作模式，结果就被汤臣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然后不等陆潜反应，汤臣就走了。 就这样走了？ 全场愕然。 今天的节目……意外真的太多太多，一个接着一个令人应接不暇，以至于最后一个两个都已经丧失思考能力，就这样跟随着节目的洪流前进，然后一个又一个浪头让他们始终在颠簸，大脑干脆当机。 所以，汤臣到底在做什么？ 另外，陆潜又会如何应对？ 然后就可以看到，微微愣神过后的陆潜，转身面向三号摄像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现在看来，汤臣先生应该是有些身体不适，暂时需要离开打理一下。” “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感谢汤臣先生对节目组的付出……” ……啪啪啪。 现场观众全部不明所以，但一个个就如同牵线木偶一般，愣愣地鼓掌起来，其实大家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文 635 入门契机 啪啪啪！ 整个摄影棚里洋溢充斥着一种不明所以的氛围，汤臣的转身离开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面面相觑之间，就只能被动地跟随陆潜的指示动作，视线交换之间却依旧没有人能够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啪啪啪！ 陆潜就如同指挥一般，用动作示意现场掌声再汹涌一些再热烈一些, 然后摄影棚的气氛就开始节节攀升。 然后，陆潜在一片花团锦簇的喧嚣之中继续说到， “今天的节目就到此为止，谢谢汤臣先生的出席……” 这话，为什么感觉怪怪的，就好像汤臣即将在节目正式谢幕一样，然后呢？ 由陆潜接手？ 这…… 全场, 瞠目结舌，满脸错愕，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脑袋一团浆糊，总觉得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但有点兴奋又有点失望的感觉，这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确定是“汤臣有话说”的节目粉丝吗？ 而且，最荒唐的是，站在观众席后方的工作人员们也在鼓掌，一个个满头问号，却乖乖地跟着鼓掌。 就连监控室里也是一样。 然后，汤臣去而复返了。 脚步走到嘉宾入口处，停顿一下，紧接着就发现全场汹涌的掌声，事情又再次脱离掌控，以至于汤臣也不得不连忙回头救场—— 本来，汤臣是想要捉弄陆潜一下的，对应开场陆潜的离开，那么结尾就应该由汤臣离开。 所以汤臣故意选择戛然而止的收尾, 就是为了杀陆潜一个措手不及, 同时也是为了杀观众们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 陆潜居然直接就反客为主了！ 哈，哈哈哈。 汤臣倒是并不介意陆潜掌握主动，在他转身返回舞台之前，就抬手示意节目组可以中断录制了—— 正如此前陆潜所说，在打水战的时候结束，那是节目的高峰，后面再怎么营造，很有可能都是狗尾续貂；但是，由陆潜越俎代庖地结束节目，这又让节目进入另外一个高度，肯定是一个话题性的刺激。 现在就可以想象，电视机前的观众应该都会被惊吓到，哪怕只是脑补一下画面，汤臣也觉得好笑。 不得不说，陆潜的临场应变能力着实太出色了。 对于节目来说，戛然而止就挺好，这一期“汤臣有话说”应该又会成为其他节目难以逾越的一座高峰。 但对于现场来说, 汤臣还是需要回来救场, 否则现场观众真正产生误解的话，不等节目播出，行业内部莫名其妙的传闻就要满天飞了，不管是对节目还是对播出，这都不是好消息。 脚步，重新回到舞台上。 汤臣的脸颊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看着从容不迫掌控全场的陆潜，迎面走了过去，给了陆潜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实说，你觊觎这一刻应该有段时间了吧？” “感谢给我机会。” 陆潜没有否认，而是以一种谦虚礼貌的姿态表示感谢，这又让汤臣欢快地仰头大笑起来。 汤臣转身面向观众，也没有澄清刚刚发生的事情。 “感谢收看今天的‘汤臣有话说’，我们明天见，汤臣依旧有话说。” 谷實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将观众的错愕和困惑全部吹散，然后摄影棚里陆陆续续反应过来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依旧不敢相信： 节目走向，居然还能够如此？ 一时半会，观众们还是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就好像梦境一般。 与此同时，监控室已疯。 站在摄影棚中央，微微抬起下颌就能够看到监控室的情况，陆潜抬了抬下颌，对着汤臣示意了一下。 “你确定没有关系吗？” 监控室里一片喧嚣，有人不敢相信地抓着自己的鸡窝头，有人紧紧捂住胸口安慰自己可怜的心脏，有人瞪圆眼睛又蹦又跳地欢呼着尖叫着，有人破口大骂满嘴粗口那面红耳赤的模样就好像喝醉酒般。 但问题就在于，一切都是无声的。 因为监控室里的声响传不出来，于是就只能看到一片哑剧，画面就更加喜感了，也很难分辨他们到底是开心还是愤怒。 反正就是烟花盛开。 汤臣眼底也流露出一抹笑容。 “他们会好起来的。” 然后，汤臣就转头看向陆潜。 感谢？ 汤臣确实想要感谢一下陆潜： 因为陆潜点头答应出演“汤臣有话说”，这是陆潜整整一年来的第一个电视节目，甚至是颁奖季开启以来的第一个正式访谈，自蓝夏电影节、塞卡电影节以来，渴望采访陆潜的记者数不胜数，但陆潜始终在剧组里工作，拒绝了一切访谈，一直到现在。 更因为陆潜今天节目上的毫无保留，火力全开的表现确确实实碰撞出了难以置信的火花，虽然汤臣知道自己可以相信陆潜，然而实际情况依旧远远超出想象，作为主持人，汤臣比任何人的感触都更加深刻。 一句“谢谢”，是应该的。 但是，汤臣现在的心态已经发生微妙变化，陆潜是朋友，那么朋友之间就不应该那么客套。 不是说朋友之间就不需要感谢，理所当然地接受一些；而是说朋友之间不需要时时刻刻将一些话语挂在嘴巴上，因为比起话语来说，还有更多更好的心意表达方式。 “周末我们准备去打网球，你也一起？” 汤臣发出了邀请。 “就是一群老朋友，我们固定每周每月都会聚集在一起打打网球、打打高尔夫球，确保自己的心脏不要被脂肪堵塞，但我们也一直欢迎一些新朋友的加入。我相信他们会非常欢迎你的。” 老朋友？ 以汤臣的资历来说，能够称得上老朋友的，绝对非同小可。 可以肯定，一部分是非娱乐行业的，但应该都是其他行业的高层或者财阀；一部分则是娱乐产业的老家伙们。 如果陆潜不明白汤臣的用意，那么就太傻了—— 颁奖季最需要的是什么？ 人脉。 继董瑞茜之后，汤臣也为陆潜打开了一扇大门；而且，这次和苏长亭无关，完全是汤臣自己的想法。 陆潜的眉尾轻轻一扬，细细地打量了汤臣片刻，然后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看来，我应该尽快购买一套网球装备了，即使球技不过关，也能够用装备充充数，假装一下。” “哈哈，在一群老家伙中间，你这个年轻血液很快就会成为我们中间负责对外宣传的招牌了。”汤臣的心情很是愉快。 即使经历如此漫长又如此辛苦的节目录制，也无法影响汤臣的好心情。 正文 636 本人不在 “什么？” 江士奇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错了，没有捕捉到正确信息，猛地一下站立起来，办公椅就轱辘轱辘地滚了出去。 哐当。 椅子撞到了后面的办公桌，紧接着传来一阵吐槽的抱怨声，但江士奇已经顾不上了。 “你确定吗？汤臣？” 江士奇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实习助理，其实理智已经相信了—— 种种迹象来看, 结束盆塘拍摄工作，陆潜没有任何停顿就直接返回兰川，颁奖季显然是当前的首要任务。 选择“汤臣有话说”作为第一站，吹响进入公众视野的号角，迈出第一步，这是一个稍稍意外但符合常理的决定。对于其他人来说，“汤臣有话说”就是宣传电影的一个脱口秀，但对于陆潜来说, 却有更多意义。 所以，这是完完全全说得通的。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保密呢？ 按照常理来说，颁奖季的宣传工作应该分为台前幕后两个部分。 台前，也就是媒体宣传，自然是越轰动越好、越高调越好，即使记者们不感兴趣，也要大张旗鼓地邀请记者前来，尽可能地增加曝光率，为扩大公众认知度添砖加瓦。 幕后，也就是业内公关，则是需要保持一定低调，尽可能避免被学院抓住“不符合规定”的小辫子，但同时又能够尽可能拉近业内同僚们的距离，并且为自己的作品展开游说工作。 “汤臣有话说”，是前者，但是，全程却悄无声息, 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不正常。 “突袭2”在盆塘杀青, 陆潜悄然返回兰川，这一系列动作，媒体们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关心，而是因为主流观点普遍认为，陆潜应该率先展开“幕后”的公关，而这些动作都潜伏在雷达底下，即使是记者和狗仔们也不会轻易“捅马蜂窝”—— 毕竟，有些事情可以爆，有些则不行。 所以，连带着媒体也跟着低调下来，没有大张旗鼓地围堵陆潜。 可是，“汤臣有话说”？ 事情，完全打破了猜测和套路。 “是真的，其他节目组注意到了‘汤臣有话说’摄影棚的动静，不止一个节目组打探到消息。” “然后我们也跟进节目组内部工作人员确定，他们没有否认。” 实习助理负责收集琐碎消息，在庞大的信息海洋里寻找到蛛丝马迹, 真正目的是培养敏锐的新闻嗅觉。 江士奇听了一半就已经确定, 事情应该是真实的, 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机和相机, 就如同龙卷风般冲了出去。 “告诉主编，联系摄影记者。” 声音还在空气里飘荡，但身影早就已经消失不见。 一路狂飙。 江士奇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冷静下来认真想想也还是不敢相信。 陆潜方面也好，汤臣方面也罢，这件事居然始终保守秘密，行业内部一点风声都没有，他们完全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陆潜录制“汤臣有话说”，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劲爆重磅，反正就只是录制一档电视节目而已。 谷碉 真正值得瞩目的是，陆潜返回兰川，并且已经开启颁奖季征程，就好像汤臣节目组的亢奋与激动一样，整个电影行业内部也期待着陆潜的动作，还有蓝鲸影业的动作—— 人人都试图摸清楚竞争对手的情况，“游客”是一个对手，那么“爱人”是否是第二个呢？ 客观来说，“游客”的威胁相对有限，整个公关难度更高；但“爱人”不同，由董瑞茜和张本卿两个人加持，一旦品质能够跟上，颁奖季的威胁也就直线上升。 选择汤臣，某种程度上也宣告了蓝鲸影业的“野心”。 对比非常直接，“游客”走的是电影节路线，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正式展开宣传；而“游客”走的是正式公映路线，一开始就选择“汤臣有话说”这样具备深远影响力的节目，这也彰显出蓝鲸影业对于电影定位和规划的清晰。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江士奇不由想起前段时间的业内传闻： 董瑞茜对“爱人”的粗剪版本非常喜欢，甚至超过了她自己主演的“走进荒野”，在多个私人派对提起陆潜的时候都是赞不绝口，虽然没有直接提起“爱人”，但亲近的朋友们都能够感受到董瑞茜的好心情。 另外，张本卿喊上马达一起去了雷鸣经纪公司总部一趟，没有人打听到具体情况，但传闻内部发生了一场风暴；然而离开雷鸣经纪的时候，张本卿却和马达一起去酒吧喝酒了，有说有笑地开启派对。 琐碎的信息从汪洋大海之中一一浮现，然后拼凑出一副全貌。 “草！” 江士奇重重地拍了拍方向盘，懊恼着自己错过了陆潜的动静，却不知道这场新闻争夺战里，自己处于什么位置。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人山人海。 等待江士奇抵达“汤臣有话说”节目组摄影棚的时候，现场就已经聚集了十几名记者，并且陆陆续续还有记者在飞速抵达。 然而…… 还是太迟了。 “陆潜已经结束录制离开节目组……” 包括江士奇在内，所有人打听到的全部都是相同的消息，站在摄影棚门口没有多久，旁听观众就已经陆陆续续退场，熙熙攘攘的身影也就将媒体记者全部吞噬，制造出汹涌人海的效果。 按照节目组流程来看，只有在嘉宾确定离场之后，参与录制的旁听观众才能够离场，确保安全秩序。 那也就是说，陆潜真的已经离开了…… 不过，记者们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放弃，一个两个纷纷上前采访观众，看看能否挖掘出一些什么东西来。 “啊啊啊，导演真的太帅了，近距离看更帅……” “而且导演本人真的很亲切，节目录制结束之后，被我们围堵在现场签名合影，足足耽误了将近三十分钟。” “对，对对对，导演真的太好了，节目组工作人员都前来阻止我们了，但他依旧留下来，即使没有办法签名，也还是和我们拥抱了一下才离开。” “近距离看到导演，我的心脏几乎就要炸裂了。” “大家蜂拥上去的时候，我就跟在后面，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满脑子都是心脏跳动的声音，导演真的太有魅力了。” “我觉得导演站在那些一线演员里也绝对毫不逊色。啊！啊啊啊！” 记者们：…… 他们又不是为了听彩虹屁前来的。他们知道陆潜富有个人魅力，但这不是重点，好吗？拜托说一些有效信息！ 正文 637 传说不断 江士奇看着眼前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观众们，明明已经声音沙哑几乎就要说不出话来却依旧无法克制源源不断井喷的亢奋和雀跃，肾上腺素的迸发暂时掩饰眉宇之间的疲倦，仿佛仅仅用热情就能够点亮夜空一般。 此情，此景，让江士奇想起了音乐节现场—— 三天三夜，彻夜不眠, 身体已经发出严重抗议，但精神依旧不知疲倦，抓住时间的尾巴尽情绽放。 但是，这只是一档节目录制而已呀…… 江士奇忍不住在脑海里描绘“汤臣有话说”节目录制现场的场景，透过眼前一张张亢奋的脸孔勾勒现场的盛况。 “节目有趣，超级超级有趣, 可能是节目历史上数一数二的有趣。” “导演和汤臣之间的化学反应真的太好笑了，很少能够看到汤臣那么狼狈。” “导演不愧是导演，我还以为去年的节目都是电视效果, 现在看来，导演真人就是那样。” “超越想象！” “惊喜，毫无疑问是年度最大惊喜，即使是现在，我也依旧控制不住笑容，哈哈。” 消息，只言片语地传出来，拼凑出节目的全貌，哪怕全然没有参与其中，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热血沸腾起来。 首先，节目打破想象，即使是汤臣本人也非常意外。 其次，录制结束之后，陆潜被观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以至于节目组拉动红色警报，维持现场秩序。 再次…… 等等！ 江士奇的脑海里捕捉到一个灵感——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说是节目依旧在录制, 几乎就要结束；而现在得知消息，节目录制结束之后，导演被观众围堵了超过三十分钟，而且导演还留下来进行影迷服务。 那么，时间线就对不上了。 因为他从“娱乐周刊”的杂志大楼赶往节目组摄影棚，只用了二十五分钟，还闯了两个红灯，那么他抵达现场的时候，陆潜应该还在摄影棚内才对。 嗯？ 到底是谁说陆潜已经离开节目组的？ 节目工作人员吗？ 亦或者说，眼前的观众们对时间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疯狂追星，所以对时间没有一个准确的概念？ 所以，有没有可能…… “啊……” 就在此时，江士奇远远地看到一辆黑色厢车，从摄影棚反方向的出口远去。 因为距离太远，江士奇并没有看清楚车牌号，只是车型与轮廓毫无疑问是熟悉的，仿佛已经看过无数次般的熟悉；心脏的跳动无法控制地加快起来，他突然就冒出了一个想法： 那就是陆潜。 噗通。噗通！ 心脏狂跳不止。 陆潜，依旧在摄影棚，节目组意识到消息的走漏，故意让旁听观众们率先离开, 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江士奇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个车辆背影，就是陆潜。 快！ 谷贙 追上！ 但是—— 江士奇转身就想要冲向自己的座驾，准备追上去，结果就看到停车场来来往往的汹涌人潮，即使他坐上车，也追不上去了。 他们……居然就这样被陆潜晾在摄影棚现场，而陆潜又再次金蝉脱壳？继“爱人”剧组之后的第二次？ 这…… 明明是他再次被陆潜摆了一道，但江士奇全然没有懊恼或者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特别是看到现场记者同僚们一脸茫然和焦虑的表情，那画面就更好笑了。 可是……事情有些奇怪。 再认真想想，今天整个事件都有些怪异，如果节目组存心保密，那么为什么会在节目录制结束的时候走漏风声呢？ 这些消息真的是他们打探出来的，还是节目组故意泄漏出来的？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布局？ 那么，布局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呢？电影宣传？学院公关？亦或者是纯粹的猫鼠游戏，戏弄记者一番？ 还有，站在棋盘后面布局的是“汤臣有话说”节目组，还是蓝鲸影业？亦或者是二者珠联璧合的精心策划？ 思绪，打开一个缺口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 很快，江士奇就看到了事态的发展，宛若一场恢弘盛大的烟花秀，全民派对—— “陆潜录制最新一期‘汤臣有话说’”的新闻走漏风声之后不久，得到了节目官方确认，包括记者在内的整个社交网络都炸锅了。 居然不是网红，而是陆潜？ 然后，来自参与节目录制旁听观众的赞叹与感想就在社交网络上辗转传播开来。 有人说，当陆潜登台的时候，全场观众都惊呆了，他们也被蒙在鼓里一直到真人出现在眼前。 有人说，陆潜和汤臣你来我往的交锋远远比节目效果更精彩，“现场真的跟不上”。 有人说，节目现场氛围着实太疯狂，就好像在沙漠参加完一场音乐节，因为脱水而浑身无力却又酣畅淋漓得无法自拔。 有人说，节目完全打破人们对脱口秀的想象，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就好像……“一部充满想象力的电影”，毫无疑问，这一期节目将会刷新人们对脱口秀节目的刻板印象，并且开启一个全新的世界。 有人说，陆潜展现出了难以置信的个人魅力，无论是节目上还是节目外，这位年轻导演都令人刮目相看。 窸窸窣窣。 熙熙攘攘。 话题热议的浪潮，持续不断，铺天盖地地充斥着视野的角角落落，“陆潜录制‘汤臣有话说’”的话题标签毫不费力地登上热搜榜榜首位置，并且轻而易举地引爆吃瓜群众们的热情—— 其中，不少网友们热情洋溢地提起陆潜上一次出现在汤臣节目的优秀表现，让他们感受到了导演的不同魅力。 然而，这些讨论很快就遭到了“反驳”，观众们纷纷表示，这次陆潜绝对不止是火力全开，应该是打破了想象，多么不可思议、多么天马行空、多么神乎其神，为观众们带来了一次无与伦比的独特经历。 一时之间，仿佛全世界所有网友都在摄影棚现场观看了节目录制一般，以至于有人发出了灵魂拷问： “是不是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在现场观看录制了？” 最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 “汤臣有话说”也好，陆潜也罢，双方全程都保持安静，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静，始终隐形，给予官方确认之后就陷入一片沉默，只是静静旁观，见证网络热潮的发酵和汹涌，与热搜榜的癫狂形成鲜明落差。 再然后，节目就播出了。 正文 638 酣畅淋漓 一般来说，电视节目也需要宣传也需要广告也需要传播，每一期节目都会制作预告片以及宣传海报，并且配合播出档期，发布节目花絮、官方海报、社交网络互动等等，期待着能够吸引更多观众。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而在网络时代的当下就更是如此。 娱乐手段的多样性, 正在让电视台面临越来越多挑战，收视率的普遍下滑是整个行业的整体趋势。 电视台想要留住更多观众的话，就必须配合时代潮流： 没有节目能够例外。 但是这次，“汤臣有话说”却显得非常神秘也非常低调，有点反其道而行的意思。 自陆潜作为嘉宾出演节目的消息得到官方确认之后，“汤臣有话说”的官方并没有展开任何多余宣传。 唯一行动就是每天公布一张节目侧拍海报，并且配合节目播出时间进行倒计时，从十四天开始倒数，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节目播出日期和具体时间，伴随着“13、12、11……”的倒计时，制造期待感。 至于陆潜？ 悄无声息。 这无疑是有趣的，社交网络之上沸沸扬扬的讨论堪称热火朝天，作为关键词的“陆潜”更是铺天盖地；然而，当事人却直接神隐，全然不在场，就只有一群吃瓜群众们口沫横飞地密切关注着事情发展。 但是，这全然没有影响观众们的热情—— 万众瞩目下，“汤臣有话说”播出了。 社交网络上，刮起一股“一起守直播”的风潮，在话题标签里面，热情影迷们和吃瓜群众们热烈讨论着，一边观看电视直播一边开启弹幕模式，这又成为电视节目历史长河里开辟全新领域的重要里程碑。 弹幕，并不新鲜。 直播，刚刚兴起。 在当下的年代里，电视直播非常普遍, 但全新的网络直播模式正在起步, 目前尚未大范围占据公众视线，“直播+弹幕”的全新沟通交流模式也处于前期摸索阶段，网络时代正在进入全新领域的前沿徘徊。 所以，观看电视直播的同时，通过话题标签进行即时吐槽，这无疑是一次革新，让网友们大开眼界。 尽管网友们暂时没有意识到，这一模式未来即将成为风靡全社会的主流文化；但他们现在就能够感受到其中的乐趣了，也正是因为弹幕小伙伴们的吐槽和打趣，观看脱口秀直播的趣味还能够翻倍。 弹幕，五花八门。 笑点，密集轰炸。 特辑！ 再一次地，“汤臣有话说”制作了一期陆潜特辑，从头到尾就只有陆潜一位采访嘉宾，贯穿始终却不冷场。 震惊！ 如此待遇，让陆潜超越唐生，成为“汤臣有话说”节目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能够得到两次特辑待遇的嘉宾。 但是！ 陆潜值得。 从开场陆潜去而复返的退场开始, 社交网络就处于沸腾模式, 贯穿始终的槽点和笑点确保观众始终处于高亢状态——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旁听观众的那些话语是什么意思了。 并且, 伴随着节目播出时间的推进, 社交网络话题标签越来越热闹，肉眼可见地看到话题标签的浏览量持续飙升，即时讨论的帖子数也在飞速上涨，转眼之间就在持续突破五百万、一千万的流量狂潮。 电视机和手机的同时运用，让观众们足不出户就能够与世界连接，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幸福。 汩汩。 注视着社交网络的汹涌热潮，仿佛能够看到空气正在燃烧。 谷矋 然而—— “更多精彩，明晚继续。” 什么？ 就在节目达到高潮的时候，这一期节目居然结束了。 也就是汤臣抱怨陆潜幼稚的时候，两个人如同幼稚鬼一般斗嘴，汤臣仰天大笑之后满脸无语地吐槽到。 “你真是一个幼稚鬼，但幸运的是，我比你更加幼稚。” 然后就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把水枪，画面就定格在这里。 片尾字幕直接滚上去，片尾曲切进来，画面就直接定格在汤臣掏枪、陆潜微笑、全场观众鼓掌愕然的时刻，居然就这样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太过突然也太过意外。 戛然而止。 以至于电视机前的观众全部都没有能够回过神来，混沌一片的大脑根本运转不起来，看看话题标签底下的帖子就知道了。 “发生了什么？” “结束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 问号，问号，还是问号。 紧接着，节目就播出下期预告了—— 节目，并没有结束，因为“汤臣有话说”史无前例地分为上下两期播出，然后，网友们就直接炸锅了。 难以置信！难以想象！ 嗡…… 整个社交网络一片震惊。 前有汤臣掏出水枪的动作定格，令人浮想联翩，人人都在猜测着，汤臣会不会真的朝着陆潜开枪，水枪里是否真的有水，而陆潜又会如何反应，节目现场会演变成为什么模样，还是说一切都是烟雾弹。 后有节目有史以来首次分为两期播出，打破汤臣个人的习惯，再次证实汤臣与陆潜的每一次相遇都值得期待。 热议，就再也压不住了。 次日，“汤臣有话说”下期直播的时候，社交网络平台话题标签底下的讨论帖子猛增，疑似直接翻倍。 短短不到十五分钟时间内，阅读量就轻松突破一千万，并且还在火箭蹿升，以至于热搜榜上也出现了“汤臣有话说”直播的话题，不明所以的路人们全部都满头雾水： 怎么节目播出也引发如此热议呢？ 毋庸置疑，这就是全年最轰动也最特别的大事记。 “汤臣有话说”更是凭借着这一期节目成功打入年轻人市场，再创新高，进一步巩固自己收视霸主的王者地位。 其他一众竞争对手们，羡慕到胃疼，却也无可奈何，除了自我检讨“为什么没有抓住陆潜的这次机会”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解决办法，最好的对策是“目前兰川谁的话题性能够和陆潜打擂台”、“应该如何力挽狂澜”—— 到底是跟着汤臣邀请陆潜，还是另辟蹊径地邀请其他演员/导演/流量小生，这也是每个节目组都需要考虑的问题。 视线，全部朝着最新一期的节目收视率投射过去。 种种迹象表明，“汤臣有话说”再创新高，并且很有可能创造历史，但问题就在于，那些社交网络狂潮是不是华而不实的泡沫呢？热度高却实际成绩平平的情况，已经不止一次发生了，这次应该不会吧。 然后，历史诞生了！ 正文 639 趁热打铁 “汤臣有话说”节目收视成绩，火热出炉—— 上期，收视人数三千一百万，收视率5.3%。 时隔整整十四年，脱口秀节目收视观众人数重新回到三千万时代！并且，收视率数字重新回到5%时代。 曾几何时，电视是人们日常生活最重要也最普遍的娱乐手段, 电视节目收视人数两千万是常规操作，但伴随着网络的崛起，娱乐手段的多元化，电视不可取代的地位正在被削弱被取代，辉煌一去不复返。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即使是在电视黄金年代, 脱口秀节目收视人数三千万、收视率4%也不是常规操作。 只有非常非常少部分电视节目、非常非常少特别嘉宾，能够达到如此高度，任何一期节目能够达到如此高度，也都是全年前二十名的顶尖存在。 而现在。 “汤臣有话说”又再次做到了，一夜之间，时光倒流，仿佛又重新回到晚饭过后全家大大小小围坐在电视机前面围绕着一个小盒子一起笑一起哭一起谈天说地的岁月。 但这依旧不是重点。 下期，收视人数三千八百万，收视率7%。 遗憾的是，收视人数没有能够突破四千万，距离创造电视黄金年代的历史记录，也就只有一步之遥。 惊人的是，收视率达到匪夷所思的7%，对脱口秀节目来说，已经超过二十年没有看到如此可怕的数字了。 经过上期节目的铺垫和酝酿，始终保持神秘面纱的“汤臣有话说”能够在下期引爆收视成绩，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关键就在于，十八岁到四十九岁的主力消费群体之中, 陆潜的号召力远远超出想象。 7%的收视率，到底是什么水准？ 放在所有电视节目之中，包括金册奖颁奖典礼、奥运会百米决赛、世界杯决赛等等收视炸弹的激烈竞争之中，这一数据也能够轻松跻身前十，乃至于前五；而对于脱口秀来说，这是一个根本不敢想象的数字。 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真实地发生了。 与此同时。 社交网络之上，热搜榜第一是毫无疑问的，更重要的是，一边观看直播一边弹幕吐槽的互动模式引爆了讨论狂潮—— 陆潜和汤臣，到底是如何联手完成这样一期节目的？ 人人都在发表自己的观点看法。 无论是脱口秀里数次打破第四墙混淆虚幻与现实的界线，还是一次又一次打破规则地不按常理出牌制造一波又一波的意外，观众们完全能够明白旁听观众笑到腹肌都出来的滋味，不由发出灵魂拷问： 这是免费能看的节目吗？ 但是，这些依旧不是最大亮点，重播收视率才是。 重播，可能是狂热粉丝重复观看, 可能是错过直播的观众补档观看, 但可以肯定的是，重播的人气肯定无法和直播相媲美, 毕竟剧透预警，社交网络铺天盖地的讨论狂潮已经将包袱全部泄漏出来了。 然而—— 上期，重播收视人数一千八百万，收视率4.1%。 下期，重播收视人数两千万，收视率4.3%。 惊人！ 也就是说，即使是重播，这两期“汤臣有话说”依旧轻松完爆所有竞争对手，收视数字依旧是当天的霸主。 谷硃 哭笑不得的地方就在于，收视成绩甚至比“汤臣有话说”自己后来的节目也还要出色，见证陆潜的人气。 如果就连重播都能够吸引如此多观众，那就证明节目是真正好看，网络之上的那些热浪绝对不是泡沫。 毫无疑问，陆潜又再次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这位全程神隐、仿佛从来没有参与节目录制、拒绝配合宣传的导演，却轻而易举占据各大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 “娱乐周刊”的记者江士奇通过电话短暂采访了陆潜几个问题，好奇着这位炙手可热的人物为何缺席。 对此，陆潜表示， “我正在忙碌电影的后期制作，‘爱人’自然不用多说，上映在即，收尾工作需要尽快，我正在和麦家安老师完成配乐，这是耽误不得的；而‘突袭2’的后期制作工作也才刚刚开始。” “我需要保持专注。” 至于节目取得的爆发性反应，陆潜则表示感谢。 “谢谢大家的喜爱，希望未来还有机会到汤臣先生的节目做客，还有希望大家也能够像喜欢节目一样喜欢这次的电影。” 低调，谦逊，云淡风轻。 陆潜的电话采访没有能够挖掘出更多东西，但这已经足够，因为广大观众的视线都已经朝着“爱人”聚集。 打铁趁热。 十二月二十三日，周三，“爱人”正式在穹顶影院举行首映式—— 又是穹顶影院，标志性的穹顶影院，就如同蓝鲸影业的那只鲸鱼一般，这座独立电影院已经成为陆潜电影作品的另外一个标签。 当记者和影迷们得知首映式场地的时候，全然不意外，甚至纷纷开始欢呼起来： 在更新换代越来越快的当代，蓝鲸影业依旧坚持着一贯的风格与态度，这并不意味着保守，而是兢兢业业地坚守专业姿态，与穹顶影院之间的美好故事也是娱乐至死快餐时代的一段佳话，令人向往。 当然，批评之声也客观存在。 因为穹顶影院设备老旧、环境欠佳，早就已经被时代淘汰，不说观影体验效果，大荧幕甚至无法跟上数字时代的播放要求，许多商业大片的数字格式都无法在这里得到百分百体现，这无疑是非常遗憾的。 穹顶影院是否应该被淘汰，暂且不说，但可以肯定的是，穹顶影院并不是电影首映式的最佳场所。 蓝鲸影业应该看得更加长远。 这些批评声音不绝于耳，但没有能够得到蓝鲸影业的任何回应，倒是有公司内部人员向记者透露。 “显然，那些批评和争议的焦点不太准确。” “如果深入探讨胶片和数字拍摄对电影效果呈现的区别，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些电影确实适合胶片，有些则适合数字。” “导演并不是技术宅，他的焦点始终在电影之上。” “如果‘爱人’需要一块更好的屏幕，那么他会前往其他电影院，这不是问题；但穹顶影院就能够满足播放条件，那又何必呢？” “那些争论，本质还是对电影的一种误解，只有更好的屏幕更好的环境更好的音效才能够呈现出电影的本质，而不是围绕电影本身展开讨论，他们的逻辑学应该好好补课一下。” 表面上，这是来自蓝鲸影业公司内部人员的回应，但字里行间的犀利却是如此鲜明，到底是谁就心照不宣了。 不管如何，“爱人”依旧将首映式确定在了穹顶影院，然而，稍稍有些意外的是，苏长亭似乎也有些嫌弃的样子。 正文 640 设备更新 “……你也觉得我应该更换屏幕设备吗？” 咿呀。 会客室的大门被推开，没有打招呼，懒洋洋的声音就吊儿郎当地响起，带着习惯性的懒散和随意，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苏长亭。 转过身去，就可以看到穿着一件皱巴巴衬衫顶着一个鸟巢的苏长亭, 依旧是熟悉的模样，这让陆潜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 “晚上好，苏大经理。” 苏长亭没有理会陆潜的打趣，晃晃悠悠地来到陆潜身边，并肩而立，透过窗口往楼下望去。 这里是穹顶影院的二楼, 一个巴掌大小的会客厅, 摆放着一张暗红色的长桌，零零散散地陈列着一套淡青色的茶具, 因为摆放在旁边的木雕，又增添了些许古朴气息。 此时，影院楼下热闹非凡。 猩红色的地毯顺着电影院大门延伸出去，可以看到正上方穹顶的霓虹灯投射下来的光影，忽明忽暗、一闪一闪。 媒体记者们熙熙攘攘地聚集在红地毯两侧，一路延伸，摄影记者和采访记者交错，闪光灯与快门声交织在一起。 稍稍远处一些，街道的尽头，一辆接着一辆豪华轿车停靠下来，盛装打扮的艺人们纷纷闪亮登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喧闹与繁华仿佛将漫天星辰洒落在地面一般，编织成为一条银河顺着街道潺潺流淌开去。 今晚，“爱人”在穹顶影院举办首映式，不再是“突袭”和“游客”般特立独行的首映式, 而是整个娱乐产业最标准也最普遍的首映式，一切流程和规则全部都按照行业习惯来，似乎终于回归主流。 但是，蓝鲸影业依旧是蓝鲸影业，怎么可能中规中矩呢？ 每位抵达现场的嘉宾，包括演员、导演等艺人，包括媒体记者，也包括前来参加首映式的普通观众，每个人都能够领取一枚小小的书签。 书签，是一枚半颗爱心模样的红色卡片，这也意味着，每个人都能够找到另外半颗，然后拼凑成为一颗完整的爱心。 而且，书签背后还有线索，拼凑起来就能够解开“爱人”电影里的一个谜题，剧透的谜题，基本就是一个浪漫的解谜游戏。 关键就在于，每一枚书签的配对，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侧边的轮廓是不规则的，就如同齿轮一般，只有寻找到完美契合的另一半才能够拼凑起来。 然而…… “爱人”剧组整整制作分发了超过六千枚书签, 最终能够拼凑出三千一百四十颗爱心, 而这些书签全部随机发放，也就是说，任何人手里的书签都可能拼凑起来。 比如，张本卿手里的书签可能与一位狗仔配对。 如果感兴趣的话，每个人都可以在首映式现场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即使不感兴趣，也可以作为社交场合打破僵局的一个小小问候： “来，看看我们是否能够配对。” “啊，遗憾，我的爱心已经找到另一半了。” 书签，既能够作为电影首映式的周边，又能够为首映式带来小小的乐趣，同时还暗暗地与电影形成呼应—— 婚姻，是两个独立个体的结合，需要两个人的契合才能够成功，否则，看似完美幸福的婚姻始终存在裂缝，谎言和欺骗、控制和算计将成为维系婚姻关系的唯一办法。 相信电影放映结束之后，应该有人能够读懂整个活动背后的深意。 “眼前的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 苏长亭也不介意陆潜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注视着眼前人来人往的喧闹，自言自语地说道。 谷齾 “观看电影就是最盛大也最隆重的消遣娱乐活动。” “即使不是首映式，即使不是电影明星，作为普通观众也同样要盛装打扮，以最好的面貌前往电影院。” “大荧幕，就是一扇窗口，允许我们做梦的窗口，允许我们看到世界不同面貌的窗口。” 说到这里，苏长亭自己也没有忍住，轻笑起来，似乎想起了那些美好岁月，沉浸在幸福的回忆里。 “那时候，不管是好电影还是烂电影，我们都喜欢，看得津津有味。” “长大以后再回想才意识到，其实我们真正喜欢的是在电影院里的时光，暂时逃离生活，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当然，那时候这条街上也就只有三家电影院，人们也没有多少选择。” 然后，苏长亭转头看向陆潜，眼睛里流淌着浅浅的光亮。 陆潜流露出一丝好奇，兴致勃勃地询问道。 “老实说，那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情吗？所以，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更改一下称呼，苏……爷爷？” 一句打趣，就让苏长亭没有忍住，欢快地笑了起来。 但话锋一转，话题又重新拉了回来。 “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更换屏幕设备吗？” 以前，陆潜以为是因为穹顶影院背后的家族对更新设备不感兴趣，所以电影院的设施始终不曾更新。 现在，陆潜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应该是苏长亭想要保留穹顶影院原汁原味的风貌，拒绝更新。 陆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一下。 “你知道，现在网友们一直在争论的一件事就是，一个良好的观影环境，是否能够改变一部电影的观感？” 苏长亭轻轻抬起下颌，“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大荧幕能够看到的色彩、光线、细节、音效以及氛围，这全部都是电影的重要组成部分。手机上看到的电影和电影院看到的电影，哪怕是同一部作品，呈现在观众眼睛里，也是两回事。 陆潜点头表示肯定，又接着说道，“那么，为了确保一部电影的观感，是否应该百分百保证自己在电影院里观看？” “那是当然。”苏长亭没有任何迟疑。 陆潜露出一个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些电影不在自己生活的城市或者地区上映呢？” 苏长亭：…… 陆潜继续，“有些电影的排片与自己的繁忙生活发生冲突而无法及时观看就下线了呢？我们又是否应该为了电影而牺牲自己的生活呢？对电影的喜爱是否应该打破自己的生活呢？” “有些电影的票价超出自己承受范围之内以至于每个月只能观看一部电影的时候呢？有些电影院就是无法提供最好的观影体验呢？” “我们试图观看大荧幕但受制于种种原因而无法成行的时候呢？” 苏长亭静静地看着陆潜，“我们正在讨论的话题不是关于电影院的设备更新，对吧？” 正文 641 时代先锋 “我们正在讨论的话题不是关于电影院的设备更新，对吧？” 苏长亭细细地看着陆潜，意味深长地询问道。 陆潜轻轻耸了耸肩，眼底潺潺流淌着一抹笑意，没有否认。 “其实，网友们并不知道自己在争论什么，至少, 他们暂时没有看到问题的本质，整个话题的核心就在于当下电影艺术形式所面临的冲击和挑战。” “比如说，3D技术，是否应该普及使用？” “比如说，数字摄影技术是否应该全面取代胶片拍摄？” “比如说，无法呈现4K影像质量的大荧幕是否应该全面淘汰？” “比如说，移动端观看电影的行为是否应该谴责乃至于禁止？” “等等，等等。” “这些问题的核心，其实全部都是一样的。” “技术的全面发展，为生活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冲击传统艺术形式，电影也包括其中，那么我们应该如何面对？” 苏长亭的思绪也跟着陆潜的话语沉淀下来。 不得不说，陆潜每次都是如此，面对尖锐的矛盾和冲突，他似乎就是能够找到一个巧妙的切入点，找到冷静和理智，然后切入更深层次的问题。 上次是如此，这次也不例外。 “目前的讨论，似乎都是非黑即白—— 不在电影院看电影，那就不要看了；没有最好的设备无法看到最好的电影，那就不要看了。” “但生活并不是这样。” “重点，不应该是观看电影的方式，而是喜欢电影的情感，电影陪伴我们度过的时光, 电影带给我们的回忆；同样, 重点也不应该是电影的技术, 因为技术是一种呈现方式，归根结底，电影只是电影。” “有时间在那里争论电影院是否应该跟上时代的脚步，不如真正走进电影院里，享受一部电影的时光。” 没有剑拔弩张的锋芒，只有谈笑风生的打趣。 没有长篇大论的高深，却有见微知著的睿智。 苏长亭的视线落在陆潜身上，稍稍停顿一下，就如同蜻蜓落在荷叶之上一般，然后就扑腾扑腾振翅欲飞，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嘴角。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你就是为了回避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对吧？” “啊，被发现了，你知道我不喜欢冲突。” “哈哈，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那看来你今年听过的笑话还是太少了。” 苏长亭：…… 陆潜的嘴角轻盈地上扬起来，“另外一方面，我也是为了进一步讨好你, 毕竟我们现在整个项目都在看你的眼色。” 苏长亭直接就翻了一个白眼，“这一点点讨好，力度不够，来来来，给我捶捶背。” 说完，苏长亭就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我准备好好享受潜规则”的姿态。 结果陆潜居然真的开始捶背，拳头才刚刚落下，苏长亭整个人就跳了起来，“你还来真的？说好的贫贱不能移呢？” “在现实面前屈服了。”陆潜满脸坦然，云淡风轻地说道。 苏长亭：…… “你呀你。”苏长亭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笑了起来，“嘴皮子功夫是真厉害。” 陆潜耸了耸肩，“毕竟是吃饭的功夫。” 苏长亭欢快地放声大笑起来，“放心吧，既然我答应你了，就肯定会做到。资金已经就绪，随时都可以到位。” 陆潜眼睛一亮，他刚刚只是开玩笑而已。 谷笙 因为他也知道，任何一家公司，无论是私人企业还是上司企业，在一项重大投资前，必然有很多流程以及手续，苏长亭愿意支持流媒体平台，但也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所以他需要一点耐心，没有必要操之过急。 “一月一日，第一笔资金就能够到位，二十亿。” “然后，我们需要看到流媒体平台正式上线，并且上线第一批原创作品，看看你的理念演变成为现实到底是什么模样，不出意外的话，第二笔资金也能够到位，具体数字的话，就看表现了。” “我现在脑海里的数字是一百五十亿，但依旧可能更高也可能更低，这不是一个承诺。” “至于第三笔……” 苏长亭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陆潜，话语就再清楚不过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如果想要追加投资，那么成绩和作品才是通行证。 即使如此，这也已经是意外惊喜了。 站在苏长亭背后的，真的是珠宝商苏家吗？如果是，那是否意味着，蜷缩在穹顶影院多年的苏长亭终于准备大展拳脚了吗？ 刹那间，思绪翻涌。 陆潜看向苏长亭的目光，掺杂着太多太多情绪，但最后，还是化作笑容，以轻松的语气半开玩笑地说道。 “压力山大。” 苏长亭也不介意，跟着轻笑起来，“其实，压力也没有必要太大，毕竟，时代先锋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 既然决定冒险，那么就意味着明白其中的风险，没有必要束手束脚、畏首畏尾。 “不如这样，我们先好好担心一下眼前的首映式。”苏长亭……依旧是苏长亭，轻描淡写的话语带着一丝懒散和不羁，仿佛刚刚说的数十数百亿项目只是过家家而过，那些数字全然没有意义。 视线，跟随着苏长亭的眼神，望向红地毯。 熙熙攘攘，星光璀璨，人山人海的拥挤让穹顶影院显得拥挤而寒酸—— 因为电影院大门依旧是老式模样，并没有扩建出一块空地或者一个大厅，可以随时打造成为一个舞台。 于是，眼前的场景就好像隔壁乡镇里的父老乡亲们全部涌过来捧场的流水席酒宴一般，盛装打扮的华服霓裳和现场氛围总是有着一点点违和感。 “阿潜，我是认真的，如果以后举办大型首映式，不然你们就到其他电影院去吧，否则这场面也不好看。” “好。” “……你也不客套拒绝一下？” “所以，苏大经理的意思是，要我拒绝还是要我答应？” “……滚。” 哈哈。 陆潜毫不留情地欢快大笑起来，但声响转眼就被眼前红地毯的喧闹所淹没—— 张本卿登场了。 啊啊啊！ 啊啊啊！ 山呼海啸的尖叫与嘶吼连成一片，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闪光灯与快门声交织成为天罗地网，严严实实地将穹顶影院完全覆盖，视线里就只能看到一片银色与红色交缠碰撞在一起，漫天绚烂。 不管是否喜欢，也不管是否承认，但张本卿就是“爱人”剧组最大牌的存在，现场记者们都非常给面子。 “你确定不需要出席吗？作为导演，缺席自己电影首映式，没有关系吗？” “我没有缺席，我不是在这里吗？” “我的意思是红地毯，红地毯！你一句话不抬杠一下就不舒服，是吧？” 正文 642 群星云集 “滚出去，张本卿！” “张本卿，黑暗骑士不适合你！” “‘你的妻子失踪了但你正在微笑’，黑暗骑士的宿敌比较适合你，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毁了黑暗骑士。” 穹顶影院门口的红地毯一片喧嚣热闹，但在欢呼与尖叫声之中，可以看到汹涌人群里高高举起的牌子, 如同小黑板一般格外醒目，即使是在一片手臂之中也依旧鲜明，“鲜血淋漓”地表达自己的强烈不满。 其中，最好笑的一张牌子上，采用了“爱人”剧组此前公开的官方宣传照—— 那是一本杂志的封面。 封面上，王斯站在艾青失踪的寻人启事照片旁边，面对记者却笑容灿烂，还比了一个剪刀手。 这一幕被记者们捕捉到，然后杂志给予的标题就是“妻子失踪我很开心”, 不需要罗列证据也不需要展开争辩，立场就已经出来了。 现在，这场剧照又被制作成为看板，上面又再次用红色字体下了标语，试图让张本卿放过黑暗骑士。 不得不说，这位观众有点想法： 那些不熟悉“爱人”电影以及前期宣传的吃瓜群众可能会真的被误解，进而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张本卿进行谴责。 这算不算是另外一种打破第四墙的误导，巧妙利用演员形象与屏幕形象无法分割的特点？ 啊啊啊！ 啊啊啊！ “张本卿……啊……” 首映式现场，欢呼不断，热火朝天，撕心裂肺的嘶吼划破夜空的绚烂，爆发出惊人能量，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越发凸显出那些格格不入的声音，一个两个如同竞赛一般，你追我赶地发出全部音量。 喜感非常。 今夜，星光璀璨。 “爱人”, 确确实实是蓝鲸影业成立以来最特别的一部作品, 从卡司阵容开始就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 首映式上，董瑞茜、张本卿纷纷邀请自己的好友抵达现场，一众大牌罗列开来，阵容强劲；汤臣也锦上添花，不仅自己出现在现场，而且也邀请了一批好友前来捧场，进一步将红地毯的夜空填满星光。 除此之外，侯晓川和管舟双双出席，甚至还有意外惊喜人物兰晨，以至于现场记者一个个亢奋得不行。 如此规格，如此阵势，确确实实令人应接不暇。 苏长亭也是满脸惊讶，不由自主地发出疑问，“真的有必要吗？” 陆潜耸了耸肩，“没有必要，但他们坚持。” 最主要还是董瑞茜和张本卿，他们对电影的口碑和表现更加在意，甚至比陆潜还要在意，自然也更加卖力。 今年年末的假期档, 竞争激烈, 甚至被媒体誉为“五年以来最困难的假期档”—— 其实，上映作品数量不升反降，相较于去年和前年都降低了，可以看得出来，各大电影公司对假期档依旧处于摸索阶段，所以排片没有形成规律；但同时也是因为今年超级重磅级的作品，一部接一部。 首先，经典特工形象伊德最新系列电影“幽灵危机”登场，作为伊德系列电影五十周年的庆典回馈影迷。 谷縛 其次，将青少年小说改编风潮推向极致的“迷宫游戏3（下）”上映，正式为系列电影画上一个圆满句号。 最后，传奇系列电影“绝地武士”重启的第一部在无数影迷殷切期待之中登场，拉开一个全新序幕。 重磅，一个比一个彪悍。 其中，“绝地武士”来自神奇影业，志在开启超级英雄系列电影之外的辉煌。 整整三十五年前，“绝地武士”上映，这部电影被誉为改变全球电影历史的作品，因为它开启了商业大片以及暑期档的时代，让整个电影产业意识到，根据档期量身打造商业大片就能够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当年，“绝地武士”三部曲书写无数奇迹和辉煌，现在已经成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深深影响了电影电视音乐以及动漫等多个领域。 整整十五年前，“绝地武士前传”三部曲再次上映，尽管整体质量平平，被粉丝诟病，但票房成绩依旧出色。 现在，“绝地武士”又正式重启，这部电影也被称为“绝地武士7”，不仅是假期档第一重磅，同时也是全年最受瞩目的作品。 可想而知，因为三部重磅作品的相继登场，其他作品全部避其锋芒，没有人敢正面对抗这些巨鳄。 结果？ “幽灵危机”，首映票房十一亿，上映十周累积票房六十亿。 “迷宫游戏3（下）”，首映票房十亿，上映六周累计票房四十九亿。 “绝地武士7”，首映票房十五亿，上映两周累计票房四十亿。 记录！记录！历史记录！ 尽管“幽灵危机”和“迷宫游戏3（下）”的表现都非常不错，但整个市场全部视线全部朝着“绝地武士7”聚集： 首映周末票房，历史最高；单日票房、次日票房、第三日票房、第四日票房，历史最高；首映七天票房，历史最高；上映次周票房，历史最高。 上映两周累积票房，历史最高。 一路势如破竹、无人能挡，展现出摧枯拉朽的强大姿态，“绝地武士7”正在朝着全球影史票房记录发起冲击。 目前为止，“幽灵危机”两连冠，“迷宫游戏3（下）”四连冠，“绝地武士7”两连冠，整个假期档完全被这三部作品彻底统治，其他所有电影全部偃旗息鼓，甚至很难在社交网络看到不同的声音。 整个市场的能量，全部都凝聚在这三部作品身上。 也正是因为如此，“爱人”面临严峻考验。 接下来，“绝地武士7”进入上映第三周，但能量依旧惊人，并且是碾压级的，单日票房依旧能够轻松破亿。 神奇影业真正将粉丝们苦苦等候十余年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引爆山呼海啸，不得不说，在电影制作之外，他们在粉丝营销和市场推广方面也堪称登峰造极。 “爱人”面对如此量级的对手，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并不容易，董瑞茜和张本卿都对这部电影寄予厚望，如果想要像“火星任务”一样票房和奖项一起抓，他们需要付出更多心力，自然是用尽浑身解数，希望电影能够创造佳绩。 于是，就有了眼前的盛况。 更重要的是，雷鸣经纪还在背后推波助澜，以陆潜的名义，也以经纪公司的名义，又邀请了一群业内大牌，为首映式增添风采，一步一个脚印地展开颁奖季的公关活动。 然后—— 群星璀璨，甚至堪比年末颁奖典礼，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正文 643 苏家少爷 “没有必要，但他们坚持。” 陆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没有多说什么，但苏长亭细细咀嚼一番，马上就明白了过来，毕竟在兰川打滚多年，对这些背后的明争暗斗着实再了解不过。 苏长亭撇了撇嘴角, 有些无奈，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管如何，我们都应该感谢这些所谓的‘爆米花’，它们让观众们依旧愿意走进电影院，这就是好事。” 近年来，人们一直在讨论“电影感”这件事，“电影已死”似乎已经在行业内部讨论多年，早在网络兴起之前, 家用摄像机、手机、短视频等等拍摄手段就已经全面出现, 流水线制作的商业电影更是改变了行业模式。 也正是因为如此，爆米花电影背负着诸多骂名。 但在苏长亭看来，他们不应该否认也不应该忽略一个事实，正是那些爆米花电影将观众留在电影院里—— 哪怕是“电影感”这件事，也有很大一部分观众坚信，那些电脑特效大片必须在电影院才能够得到最好的光影体验，大荧幕所带来的冲击力绝对不是手机小屏幕能够比拟的。 这都是事实。 如果他们想要拯救“电影院”这个正在被时代淘汰被社会排挤的娱乐空间，他们都必须正视这个客观事实。 对此，苏长亭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认知，电脑特效大片不是他的个人取向，这是一回事；时代潮流和社会现象则是另外一回事。 这也是苏长亭能够接受陆潜关于流媒体平台革新构想的重要原因。 尽管如此，陆潜依旧能够感受到苏长亭言语里透露出来的无奈和担忧，爆米花电影正在彻底改变甚至是毁掉“电影感”，这也是客观事实。 “没有必要那么担忧，至少‘幽灵危机’就挺好看的，成品质量如何暂且不说，但我们应该庆幸还有导演愿意用电影的方式来拍摄这些题材类型。” “而且，大型电影公司居然也认同了。” 苏长亭不置可否, 转移了话题，“你应该现身了，再不现身的话，记者们就要怀疑你和张本卿闹不和了。” “那么他们的怀疑就是正确的。”陆潜云淡风轻地接了一句。 苏长亭：…… “哈哈。”陆潜欢快地笑起来，但脚步也没有继续停留，转身离开了待客室，准备登上今晚的红地毯。 窗口外，欢呼与尖叫依旧在源源不断地爆发着。 “啊啊啊！本卿，我爱你！” 撕心裂肺的嘶吼能够感受到声音的微微颤抖，不需要近距离观察，就能够感受到灵魂燃烧的滚烫与炙热。 也难怪人人都渴望站在聚光灯底下，享受来自全世界的欢呼与掌声，那种站在世界之巅的感觉着实难以拒绝。 “……蒙上一层闪光灯，就好像魔法粉末一般，所有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起来，我几乎就要怀疑童话故事是真实存在的了。” 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苏长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几乎没有注意到来人的脚步声，猛地被吓了一跳, 但并没有惊慌失措，因为知道穹顶影院二楼待客室的客人，本来就没有几个。 条件反射地转头看过去，慌乱的心绪也就快速平复了下来—— 是汤臣。 “又有谁说童话故事不存在呢？至少，神奇影业第一个就要反驳你了。” 苏长亭的吐槽让汤臣哧哧地笑起来，似乎非常熟悉苏长亭的说话风格，但汤臣没有像脱口秀上一样回应，而是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谷宜 “听说，你回家了。” “……”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 汤臣在提问，但苏长亭始终没有开口回应，放任沉默在空气里蔓延，红地毯的喧闹也就更加清晰了。 在耳边轰鸣。 汤臣也没有催促，保持着耐心。 很少很少有人知道，苏长亭的“苏”，正是“穹顶影院所有者”的那个苏家，也正是“从事珠宝生意并且传递到第三代依旧长盛不衰”的那个苏家。 苏长亭，是苏家的小儿子。 从小备受宠爱，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年龄差距比较大，所以几乎是放任性子自由散漫狂放不羁地长大，年轻时候也曾经疯狂过挥霍过不务正业过，结交了一群浪荡子朋友，夜夜笙歌日日派对。 也正是因为如此，苏长亭始终保留着真性情，说难听一点，就是任性妄为，说好听一点，则是赤子之心。 在苏家，他就是一个异类。 但是，家大业大，往往也就意味着权力斗争。 风言风语持续不断，然而真相却只有家族内部才知道，即使是汤臣也知道得不多，他唯一知道的是结局： 一阵腥风血雨之后，苏家大权最终落入苏长亭的二哥手中，成为第三代掌家之人。 与此同时，苏长亭的大哥直接被“流放”到沙漠管理矿山去了，苏长亭的三姐最后时刻改弦更张归顺投诚得以“生存”继续留在家族里管理市场部。 而苏长亭自己？ 他继续扮演着不务正业的受宠小儿子角色，不谙世事、游手好闲、放荡不羁，没有真材实料也没有聪明才智。 但其实苏长亭的二哥一直在提防着他，因为整个家族都知道，苏长亭非常受宠，不仅是苏长亭的父亲和母亲，包括苏长亭的几个叔叔伯伯也都特别疼爱这个聪慧机灵的孩子，他们总是唏嘘，“聪明用错了地方”。 经过家族内部的动荡，在金钱和权力面前，所谓的亲情从来都不存在，没有任何意义，这彻底推翻了苏长亭对家族的看法。 心灰意冷。 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乖乖地蜷缩在穹顶影院，是一种“流放”，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因为苏长亭知道，二哥和三姐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如果出现一点风吹草动，也许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痛下狠手，他不想他们兄弟姐妹之间走到这一步。 多年来，外人几乎已经遗忘苏家还有一个小儿子，甚至于，人们还记得那个被杀鸡儆猴的苏家大儿子，谈起他的时候总是唏嘘，“等于被圈禁了”；但人们却不记得曾经在上流社会叱咤风云的苏家小儿子。 毕竟，穹顶影院真的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相当于一个废墟，纯粹就是纪念品而已，没有人在乎的偏远角落。 一直到最近。 “苏家小少爷”又重新出现，并且带着一个投资项目闪亮登场，蛰伏多年，褪去慵懒和闲散，绽放光芒。 所以，汤臣才有这样一问： 苏长亭，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正文 644 生命意义 眼前，人山人海，灯光如昼，衣香鬓影，光芒万丈，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心，张开双臂就能够拥有一切。 苏长亭静静地看着如此风景, 却只是感受到孤独和落寞，嘴角上扬起来，勾勒出一抹苦涩的浅浅弧度。 “我依旧是那个不务正业的败家子，挪用自己的信用基金，心血来潮投资一个项目，就是想要花钱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这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轻描淡写的话语里，却能够深深感受到其中的苦涩。 汤臣轻轻吐出一口气，“长亭, 你应该知道，他们不会相信这一套的。” “我知道，他们现在应该就在注视我的一举一动，担心我可能突然暴走，然后抢走他所拥有的一切。”苏长亭嘲讽地撇了撇嘴，“我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愚蠢，现在整个苏家都是他的了，他为什么还需要担心我这个废物呢？” “因为他知道你可以。”汤臣平静地说道—— 苏家的事情，内部情况暂且不说，但外部看来，近年来确实是麻烦缠身，最主要就是因为珠宝市场的停滞不前。 家族生意不仅无法继续扩张，甚至还出现萎缩倒退、逐步下滑，挑战正在越来越多。 这些年，苏长亭的二哥看似风光无限，但其实一直站在悬崖边上，如同在高空钢丝绳索之上狂舞一般。 对于一个大家族来说, 利益始终是最重要的，如果这一任掌舵人无法为家族创造更多利润价值的话，那么更换一个掌舵人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长亭马上就反驳了一句，“但我不感兴趣。” “他不相信。”汤臣又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苏长亭：……“汤臣叔！” 汤臣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你回家了，就意味着重新浮出水面了，你比我更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也意味着，这些年来的蛰伏和隐忍，现在都已经不作数了。 苏长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有说话。 “长亭，这个流媒体平台，值得吗？”汤臣眉宇紧蹙，满脸担忧。 啊！ 苏长亭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眼前红地毯传来的一阵尖叫声打断，汤臣的视线也跟着往窗外看过去： 陆潜，登场了。 深蓝色打底T恤搭配白色衬衫，最后套一件海军蓝棒球外套, 牛仔裤搭配高帮板鞋, 轻便休闲的装扮，却在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一抹潇洒和随性，仿佛骑着摩托车抵达现场，前来看看朋友，顺便出席首映式。 一个登场，不需要特别的动作和姿态，就牢牢抓住全场视线。 然后，尖叫声就失去了控制。 “啊啊啊！” 不仅仅是影迷观众，媒体记者们也陷入魔怔，闪光灯与快门声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瞬间引爆全场。 深沉的红色与绚烂的银色交织在一起，仿佛赋予生命力一般，整个穹顶影院都变得明亮而鲜活起来。 “啊啊啊！” 空气，正在燃烧着，全场的声音和光芒全部朝着红地毯开端汹涌而去，宛若惊涛骇浪。 刹那间，张本卿就被……遗弃了。 谷饩 视线里就可以看到，张本卿站在原地，表情微微有些僵硬，显然没有预料到如此情况，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汤臣注意到了张本卿失去方向的眼神和无法移动的脚步，不由就觉得好笑，“这位帅哥应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形，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甚至就连表情都隐藏不住，记者们应该都看到了，他接下来可怎么办。” 苏长亭，“谁？” 汤臣愣了愣，然后开怀大笑起来，“虽然张本卿没有什么存在感，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苏长亭此时才在人群里注意到张本卿的身影，没有闪光灯的聚焦，转眼就暗淡下来，他轻轻撇了撇嘴，“他就是一个木头帅哥，皮囊是好看的，但没有灵魂也没有魅力，如果在大荧幕看的话就更是如此。” 嗡嗡嗡。 嗡嗡嗡。 数不胜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个世界的所有光芒都朝着陆潜汹涌而去。 有些人就是这样，随随便便站在那儿，就能够吸引全世界的光芒，这是一种气质，也是一种魅力。 真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即使嫉妒，也无济于事。 汤臣也承认，视线余光就是不由自主朝着陆潜的位置飘动。 其实陆潜根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看起来，他也没有准备在红地毯过多逗留，一路微笑地颌首示意，但脚步始终没有停留，一路前行；但是聚光灯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跟随着陆潜的脚步一路前行。 如影随形。 “他不出演电影，真的浪费了。”汤臣感叹了一句。 “他出演电影的话，才是浪费。”苏长亭毫不犹豫地反驳。 汤臣想了想，然后就欢快地大笑起来，“是是是。” 然后，就可以听到苏长亭开口说到，“值得。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汤臣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苏长亭正在回答自己前面的问题。 “他依旧相信梦想，那个早就已经被我们丢进垃圾桶并且听到一次就会嘲笑一次的梦想，那个聪明人早就不相信并且认定是一个骗局的梦想，他仍然相信。” 苏长亭的话语稍稍停顿一下，转头看向汤臣。 “汤臣叔，你相信吗，我们都知道自己正在犯傻，妄想以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世界，让电影重新焕发生命，这根本就是一个愚蠢到可笑的计划，但重点就在于，我们依旧愿意拼搏看看。” “因为我们相信，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它比金钱比权力要有趣多了。” “我很开心自己选择了相信他。” 说完，苏长亭就重新转头看向窗外的红地毯。 汤臣张了张嘴，看着苏长亭那张静谧却笃定的侧脸，却什么话语都没有能够说出来，因为他在苏长亭身上看到了幸福和快乐，也看到了希望和梦想。 明明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阻止苏长亭，因为现实会狠狠给他们一记当头棒喝，但他的心情也无法控制地跟着雀跃起来——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情感呢？ 最后，话语终究还是吞咽下去，汤臣也重新看向红地毯，紧接着就能够看到不知所措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张本卿，眼底流露出一抹兴趣。 “你说，他在剧组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感觉他好像有点怕陆潜？是我的错觉吗？” “哈哈，我觉得他好像甚至不敢直视陆潜的眼睛，应该是在剧组被陆潜狠狠教训过了吧。” 正文 645 爱人登场 站在放映室里，通过小小的正方形窗口往外望，放映厅里一颗颗圆溜溜的脑袋就好像夏天地里的西瓜，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引导着视线看向正前方的大窗口。 那面大屏幕，如同通往另外一个神秘世界的窗口，散发出幽幽光芒, 胸腔里的血液就无法控制地涌动起来，视线余光就可以注意到西瓜们窸窸窣窣窃窃私语的亢奋，一点点好奇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忐忑，语言着实难以准确形容内心的情绪。 电影，就是具有这样的魅力。 而且，这种魅力在手机或者电脑的屏幕上, 是很难很难感受到的，只有在电影院, 面对那张大荧幕, 才能够在电影放映的短短两个小时里，跟随着导演的镜头前往另外一个神秘世界畅游，体验不同人生。 汤臣，很是意外，因为他从来不曾站在放映室里观看电影。 “所以，你每次都是这样观看电影吗？” “也不是每次。如果在放映室的话，注意力很难集中在电影上，还是需要注意放映机以及周围情况等等；但我也承认，在放映室观看电影，感觉确实不一样。” “所有电影都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否则我们为什么一直在争论‘电影感’这件事？” “陆潜的电影呢？” “他知道什么是电影。”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具有强大的力量，以至于汤臣不由看了苏长亭一眼。 对话，没有能够再继续下去，因为电影放映已经开始。 开篇，依旧是熟悉的蓝鲸影业片头，转眼才不到两年，就已经渐渐为人们所熟悉。 然后—— “一部陆潜的电影”。 字幕, 悄悄发生了变化。 以前的作品，全部都是“导演：陆潜”；而这次，则演变成为“一部陆潜的电影”。 细微的变化，却深深地将陆潜的烙印打在作品之上。 有一说一，导演在剧组并不是掌握全局的存在，特别是大型电影公司，制片人的身影可能无处不在，所以，“导演”，可能只是一个挂名、一个架空的名字、一个工具人，包括神奇影业的超级英雄电影在内也全部都是如此。 导演的工作，和演员、编剧、摄影等等都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庞大剧组的一个螺丝钉而已。 但是，“一部某某的电影”就意味着，这部作品真正彰显出这位创作者的风格，属于自己的棱角全部融入电影里。 这是招牌，也是标签。 同时，普通导演往往不敢这样打字幕, 因为话语本身就透露出一种自信和骄傲，“我的风格能够具有辨识度”。 一个小小的变化, 却能够清晰感受到陆潜在不到两年时间里的成长与蜕变—— “爱人”，才是陆潜的第四部个人作品而已。 汤臣和苏长亭没有对话，只是交换了一个视线，眼神里汹涌的情绪难以简单分辨，然后两个人就双双看向了大荧幕。 黑暗之中，一束幽蓝的光芒缓缓绽放。 “每次我想到妻子，总是想到她的头颅。” 声音，是张本卿的，比平时稍稍低沉一些稍稍缓慢一些，似乎正在思考，一边思考一边酝酿，于是也就稍稍带上些许深沉。 画面，是一个头顶，看起来应该就是裴成琳的头顶了。 视角，非常有趣，应该是以第一视角进行拍摄。 裴成琳躺在张本卿的胸口上，两个人似乎正在缠绵，张本卿的右手正在细细抚摸着裴成琳的一头长发，但显得—— 谷戥 有些尴尬。 抚摸的动作就不够自然，隐隐有些僵硬，全然没有夫妻之间的亲密，表演的痕迹，略重。 然后，通过张本卿的眼睛，镜头低头注视着裴成琳的头顶，脑海里的想法就演变成为画外音说出来。 苏长亭微不可见地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还是不行。 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不会演戏却依旧在行业打滚这么多年？就连指尖都透露出一丝尴尬，无可救药。 可是，陆潜为什么想到要张本卿担任主角呢？如果说陆潜是自愿的，苏长亭第一个就不信。 紧接着，苏长亭的想法就凝固住了。 “……我会想象着怎么剖开她可爱的头骨，细细拆解她的脑袋，试图找到答案。” 等等，什么？ 同时，裴成琳抬起头来，看向镜头，就如同看向张本卿一般，那双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注视着镜头，与每一位观众正面直视。 当眼神对视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吓了一跳，特别是电影里这样穿透屏幕直接对视的情况并不多见，以至于放映厅里的观众们都有些意外。 不至于慌乱，但下意识地都做出了一些反应，或者愣神、或者紧绷、或者回避，然后就可以听到画外音继续。 “我想问婚姻里那些最基本的问题，‘你在想什么’、‘你感觉如何’、‘我们对彼此做了什么’。” 张本卿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尴尬和僵硬，在放映厅里回荡。 裴成琳的眼神，波澜不惊、深不可测，骨子里透露出一丝冷漠，似乎还能够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微微泛着青蓝色的光晕，全然没有亲密和迤逦，就如同缓缓沉入湖水之中一般，被冰冷一点一点包围。 呼…… 耳边还能够隐隐听到呼吸的声响，并不明显，却仿佛在耳边轻轻吹拂一般，毛骨悚然的感觉让鸡皮疙瘩疯狂尖叫。 画面，再次暗下来—— 张本卿。 裴成琳。 演员们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一时之间，又混淆了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界线，将现场观众拉入故事之中： 他们刚刚看到的，是表演，是电影，不要被骗了，这只是一部电影。 赫。 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不少人调整了自己的坐姿，放松随意的姿态不知不觉就紧张起来。 苏长亭微微张开嘴巴，他此时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陆潜故意安排的，那些他们以为是漏洞的细节，却全部天衣无缝地形成呼应，最终营造出整个开篇的神秘和诡异气氛，心脏无法控制地收缩起来。 果然！ 不愧是陆潜！ 苏长亭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汤臣。 汤臣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经历无数大风大浪，这位传奇脱口秀之王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大惊小怪呢？ 但似乎察觉到苏长亭的视线，汤臣微微侧身过来，拉近一点距离，“我唯一能说的就是，那家伙确实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仅仅一个开场，陆潜就展现出自己的强大控制力，不愧是蔚海电影节最佳导演！ 正文 646 寥寥数笔 电影，开始了。 从第一个镜头开始，陆潜就为电影植入了一种清冷、静谧、疏离、落寞、诡异的氛围，一系列空镜头对准索证的角角落落—— 破败的屋子，破损的路牌，空旷的街道……还有随风舞动的稻草人，绿意盎然的世界透露出一抹心醉的蓝色。 却令人不寒而栗。 开篇, 一句台词都没有，但观众就已经能够察觉到气氛缓缓渗透进入骨髓。 镜头，始终采用全景和远景，王斯，登场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的动作，他在徘徊也在观察。 在家门口是如此，在酒吧门口也是如此, 时时刻刻保持机警，似乎在隐藏什么，又似乎在寻找什么。 如果细细捕捉，就能够在背景音乐里捕捉到一缕……号声，难以分辨是圆号还是小号，因为声音太微弱，悄无声息地融入风声，时不时还能够听到风吹麦浪、鸟儿鸣叫、车辆穿行的琐碎声音掺杂其中。 然而，这如烟似雾的声响却一点一点缠绕着耳膜，带着困惑和猜疑的惊悚就这样一点一点钻入毛孔。 汤臣和苏长亭交换了一个视线，似乎一个在说“厉害”、一个在说“早就告诉你了”，那了然的默契在涌动着。 “看来，他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汤臣轻声说了一句。 陆潜，到底是如何巧妙运用张本卿的呢？ 不仅仅是远景和全景那么简单，镜头始终专注在张本卿僵硬到不自然的表情上，但焦点总是悄悄地转移，避免视觉和听觉的注意力集中在张本卿身上, 而是被周围空旷的环境、神秘的声响所牵引，继而注意到张本卿始终在思考在打探在观察的动作。 于是，僵硬而尴尬的表情，也成为“内心有鬼”的一个补充。 氛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聚拢起来。 寥寥数笔，就已经奠定故事的基调。 不得不说，这份掌控力，确实令人钦佩。 故事，徐徐展开。 酒吧，应该是王斯的妹妹王戈在运营，显然王戈也知道王斯的沉闷和抑郁，一大清早就从一杯烈酒开始。 今天，是王斯婚姻的五周年纪念日。 “风风雨雨的五年”，王斯说，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然后，电影镜头的时间就跟随着一支记录日记的右手和粉红色圆珠笔一起回溯到多年以前，王斯和艾青的初遇。 那是整整十年前的事情—— 日记，属于艾青, 于是, 艾青的声音也出现在旁白里。 “我快乐得就要疯了, 像个傻子，我认识了一个男孩，一个魅力、可爱、风趣的大帅哥。” 轻盈而温柔的音调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却全然感受不到声音里的温度，就好像——明明洋溢着幸福的粉红泡泡却感受不到任何色彩，与此前王斯的意味深长交相呼应，电影的悬疑气氛越发弥漫开来。 王斯和艾青的相遇，是浪漫的疯狂的甜蜜的刺激的，美妙而幸福得让人嫉妒。 一切，都是完美的。 但是，回忆结束，艾青的旁白消失，现实又重新回到酒吧里，王戈和王斯的对话却又透露出刺骨冰冷。 五周年纪念，然而他们的婚姻早就已经出现了问题，王斯的疲倦、厌烦、乏味，毫不掩饰地展示出来。 激情和浪漫消失之后，婚姻和生活的真相才会缓缓浮出水面，理想和现实之间，总是有着巨大的沟壑。 谷曔 当王斯返回家中，却发现家里有被闯入被破坏的痕迹，而艾青，消失了，惊慌失措的王斯立刻报警。 在索证，这是大事。 索证警局第一时间就派出两位警官抵达现场进行勘查，他们标记了犯罪现场，进行基本的问询和调查，然后他们发现： 原来艾青，就是传奇儿童读物主人公“神奇艾青”的真实原型—— 跟随着镜头，观众又再次进入艾青的世界，那根粉红色圆珠笔又一次开始通过日记的形式展现他们的过去。 艾青，她的童年……被绑架了。 艾青的父母是两位作家，他们根据艾青童年的故事创作出了儿童插画读物里的主人公，也同样叫做“艾青”。 现实里，艾青是平凡的、残缺的、普通的；创作里，艾青是聪明的、伶俐的、完美的。每次现实生活里艾青遭遇的挫折或者失败，都会成为父母的创作素材，通过插画读物里的人物来取得完美的成功。 艾青，她的童年成为父母创作的素材源泉和赚钱工具，永远生活在那个“完美艾青”的阴影下，不曾拥有真正的自己。 甚至于，就连婚姻也是如此。“完美艾青”走进婚姻殿堂，事事领先现实艾青一步，于是在新书发布会上，艾青就成为记者们和同行们的围攻对象，不怀好意地揣测着，艾青至今还没有能够结婚的原因。 然后，王斯出现了。 就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一样，风趣幽默、聪慧机智地将公主拯救于水火，展现自己的无穷魅力。 万众瞩目之下，王斯求婚了。 噢…… 放映厅现场响起一片低低的感叹声，即使全场没有灯光，看不清楚观众的表情，也能够想象得到女人们沉醉于幸福的表情，恐怕此时就要融化在王斯的温柔和绅士风度之中。 大荧幕上，张本卿那张英俊的脸庞近在咫尺，奶黄色的灯光徐徐勾勒出侧脸轮廓，看不清楚眼神，却能够清晰看到轻盈上扬起来的嘴角，全心全意地注视着裴成琳，仿佛眼前的女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厉害。”汤臣内心暗暗叫好。 张本卿不止一次出演浪漫爱情喜剧了，但问题都是一样的，太油腻也太做作，始终无法让人相信他真的爱上了女主角。 然而，在陆潜的镜头下，深情款款的姿态却成功回避了所有缺点，恰到好处地展现出那张帅气脸孔的魅力。 确实，值得称赞。 苏长亭微微侧了侧身体，压低声音说到，“陆潜拍摄浪漫爱情喜剧应该也是得心应手。” 汤臣点点头表示肯定，眼底流淌出一抹笑容，“就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但是—— 浪漫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一个转场，位置就发生了变化。 前一秒，王斯握着艾青的左手，准备为艾青带上戒指。 下一秒，一个男人握着王斯的左手，带着医用手套，正在擦拭王斯的左手，细细地采样王斯手上残留的化学物质—— 这是凶案调查的基本程序，镜头稍稍往后一拉就可以看到，这里是警局。 这…… 这算是从天堂进入地狱吗？ 即使不是，如此鲜明的落差也如同一桶冷水直接浇灌下来，浇灭所有人的热情。 放映厅的气氛，僵硬成一片，甚至有种荒唐的黑色幽默。 正文 647 悬念重重 从镜头的构图，到剪辑点的选择，显而易见地制造出整个氛围转换的荒谬和残酷，悬念又再次滋生。 并且透露出一种黑色幽默的戏谑。 陆潜……是故意的吗？ 汤臣转头看了苏长亭一眼，结果就发现苏长亭微微侧了侧脑袋，露出一个微笑，仿佛在说： 是的, 这就是陆潜的恶趣味。 警官们试图从王斯这里进一步深入了解情况，包括艾青的情况，但问题就在于，王斯一问三不知： 他不知道艾青每天在做什么，不知道艾青是否有朋友，不知道艾青的血型，以至于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生活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的程度，他甚至没有通知艾青的父母。 更糟糕的是, 王斯在警局遇到了自己的父亲—— 从养老院偷偷跑出来之后，在高速公路上迷失，警局整个下午都在试图联系王斯，却始终找不到人。 行云流水、天衣无缝的一场戏，通过剪辑和构图，完美地告诉观众以及新手导演们，应该如何塑造人物： 不需要额外台词说明，也不需要刻意制造桥段，一次狡辩与一次巧遇，寥寥数笔就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不负责任、毫无关怀、自我中心、习惯性推卸责任……王斯身上的缺点一个接着一个浮现在眼前。 然后—— 当警探深入王斯和艾青住所调查，诡异的细节也开始一个接着一个浮出水面，悬疑也就层层叠叠地构建起来。 比如，王斯声称艾青在索证没有朋友，然后就有隔壁邻居出来说她是艾青的最好朋友。 比如，他们的住所、车子、信用卡、水电费、电话账单全部都是艾青的名字，甚至就连王斯和王戈联合开的酒吧也是艾青的名字，这也意味着, 整个家庭的经济命脉完全依赖艾青。 再比如, 厨房的橱柜上出现血迹，属于不正常范围，可能不是意外造成的，所以需要进一步对厨房进行检测。 画面，就如同清澈见底的湖水一般，惊心动魄的蓝色一点一点深邃下去，拖拽着现场观众的心脏沉入水底。 冰冷刺骨的寒冷，缓缓地顺着毛孔钻入血管，还没有来得及察觉，就已经蜷缩起身体。 甚至不需要警探开口，放映厅里的观众们，怀疑与猜测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朝着王斯指去，汤臣不由想起了传奇的悬疑/惊悚大师希学德。 显然，陆潜在悬念堆叠和气氛营造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艾青的父母抵达了索证，他们联合王斯召开新闻发布会，目前以“失踪”定案，希望广大市民能够提供更多线索。 王斯，显得木讷而僵硬，如同被摆布的木偶, 甚至就连王戈都比他热心和迫切，就好像她前一晚告诉王斯的一样。 “虽然我不喜欢艾青，但我依旧关心她的安危。” 艾青父母情绪动容地呼吁着广大群众们的关心，但王斯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一时之间很难分辨，他到底是因为识破艾青父母表演面具而显得冷漠，还是因为他对于艾青的失踪全然没有感受到焦虑和悲伤—— 面瘫，带着一丝尴尬和别扭的面瘫，与现场的气氛、与故事的情景，完美无缺地契合。 拍照环节，记者们的提问铺天盖地地扑面而来，关于谋杀、绑架的猜测不绝于耳，然后就有记者对着王斯呼喊。 “微笑。” 王斯就仿佛牵线木偶一般，嘴角上扬起来，有些笨拙有些僵硬有些呆滞，面部肌肉似乎不听使唤，“自以为自己的表演完美无缺地掩饰内心真实的不耐却殊不知糟糕透顶的表情早就已经被所有人看透”。 咔嚓。 谷阳 快门，定格。 汤臣知道，自己不应该笑的，因为电影营造的是悬疑惊悚气氛，现在还有一个人失踪，下落不明；但问题就在于，陆潜不知不觉地植入这种黑色幽默，一点点嘲讽一点点挑衅一点点辛辣，却令人忍俊不禁。 妙！ 此时再看陆潜选择张本卿担任男主角，真是妙不可言，甚至可以说是神来一笔。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张本卿的表演居然能够如此天衣无缝地契合角色。 嗡嗡…… 放映厅里能够察觉到一阵窸窸窣窣的琐碎声响，并不是窃窃私语的交谈，而是坐立不安地挪动坐姿和意外惊呼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显然不少人都能够感受到刚刚这一幕这场戏的荒谬，无法控制地做出了反应。 电影，正在越来越有趣。 王斯和艾青父母抵达警局，她的父母提供了一些线索： 艾青曾经遭遇过两段非常糟糕也非常可怕的恋情，结局并不美妙，他们现在分别居住在距离索证不远的地方，完全具备犯罪动机。 然而，王斯依旧一无所知。 “我怎么不知道？”王斯试图寻求一个答案，但整个屋子里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甚至就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就这样将王斯晾在一旁。 王斯耷拉着脑袋，满脸悲伤—— 可是，明明那么悲伤，却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 谈话结束之后，警探表示需要王斯的帮助，他们在艾青的抽屉里找到了“第一条线索”的信封。 王斯并不意外，“这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游戏，寻宝游戏，艾青总是会留下一系列线索，让我们寻找最后的礼物。” 警探希望王斯能够解开线索，因为这有助于他们了解艾青在失踪前的行动轨迹。 王斯认认真真阅读了一下线索，思索片刻。 “啊！我知道答案！” 喜上眉梢的表情，瞪大眼睛，嘴角上扬，整张脸孔都放光起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这应该是电影开始三十分钟以来，首次看到王斯的表情如此鲜活明亮。 活生生的一个表情包。 噗嗤。 放映厅里终究有人忍不住，笑容从喉咙深处突破封锁，窸窸窣窣的声响竭尽全力压制却依旧无法控制地轻溢出来，汤臣终于确定，他不是唯一一个把电影当喜剧看的观众了。 在一部黑色悬疑电影里，却看到了笑点？ 这不太正常吧？ 但居然……并不排斥，甚至还蛮有趣的，这又是什么全新的搭配组合？也许，这可以算是一个全新电影类型？ 跟随着线索，王斯找到了他在大学里担任写作讲师的办公室，果然在那里找到了第二条线索就摆放在书桌的电脑键盘上以及—— 一条大红色的蕾丝底裤。 正文 648 抽丝剥茧 警探站在办公室里面的邮件收纳箱旁边，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圆珠笔轻轻地挑起那大红色的蕾丝底裤，兴致勃勃地转过身来，不仅给了王斯一个惊喜，同时也给全场观众一个惊喜。 这意味着什么呢？ 王斯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看着那抹红色，表情马上不自然地僵硬起来, 但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却完全暴露无遗，就好像一个拙劣的小偷，偷吃完蛋糕之后忘记擦嘴巴却浑然不知。 警探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斯一眼，“风流教授俏学生……我和我的前夫最多就只是交换诅咒。” 噗。 汤臣差一点点就要直接笑出声来，他现在能够确定, 陆潜就是故意的，台词和画面的设计都是如此。 第二条线索上提到了一间褐色小木屋, 警探询问王斯是否知道在哪里，王斯否定了。 然而，当天晚上，王斯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一间小木屋里。 这是他父亲名下的房子，他甚至已经不记得密码了，以至于进门之后，安全警报响个不停，但他果然在厨房桌子上找到了第三条线索。 紧随而至的，还有警探二人组。 再次面对警探，王斯说谎了，他拒绝承认这里就是褐色小屋，一直强调这是蓝色小屋，也拒绝共享自己刚刚发现的第三条线索。 警探们都发现了王斯的谎言—— 他自以为谎言天衣无缝，但拙劣的演技一眼就能够被看穿。 但警探们暂时没有足够的证据将王斯列为嫌疑人，所以王斯不配合调查，他们也不能做任何举动。 王斯驱车离开了，回到家门口, 这才拆开第三条线索，看到线索里的内容，却全然没有任何头绪。 王斯意识到，艾青可能是故意的。 “贱人！” 第一次地，王斯将自己的愤怒宣泄出来，狠狠地重重地锤击车子喇叭，发出刺耳的声响，终于揭开表演的面具，毫不掩饰自己对艾青的憎恨和厌恶。 赫。 放映厅里能够听到琐碎的呼吸声，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举动却引发其他观众的不满。 “嘘！”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证明了一件事：故事的引人入胜，一步一步地带领着观众们进入屏幕之中。 比起惊悚来说，抽丝剥茧的重重悬疑才是更加令人感兴趣的，特别是轻盈隐藏在细节里的黑色幽默： 如此讽刺，却又如此有趣。 但此起彼伏的声音都没有来得及蔓延，转眼就被掐断，因为镜头一个剪辑切换，就再次落在艾青的背影身上。 “贱人！” “亲爱的。” 前者, 是王斯的诅咒，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后者，是艾青的呼唤，屋子里缓缓流淌着悠扬的大提琴旋律，浪漫之中带着淡淡的哀伤。 情绪，再次完成紧急转弯。 艾青，穿着王斯的宽大白衬衫，站在落地窗户前面，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之下，柔顺的长发散发出盈盈光芒，如此温柔又如此美丽，宛若女神一般。 月光，徐徐勾勒出侧脸的轮廓，浓密而修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带着一抹淡淡的不舍和哀伤，只是一句呼唤，就能够深深感受到隐藏在声音深处的爱恋。 谷聖 一个极致的释放，一个极致的温柔，细节与细节的碰撞，又再次改变观众的判断和观感—— 应该说，进一步确定观众的判断和观感。 “答应我，我们永远不会变成那样。” “怎么样？” “我们认识的那些糟糕夫妻，把丈夫当成跳舞小猴的妻子，总是想要训练他们，唯命是从。” “还有把妻子当成公路交警的丈夫，总是想要欺骗她们、躲开她们。” 如此亲密，又如此甜蜜。 曾经，艾青和王斯也拥有着彼此的美好时光，对婚姻拥有诸多期许，并且尽可能希望避免悲剧的出现。 当王斯告诉艾青，他可能就要被解雇的时候，艾青给予了百分百的支持。 但是，当艾青告诉王斯，她的父母被出版社放弃而导致现在债台高筑，他们准备清空艾青的信托基金，王斯却表示了抗议。 “呵呵。” 不需要更多语言，现场观众都能够清晰感受到这段对话的鲜明落差，此前在脑海里种植下的一个个细节线索，也就慢慢生根发芽，一步一步解开谜题，抽丝剥茧的推进过程，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沉浸感和代入感，无与伦比，因为观众们也成为了“侦探”，跟随着线索破解谜题，甚至就连电影里的警探角色也成为了“摆设”，这样的参与感真正让整个放映厅里的所有观众都融为一体。 尽管王斯也意识到自己话语的毛病，马上就展开解释，但放映厅里的气氛却再也无法扭转。 显然，王斯担心他们两个都没有了工作，生活无以为继；但艾青认为，严格来说，那些钱本来就是她父母的，即使他们全部索要回去，也无可厚非。 王斯，终究没有再继续争辩下去。 然而，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向深渊。 王斯失业了。 一个镜头转换，依旧是沙发，但区别在于，前一幕是两个人依偎在沙发上，这一幕则是王斯一个人瘫在沙发里： 艾青跟随着王斯回到索证，试图重新开始，但王斯却在失业窠臼里一蹶不振，然后艾青正在变成“操控丈夫的疯狂女人”，而她不想；王斯也正在变成整日整夜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又刷爆妻子信用卡的窝囊废，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艾青静静地看着正在和王戈通话的王斯，记录日记的那支粉红色圆珠笔又出现了。 “突然之间，我意识到，事情正在越来越糟糕。” 啊！ 旁白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就被一声尖叫打断，画面一转，就可以看到孩子们正在拿着海报和看板奔跑，就好像正在参加什么派对一般。 一起一落，一冲一撞！ 电影的剪辑衔接，从画面到音效再到色彩的碰撞，悄无声息地拖拽着观众的心脏跌宕起伏，没有人能够例外，一拉一扯之间，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还没有来得及喘息，思绪就已经被拉拽进入大荧幕的世界里。 回到时间线上。 艾青的父母召开了一个小型的应援会，希望能够得到索证当地居民的更多帮助，王斯和王戈也出现了。 王斯努力扮演着一个善良丈夫的角色，但是浑身上下的颓废和沮丧，却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 然后，一个女人出现了。 难道是蕾丝底裤的主人？ 正文 649 不寒而栗 蕾丝底裤的主人，还可以再等等，因为出现在走廊过道上的女人，是一个完全陌生人。 她在过道上堵住了出来透气的王斯，王斯满头都是问号，但王斯依旧没有离开，女人不断释放出暧/昧的眼神, 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等等，这是什么剧情发展？ 女人抬起右手就开始触碰王斯的左手肱二头肌，隔着衬衫细细感受着他的肌肉，趁着王斯还没有来得及做反应—— “我们照张相吧。” 女人一个箭步就走了上来，和王斯合影了一张。 王斯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于是就……露出了一个微笑，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脸部肌肉依旧僵硬, 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我正在表演但你一定没有看出来”的尴尬。 哈。 汤臣知道这一幕并不应该是笑点，但张本卿/王斯的表演，确确实实巧妙地融合起来，以至于难以分辨现实和虚幻—— 至少，他在现实生活里就曾经不止一次看到张本卿和影迷合影的时候露出如此尴尬的表情。 这一幕，汤臣真的很难不笑，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选择张本卿，肯定就是陆潜的提案。 恶趣味！ 此时，王斯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如果别人看到这张照片会怎么想？在寻找自己失踪妻子的志愿者感谢派对上，和一个陌生女子合照？ 这到底是什么和什么？ 王斯试图说服对方删除照片，但女人马上警觉起来，义正严辞地拒绝，并且转身就离开了。 王斯非常非常懊恼，但他也没有办法，他试图告诉艾青的母亲。 “这些都是志愿者，专门前来帮忙寻找艾青，我希望对他们友善一些亲切一些, 至少我能够表示自己的善意和感谢。” 王斯，看起来真的非常善良。 然而，警探却提出了一个观点，“真是如此，还是表面工夫？” 画面里，王斯对着艾青的母亲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镜头一转，艾青回头对着自己的父母展露笑容。 艾青的日记，讲述他们返回索证的真正原因： 王斯的母亲确诊乳腺癌四期，再加上王斯失业，无法承担大城市的开销，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回去了—— 没有工作没有存款也没有未来。 “王斯非常开心能够返回索证，但我不确定他是否开心我和他一起，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他不小心带回家的一个大包袱，在必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抛弃。” “我是可以被抛弃的，我觉得自己可以消失。” 旁白里，艾青的声音带着失落和茫然；镜头里，艾青独自一人远远地看着王斯和王戈热情拥抱着母亲，全然将她遗忘在后面。 滋滋滋。 电话震动的声音再次将观众拉回时间线上, 王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个未知号码,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在外面。” 王斯顿时慌了。 打开门，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如燕归巢般地撞进王斯的怀抱里。 啊…… 谷罒 为什么要意外呢？真的一点都不需要意外。 蕾丝底裤的女人，出现了。 王斯，有第三者了，他的学生，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年轻大学生，他们就在王戈的客厅沙发上缠绵，并且急不可耐地脱掉了彼此的衣服。 结果，次日清晨被王戈直接抓包，这让王戈出离地愤怒了。 因为王戈一直相信王斯是清白无辜的，艾青的失踪应该和他无关，但现在所有媒体铺天盖地地都在怀疑王斯： 那个女人，那张合照，被电视台公开。 漂亮女主播不断强调着，在妻子失踪的情况下，王斯居然还有心思和女人云雨？ 王戈担心的是，如果媒体发现王斯真的有外遇，那么事情就更糟糕了。 而王斯终于在暴怒之下失去了控制，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压抑和憋屈，他在面对艾青的时候几乎无法呼吸，他唯一想做的就是逃离。 “……只要想象她坐在那儿，坐在沙发上，我的胃就开始打结……” 王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吐露出自己的憎恨和厌恶。 整个放映厅，鸦雀无声。 包括汤臣，脑海里没有任何想法，因为此时此刻，他再也不会将张本卿/王斯当作一个笑话来看待，而是真正的王斯，一个很有可能双手沾满血腥杀死自己妻子却又瞒天过海的反社会份子。 画面，透露出一抹清澈的蓝色，一点一点地缓缓下沉，仿佛跟随着王斯的仇恨，全场观众也跟着沉入湖底，冰冷刺骨的黑暗顺着毛孔钻入皮肤里，不寒而栗的恐惧和慌乱迸发出来，那些荒唐那些嘲讽，全部都正在演变成为攻击自己愚蠢的武器—— 愚蠢的，不是王斯，而是他们？ 大荧幕，就如同一个黑洞般，拖拽着他们的脚踝沉入湖底，然后看着王戈渐渐被流转的黑暗吞噬，只有王斯的脸孔映照在电视屏幕的蓝色幽光之中忽明忽暗，那张僵硬的尴尬的笨拙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此时此刻，却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张脸孔似乎正在冷冷地上扬嘴角。嘲笑他们的愚蠢。 赫！ 呼吸，猛地被掐断，大脑一阵酥麻。 王戈的担心，暂时还没有发生，但更糟糕更可怕的事情却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酒吧，是艾青用信托基金最后一点余款买下来的，但一直在亏钱。 王斯对艾青也越来越敷衍越来越冷漠，除了宣泄欲望的时候会想到她，其他时候都恨不得她远离视线，以至于有一次王斯差点就对艾青动手了—— 争吵，习以为常，但那次，争吵演变成为冲突，王斯一把将艾青推到在地上，并且举起拳头。 面目狰狞。 赫。 大荧幕上，看着气喘如牛、面红耳赤的王斯，全场观众全部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俊朗却扭曲的脸庞，似乎他们就是躺在地上的艾青，仰视着那双恨不得杀死自己的眼睛。 不寒而栗。 线索，这才只是开头。 警方先是发现厨房里存在大量血迹，经过检测，确实是艾青的血液，这也解释了橱柜上飞溅的血液。 紧接着，艾青的最好朋友在公开场合告诉所有人，艾青怀孕了，但王斯却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然后，警方又发现王斯在外面欠了大量债务，但王斯一再否认，表示这是信用卡盗刷。 重重压力排山倒海地倾泻而下，十面埋伏，气氛一步一步推向高潮！ 正文 650 直角转弯 线索与谎言，一个接着一个，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步步紧逼，团团包围。 甚至就连王戈也发现，王斯一直在对她说谎，而她是目前全世界唯一一个相信王斯的人。 在王戈咄咄逼人的对峙下, 王斯也承认，他憎恨艾青，恨到骨子里，面目扭曲的模样将王戈也推向自己的对立面。 悬念，如同剥洋葱一般，一层一层缓缓剥开，整个放映厅的所有观众都在跟随着镜头的推进迫近真相。 就连汤臣也苏长亭也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时间和空间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们全部跟随着镜头奔跑。 “……我会试着相信我丈夫依然爱我，也会爱这个宝宝，这个孩子，也许真的能够拯救我们的婚姻……” 伴随着艾青不疾不徐的旁白声音，双线并进的镜头剪辑将悬念一步一步推向高潮。 一边，警探们前往王斯父亲的小木屋探索。 一边，王斯终于解开结婚纪念日寻宝游戏第三条线索的秘密。 艾青的旁白，就这样波澜不惊之中透露出一股哀伤、一抹冷峻和一丝凄凉，穿透重重迷雾照进现实。 等等，刚刚王斯不是才说，艾青不想要孩子吗？那么，艾青的怀孕是意外吗？还是王斯又对王戈说谎？ 但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思考，因为电影凌厉而快捷的剪辑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观众拖拽着一起冲刺。 “……但我也可能错了，因为有时候，他看着我的样子，让我觉得……我的梦中情人、我孩子的父亲、我的男人……” 警探们, 在小木屋地下室的焚化炉里找到了一本没有完全摧毁的日记—— 艾青的日记！ 王斯, 一路狂奔冲向那个褐色小木屋，似乎终于能够挖掘出艾青隐藏的秘密，大汗淋漓地在浓浓夜色之中冲刺。 穿越树林、穿越草坪，披荆斩棘，耳膜之上弥漫着王斯的急剧喘息声，密集的鼓点让全场观众的心脏跳动越来越强壮、越来越急促，几乎就要炸裂。 警探、王斯、撰写日记的艾青，三线交织，画面与画面的衔接让人喘不过气来，然后，定格在艾青的脸庞上。 她转头看向床头柜的台灯，床铺之上，就只有她一个人，所有声响全部消失，只有客厅里正在打游戏的声响在涌动。 万籁俱寂，没有配乐没有声响甚至也没有呼吸，这也让电子游戏的声响越发清晰。 然后，艾青关掉了台灯，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 “……可能会杀了我, 他可能会真的杀了我。” 赫！ 耳膜之上似乎能够听到喘息的声响。 与此同时，哗啦，王斯一下拉开了褐色小木屋的大门，灯光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世界又再次明亮起来。 但画面一切，警探打开了艾青的日记，用手电筒照着上面的一字一句，两个人呆愣住了。 画面再一切，王斯看着褐色小木屋里的物件，原来真正的褐色小木屋并不是王斯父亲的那间小木屋，而是王戈住处后面的储藏室小木屋，然后，王斯就这样陷入震惊与错愕之中—— 物件。 满满当当全部都是物件，就是他们五周年结婚纪念日的礼物，但同时也是信用卡刷爆购买的所有物件。 所以，这些物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刷爆信用卡的是艾青？以王斯的名义购买了这些礼物，制造出王斯负债累累的假象吗？ 亦或者是王斯自己？他自己挥霍购买的东西被艾青发现，然后隐藏在小木屋里，等待警探们的发现？ 不对，不对不对，逻辑说不通。 如果…… 如果！ 震惊和错愕，在脑海里持续不断地轰鸣，整个放映厅，所有观众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头晕目眩的配乐和眼花缭乱的镜头调度屏住呼吸，心跳已经停止，脑海里杂乱的思绪汹涌而出，制造出堪比宇宙大爆炸的轰动。 谷笂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但大脑已经当机，丧失了思考能力，跟随着王斯的视线，瞠目结舌，无数问号瞬间就塞满了整个脑袋。 画面，一黑。 画面，一亮。 “案发当日”，字幕出现，然后，艾青也出现了。 艾青，正在开车，大口大口咀嚼着汉堡，仿佛正在前往度假的路上。 砰！ 一个九十度直角转弯，所有呼吸全部都被掐断，镜头的晕眩感就如同一记重拳，狠狠撞击在全场观众的胃部： 想吐。 但是，大脑依旧无法运转，没有任何想法，也无法展开思考。 然后，旁白再次出现。 “此刻，我已经是死人，我太开心了。” 嗡。 嗡嗡嗡。 整个放映厅一片血液沸腾的涌动，就连汤臣和苏长亭也无法例外。 “技术上来说，‘失踪’，并且即将被推测为死亡，消失。” “而我那个懒惰、说谎、出轨、健忘的老公，则会因为谋杀我而入狱。” 什……什么？ “王斯夺走我的骄傲、我的尊严、我的希望、我的金钱，他对我予取予求，直到我不复存在，这就是谋杀！让他罪有应得！” 赫！ 错愕。 比起震惊来说，错愕才是更好的形容词，正当所有线索所有证据全部指向王斯谋杀艾青并且伪造失踪案的时候，故事，却来了一个急转弯，甚至不是九十度直角转弯，而是一百八十度的掉头转弯： “安排一场具有说服力的谋杀需要自律……” 原来，真正的“凶手”，在这里。 的确，一切都是自导自演，但观众们却完全猜错了“导演”，不是王斯，而是艾青。 啊！ 啊啊啊！ 尖叫声在喉咙深处涌动，却完全喊不出来，全部压抑在胸腔里，以至于不寒而栗的颤抖一阵接着一阵。 如坠冰窖。 电影，就这样一步一步让全场观众感受到手脚冰凉的恐惧，一时之间，风中凌乱，甚至不知道应该同情王斯还是应该恐惧艾青，错综复杂的情绪在脑海里持续不断地井喷，全场找不到任何一丝声响。 艾青，就这样慢慢地、缓缓地、层层推进地为观众揭秘，揭晓她是如何开始布局、如何撰写一本全新的日记、如何悄无声息地操控王斯的“嫌疑”，并且最后如何执行一场“看起来是失踪实际上是谋杀”的犯罪。 “……在群情激愤之下，等我准备好，我会带着很多药丸，搭船出去，口袋里装满石头。等他们找到我的尸体，就会知道： 王斯把他亲爱的妻子当作垃圾丢了。” “她载浮载沉，飘过其他同样受虐、被遗弃、没有用处的女人身边，然后，王斯也会死亡。” 画面里，艾青就这样缓缓沉入清澈的湖底，底下漂浮着一包又一包“垃圾”，水草之间仿佛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坟场。 正文 651 运筹帷幄 其实，王斯和艾青的婚姻，早就已经死亡了。 艾青眼睁睁看着王斯一步一步堕落，早就已经不是自己曾经爱上的模样，而且王斯还将她所付出的一切当作理所当然，然后也拖拽着她一起遁入地狱，演变成为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王斯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在结婚纪念日当天想要和艾青离婚，但艾青在他开口之前就劝说他再好好想想，而王斯也完全按照艾青的预期行动，他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对艾青的恨意。 婚姻，将两个人最狼狈最丑陋最肮脏最狰狞的模样，释放出来。 但是, 如果电影仅仅只是如此，也不值得震惊，毕竟讨论婚姻的作品数不胜数；电影真正引人入胜的地方就在于： 展开方式。 不是离婚, 不是为了孩子选择留下，也不是相敬如宾地继续将就，而是一个阴谋一个陷害一个完美犯罪。 即使是老道如汤臣和苏长亭，此时也已经惊呆了。 电影，距离开始，已经过去整整七十分钟，但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仅仅是这一份控制力，就值得起立鼓掌了！ 接下来，电影也就成为王斯和艾青的角力。 王斯，试图展开反击，不仅需要洗刷罪名，而且还想要置艾青于死地。 艾青，试图运筹帷幄，一步一步将王斯推向罪恶的深渊。 一个满嘴谎言一个控制成狂，困在婚姻的牢笼里，将他们的丑陋放大到极致, 两个人都显得面目狰狞。 王斯，为了自保，决定牺牲自己的小女友—— 感情？从来都不存在的，不过是鱼水之欢而已，满嘴甜言蜜语、转身背后插刀，一切执行起来毫无困难。 王斯得到了王戈和一位大名鼎鼎离婚律师的支持，他已经胜券在握，不由自主又再次露出狂妄自大的表情，咬牙切齿地想要彻底将艾青撕成碎片。 艾青，却陷入另外的困境。 自诩聪明谨慎，却难免得意，结果在汽车旅馆里遭遇抢劫，不仅被殴打了一顿，而且随身的现金全部都被抢光。 迫不得已之下，艾青只能联系自己的初恋男友，正是当初那个跟踪她、绑架她、并且为她发狂的富二代前男友，他搬家到了距离索证不到两个小时车程的小镇，就是为了能够靠近一些再靠近艾青一些。 他, 是另一个控制狂。 他甚至出现在了艾青父母举办的志愿者感谢会上。 但艾青别无选择。 汤臣有些担心, 故事正在越来越狗血，尽管陆潜的处理一直在压抑在克制戏剧性, 但故事本身的张力还是挣脱大荧幕，几乎就要汹涌出来，这也使得故事内核被掩盖住了，因为所有焦点都已经被跌宕起伏的转折抢走。 然而，担心没有持续太久，转折就再次到来。 王斯准备接受采访，率先坦诚自己的外遇，博取同情，却没有想到，落后一步，被艾青的父母找到了他的小女友，那个心碎的大学生在媒体面前公开了他们的私情，这也将王斯推向深渊。 站在悬崖边上，王斯发起绝地反击，他依旧选择接受了采访，但这次，他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也承认了自己并不完美，并且承认他深深爱着艾青，所以希望能够在艾青面前表现出更加完美的一面，以至于始终戴着面具。 现在，他就是一个真心希望妻子能够回来的丈夫。 危机公关的处理，堪称完美，一个真挚、诚实、值得尊重的男人，不仅坦然承认错误，而且一往情深。 谷篋 艾青，在前男友的豪宅里观看了电视直播，眼神里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一场戏，就是这一场戏，彻底扭转了汤臣的担忧。 镜头里，艾青注视着电视屏幕，仇恨与傲慢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稀稀落落地沉淀在眼底，又重新找回了一抹欣赏，就好像正在欣赏自己的完美作品一般。 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明明脸颊之上没有笑容，却依旧能够深深感受到整个人在发光。 是光线吗？是构图吗？是表演吗？还是配乐？ 其实，应该是整个画面透露出来的质感，隔着电视屏幕，“王斯VS艾青”正在上演，王斯自以为掌控了局面，但悄无声息地，艾青又再次滋生出了全新想法。 这才是真正让汤臣拍案叫绝的地方—— 角色！ 角色棱角已经完全出来！特别是艾青！ 汤臣忍不住开始期待，艾青到底会如何选择？ 这厢，王斯正在一步一步失去控制，好不容易在媒体面前打了一个翻身仗，结果警方就接到线报说王戈屋子后面的小木屋有动静—— 隐藏在这里的物品，就是王斯的杀人动机：毫无节制的挥霍导致大量债务，并且提高了艾青的死亡保险金，显然，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尽管王斯一再否认，并且在警探面前说出所有真相，然而，从日记到凶器再到所有间接证据全部都指向了王斯。 王斯，百口莫辩，身陷囹圄。 那厢，艾青又再次开始制造陷阱。 她的前男友是一个疯子，将艾青如同金丝雀一般困在别墅豪宅里，并且角角落落全部安装了监视器，希望能够永远圈养艾青。 艾青却步步为营，巧妙运用监视器，一步一步制造甜蜜陷阱。 趁着前男友离开的时间差，在监视器前面制造出自己正在逃命正在挣扎正在被强迫被虐待的假象；然后，当晚准备了一出死亡晚宴，进餐之后勾引前男友到卧室里，当激情迸发的时候，完成割喉的动作。 撕拉！ 血浆，崩裂。 如同喷泉一般。 整个放映厅全部都惊呆了，因为眼前的画面着实太具有冲击力，也因为艾青的选择彻底打破了所有猜测。 汤臣，差一点点就要为艾青鼓掌了—— 那个表情那个眼神，现在找到了答案。 因为，艾青浑身浴血地拖着疲惫的脚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了家中，然后就这样瘫倒在了王斯的怀抱里。 王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全场都是记者，他也不能轻举妄动，只是拥抱着艾青，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到。 “你这个贱人。” 艾青，没有理会他，只是晕倒在了王斯的怀抱里，以一种电影海报的浪漫姿势。 全场，闪光灯全部明亮起来，银色瀑布宣泄而下，爆发出阵阵轰鸣，王斯就这样抱着艾青愣在了原地。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正文 652 身陷囹圄 方方正正的大荧幕之上，光影流转，电影依旧在继续，故事依旧在继续。 放映厅里，鸦雀无声、屏息凝视，似乎整个大脑和灵魂都已经清空，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但奇妙的是，心脏跳动的声响却越来越强劲越来越有力，宛若击鼓一般狠狠撞击着胸口。 清澈见底的浅蓝色，悄无声息地染上一层浅浅的灰色，灰蓝色的影像缓缓地倾轧下来，即使里面的人物沐浴在金色阳光、银色闪光灯、惨白日光灯底下，也依旧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冰冷。 无尽的冰冷。 汤臣期待着，期待着一场属于王斯的戏份, 在狗血与戏剧之中凝聚能量的一场戏。 因为艾青的角色已经完整，不仅鲜明而且独特；但王斯还是缺少最后一次转变，不仅是为了完整角色弧光，同时也是将电影推向高潮、推向结局。 汤臣好奇着，陆潜到底会如何处理这场戏，而这一场戏，也将是“爱人”是否能够提升一个档次的戏份。 艾青，回来了。 但现在，立场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曾经，艾青想走，王斯则需要艾青回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此刻，艾青想留，王斯却恨不得艾青永远消失不要出现。 作为幸存者，艾青需要面对警探的问询，她表示是前男友绑架自己囚禁自己并且操纵谋划了所有一切。 当然，故事并不完美，甚至是漏洞百出，不需要太多智慧, 就能够看出其中自相矛盾的诸多细节。 王斯显然第一个就不相信, 百般挑剔，结果就被陪同的警探质问了一句，“你的妻子终于如你所愿地回来了，你就不能开心一些吗？” 王斯这才意识到，此时他需要扮演一个“渴望妻子回家的忠犬丈夫”角色，这副面具暂时还不能拿下来。 但是，回到家，王斯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忍住，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王斯尽可能表现出自己的真诚。 “你必须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脱掉你的衣服，我必须确定你没有录音。” 艾青还是比王斯技高一筹，拉着王斯进入浴室，进行夫妻之间的私密对话。 淋浴间里，艾青浑身浴血，粘稠而鲜艳的血液如同油彩一般，明明未着寸缕，却全然没有任何遐想空间。 她面带微笑地测试着水温, 准备沐浴，嘴角若有似无的笑容似乎终于放松了下来。 然后，王斯也脱掉全部的衣服, 跟着进入了淋浴间。 “来了”。 这是汤臣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此前陆潜就说过，张本卿为电影做出了牺牲，引发了媒体的诸多猜测，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一幕。 但关键就在于，比起电影本身来说，张本卿奉献职业生涯的第一次全果演出，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 看看放映厅现场的女性观众就知道了，根本没有人在乎，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艾青和王斯一触即发的对话之上。 “你杀了人，艾青，你是凶手。”王斯强忍住自己的恐惧和排斥，拉开了距离。 艾青嘴角的笑容消失了，“我是斗士。”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为了回到你身边而战斗。” “你杀了一个人！你用刀片划破了他的喉咙！” “你出现在全球电视上，求我救你一命！”艾青的眼睛里再次迸发出杀气，“我照做了，但我想要那个王斯！” 故事，形成呼应。 王斯在电视上的采访，为他摆脱了困境，而绝境之中爆发出来的昂扬斗志和鲜活朝气，恰恰就是艾青这些年一直期待看到却始终没有能够看到的东西。 于是，艾青回来了。 谷璜 王斯愣住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僵硬表情，他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一些表情但没有办法，以至于面部肌肉呈现出古怪的僵硬。 一种黑色幽默弥漫在淋浴间里，却再次滋生出一种荒诞感。 一秒。 王斯停顿了一秒，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我要离开你。” 但这番狠话却一点作用都没有，艾青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然后艾青就伸出右手，“洗发水。” 王斯乖乖地将洗发水递给了艾青。 艾青，就真的开始洗头，一边打湿自己的头发，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被强迫的妻子负伤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丈夫身边，结果他遗弃了她？” “他们会毁了你，邻居会孤立你，我会确保所有人都记得你对我造成的痛苦。” 哗啦啦。 哗啦啦。 镜头，没有对准艾青也没有对准王斯，而是对准下水道，浑浊的血液顺着流水流淌下去，就这样一点一点氤氲开来，艾青就站在一滩血液之中，王斯没有移动脚步，浑然没有意识到血水也已经朝着自己蔓延。 声音，在淋浴间里回荡。 “我不想跟你的那些粉丝们扯上任何关系，等他们不在注意的时候，我就走。”王斯还是不为所动地表达自己的立场。 然后，镜头终于回来，回到艾青的脸上。 眉尾轻轻一扬，“睡一觉，好好想想。” 眼神，平静而深邃，却令人不寒而栗。 故事，显然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王斯将真相告诉了王戈、律师和警探，他们都相信了王斯的说法，因为艾青的故事确实存在诸多漏洞。 但问题就在于，新闻媒体始终在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所以王斯不能离开，否则他就会被毁掉—— 被自己毁掉。 因为当初就是他自己在电视节目里表现出深情款款的模样，亲口深情呼唤妻子的归来，现在他不能自己亲手摧毁这个人设。 就连警探也不能插手，因为他们当初犯错了一次，把王斯当作犯罪嫌疑人，以至于遭受舆论的攻击，现在案件管理权已经移交到国家机构，地方警局也就不能再继续过问，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收手了。 王斯，被困在了这里，进退两难。 新闻媒体，依旧时时刻刻关注着他们，甚至还有电视节目准备为他们做专访，因为这个故事太离奇了。 王斯，始终不敢靠近艾青，两个人分房睡，哪怕艾青一直在努力靠近他，但王斯依旧如同惊弓之鸟。 采访的日子到了。 艾青要求王斯串通口供，她需要王斯承认刷爆信用卡、隐藏物品在王戈的小木屋里以及曾经“不小心”推搡她的事实，只有这样才能够弥补那些自相矛盾的漏洞。 然而事实上，王斯在卫生间里练习“坦白从宽”的台词，他准备在采访里自曝，说出所有真相。 事情，正在越来越刺激。 但汤臣期待的“王斯时刻”，依旧没有到来。 难道……就这样了吗？ 正文 653 如坠冰窖 电视台节目组，抵达了王斯和艾青家。 王斯知道，这是自己的最后机会，如果他和艾青配合接受采访，并且表现出恩爱的模样，那么就等于第二次证明自己和艾青是“相爱”的—— 在全球观众面前。 在这之后，王斯就将彻底丧失离开艾青的主动权, 他的任何一点轻举妄动，都会亲手将自己推向深渊。 所以，这就是坦白从宽的最后机会了。 王斯知道这一点，艾青又何尝不知道呢？ 在王斯呼唤艾青准备下楼的时候，艾青赠送了一份“礼物”给王斯： 一根结果显示阳性的验孕棒。 王斯震惊了，因为自艾青回来之后，他根本就没有碰过艾青，艾青到底是怎么制造第二根阳性的验孕棒呢？ “他们通知样本已经销毁了, 你扔了之后，我捡起来了。” “没错，只有那张通知。” 艾青的回答，给予王斯一记当头棒喝，显然，那个样本始终保留着，当初王斯检测自己精子健康时在医疗诊所留下的样本。 并且，一旦王斯轻举妄动，艾青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丢掉”孩子。 王斯，疯了，“我要验血！我要亲子鉴定！” “我最喜欢测试了。”艾青展露一个甜美的笑容。 王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你大可按照自己的意愿让大家恨我，我不在乎了，我要离开你。” 然后，王斯走了。 但艾青追了上去，“我不用教你的孩子恨你，他自己就会做。” 王斯失去控制了，抓住艾青的脖子, 狠狠掐住, 重重地撞向墙壁，压抑了又压抑的情绪就这样爆发了。 砰！ 砰！ 一下，两下，王斯此时此刻真的想要亲手杀死眼前的女人。 “你这个该死的贱女人！” 呼哧。 呼哧。 粗重的呼吸声在惊雷般的闷响之后涌动着，整个放映厅的呼吸瞬间被掐断，就连心跳声也跟着消失。 汤臣的心脏，猛烈收缩起来：来了！ 王斯单手掐住艾青那纤细的脖子，宽大的手掌似乎只要轻轻一拧，就可以如同掰断木棍一般结束眼前的生命，小臂、脖子和下颌之上的青筋暴突出来，狂暴的血腥气息撕破清冷的蓝色光晕洒落下来。 艾青，脸部涨红，似乎就要喘不过气来，丝滑柔顺的发丝凌乱地覆盖着半边脸颊，粗重的呼吸让发丝轻轻飘扬起来，但是，她没有恐惧也没有胆怯, 而是目光明亮地盯着王斯。 “我就是和你结婚的那个贱女人。” 一字, 一句, 如同恶魔低语。 “你唯一喜欢自己的时候, 就是做到这个贱女人满意的时候。” “我不会半途而废，我就是那个贱女人。” 一点，一滴，话语里隐藏的毒素就这样顺着王斯的毛孔钻入血管，冰冷刺骨，以至于王斯的右手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松开。 可以明显看到，青筋缓缓消失，那张隐藏在灯光里的侧脸，流露出一丝丝恐惧，仿佛能够看到瑟瑟发抖的灵魂。 汤臣，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张本卿？ 灯光，并不明亮，隐藏在王斯的脑袋斜后方，隐隐绰绰地勾勒出他和艾青的侧脸，轻盈飘动的发丝能够感受到两个人的呼吸对冲纠缠。 然后就能够看到王斯的手臂力量缓缓松开，僵硬的脸庞看不清楚眼神和表情，只能捕捉到一片死寂，似乎整个大脑和灵魂都冻结成冰一般，谦卑而渺小地匍匐在艾青面前，一点声音一点动作都发不出来。 此时，艾青嘴角的弧度就轻轻上扬了起来，挣脱王斯的束缚，轻轻往前，侧着脑袋，似乎就要亲吻王斯。 王斯，僵硬住了，彻底惊呆了。 但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艾青会亲吻王斯的时候，却看到艾青轻轻吐出一口气。 谷撝 “呼。”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王斯的唇瓣上，以至于王斯狠狠吓了一跳，不仅松开了手掌，而且猛地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那种恐惧，让他一步一步后撤，徐徐拉开距离，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之上，似乎能够捕捉到震惊错愕恐惧胆怯混乱紧张等等多种情绪，在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艾青，依旧依靠着墙壁，吹了一口气，将耷拉在脸颊上的发丝吹开，但发丝又重新耷拉下来，遮挡住了眼睛。 “我为你杀了我自己。难道这还不够吗？” 王斯，僵硬在了原地。 “你以为跟乡下女孩在一起会快乐吗？” “不可能！” “宝贝，你要的是我！” 王斯，一阵腿软，试图逃离，结果却不得不用双手支撑在后面的橱柜上，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灰蓝色的灯光，如同圣光一般，围绕在王斯的脑袋后面，脸部表情完全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却透露出一股刺骨的寒冷，拖拽着脚踝不断下沉，转眼之间，整个放映厅都被那抹蓝色光晕所吞噬。 “看看你，你疯了，彻底疯了。” 王斯低垂着脑袋，不敢相信。 “你为什么想要这样？” “是的，我爱过你，但后来我们互相憎恨，试图控制对方，为彼此带来痛苦。” 王斯几乎就要爆炸了，但艾青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王斯，只是说了一句。 “这就是婚姻。” 王斯：…… 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橱柜阻挡住了脚步。 艾青没有理会王斯，“现在我要去准备了”，然后就转身去换衣服了。 王斯依旧站在原地，跌坐在橱柜上，肩膀和脑袋耷拉下来，没有话语也没有声响，甚至就连呼吸也已经消失，同样也没有表情，就好像—— 就好像灵魂一点一点消失。 汤臣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起立鼓掌的冲动，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却又无法控制地跟随着王斯的表情一起遁入黑暗，如坠冰窖的寒冷与恐惧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将他彻底吞噬。 精彩！ 精彩绝伦！ 王斯，终究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和艾青圆谎，在电视节目上展现出接纳彼此的恩爱与甜蜜。 王戈，崩溃了，她试图说服王斯摆脱那个疯子，但王斯百般辩解，然后王戈终于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想要留下来。” 王戈抬起头看向王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其他，全部都是借口。 嗡嗡嗡。 镜头，从电视节目的采访现场拉远拉高，离开王斯和艾青的屋子，然后就可以看到别墅之外熙熙攘攘的汹涌人群。 人山人海！ 镜头，一路俯冲，如同潜水一般，穿行进入人群之中，摩肩接踵的拥挤让“镜头”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来自媒体来自网络的声响，在耳膜之上渐渐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下一秒，当镜头再次“睁开眼睛”，就是电影开头的那一幕，艾青抬起头看向王斯，而王斯在抚摸着艾青的发丝。 王斯的旁白，娓娓道来。 “你在想什么？你感觉怎么样？我们对彼此做了什么？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然后，艾青嘴角轻轻上扬起来，就这样凝视着镜头。 结束。 正文 654 丧心病狂 啊！ 真的好变态但也真的好真实好犀利！ 啊啊啊！ 真的好可怕但莫名其妙有点爽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啊啊！ 啊啊啊！ 真的好好看但不知道应该怎么称赞就只是一个无情的尖叫机器也没有关系吗？ 啊！ 汤臣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熊熊燃烧的热情让心脏几乎就要炸裂开来，汹涌澎湃的激情持续不断地撞击着耳膜，以至于整个世界都激荡出阵阵回响，仿佛置身于烟花大会一般，漫天绚烂。 然而—— 现实却是，一片安静。 整个放映厅, 始终包围在黑暗之中，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动静，更不要说尖叫了。 毫无声响。 那些声响那些喧闹那些炸裂，全部都发生在脑海里，现实世界则是另外一番面貌。 哗啦。 哗啦。 字幕，缓缓出现，耳边传来若有似无的波浪声响, 就好像天寒地冻的冬天被丢入冰冷刺骨的湖水里一般，荡漾起来的波浪吹拂着毛孔，丝丝寒意钻入血管，身体和心脏的温度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如坠冰窖。 然后，悠扬却诡异的钢琴旋律就在水波声之中轻轻缭绕，如烟似雾，缠绕在灵魂深处，稍稍不注意就无法挣脱。 电影，结束了。 演员列表和幕后工作人员列表缓缓滑动，但是穹顶影院的整个放映厅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似乎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但事实上，是没有人能够做出反应，一个两个都被狠狠摁在座椅上，无法动弹，就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 如果说“游客”是惊涛骇浪，那么“爱人”就是暗潮汹涌—— 戏剧张力如此强烈的一个剧本，却被呈现得如此内敛如此凌厉又如此清冷，狗血的力量屡屡就要冲破大荧幕, 却又被硬生生压制下去，以至于所有能量全部都被埋葬在了冰山底下。 一直等待着爆发时刻。 全场寂静。 因为脑海里的山呼海啸需要一点点时间消化和沉淀，也因为汹涌而出的情绪太过浓烈也太过凶猛而需要一点点时间酝酿。 “游客”的出色在于，将婚姻里的伪善面具揭开，隐藏其中的枷锁和束缚，有人试图扮演掌握控制大权的领导角色、有人则试图扮演处处委屈的受害者角色，但走到最后，其实就是一场控制与反控制的关系。 不仅是婚姻，每一段情感关系乃至于每一段人际关系都隐藏着这样的秘密。 而“爱人”的出色则在于，在“游客”的基础上进一步延伸，揭晓婚姻的本质： 谎言与控制，欺骗与算计。 借用艾青的话语，电影的主题核心就这样被呈现在观众眼前—— 从某个角度来说，“爱人”比“游客”退步了，因为内核就直接说了出来，浅显易懂；也因为电影的主题局限在婚姻框架之内，反而没有了更多解读空间。 但同时，也可以说“爱人”比“游客”进步了，因为在婚姻主题上, 故事又更进一步, 将婚姻关系最肮脏也最丑陋的部分直接展示出来。 难怪！ 难怪陆潜强调，“爱人”是一部适合商业市场的作品, 更简单更浅显也更直接，当然，娱乐性也更强。 但是，汤臣真正喜欢的，却是陆潜用如此沉稳冷峻的方式，甚至是幽默荒诞的方式，讲述如此一个丧心病狂的故事，为观众呈现出两个丧心病狂的角色—— 无论是艾青，还是王斯，他们的角色弧光都如此清晰又如此深刻，将人性深处最黑暗也最狰狞的部分释放出来，于是才有了故事最后令人瞠目结舌却又理所当然的结局。 谷嬢 艾青，爱情。 王斯，枉死。 细细想来，汤臣才注意到，陆潜不仅改编了原著小说的标题，从“消失的爱人”到“爱人”；而且两位主角的名字也全部改变，这显然不是恶趣味的闲笔，就好像“游客”里的房间号码一般，“429”，这也是具有意义的。 那么，到底应该谁前谁后呢？ 是爱情枉死，还是枉死爱情？ 两个词组，非常相似却各不相同，重新带入电影里，又让人不由思考，到底是艾青让事情变得如此面目可憎，还是王斯让故事变得如此荒腔走板？ 曾经，一切不都是那么美好吗？ 难道……是因为婚姻吗？ 如此看来，“爱人”和“游客”是相似却是不同的，“游客”在结局所带来的思考，是人们对社会关系的反思；而“爱人”在结局引爆的思考，则是人们对婚姻制度本身的剖析。 显然，思考到这里，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丧心病狂，但精彩绝伦！ 最重要的是，匪夷所思。 啪。 啪。啪。 放映厅的灯光，终于缓缓明亮起来，暖洋洋的鹅黄色光晕驱散黑暗，然后一把将全场观众拖拽回来现实。 大脑，清醒过来。 啪啪啪。 有人站立了起来，为电影送上掌声，这是传递内心澎湃的唯一方式，也是最好方式，甚至比尖叫嘶吼还要更加有效。 啪啪啪！ 陆陆续续地，起立鼓掌的观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短短时间之内就可以看到全场观众全部站立起来。 掌声，汇聚成为一片，雷鸣般的声浪层层叠叠地撞击着穹顶影院并不宽敞的放映厅，激荡出阵阵回响。 轰！ 轰轰轰！ 然后，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压抑了又压抑、遏制了再遏制的激情，毫无保留地全数释放。 此前，有人好奇过，“爱人”为什么选择在今年之内上映，而且还是在“游客”即将冲击颁奖季的时间点？ 现在，答案终于揭晓，因为“爱人”和“游客”就是一脉相承的，一步一步展现出陆潜的野心，还有才华。 如此精彩！ 如此神奇！ 如此震撼！ 即使电影已经结束，字幕也已经全部结束，但汹涌澎湃的情绪依旧源源不断地爆发，并且攀登向全新高峰。 轰！ 雷动般的声浪在放映厅里久久盘旋，宛若惊涛骇浪一般，整个穹顶影院也就演变成为一片汪洋大海。 一个，两个，三个…… 全场，毫无例外地，全部站立起来，没有口哨也没有欢呼，就只是用掌声送上称赞，最纯粹最简单却也最真挚的赞扬。 就连汤臣和苏长亭也不例外。 两个人站在放映室里，交换了一个视线，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眼神里感受到情绪的汹涌，然后嘴角的笑容就上扬起来，又重新看向前方，通过那个小小的窗口，看着全场起立、掌声呼啸的恢弘。 啪啪啪。 汤臣重重地拍打着双手，心潮澎湃的雀跃和幸福充斥着整个胸膛，一点感叹一点激动： 电影，原来能够如此美妙又如此动人。 正文 655 响彻云霄 轰轰轰！ 全场，雷鸣。 穹顶影院并不宽敞也不现代的放映厅，依旧保留着半个世纪以前的古老结构，此时此刻汹涌回荡着阵阵回响，浪起浪涌，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一起旋转翻滚起来，全场观众就这样被卷入其中。 心潮, 澎湃。 嗡…… 张本卿的耳膜之上一阵轰鸣，呆若木鸡地呆坐在原地，甚至不敢回头，就只是安静地乖巧地保持姿势，肢体僵硬，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指尖的一阵酥麻，跟随着全场汹涌的轰鸣一点一点蔓延。 他在兰川已经打滚超过二十年, 经历过风风雨雨—— 他曾经站在金册奖舞台上沐浴着聚光灯的绚烂, 也曾经行走在红地毯之上面对铺天盖地的诅咒和谩骂，还曾经被狗仔记者围追堵截到不得不躲在行李后车厢里逃之夭夭……大大小小的世面都不在话下。 然而，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主演电影的首映式上感受到如此狂热的待遇。 不是说没有掌声，他也曾经主演过一些作品，首映结束之后，全场鼓掌，为导演和演员们表示敬意；但他能够感受得出来，那些掌声全部都是礼貌性的“商业行为”，甚至可能是电影公司付钱买的服务。 但此时此刻的掌声，却不同，里面是有温度有情感的，不需要回头就能够感受到击掌动作的狂热。 充斥全场。 响彻云霄。 一波接着一波地撞击耳膜，然后灵魂就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那股酥麻，从指尖朝着全身蔓延。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证明了自己，他也是能够演戏的，而且还演得挺好！ 一时之间，五味杂陈的想法汹涌上心头, 眼眶就不由湿润起来, 沉浸在感动之中，无法自拔。 但这次，没有酒精的作用，张本卿很快就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是公共场合，众目睽睽之下，需要克制。 张本卿快速搓揉了一下眼睛，掩饰自己的狼狈，挺直腰杆、整理表情，又重新恢复了平时一贯的帅气姿态，又跟着全场观众一起鼓掌，不动声色地融入现场，但胸腔里涌动的骄傲和满足依旧在沸腾。 然后就注意到身边的剧组成员们也陆陆续续站立，张本卿也马上跟着站立起来，抬头挺胸、意气风发，又重新找到了站在世界之巅的风采，眼神里闪烁着自信满满的光芒，环顾四周, 感受着赞誉的眼神。 那是……陆潜！ 张本卿正在接受属于自己的掌声，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陆潜。 很难确定是不是因为身高，还是因为其他，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够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锁定陆潜的位置。 陆潜也注意到了张本卿的视线，转过头来，张本卿避之不及，就被逮了一个正着。 条件反射地，张本卿就微微抬起下颌，似乎是趾高气昂地耀武扬威，又似乎是虚张声势来掩饰自己的底气不足，眼神明亮，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得意透过眼神传递出一种“你听到这些为我响起的掌声了吗”的信息。 好像……全然忘记了索证发生的事情。 陆潜却显得并不在意，悬挂在嘴角的浅浅弧度又稍稍上扬些许，抬起双手，朝着张本卿做了一个鼓掌的动作。 啪啪。啪啪。 那礼貌性的动作就好像幼儿园老师正在安慰孩子一般，“做得好做得妙，奖励一朵小红花”。 张本卿一口气就堵在胸口，却没有能够来得及回应，站在旁边的董瑞茜拍了拍陆潜的肩膀，陆潜收回视线，微微屈膝降低高度，朝着董瑞茜侧身过去，两个人就这样窃窃私语起来，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谷蠰 哼！ 张本卿闷了闷，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又挺了挺胸膛，笑容满面地迎向全场掌声—— 这才是属于他的世界。 啪啪啪！ 轰轰轰！ 掌声，依旧在节节攀升，山呼海啸的声音与气浪持续不断地在穹顶影院里激荡，然后朝着户外蔓延。 守候在穹顶影院门口的媒体记者们，熙熙攘攘、人山人海，粗粗放眼望去就可以看到至少两百以上的汹涌，将电影院前前后后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一时之间也很难分辨，到底是记者，还是其他影迷。 此时，他们终于中断对蓝鲸影业和陆潜的……咒骂，纷纷转头看向眼前那股看不见的隐形巨浪滚滚而至。 呼呼。 嗡嗡。 站在夜幕之下，感受着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的海风，终于能够体验到些许冬天的寒意，但此时却沐浴在眼前的热浪与狂潮之中，毛孔打开，张开双臂，用全身去感受电影所带来的幸福和喜悦。 “不意外。” “不意外不意外，以前就不止一次了，难道不记得了吗？” 首映式，掌声如雷，声势滚滚，这绝对不意外，从“突袭”到“游客”，影迷们对陆潜的追捧都可见一斑。 现在轮到“爱人”，映后掌声应该已经是标准配置，记者们都没有大惊小怪，但看着欣喜若狂的影迷们，还是能够深深感受到陆潜的号召力，在年轻一辈的导演之中，确实是无人能出其右—— 哪怕没有人知道“爱人”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影迷们也能够因为首映式的热烈反应而亢奋不已，那种与有荣焉的自豪与骄傲在星空之下弥漫开来。 而真正让记者们郁闷的是： “如果不是陆潜固执地在穹顶影院首映，我们就可以进去了，这该死的陆潜。” 整个晚上，记者们都在“诅咒”陆潜。 穹顶影院的放映厅座位数量有限，能够容纳的观众本来就不多；而且，蓝鲸影业始终坚持影迷观众才应该是首映式的主体，否则他们就直接召开内部试映会而不是首映式了，这也使得蓝鲸影业向新闻媒体发出的邀请函非常有限。 另外，不能忘记的是，现场还需要预留一部分嘉宾坐席，这又进一步“克扣”了进场记者的数量。 今晚，最终进入穹顶影院第一时间观看“爱人”的记者，只有区区二十名。 也正是因为如此，穹顶影院门口才聚集了如此多媒体。 “该死！都怪陆潜！” 记者们还是越想越气愤，意难平，然后，就在此时—— 啊！ 啊啊啊！ 气浪，居然又更上一层楼，层层叠叠炸裂开来的声势直接冲破墙壁的阻拦，张牙舞爪地朝着外面等候的人们扑过去，似乎穹顶影院的屋顶下一秒就要掀翻一般。 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日常咒骂陆潜和蓝鲸影业！该死！该死！该死！ 正文 656 节节攀升 主创人员，登台了！ 一般来说，首映式都会安排映后见面会环节，由剧组成员们登台，与观众互动问答，为电影展开宣传。 当然，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的问答内容可能稍稍有些不同, 但本质来说，都是一种宣传手段。 “爱人”，也不例外。 从饰演王戈的苗凯开始，包括一众主要配角们也全部登台，接受观众们的掌声，这也将穹顶影院的气氛一步一步推向全新高潮, 不仅是放映厅内，放映厅之外也同样能够清晰感受到这股爆发出来的狂热。 毫无疑问, 观众们喜欢这部作品，就如同舞台剧结束之后长达数分钟乃至十分钟的掌声谢幕一般，用这样的方式为剧组所有成员表示肯定。 然后，张本卿。 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攀登上一个台阶，可以明显感受到来自现场的赞扬与欢呼，滚烫炙热的视线将男主角团团包围。 一切，正如张本卿所想，凭借着“爱人”这部电影，他成功打了一个翻身仗，不仅因为王斯这个窝囊废的角色令人同情又令人憎恨，爱恨交织的情绪为角色赢得了掌声；还因为王斯浑然天成的表演确实令人惊叹—— 显然，这是所有人都不曾见过恐怕未来也难以再见到的一个张本卿。 轰鸣，不断。 张本卿显得从容不迫，左手插在口袋里，优雅帅气地挥动着右手，面对如此场景早就已经驾轻就熟。 脚步，在正中央的位置停了下来，面带微笑地环顾四周, 沉浸徜徉在连绵不绝的掌声之中忘乎所以。 灯光和掌声, 总是令人贪恋，对张本卿来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能够享受如此时刻了，他有些忘形。 时间哪时间，如果能够永恒地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张本卿专注地热忱地骄傲地看着眼前这片绚烂和喧嚣，恍惚之间，时空流转，仿佛此时此刻正是黑暗骑士首映落幕之后的现场，他们包围在一片掌声和欢呼之中，“史上最佳超级英雄”的欢呼持续轰鸣。 缓缓地，就这样缓缓地，令人沉醉。 再然后，啊啊啊！ 轰。 瞬间，现场的掌声居然又不可思议地攀升了一个台阶，硬生生地将张本卿压制下去，轰鸣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蛮横地撕开时间和空间的窠臼，将张本卿从想象之中拉回现实, 膝盖微微发软, 有些站不稳，就好像从半空中落地一般。 张本卿愣了愣，嘴角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转头朝着全场口哨声汇聚的另一侧看过去，就可以看到正在待机准备登场的裴成琳——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在欢呼着期待着裴成琳的登场，呼喊声甚至隐隐压制住了掌声，持续盘旋。 这……怎么可能？ 张本卿大脑一片空白，脚步仿佛被钉在原地一般，无法动弹。 站在旁边不远处的主持人李尔及时救场，上前走到张本卿身边，做了一个指引，悄悄地拉拽了一下张本卿的手臂，让张本卿将舞台让开，欢迎裴成琳登场。 其实，裴成琳在旁边已经等候了片刻，一直等待张本卿让开位置，避免自己抢走张本卿的聚光灯，但张本卿迟迟没有离开，时间明显拖了很长一段，现场工作人员不断催促，裴成琳才硬着头皮上前。 一前一后，张本卿勉强找回理智依依不舍地离场，嘴角带着略显僵硬的笑容，朝着现场观众挥手示意；裴成琳就已经拾阶而上，脚步在台阶旁边稍稍停顿一下，尽可能将舞台留给张本卿更多一些时间。 咖位这种事，大家都说自己不在意，但其实名利场里处处都在意。 谷贃 然而，现场观众却根本顾不上这些—— 啊啊啊！ 意识到裴成琳终于登台，欢呼与掌声瞬间释放，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以至于裴成琳也被吓了一跳。 这就是裴成琳一直苦苦等待的时刻，她的决心她的毅力她的意志全部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然而真正发生的时候，裴成琳还是低估了现场的能量和自己的激动，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些许羞涩，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眼眶的温热冲破束缚。 在电影里，裴成琳塑造了一个完美的蛇蝎女人形象，甚至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疯狂，这是一个绝对黑色形象。 如果能够做到观众不讨厌，那就是一次胜利了；却没有想到，全场观众都用实际行动表示了喜爱，疯狂的喜爱： 一种敬佩，一种推崇，一种惊叹。 交织在一起之后，演变成为掌声、欢呼、尖叫和嘶吼，浩浩荡荡地汇聚在一起，撼动着穹顶影院的屋顶。 短短震撼和错愕之后，裴成琳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右手放在胸口，微微躬身示意，然后以微笑表示了感谢。 从容优雅，谦逊低调，裴成琳就如同电影里的艾青一样，展现出完美仪态，坦然面对全场的癫狂热潮，宠辱不惊，而后没有更多贪恋，脚步就已经朝着演员们聚集的舞台右侧走去。 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界线被打破，此时还是没有能够从电影里走出来的观众，仿佛真实看到了王斯和艾青一般，那种恍惚之间的错觉，让现场的气氛又悄悄地再次攀升一个小台阶。 放映室里，苏长亭转头看了汤臣一眼，“我觉得，这老建筑的屋顶可能就要扛不住了。” 汤臣似乎也预料到了苏长亭的“远见”，跟着笑了起来，“地基可能也有些问题……” 话音还没有落下，现场就直接炸裂开来。 啊啊啊！ 轰轰轰！ 瞬间释放出来的惊天能量着实太过骇人也太过汹涌，以至于耳膜之上就只剩下“嗡嗡”的声响在涌动。 如同心电图停止运转一般，“哔……”拉长，再拉长，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却能够清晰看到屋顶和地面在微微震动，电光火石之间就蛮不讲理地将全场观众拖入极度震撼之中，摧枯拉朽地吞噬脑海里的所有杂念。 震撼！ 冲击！ 狂热！ 苏长亭和汤臣交换了一个视线，流露出全然不意外的默契—— 陆潜，登场了。 但是，对张本卿来说，却是一个难以接受的残酷现实，耳朵里只有嗡嗡声响在涌动，大脑也丧失了运转能力。 一波，再一波。 怎么可能？ 轰鸣声浪已经触碰到了巅峰，怎么可能又继续突破极限释放出更强大的能量，一次，然后再又一次？ 世界，正在燃烧。 正文 657 映后访谈 嗡…… 当噪音的强度突破一定极限，当耳朵承受的音量达到一定程度，所有声响就全部消失，如同将脑袋埋在湖水里一般，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水底传来震动，却听不到任何声响，于是世界就转变为无声。 张扬而狰狞。 癫狂却平静。 张本卿瞠目结舌地看着全场丧失理智的尖叫和欢呼, 所有观众不约而同地高高举起手臂，如同迎风飘扬的白桦林，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孔汇聚成为滚滚热浪，席卷全场，刹那间就仿佛陷入盛夏风暴之中。 脑海，一片空白，却只有一种困惑在汹涌, 堵塞住了胸口： 为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场景？ 为什么会如此丧心病狂？ 张本卿无法理解。 啊啊啊！ 啊啊啊！ 现场, 就这样失去了控制也丧失了理智，陷入一种纯粹的喜悦和幸福之中，张牙舞爪的表情与动作让穹顶影院陷入一团混沌，不仅是声音，空气似乎也在滚滚热浪之中扭曲，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起来。 那么，陆潜呢？ 陆潜显得非常低调，只是来到舞台中央，微微躬身表示感谢，嘴角的笑容绽放开来，然后就抬手微微下压，让现场观众冷静一些。 啊啊啊！ 尖叫声，伴随着陆潜的动作越发汹涌起来，但陆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始终保持微笑，停顿了一下，再次下压双手。 更神奇的是，观众们真的就冷静了下来, 掌声和欢呼渐渐平静，山呼海啸依旧在耳边汹涌激荡着，但雷鸣声响却慢慢平复下来，只有口哨声和呼喊陆潜名字的声音在燃烧的空气里涌动。 转眼，就找回了平静。 一切，就如同魔术一般。 “谢谢，非常感谢。” “但我想，大家应该保留一些嗓子，否则接下来互动环节一片沉默的话，那么我们的宣传应该就伤脑筋了。” 哈哈哈。 全场哄笑。 但是，这就是陆潜，轻描淡写之间就能够牢牢地将全场瞩目视线全部吸引过来。 这一幕，似乎也预示了互动环节的景象。 提问，全部朝着陆潜蜂拥而去。 如果不是现场主持人严格规定，“接下来有谁想要向张本卿/裴成琳提问”，确保现场气氛能够更加活跃更加均衡，恐怕举手的观众全部都奔着陆潜而去。 然而，即使如此, 也依旧无法阻止观众们的心之所向。 前一个问题, 张本卿还在侃侃而谈, 自己是如何钻研角色又如何深入表演，仿佛一位表演大师一般，却殊不知“半瓶水哐当响”的道理，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满足和骄傲，举手投足之间有种指点江山的骄傲。 下一个问题，观众就直接将判断权交给了陆潜。 “导演，那么你如何评价张本卿在电影里表演呢？我想请问一下，你是如何调教表演的，这部作品和‘游客’的表演都太精彩了。” 张本卿脸上还残留着意犹未尽的表情，结果话题就再次被陆潜拦截了，呆若木鸡。 陆潜却依旧显得非常轻松。 “我很喜欢。” 谷颬 简单，直接，高效，陆潜表达了自己对张本卿的肯定。 “也正是因为如此，你们才在大荧幕上看到了现在的成品，否则，我们应该还在索证拍戏，甚至可能直接替换另外一位演员完成工作。” 一个信手拈来的玩笑，让观众们笑了起来，显然，大家都没有当真。 但张本卿却是不寒而栗，打了一个寒颤，因为他知道陆潜是认真的—— 竭尽全力控制自己，可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依旧不由自主地收拢起来，索证期间的记忆又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张本卿终究还是找回了理智与冷静，避开陆潜的眼睛，保持坐姿，戴上面具，尽可能隐藏自己的恐惧。 面瘫，此时反而成为张本卿最好的保护伞。 舞台上，简单的折叠椅一字排开，围绕成为一个半圆，“爱人”剧组的主创人员全部面向着现场观众，等待提问。 但是，包括董瑞茜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剧组的核心有且只有一个： 陆潜。 其实，陆潜并不喜欢所有焦点全部落在他身上，一部电影的完成需要整个剧组所有工作人员的合作。 更何况，互动环节的所有重量都落在他身上，那么其他人的参与也就显得没有意义了，毕竟“爱人”剧组和以前不同，大牌演员、中坚演员构成了剧组的主要阵容，这也意味着不需要陆潜一个人肩负重任。 所以，陆潜一直在做引导，试图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比如现在。 “至于调教演员的秘诀，嘘，你们就让我保留一下压箱底的绝技吧。” 陆潜摊开双手，做出一个非常无奈的表情，在全场一片轻笑声之中，他又接着说道。 “但是，如果你们真的好奇，我允许苗凯接受相关问题的询问。” 苗凯：…… 满脸错愕地指着自己，脑袋上塞满了问号，这算是躺枪吗？ 今天负责首映式映后访谈主持人的李尔，也正是“爱人”里饰演艾青富二代前男友的演员。 今年四十一岁的李尔，童星入行，成名非常早，能歌能舞，能主持能编剧，是兰川赫赫有名的才子。 目前，李尔手握两座金秤奖的奖杯，并且在五年前主持金册奖，收获一众好评，尽管目前更多活跃在电视和舞台剧领域，但电影领域也经常能够看到他的身影，往往作为配角抢镜—— 这次在“爱人”里也一样，作为炮灰，可谓是轰轰烈烈。 而作为访谈主持人，虽然不是李尔的专业，却也依旧有着自己的敏锐。 李尔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潜的话中有话，“等等，导演，只能是苗凯吗？裴成琳和张本卿他们怎么了？” 陆潜转头看向李尔，“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呢？你也在我的剧组待了那么长时间，你难道不知道我的秘密吗？” 李尔：…… 一秒，两秒，李尔愣愣地看着陆潜，然后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好，那我们就询问一下苗凯拍摄感想吧。” 哈哈哈。 李尔和陆潜这一来一往，摆明了有“内幕”，但如此姿态却充满喜感，以至于全场观众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于是，话题就抛给了苗凯，由她来谈谈自己在剧组拍摄的感受。 苗凯也是一个聪明人，看着李尔和陆潜的“交锋”，假装没有跟上节奏，询问了一句，“哦，你们是说导演在剧组其实是一个魔鬼的秘密吗？” 说完，苗凯还做出一副“糟糕我不小心把秘密说出来”的表情。 哈哈哈！ 全场拍手大笑。 正文 658 争议纷纷 得到许可之后，苗凯也聊了聊自己在剧组的感受—— “导演给予了我们很大自由，由我们自己去解读去构建角色，然后在拍摄过程中，用镜头来捕捉表演。” “导演唯一做的就是，对一些细节做出调整，主要是为了镜头更好地捕捉。” “事实上, 一直到我们今天在大荧幕上看到成品为止，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演到底如何，但看着大荧幕上的自己，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老实说，我有些意外, ‘那真的是我的表演吗’，我也不知道导演施展了什么魔法。” 显然, 陆潜是一位调教演技的好手。 如果现场有观众曾经阅读过曾远文、黎文贞的访谈，他们就能够察觉到，“游客”和“爱人”两个剧组的情况稍稍不同，陆潜调整了自己的执导方式，针对演员、契合作品风格，最终赋予电影不同的质感。 窸窸窣窣。 可以明显察觉到，穹顶影院现场窃窃私语的声响在涌动，虽然他们不是演员，无从得知具体的差别，但从苗凯的话语里就能够深深感受到差异，这无疑为陆潜又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自然而然，观众们依旧不依不饶。 即使陆潜将话题引导向其他演员，但兜兜转转，话题又重新回到陆潜身上，并且又是再次针对张本卿。 “导演，请问一下，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张本卿担任这个角色呢？没有冒犯的意思，但从刻板印象来看, 张本卿并不是人们脑海里期待的最佳选择, 我有些好奇，你的决定背后是否有什么深意？” 张本卿表示：？？？ 这算是躺枪吗？ 但是，这也算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这小半年时间里，因为黑暗骑士的关系，网友们真是看张本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有事情也要挑出一些事情来，更何况张本卿的演技从来就不是强项。 简简单单的话语背后，隐藏的是普罗大众对张本卿的普遍想法： 没有演技，不适合一些角色—— 准确来说，不适合大部分角色，黑暗骑士是如此，“爱人”就更是如此了。 然后，张本卿紧张兮兮地看向陆潜，非常非常担心陆潜火力全开，不给自己喘息机会就来一个绝杀。 陆潜却显得很轻松，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小心, 这样的话语，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我们可以理解为，你对张本卿有意见，显然不喜欢这个演员选择，是否也意味着我们的电影没有达到预期？” 现场：…… 气氛有些沉默压抑，准确来说，应该是尴尬。毕竟，打人不打脸，即使不喜欢张本卿，也不至于当面指出来吧？ 更何况，难道他们转身就忘记了“爱人”放映结束之后的雷鸣般掌声吗？他们喜欢这部电影，非常喜欢。 但陆潜的话语还没有结束，话锋一转。 “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你特别特别喜欢这部电影，张本卿的表现打破了你的预期，带来惊喜。” 呼…… 现场气氛马上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这就是说话的巧妙—— 谷条 客观来说，观众对张本卿的偏见，不可能短时间内改变，即使张本卿表现出色，倔强地拒绝承认乃至于诋毁的声音也肯定不在少数，从映后见面会的攻击火力就能够感受出来了。 但是，陆潜巧妙地做出两种假设，将张本卿与“爱人”微妙地等同起来，然后给予暗示：现场的观点不是甲就是乙，没有其他选择，也没有其他可能。 自然而然，观众的想法就悄无声息地倾向于后者，毕竟全场雷鸣的掌声依旧残留在空气里汹涌沸腾着，很容易就因为喜欢“爱人”而原谅、接受、认可张本卿。 话术的秘密，也是一门学问。 陆潜依旧是怡然自得的模样。 “对于角色对于表演，我个人是这样认为的，一种是符合预期，就好像肌肉男就应该出演动作电影一样；一种则是打破预期，由一个文弱书生来扮演连环杀手制造反转的惊悚。” “无论是哪种，最重要的还是演员能够适合角色，符合导演的构想，那么就没有问题。” 漂亮！ 轻描淡写之中，陆潜就已经偷偷地切换概念。 其实，观众的提问，并不仅仅是形象问题，但陆潜悄悄偏离焦点轨道，给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答案，并且又再次将瞩目视线抛给张本卿，现场气氛完全掌控在陆潜的手里。 “我始终认为演员的形象与表演也是角色的补充部分，需要和电影契合在一起，‘解除好友’的夏颖佳、‘突袭’的管舟和‘游客’的曾远文，其实在选择他们出演相对应角色的时候，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疑虑。” “他们是最符合角色形象的选择吗？” “恐怕不是。” 悄无声息地，话题就这样一步一步深入话题，转入一个专业部分，以导演的身份对电影做出剖析，全场观众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进入陆潜所构建的世界。 “但我依旧认为他们是电影的最好选择，因为偏离预期打破想象的选择，往往也意味着故事本身角色本身正在颠覆观众的期待，这对于电影的最终呈现效果也是一种帮助。” “这次，也是一样。” “我很喜欢自己的选择，这就是电影的组成部分，特别是当你们在观影结束之后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进一步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所以，你们看到我的得意了吗？如果看出来的话，嘘。” 话锋一转，又再次开了一个小玩笑，现场观众纷纷哄笑起来，不知不觉就已经被卷入陆潜的节奏里。 张本卿的大脑运转速度和全场观众一样，没有能够跟上，糊里糊涂地成为焦点，却又糊里糊涂地沐浴在赞扬之中，但张本卿没有多想，马上就开始享受起来，将左小腿架在膝盖上，流露出放松的神态。 似乎在说，让赞扬来得更猛烈一些。 窸窸窣窣。 放映厅里，观众们的琐碎议论声又再次悄悄涌动。 汤臣流露出一抹玩味的眼神，稍稍朝着苏长亭的方向倾斜了一些，“你看，这像不像是艾青和王斯正在接受采访。” 苏长亭愣了愣，脑海里有一个想法之后，再看向舞台，整个感觉就截然不同了，一切的一切都好像电影里结局电视采访的延续，从大荧幕来到了现实—— 难怪现场观众都在窃窃私语，这算是另外一种打破第四墙吗？ 正文 659 点到为止 见微知著。 从这里就能够预见，“爱人”全面公映之后，关于张本卿的讨论肯定不绝于耳，他依旧是争议的焦点，就和聚焦在裴成琳身上的赞誉一样，即使是电影成品呈现在观众面前，证明陆潜的选择是正确的, 也依旧无法避免争议。 如果放任那些讨论延续，陆潜倒是不介意，因为争论本身就是对电影的一种肯定，但对“爱人”的颁奖季前景却没有什么好处。 所以，陆潜就小小地帮了张本卿一把，在问题更广泛传播开来之前，就为张本卿正名, 这也算是提前为张本卿造势了。 然而—— 一个问题。 围绕在张本卿身上的问题就只有一个，紧接着就再次绕向陆潜, 因为围绕在陆潜身上的问题数不完。 明明舞台之上熙熙攘攘坐着那么多人，但似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只能看到陆潜，这也算是一个奇观了。 “导演，你好，不久前，我在塞卡观看了‘游客’，我个人非常喜欢，当时我就觉得这部电影应该是当代婚姻的写照，我和男朋友就针对电影展开了深刻讨论，我们一致认为……” 吧啦吧啦。 吧啦吧啦。 舞台上，陆潜就抬起手来，阻止了这位观众，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全部聚焦在陆潜身上。 陆潜展露一个微笑，保持着礼貌，“所以呢，问题是什么？” 观众互动环节总是会遇到这样的观众, 明明应该提问的，结果却在那里说自己的故事，纯粹就是为了“表达自己”前来的，根本看不到问题的存在，又或者是兜兜转转说了一大堆，却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陆潜不认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等待这位观众畅谈自己的心路历程。 那位观众微微愣了愣，“呃，我的问题是……我喜欢‘游客’，我也喜欢‘爱人’，但我觉得你对婚姻是不是有深恶痛绝的误解，其实婚姻也有很多美好的地方，我们应该看到这些。” “婚姻是陪伴也是关爱，当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又或者是遭遇打击的时候，婚姻就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个港湾，我认为你在电影里只展现出婚姻的黑暗面，这是不公……” 吧啦吧啦。 吧啦吧啦。 还是没有“问题”，依旧是个人感想。 陆潜再次抬手制止了这位观众, 面带微笑, “我知道, 婚姻是美好的, 我同意你的观点，你都是对的。” “那么，可以将话筒递交给下一位观众吗？” 嘴角上扬，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 全场，鸦雀无声，可以明显看到那位提问的观众，面部涨红，看起来就好像是即将爆炸的熔岩蛋糕一般。 但是，有点想笑是怎么回事？ 李尔知道，自己应该肩负起主持人的工作，调整现场的气氛和节奏，但憋笑真的很辛苦，在笑场边缘疯狂徘徊。 最后的最后，李尔还是找回了理智，以及自己的专业，看向陆潜， 谷縴 “导演，我是否可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从‘游客’到‘爱人’，你试图以不同的视角对婚姻提出一些疑惑？” 陆潜还没有来得及张嘴，那位才刚刚坐下的观众就再次站立起来，在没有话筒的情况下，大声呼喊着。 “是，这就是我的问题，我就是想问这个！” 现场观众：你要脸吗？ 那些鄙夷的错愕的唾弃的眼神，全部朝着那位观众汹涌而去。 但显然，这位不知道应该如何提问的女士，并不在意现场的视线，流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朝着李尔做了一个爱心的动作。 不过，现场观众现在没有时间搭理那位女士，视线又全部熙熙攘攘地转向陆潜，他们期待着导演的答案。 “我认为应该这样看，在当代社会里，人际关系是复杂而深刻的，很难用简单的三言两语进行总结，亲情、爱情、友情，哪怕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关系，全部都是如此。” “我所好奇的是，人际关系是如何缠绕、纠葛、羁绊起来的，而其中，有多少是自己愿意展示出来的真实，有多少是自己不愿意展示却意外被迫展现出来的真实，还有多少是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却意外被发现的真实。” “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所认知的真实，亲密关系对象眼中的真实，剥离所有主观视角之后呈现出来的客观真实，这三者之间都存在着一定偏差，而这种偏差对于人际关系有将产生什么作用，这是令我着迷的事情。” 轻描淡写，却振聋发聩，寥寥数语之中就能够感受到陆潜的野心，以至于现场诸多观众都有些跟不上。 然而，陆潜话锋一转，又开了一个玩笑。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奢望。” “我想象中的完美作品应该是这样，但呈现在观众眼前的作品又是另外一个模样，我想二者之间应该存在一个偏差，至于偏差值多大，则交给观众来判断，为了避免自己显得狂妄自大，我就不再多说了。” 哈哈哈。 信手拈来的自嘲，又再次轻而易举地引爆放映厅现场的笑声。 陆潜不想自吹自擂。 一方面，艺术创作本来就是如此，创作者希望寄托的灵感和观赏者接受到的灵感，二者并不是共通的。 另一方面，“爱人”确确实实没有想要探讨那么深刻的东西，悬疑和惊悚氛围搭配狗血食用，娱乐效果最佳。 所以，陆潜也不想刻意拔高“爱人”的立意，一切就交给观众评判，点到为止地阐述自己的一点点想法，这就已经足够。 映后见面会，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但时间终究是有限的，并不是所有观众都能够得到和主创人员对话的机会，这无疑是遗憾的。 不过，幸运的是，即使他们无法和剧组成员们直接对话，却也能够在首映式现场找到志同道合的小伙伴。 当观众退场的时候，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里，热火朝天、亢奋不已的对话如同沸腾的岩浆一般翻滚起来。 苦苦守候在穹顶影院门口的记者们和影迷们终于等到了散场，不需要上前，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和喜上眉梢的欢快表情就已经能够说明一切，观众们甚至等不及离开，就站在门口的大街上畅谈起来。 一个接着一个发表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有批评有赞美，有争论有吹捧，氤氲蒸腾的热浪让街道两侧的奶黄色光晕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渲染着夜色，在半山腰上晕染出一片绚烂的霞光。 彻夜，不眠。 正文 660 如期而至 “彻夜狂欢，彻夜派对，‘爱人’首映式点燃穹顶影院之夜！” “‘爱人’首映：全场起立鼓掌整整五分钟，赞誉狂潮！这是一场宣传公关活动，还是陆潜作品的再次胜利？” “在万众期待之中再次引爆期待，陆潜又一次迎来标准结局。” “年末又一种子选手登场，兰川的视线全部朝着穹顶影院聚集。” “‘绝地武士’依旧是电影院里最强大的竞争者, 那么，‘爱人’是否能够带来全新变化？” “狂欢之夜，超过五百名狂热影迷聚集在穹顶影院彻夜狂欢到天明。” 轰……轰轰轰！ 铺天盖地。 次日清晨，可以看到各大媒体铺天盖地地全部朝着“爱人”聚焦，更准确一点来说，朝着穹顶影院聚焦。 首映式结束之后, 依旧有着大量影迷聚集在穹顶影院门口——从首映式到电影正式全面公映还有超过二十六个小时。 这也意味着，错过首映式的影迷们还需要耐心等待；同时, 刚刚结束首映式的影迷们想要再次观看电影的话也需要耐心等待。 但是, 期待和热血也始终在沸腾着，无法平复—— 特别是陆潜在映后互动环节里回答了李尔的问题，站在全局角度解读“游客”和“爱人”两部电影的内核，这就相当于在影迷之中投下了一枚原子弹。 “游客”，目前依旧在电影院里上映，而且刚刚进入全面公映不久，依旧是讨论热点；谁又能够想到，“爱人”不仅一脉相承，而且构建出一个更加恢弘也更加庞大的蓝图，这无疑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话题。 比起传统系列电影来说，“游客”和“爱人”完完全全就是两部电影，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电影里的人物和故事没有任何联系，但是它们全部源自于导演脑海里的一个灵感一个构想，然后通过不同的故事展开探讨。 这无疑是更加有趣的也更加深刻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影迷们纷纷留在穹顶影院门口，热火朝天地分享着彼此的想法。 有些人甚至迫不及待地重新进入电影院, 再次观看“游客”, 然后再结合“爱人”、结合陆潜在映后发表的观点，进一步深入讨论。 停不下来！ 于是，难得一见的盛况就出现了。 为此，“兰川日报”撰写了一篇专题： “让电影回归电影—— 陆潜到底是怎么在穹顶影院构建一个光影世界的？” 专题以更加独特的视角切入近年来关于“电影感”、电影院观影的讨论： 为什么陆潜的电影能够得到如此广泛关注，为什么陆潜能够在年轻一代和传统影迷之间双双得到如此赞誉？还有，为什么陆潜一直坚持在穹顶影院展开首映式？ “兰川日报”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 “当我们在争论‘电影感’的时候，往往过于强调某些技术某些特征或者某些深度，却忽略了电影应该是一个整体，无论是电影感本身，还是正在越来越商业化的娱乐性，它们都应该是电影的组成部分。” “就如同贯穿整整一个世纪的‘商业和艺术平衡’讨论话题一样，我们的焦点难道不应该是，如何让观众感受到电影的魅力？而表现方式和手法、呈现技术和手段，则全部都是通往同一个终点的道具而已。” “显然，对此，陆潜有着自己的观点，但这是否就是正确答案呢？” “‘爱人’首映式的当晚，超过五百名影迷观众依旧聚集在穹顶影院的门口，彻夜狂欢，只是为了电影。” 在这篇专题报道里, “兰川日报”提出了一个问题，但没有给出答案；不过，结尾描述了穹顶影院门口的喧嚣与热闹，并且配上了一张照片，这也就等于无形之中给出了答案。 本来，所有人都认为，“爱人”没有了噱头和花哨，脚踏实地地举办一次首映式，那么最大新闻应该就是张本卿和陆潜了，人人都摩拳擦掌地等待着一次劲爆新闻的爆炸。 结果？ “爱人”首映式依旧以另外一种方式抢走人们的视线，甚至轻松杀入热搜榜。 网友们纷纷表示好奇： 这是摆拍吗？是蓝鲸影业掏钱邀请的临时演员吗？如果不是，那么“爱人”真的那么好看吗？为什么能够引起如此狂潮？ 答案，也许需要自己亲自走进电影院里一探究竟才能够揭晓，但在电影正式大范围公映前，可以先阅读一下评论。 如果影迷们表现得如此疯狂，那么电影评论应该……不差吧？ 所以，这是影评人和观众的又一次分歧？还是陆潜电影的又一次胜利？ 再然后，好评，如期而至。 果然。 标准结局。 好评好评好评好评中评好评。 好评中评好评好评好评好评。 一片，飘绿。 满眼满眼的全部都是好评，偶尔跳出一个两个中评就显得格外显眼，但是，差评呢？ 等等，差评呢？ 难道……陆潜再次迎来一部无差评作品吗？又又又又？ 细细浏览，“爱人”首映式落幕之后，一口气井喷了整整五十二篇首批评论，其中包括首映式媒体以及内部试映会媒体的评论，苦苦等候的尽头，终于全部刊登出来。 五十二篇，在今年的假期档里，仅次于“绝地武士”的五十五篇，位居第二，甚至比“幽灵危机”和“迷宫游戏3（下）”都还要更多，从数字就能够看得出来，“爱人”得到的瞩目，全然不逊色于任何一部商业大片—— 如果参考制作成本数额的话，“绝地武士”和“幽灵危机”都是十七亿，“迷宫游戏3（下）”则是十亿，百分之百的大制作；而且，这只是对外公开的账面成本，至于宣传费用则不包含其中。 而“爱人”的制作成本也创造蓝鲸影业的新高，整整两亿，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陆潜采用了大量电脑特效，这在陆潜以前的作品里并不常见；但尽管如此，电影依旧只是中型制作而已。 一部中型制作的电影，关注度和影响力居然能够达到如此程度，与全年最受瞩目的顶尖大制作平起平坐，绝对称得上骇人。 当然，数量只是数量而已，质量比数量重要。 五十二个评论之中，整整四十二个好评，十个中评，零差评。 又一次地，再一次地，延续陆潜至今为止导演作品的不败战绩，从影评人到观众，大家都表现出了积极的态度。 那么，具体评分呢？ 也是……标准结局？ 正文 661 标准结局 “兰川视角”，一百分，“无与伦比！难以置信！赞不绝口！” “银幕”，一百分，“一个如此冰冷如此残酷如此戏剧的故事，却以一种如此轻盈如此黑色如此幽默的方式呈现出来，震撼的惊雷效果一直到观影结束之后才开始回响, 毫无疑问，这是一部让人屏息凝视的作品。” “首映”，一百分，“陆潜是如此大胆如此张扬又如此睿智如此冷静——他相信观众的智商，也相信观众对‘电影感’的审美，以优雅而犀利的方式将这样一个故事呈现出来，很难相信这居然只是一部电影, 因为观影的时候就好像在看四部电影, 然而他们天衣无缝地衔接起来，而你不会想要错过任何一部。” “电影俱乐部”，一百分，“脱帽致敬！起立鼓掌！陆潜冒险地选择了张本卿和裴成琳担任这部作品的主角，并且用自己完美无缺的灵感打造出这样一部作品，‘爱人’证明了一位顶尖导演是如何将不可能的事情演变成为一次完美的错位。” “聚光灯”，一百分，“难以想象我准备这样说，但是，陆潜再次展现出大师气象，并且证明自己绝对不是转瞬即逝的流星，这是一部值得走进电影院的作品，而且是一部值得反复观看的作品。从‘游客’到‘爱人’，陆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娱乐周刊”，一百分，“陆潜拍摄了一部黑色喜剧，并且精彩绝伦——这不是新闻了，但陆潜拍摄了一部严肃与娱乐效果兼具并且引爆头脑风暴的黑色喜剧, 就值得起立鼓掌了。观众们，准备好你们的爆米花。” 满分，满分，还是满分。 即使在一片好评之中，满满当当的满分也依旧非常骇人，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展现电影的强势。 其中，“兰川视角”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他们认为，陆潜比起“游客”时期来说，更加大胆也更加放肆，甚至在“爱人”的镜头里，多次“挑衅”观众，无论是艾青还是王斯都在挑衅主流社会的道德底线。 “然而，却不会让人感受到胃部灼热的排斥和厌恶，反而有种罪恶的快感。” 在影评里，“兰川视角”认为，陆潜是故意这样做的, 仿佛能够看到陆潜躲在摄像机后面的狡黠笑容。 也许, “兰川视角”揭开了一个秘密：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喜欢“爱人”, 比“游客”还多—— 正是因为陆潜的“聪明和狡猾”, 却又没有掩饰。 于是，一小部分高高在上的影评人们，就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和攻击，陆潜那副“居高临下、傲慢得意”的嘴脸刺痛了他们。 “独立电影”，五十分，“观看电影的时候，我们甚至能够看到陆潜隐藏在角色和剧本背后的得意嘴脸，然而现实的残酷就在于，小聪明和大智慧之间有着一条鸿沟，永远无法逾越，这样的电影永远称不上杰作。” “电影圈”，五十分，“看似聪明实则愚蠢，‘游客’对于心理层面的探索，来到‘爱人’丧失殆尽，陆潜非常巧妙地将心理层面的波澜隐藏在犀利的剪辑和镜头运动之中，然而依旧无法掩饰心理惊悚堕落到物理刺激的层面——那些血浆、那些果露，证明这部电影只是拙劣的爆米花而已。” “时代”，五十分，“从电影制作层面来说，‘爱人’制造出了巨大的水花，陆潜也再次证明他能够成为一名出色的悬疑/惊悚导演；但从电影本身来说，‘爱人’看似眼花缭乱、跌宕起伏的剧情，却完全没有能够呈现出心理层面的撞击，相较于‘游客’，是一次巨大的退步。” 扼腕，遗憾，破口大骂。 在中评之中，就可以看到一系列犀利评论，毫不留情地给予批判，言辞激烈、观点鲜明，明明不是差评却比差评更加振聋发聩。 这些评论，戳破了一个关键—— 在“游客”里，物理层面的碰撞全是都是为了心理层面的转折做铺垫，每次对话每次冲突都能够看到情感与心理的流动。 但在“爱人”里，过度转折过度戏剧过度狗血，很大程度上掩盖了心理层面的波澜。 陆潜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准确而利落地抓住两个角色的转变弧光，并且通过两场戏的表演呈现出来，然而还是没有能够抵挡住“戏剧性”的摧枯拉朽，最终陆潜就用物理层面的碰撞来掩饰心理层面的弱势—— 奔跑，割喉，锤击，晕倒，冲突…… 这些“动作”的存在，全部都是为了将心理转变通过动作展现出来的表面化程序，因为视觉和听觉冲击越强烈，观众就越容易沉浸在感官的体验之中，从而忽略心理层面的共鸣，被卷入影像风暴之中。 于是，“爱人”的解读空间也就远远逊色于“游客”。 这是一次退步。 不得不承认，影评人们终究还是专业，一语中的，透过现象看本质，准确地剖析并且抓住陆潜创作过程中的小心思，终究还是瞒不过他们。 蓝鲸影业内部阅读到这些评论的时候，纷纷表示出担忧，这是否会影响到电影的后续宣传？ 屈雨时却显得非常淡定，准确来说，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忘记了吗？导演说了，这次的电影本来就是按照商业作品发行，我们放弃点映直接进入公映阶段，就是因为‘爱人’的商业属性。” 换而言之，陆潜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并且也没有避讳这一点，如果影评人们认为，这样的批评可以打击到陆潜，那么他们才是太天真。 更何况，不要忽略一个事实—— 即使吐槽如此猛烈，但影评人们依旧给出了“中评”，而不是“差评”，这也侧面证明了，内心深处他们也依旧肯定陆潜的工作。 作为一部商业电影，这些“批评”，其实某种程度上来看，也是一种肯定，因为“爱人”没有“游客”那么深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具有娱乐性，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吸引力自然更高。 这是好事。 再看看其他好评，也就一目了然了，毕竟中评才只有区区十个而已，其他满满当当全部都是一片赞扬。 自陆潜横空出世以来，“好评”刷屏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就是因为如此，陆潜的蹿升速度才如此之快，但再次看到“标准结局”，也还是令人感叹，这位年轻导演目前正处于自己职业生涯的创作井喷期。 “爱人”，也许是一次商业与艺术碰撞的尝试，同时也是陆潜此前所不曾尝试过的，而这一步，似乎挺成功的……？ 正文 662 大师气象 就在今年的上半年，“游客”登陆蔚海电影节，“电影手册”的资深影评人贺韶光曾经说过： “大师气象”。 得益于这句评论的肯定，陆潜在行业内部赢得了一大票全新关注，整个期许和定位都发生了变化。 大师？如此年轻的大师？而且才仅仅拍摄制作了屈指可数的几部作品？确定吗？真的有那么出色？ 但是，质疑归质疑，“游客”依旧取得了出色的成绩, 从票房到赞誉，全部都是如此，那么这次的“爱人”呢？ “……非常大胆也非常有趣的一次尝试，特别是在‘游客’这部作品之后。” “可以看得出来，陆潜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并不是迷茫，也不是困惑，而是朝着自己艺术创作目标的一次前进。” 贺韶光, 毫无疑问地再次撰写了一篇评论, 洋洋洒洒的三千字，毫不掩饰自己对陆潜的期待和关注。 “当然，我们可以讨论‘系列电影’的主题，这无疑是非常具有野心的一次创作。” “同样将目光聚焦在婚姻，却又以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切入主题，可以看成是一次拓展也是一次延伸。” “‘游客’，陆潜尝试探讨，婚姻里是否存在问题，而这种问题与社会结构又是否紧密相连？” “‘爱人’，陆潜尝试探讨，婚姻本身的问题，这种契约形式的相处模式，将彼此身上的缺点和黑暗释放出来，谎言与欺骗、控制与对抗，最终演变成为两个人之间的谋划与较量。” “某种程度来说，这是一次主题的深入探讨，更深层次地探讨婚姻, 但‘爱人’更多将焦点放在两个棱角分明的角色身上，镜头完全凝聚在他们的碰撞之上，无形之中限制了主题的上升，但这真的是退步吗？” “不见得。” 其他影评人能够看出来的东西，贺韶光自然也不例外，但他的观点稍稍不同。 “比起电影主题来说，我更希望讨论看看电影本身：陆潜到底是如何呈现两个角色在婚姻里迷失自己又自救求生的？” 贺韶光专门深入探讨陆潜的电影语言： 构图、运镜、灯光、音效、配乐等等。 在贺韶光看来， “每一帧都隐藏着陆潜对角色对故事对主题的理解，构建出一种庞大的强劲的漩涡力量，将观众吸入其中，最终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观影体验。” “作为导演，陆潜难道看不出来剧本的戏剧冲突已经抢走主题核心的力量吗？” “不，陆潜当然看出来了。” “最终电影成品，是一种选择。因为陆潜选择用这样的视听语言构建出一个婚姻的牢笼，将我们困在其中。” “凝聚在两个角色身上的镜头，是一个放大镜，乃至于显微镜，展现那些因为婚姻束缚而扭曲的自我。不仅仅是猎奇, 同时还是一次试验一次探索一次突破，漫天飞舞的血浆，本质来说, 就是井喷的爆米花。” “这是一次进步，在‘游客’基础上的进步，显然，陆潜对于自己导演生涯的创作目标，有着清晰的认识。” “一步一个脚印，陆潜确确实实正在走向大师的道路上。” 是一种剖析是一种肯定是一种辩护，同时，还是一种赞扬。 贺韶光依旧延续自己的一贯风格，以不同的视角切入作品，在横向对比和纵向对比之中，寻找到作品的位置。 那么，评分和总结呢？ “机智，聪明，幽默，戏谑，嘲讽。” “陆潜再次完成了一次无与伦比的导演工作，将一系列看似毫不相干的材料放在一起，最终烹饪出一道无与伦比的爆米花大餐。” “这一百四十九分钟时间，观众们经历一场物理层面的过山车，然后再细细回想，又能够感受到精神层面的跌宕起伏，这位年轻的导演正在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朝着大师迈进。” 一百分。 一次，可能是偶然；两次，就是必然了。 贺韶光再次给予肯定，相似的评语第二次出现，证明他对陆潜的喜爱和追捧，这也正是奠定了这位著名影评人的立场。 从这里开始，未来就能够期待贺韶光更多关注陆潜的作品，显然，他会非常乐意见证陆潜的一路成长，陪伴着一位导演大师创造更多辉煌。 至于是否能够成功，就只有时间能够见证了。 贺韶光的影响力，毋庸置疑，作为业内最权威也最著名的影评人之一，堪称舆论领袖，他的每一篇评论都可能引发诸多关注，甚至可能引发讨论乃至于争论。 这次，就是如此。 “大师？这是认真的吗？” “综艺”杂志的资深影评人楚门站出来了，以一个非常具有话题性的吸睛标题，正式向贺韶光发出了质问。 从“解除好友”到“突袭”，再到“游客”和“爱人”，暂且撇开陆潜的资历和年轻不说，纯粹深入探讨作品本身，四部作品就能够看出陆潜职业生涯的创作轨迹。 惊悚/悬疑，显然是陆潜最为擅长的题材，目前为止四部作品的类型稍稍不同，但本质都是惊悚/悬疑。 首先，必须肯定陆潜在视听语言方面展现出来的才华，无论是沉浸感，还是代入感，都能够带来无与伦比的观影体验，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视听呈现”，却只是小把戏而已。 什么才能够真正被称为大师呢？ 用影像构建出层次感。 一层，影像与故事、与角色形成共鸣，甚至能够展现出情绪的色彩与质感。 一层，影像能够打破精神层面的物理封锁，让观众感受到角色的情绪力量，甚至是进一步延伸下去，感受到诗意、哲学、意象等等等等。 一层，影像能够展现出力量，时而如同潺潺流动的清泉，时而如同湍流不息的巨浪，透过大荧幕展现出从物理层面到精神层面的力量。 苛刻吗？ 当然，这确实非常非常苛刻。 但重点就在于，并不是随随便便一位导演就能够被称为“大师”的。 楚门在文章里提出一个清晰而明确的观点，“在历史长河里，能够被称为大师的导演，不少但也不多，每一位都是殿堂级的人物，以电影作为媒介展现艺术的力量。” “而陆潜？显然并不在此行列。” 如果文章撰写到此，那么楚门的观点应该能够赢得不少共鸣。 对于吃瓜群众们来说，他们不懂专业也不懂艺术，但他们知道，陆潜的根基还是太浅，反正距离大师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重点就在于，楚门在文章的最后发起猛烈的攻击，甚至是贬低。 正文 663 争议骤起 大师？ 贺韶光当然知道，以陆潜的年龄和资历，远远承受不住这个词汇所带来的压力，所以他使用的是将来时，“大师气象”，表达自己对陆潜的天赋和未来的信心。 从“游客”到“爱人”，贺韶光的观点也非常清晰： 大师气象, 依旧是大师气象，陆潜正在一步一个脚印朝着自己的创作力量前行。 但是，在社交网络时代，人人都可以发表意见，而一千个人就代表着有一千个意见，争论在所难免。 自然而然, 争议是可以想象也可以预见的。 “综艺”杂志，业内销量最高的杂志，和“娱乐周刊”不分轩轾，尽管不算最专业最权威，但影响力毋庸置疑。 楚门，“综艺”目前的头号影评人，拥有自己一个专栏，不仅为每周上映的电影撰写影评，而且还会撰写长评、讨论行业、聚焦经典等等等等，他在行业内部也拥有自己的位置，绝对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他站出来了。 以洋洋洒洒的姿态反驳贺韶光的观点，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欢“爱人”，直言不讳、火力全开地展开攻击。 “‘爱人’是一次退步，一次玩弄小聪明的杂耍，一次自以为是的堕落。” “电影不仅没有能够在影像层面带来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而且还陷入狗血漩涡之中被戏剧张力牵着鼻子走，王怀德那样的大师掌控这样的剧本，是绝对绝对不会如此笨拙又如此肤浅的。” “也正是因为‘爱人’这部作品，揭示了陆潜不过是一个投机主义的跳梁小丑罢了。” “也许，他的作品能够在电影院里赢得十亿票房, 但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名垂青史的大师。” 轰！ 言辞犀利的攻击，不仅仅是反驳贺韶光而已，并且对陆潜展开了全方位攻击，于是，事情就引爆开来。 社交网络，一片喧闹。 显然，陆潜以创造历史的姿态赢得蔚海电影节最佳导演，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有影迷在表示不解： 年轻，是最大的负面因素。 目前为止的作品、单纯的嫉妒心理、其他导演的影迷、挑剔苛刻的观众等等等等，则是另外的因素。 现在，楚门的这篇深度评论则如同深水炸弹一般，将隐藏在平静水面底下的意见，一股脑全部炸了出来。 “楚门VS贺韶光”——真正的内核则是，“陆潜是否过誉”？ 严格来说，目前为止陆潜的四部作品，确确实实“量级不够”, 即使是票房方面, 也缺少一部奠定自己巨星位置的超级大片；更不要说奖项方面, “游客”也不是传统意义上令所有人拍手叫好的艺术作品。 那么，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陆潜呢？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外貌吗？果然，长得好看的人，生活总是更顺利一些。” 来自网友的一句感叹，点燃了社交网络争议狂潮的新一轮对峙，沸沸扬扬的意见充斥着整个网络。 争论不休！ 熙熙攘攘地，讨论又进一步深入，“陆潜在今年颁奖季的前景如何”？ “游客”和“爱人”两部作品都不是典型意义的颁奖季热门作品，看起来也没有得奖的面相，那么陆潜的前景如何呢？ 这显然是蓝鲸影业也没有预料到的情况，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按照计划，蓝鲸影业的宣传重点应该在于，作品本身的出色，至于得奖与否、提名与否，则不是重点；但现在，颁奖季宣传还没有开始，社交网络的讨论重点就已经直接朝着奖项狂奔，有些刹不住车。 本来，有人喜欢，自然就有人讨厌，但整件事真正意外的还是在于： 这难道不应该是围绕“爱人”展开的讨论吗？事情怎么发展到如此地步的呢？ 而且，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蓝鲸影业骑虎难下，现在也只能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希望“游客”和“爱人”能够在颁奖季有所斩获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好事，因为值得关注，所以才有讨论热度；而讨论热度本身就是颁奖季公关最重要的目标之一，确保更多观众更多评委知道这部作品，甚至观看作品，公关才能够顺利开展。 果然，陆潜就是陆潜，每次都……不走寻常路。 更何况，对蓝鲸影业来说，混乱的背后，也不全部都是坏事—— 事实上，贺韶光并不是唯一一个拥有如此想法的影评人。 “电影之内”，九十五分，“狗血低俗小说电影化之后的最完美样本。” “光影世界”，九十一分，“电影就如同一场华丽的花样滑冰表演，旋转、条约、翻转、腾空，令人应接不暇，美不胜收；而在观看电影结束之后，观众又忍不住细细品味起来，那些肢体语言那些眼神表情与音乐与舞蹈的完美结合，毫无疑问，陆潜知道应该如何在商业和艺术之间找到平衡。” 作为业内最权威的专业媒体，“电影之内”和“光影世界”都提到了一个共同观点： 这就是一部娱乐效果十足的商业电影。 但重点就在于，陆潜证明了自己能够为商业电影注入思考的空间，而且还不止一次，“爱人”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部。 这，就已经足够。 在“光影世界”看来，陆潜从来没有想要讨好影评人或者观众，一直以来，陆潜都坚持商业和艺术之间的界线不应该“泾渭分明”，就连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的划分方式也显得简单粗暴，他不止一次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提起这件事。 所以，陆潜一直在“商业和艺术之间寻找平衡”，继“游客”之后，“爱人”则在相同主题里做出不同探索。 这就是值得肯定的。 虽然两家专业权威媒体没有直白地表示支持贺韶光，但毫无疑问，他们的观点和楚门是站在不同阵营的。 好评？ 远远不止如此，更是一种客观冷静的分析与肯定，“电影之内”和“光影世界”的影评，重要性不言而喻。 毫无疑问，从“解除好友”开始，陆潜就是一位充满争议的导演，专业的、八卦的、非客观因素的争议，始终不曾消失，并且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但也恰恰证明，聚焦在陆潜身上的关注，从来都不曾降温。 “爱人”能够讨好所有影评人们，显然不行，就好像陆潜此前任何一部作品一样，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一系列满分和一系列五十分并驾齐驱的景象，也见证了观点分歧割裂最鲜明的一次—— 即使是“综艺”，楚门在一系列犀利的批评和质疑之后，也同样给出了五十分。 正文 664 螺旋上升 大师？大师气象？ 颁奖季得奖与否？ 过誉？投机主义？ 又一次地，陆潜强势占据人们的视线，“楚门VS贺韶光”的评论只是一个起点，后续引发的讨论连绵不绝。 显然，在这个时间点，无论是站在哪一种观点，支持或者不支持陆潜, 双方都很难很难说服彼此。 时间，才是唯一答案。 但是，热议和焦点，这本身就是一种肯定，越来越多吃瓜群众开始加入，好奇着“爱人”这部电影怎么回事。 争议，客观存在；然而，占据绝对优势的, 还是好评, 放眼望去的一片好评成功地将“爱人”的媒体综评提升到了八十分。 整整八十分。 如果后续再来一些媒体评论，平均分随时都可能再次发生变动，或上或下，岌岌可危，这也是电影处于争议漩涡的一个侧面写照；但没有人可以否认的是，首批评论的最终平局分，居然还是上了八十分—— 不可思议！ 对于那些关注楚门评论而先入为主的吃瓜群众们来说，如此分数是跌破眼镜的，因为阅读楚门的评论，还以为电影可能是一个三十分、四十分的垃圾作品，这才引发楚门的如此抗拒和批评。 结果，就这？ 众人都有些愕然，所以，这是否意味着，“爱人”远远比想象中……更加出色？ 单纯从分数来说，“爱人”比不上“游客”，影评人们对“游客”的赞美和崇拜, 依旧是今年颁奖季的一道风景线；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爱人”在普罗大众中间赢得了更好的口碑—— 爆米花，人人都爱，高质量的爆米花，更是令人爱不释手。 在美味佳肴网站上，“爱人”的美味度达到了不可思议的90%，在超过三百七十家大众媒体的评论之中，电影得到了九成的称赞。 并且，大众媒体的最终评分达到了惊人的8.9分，而流行度更是来到喜人的92%。 数据，全方位超过“游客”。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普罗大众对“爱人”更加感兴趣： 比起更加冷峻更加黑色更加荒谬的“游客”，观众们还是更加喜欢狗血大盆大盆往外泼的“爱人”。 也许，影评人们对“爱人”充满爱恨交加的情绪，但普罗大众却对这样戏剧张力的作品喜闻乐见。 “电影最有趣的悬念就在于，他们到底下一步会做出什么，而一直到电影结束，我们也没有能够弄明白——这也恰恰是电影留下最有趣的谜题。” 一家大众媒体给出了这样的评论，搭配着九十五分的高分，证明了“狗血的力量”。 对于票房来说, 这是好事。 可以想象, 一波全新的讨论又在拍马赶到的路上。 “楚门为什么对陆潜那么苛刻？” “也许陆潜不是大师，但娱乐效果是绝对保障。” “本来以为‘爱人’是超级大烂片，现在看来居然还是一部佳作？” “期待值发生偏差，虽然超级讨厌陆潜，人人都在讨论陆潜；但现在对‘爱人’有点期待了，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人人都在讨论陆潜？” 话题。话题。话题。 从陆潜自身的话题热度，到“汤臣有话说”引爆的讨论，再到张本卿和董瑞茜的联手，当然还有蓝鲸影业铺天盖地的宣传，聚焦在“爱人”身上的视线就已经数不胜数，即使在竞争激烈的假期档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影评人大战更是进一步将“爱人”的话题热度进一步推向巅峰，以至于网友们都怀疑楚门是配合蓝鲸影业炒作的。 楚门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又撰写了一篇影评把“爱人”骂得狗血淋头，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失去控制，楚门的“咒骂”，反而是电影的又一种宣传，因为网友们又多了一些谈资，以至于作业太少的网友们开始深挖： 楚门和陆潜的爱恨情仇。 期待和关注，节节攀升，就连蓝鲸影业自己也没有预料到，机会一个接着一个，爆点也一个接着一个，宣传工作一波接着一波往上推，以至于屈雨时自己都有些手软—— 是不是应该降温一下？ 否则，电影期待值太高，结果被口碑反噬，怎么办？ 视线，全部熙熙攘攘地朝着评分聚集而去—— 媒体综评，八十分。 美味佳肴，美味度90%，评分8.9；流行度92%。 青竹，9.0。 ……什么？ 全方位称赞！口碑引爆！ 如果说媒体综评和美味佳肴的好评，一切都还能够感受到脉络，影评人们似乎对陆潜总是更加宽容一些——等等，还是更加苛刻一些？ 但不管如何，青竹以9.0开分都显得惊世骇俗。 在一个以网友为基础的平台上，在一个以资深影迷为主要用户群体的平台上，任何一部作品的开分想要上九分，这都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毕竟，众口难调。 特别是开分阶段，因为这是一部作品初登场，一切不确定性都会被放大。有可能，粉丝们冲动激情好评，造成分数虚高；也有可能，影迷们百般挑剔，义愤填膺之下压低分数……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至于开分之后，越来越多观众参与打分，口碑好的逆袭、口碑差的崩盘，这都再正常不过。 作为参考，“游客”的青竹开分是7.9。 而现在，“9.0”开局！ 毫无疑问，这就是青竹今年开分表现最出色的电影之一，轻松超过了“绝地武士”、“幽灵危机”以及“迷宫游戏3（下）”等三部假期档直接竞争对手，再次展现出陆潜在资深影迷心目中的位置。 此时，再回想一下“爱人”首映式结束之后穹顶影院彻夜狂欢的盛况，一切似乎都能够找到合理的解释了。 “年度最佳之一！” “绝对值得观看。” “不要眨眼，小心错过任何一秒！” “值回票价的一场大戏。” “陆潜果然是陆潜，不负众望。” “难以相信，陆潜拍摄的不是喜剧，绝对不是，但电影的幽默效果却完爆今年假期档的任何一部喜剧。” “年度最佳约会电影。” “情人节最佳推荐。” “情侣必看。”’ 青竹的开分评论里，能够看到一系列类似的评论，清晰地展现出穹顶影业当晚的热潮，即使是在观影结束之后也依旧没有能够平复自己的激动和亢奋，一片赞誉之声，许多事情也就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不过，其中出现那些关键词标签又到底是怎么回事，“约会”、“情侣”、“情人节”等等，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爱人”是浪漫爱情喜剧吗？这和电影前期的预告、宣传都不一样呀，以至于网友们不由纷纷好奇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文 665 一探究竟 “一对上个月刚刚订婚的情侣非常安静地端坐在穹顶影院观看了首映。” 这是青竹平台上一条非常非常普通的影评，甚至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爱人”的剧透，但是，却在首映式结束之后得到一系列点赞。 并且，在青竹首批评论之中，点赞数遥遥领先。 吃瓜群众们：？？？ 这也生动诠释了“懂的人自然懂”的奥义，再结合其他关于情侣关于约会关于情人节的评论一起食用, 那就更加有趣了。 然后，就有热心网友撰写了一篇长文，从贺韶光的影迷切入，深入展开讨论，陆潜在“婚姻系列”的两部电影里植入的想法： 这无疑是让观众冷静下来思考婚姻关系和情侣关系的两部作品，如此真实又如此深刻，堪称分手指南。 戏谑嘲讽的评论，充满娱乐效果, 然后就一路高歌猛进地杀入热搜, 引发广泛讨论，这也成为“爱人”全面公映之前的最佳预热，瞬间将人们的好奇和兴趣推向全新巅峰。 有人认为，这应该是蓝鲸影业的宣传公关手段。 但很快就得到了澄清，那位撰写小长文的网友表示，纯粹就是自己刚刚经历分手，心情不好宣泄的文字罢了，他在观看完“游客”之后，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后又前往观看“爱人”的首映： “非常意外的是，我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同时，这位网友还表示，“希望目前青竹点赞排名第一的情侣能够看到：说出你们的故事。” 大家都好奇着那对情侣观看电影结束之后的感想。 黑色幽默，就这样形成。 哪怕没有蓝鲸影业的参与，网友们自己也玩得非常开心。 最后，这位网友还在社交网络上对着陆潜隔空喊话，自己的免费宣传是否“值得一张签名照”, 然后要求陆潜“说出你的故事”，否则怎么能够连续创作出两部关于婚姻的黑色故事呢？ 机智幽默的回应，再次让广大网友们哄笑起来，赢得一片掌声。 当然，记者也第一时间采访了陆潜，特别是关于“游客”和“爱人”之间的关系。 对此，陆潜表示， “当然，两部电影聚焦同一个主题，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二者的内核可以算是一个课题的系列展开。” “但是，我不会说，‘爱人’是‘游客’的续集，对于怀抱如此期待的观众，我只能说声抱歉，你们在观看‘爱人’的时候，肯定不会得到和‘游客’一样的观影体验，这也是我一直希望带来的东西，不同的体验。” 续集？不。 系列？是。 继首映式回答李尔的间接提问之后, 陆潜又以官方立场给出了最后答案，这也正式敲定了“婚姻系列”的名号，在社交网络上引发了热烈讨论。 后来，陆潜确实邮寄了一份礼物给那位网友—— 不是签名照，却比签名照更好，一本“爱人”的初稿剧本。 扉页上还写了一句赠语： “关于婚姻，不管你一个人怎么想，都是正确的也都是错误的，因为婚姻需要两个想法的碰撞才能够成行。” 这位网友非常大方地在自己的社交网络平台上晒出了礼物，引爆一片羡慕和赞叹，同时也引发诸多讨论。 因为这句赠语，确确实实就是“游客”和“爱人”两部电影的核心思想，然后，网友们就迫不及待地深入研究剧本： 初稿剧本和电影最终成品之间的区别。 这着实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熙熙攘攘。 沸沸扬扬。 热点，不断。 不管是否承认，“陆潜”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争议和焦点，一举一动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吸引广大视线。 有时候，这是坏事，因为期待太高往往容易导致现实落差太大；有时候，这是好事，因为只需要稍稍引导一下就能够演变成为熊熊烈火，对电影的宣传来说，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然而，十二月二十五日，“爱人”全面公映了—— 这也是金册奖报名截止日期的最后一个周末，蓝鲸影业卡着时间上映，最大限度地争取到更多时间。 电影，在全球范围内整整四千间院线同步公映，比起“绝地武士”、“迷宫游戏3（下）”这些超级大片来说，公映院线的数量只能算是第二档次。 “绝地武士”已经进入公映第三周了，依旧在超过四千五百间院线上映，一个横向对比就能够看出来了。 但对于蓝鲸影业来说，投资成本高达两亿的“爱人”，已经是他们目前为止制作发行的最大规模作品了。 一步一个脚印，当初大门影业也是这样发家的，现在蓝鲸影业也没有必要操之过急。 从市场的第一批反馈信息来看，票房喜人。 周四，午夜场，也就是周四午夜十二点，应该算是周五的第一场，上座率爆满的电影院就已经超过了一千三百间—— 第一时间！ 迫不及待！ “娱乐周刊”牢牢抓住了机会，在全球范围内十个大城市的主要连锁电影院里，对午夜场观众进行采访。 “非常非常期待，因为这是陆潜的电影，我总觉得，他不会按照常理出牌。” “主要还是经历了‘突袭’和‘游客’的事情，饥饿营销真的很有效，周边一直听别人讨论，但就我没有看过，那种感觉不好，现在‘爱人’终于全面公映了，我想抢第一时间观看。” “张本卿，我觉得他特别帅，但可惜一直没有演技，这次和陆潜合作，我很期待。” “陆潜吧，我并不算影迷，但很意外的是，他的作品我全部都看过，而且都不讨厌。” “我就是为了‘爱人’来的，还专门和我女朋友一起来的，因为大家都说适合情侣观看。” “还是因为好奇，同班同学都在讨论，‘绝地武士’都已经没有什么热度了，我非常意外，所以好奇到底是什么电影。” “我们就是一群朋友准备通宵，正好电影上了，就过来一起看，我希望我不要在电影院里睡过去吧。” 期待！爆发！ 午夜场的喧闹，熙熙攘攘地铺陈开来。 一般来说，午夜场都是超级大片的专利，因为观众们渴望能够第一时间观看，避免被剧透是一回事，跟上潮流则是另外一回事；而其他一般大片或者普通电影，午夜场基本就是被遗忘的私密场合—— 又有谁会午夜十二点前往电影院呢？ 要么就是孤独的狂热影迷，要么就是目的不纯的情侣，再不然就是…… 更准确一点来说，大部分电影都不会安排午夜场，因为电影院就不会安排午夜场次，全面公映当日自然是从上午八点电影院的开门时间开始计算。 但现在，“爱人”也拥有午夜场，而且还是全民狂欢的午夜场！ 正文 666 午夜狂热 午夜场！ 仅仅从这一个细节就能够看出各大院线的态度了，在经历“解除好友”和“突袭”的风雨之后，院线联盟最不希望的就是再次将赚钱的机会拒之门外，考虑到近期热度，电影院的午夜场安排也就顺理成章。 而事实证明，他们的决策是正确的。 从大城市到小乡村，从狂热影迷到吃瓜群众, 渴望第一时间看到“爱人”并且参与到讨论热潮里的观众，不在少数。 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这又是一个狂欢之夜！ 周五上午，十点，各大媒体纷纷第一时间报道了“爱人”的午夜场票房成绩： 六千三百万。 如此数据，水平到底如何呢？ 并不算高, 在影史长河里，这一午夜场数据甚至就连前三十名都挤不进去, 以至于媒体都没有标注。 更准确一点来说，就在两周前，“绝地武士”以无与伦比、摧枯拉朽的姿态，刷新一系列影史票房记录，其中就包括首映午夜场成绩： 四亿。 对，数字没有看错，就是四亿，仅仅只是午夜十二点的一场放映，“绝地武士”就爆发出四亿的票房能量，轻而易举将原本的午夜票房记录翻了将近一倍，证明电影摧枯拉朽的票房能量。 不要说“爱人”了，即使是“幽灵危机”和“迷宫游戏3（下）”也黯然失色。 而且，午夜场票房轻松破亿的电影，也同样数不胜数，记者们甚至已经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数字了。 所以，六千三百万的午夜场，到底是什么水平？ 放在历史长河里，不值一提的水平；但不要忘记了, “爱人”并不是一部标准的商业大片，无论是题材类型，还是投资规模，方方面面都不是典型的爆米花作品，更没有系列电影的影迷加成，想要创造奇迹，难于登天。 放在如此背景下，六千三百万的午夜场，又是什么水平？ 惊叹连连！ 蓝鲸影业的欢呼雀跃，媒体记者的赞不绝口，二者交相辉映，让人们深深感受到这部电影的话题热度。 即使亲眼看到数字，也依旧怀疑自己眼睛，不得不再次搓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数错“零”。 难以置信！ 而这，仅仅是“爱人”票房狂潮的序幕而已，惊喜才刚刚开始。 周五，两亿五千三百万。 周六，一亿九千五百万。 周日, 一亿三千万。 “周五大于周六大于周日”的惊艳票房曲线，轰轰烈烈地释放出惊人的能量，每天都能够让社交网络疯狂。 短短三天，“爱人”就囊括五亿七千八百万的票房数据，交出一份完美答卷。 等等，多少？ 五亿七千八百万！ 扣除院线分红、扣除宣传成本之后，蓝鲸影业在“爱人”上映首周三天之后，就已经无限接近回收成本—— 严格来说，暂时还没有进入盈利阶段，还差一点点，但已经不远。 高效！高能！高超！ 要知道，“爱人”的投资制作成本高达两亿，这也意味着，仅仅一个周末，电影的票房收益就迫近这个数字，即使是创造无数历史并且一路碾压无数记录的“绝地武士”，也没有如此效率。 骇人！ 属于陆潜的不败神话，还在继续！ 票房数字，重要吗？ 当然重要。 一部票房百亿的作品，说出来就足够惊人，普罗大众并不会深究，这部百亿作品的制作成本是多少、宣传费用是多少、票房分红是多少；他们只会惊叹票房数字的不可思议，然后假设这部电影就赚钱了。 但对于电影公司来说，回报率更加重要。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绝地武士7”横扫千军的年末氛围里，兰川行业内部的视线又再次朝着陆潜聚集。 然而，十二月最后一周的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上—— 冠军，“绝地武士”。 亚军，“爱人”。 尽管“爱人”来势汹汹，但是在“绝地武士7”这位巨人面前，依旧非常非常渺小，二者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 包括媒体、包括蓝鲸影业和神奇影业，没有人将两部电影放在同一个层面比较，本质来说就是不同的。 “绝地武士7”创造历史书写记录的脚步依旧在前进，来到上映第三周也势不可挡。 周末三天，轻松横扫六亿五千万的票房数据，如此成绩甚至比许多暑期档作品的首映周末票房还要更加出色；而且，在源源不断爆发出惊人能量之后，第三周的周末票房跌幅依旧控制在可怕的39.5%位置！ 首映票房数据在十亿以上的作品，次周、第三周、第四周的票房跌幅能够控制在45%以内都是非常惊人的；而“绝地武士7”书写难以置信的记录之后，成功交出如此跌幅数据，方方面面都证明电影正在冲击更高的记录。 比如，影史票房冠军？ 面对这样的竞争对手，“爱人”从定位到宣传再到期待，竞争都不在同一个区域，只是恰好同一周能够在电影院里看到罢了。 事实上，各大媒体纷纷感叹： “面对‘绝地武士7’，‘爱人’居然能够爆发出如此能量，着实不可思议！” 横向对比一下，本周，除了“绝地武士7”和“爱人”的周末票房成绩能够达到五亿之外，其他所有作品的票房全部都低于两亿。 不要忘记前提，这是假期。 新年假期的到来，本来应该迎来一片观影狂潮，特别是阖家欢乐的喜剧或者儿童电影应该更受欢迎，往年的这两周时间，电影票房普遍都是一片逆袭增幅，这也证明了，电影院依旧是家庭娱乐的重要选择。 然而今年，所有光芒全部都被“绝地武士7”抢走——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电影上映三周依旧能够源源不断爆发能量的原因；但“爱人”却能够从强大竞争对手的碗里抢下一块蛋糕，如此表现着实喜人。 值得掌声！ 各大媒体纷纷为“爱人”鼓掌，感叹着“爱人”很有可能成为另外一部“火星任务”，明明和颁奖季没有直接关系，却在票房方面呈现出惊人表现，最终意外地杀入颁奖季争夺战之中。 此时此刻，谁都没有想到，“爱人”居然还能够惊喜——持续的惊喜。 新年第一周，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火热出炉，在没有全新电影上映的情况下，榜单应该是无聊而乏味的： “绝地武士7”轻松完成四连冠的标准结局，人们已经毫不意外了。 但现实，却是另外一番模样—— 冠军，“爱人”。 亚军，“绝地武士7”。 什……什么？逆袭了？ 正文 667 逆袭登顶 “爱人”的票房，值得期待吗？ 毋庸置疑！ 在电影敲定档期之后，业内各大媒体就纷纷对“爱人”的假期档前景进行展望，结合内部消息和试映会口碑来看，期待值都在普遍上升，以业内专业观点来看，他们都期待着“爱人”的首映周末能够拿下三亿到四亿左右的票房数据。 对于一部惊悚/悬疑电影来说, 对于一部方方面面消息来看应该都是瞄准颁奖季的电影来说，如此预测数字已经非常喜人。 甚至是惊人。 从这里就能够看得出来，媒体对于“张本卿VS陆潜”的全新组合，怀抱着信心，期待着他们能够引爆票房，为电影市场带来更多火花。 而结果, “爱人”也没有令人失望，在刺刀见红的激烈竞争之中，首映周末交出五亿七千八百万的票房数据，引发各大媒体的一片惊呼和掌声—— 最不可思议的是，“爱人”的首映票房数据也正式超过“解除好友”的最高单周周末票房，目前仅次于“突袭”，成为陆潜导演作品的个人第二高周末票房成绩。 难以想象！ 所以，“爱人”，难道具备了超越“解除好友”的潜力吗？ 仅仅只是一个想法，钻入脑袋，就足以让媒体记者们陷入疯狂了，没有人会忘记董瑞茜和张本卿对“爱人”的期待，蓝鲸影业卡着时间上映也显然是瞄准颁奖季，而现在这部所谓的“颁奖季作品”却正在成为票房炸弹？ 惊人！ 更是骇人！ 前有“火星任务”，后有“爱人”，今年颁奖季确实正在慢慢有趣起来—— 尽管艺术价值出众的作品才是颁奖季的灵魂，但没有人能够否认，商业价值出色的作品才是吸引观众的法宝。 虽然但是—— “爱人”的周末票房，能够超越“绝地武士”吗？ 荒唐至极！ 当然不可能。 从题材到定位，从作品到宣传, 任何一个角度切入来看，这都是不可能的一件事，甚至是令人发笑的—— 不会生气也不会愤怒，只是觉得好笑。 更何况，数字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上映三周，票房跌幅依旧控制在40%以内的“绝地武士”看起来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横亘在所有竞争者面前。 不需要假想，按照正常发展脉络分析，就能够准确预测后续发展： 新年第一周，“绝地武士”进入第四周，“爱人”进入第二周，两部作品的周末票房数字都必然迎来下跌—— 这才是一部电影的正常发展曲线。 那么，即使“爱人”的跌幅控制出色，表现稍稍低于“绝地武士”，但二者前一周的周末票房数字基数差距就摆在那儿，依旧是一个难以弥补的空档，这也意味着，“绝地武士”将以微弱优势完成四连冠壮举。 后续的票房走势，也仍然如此。 “绝地武士”的连续称雄势头，应该等待下一部全新上映的作品带来冲击, 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的冠军才可能易主。 但是，不要忘记了，一月，寒冬，正是全年票房表现最低迷的时间段之一，再加上颁奖季的影响，往往没有太多作品愿意选择这个时间段上映，这也意味着缺少强大竞争对手—— “绝地武士”六连冠乃至于七连冠的可能性，正在节节攀升。 人人都在关注“爱人”，业内人士也纷纷对于票房数字表示惊叹，但“绝地武士”应该还是能够延续统治。 毕竟，这部电影从首映式开始就延续摧枯拉朽的统治级表现，而且丝毫看不到减弱的势头。 然而—— 一月第一周，全球周末票房排行榜。 冠军，“爱人”。 亚军，“绝地武士”。 等等，什么？难道是眼花了？ 再认真看看，刷新、再刷新，结果还是一样，然后，所有媒体直接就疯了，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嘶吼：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单来说，“爱人”发生了。 首映周末结束之后，“爱人”在社交网络引爆热议—— 被诸多影评人嫌弃的吐槽的抗拒的鄙夷的“狗血”和“戏剧”，恰恰是普罗大众最喜闻乐见的爆米花大片。 又有谁能够拒绝假期周末观看一部“撕/逼大战”呢？ 一方面，针对王斯和艾青两个角色的行为选择，不同的观众纷纷开始表达自己的立场，支持某一方吐槽另外一方，两派观点寸步不让，谩骂和诅咒漫天飞舞。 但重点就在于，吃瓜群众们满脸好奇地看着两派人士，“难道电影的最后不是两个人又重新‘和好如初’了吗？” 另一方面，“游客”和“爱人”同时在电影院里都可以看到，“婚姻系列”所带来的话题热点，在年轻人中间投掷了一枚重磅炸弹，人人开始讨论电影的观点和自己的观点。 吃瓜群众们嗑着瓜子喝着奶茶，“其实现在最活跃的全部都是未婚人士，因为真正已婚人士都已经膝盖跪地。” 有趣，着实太有趣了。 电影的自带热门话题效果，得益于陆潜和张本卿的存在，彻底引爆网络，反而是张本卿这位面瘫的神奇表演被推到了后面，针对电影的讨论浩浩荡荡地蔓延开来，轻而易举就超越了“绝地武士”的能量。 于是，“爱人”不仅前后两次在不同时段登顶热搜榜冠军，让广大吃瓜群众们看到了网友们的汹涌热情；而且在上映短短不到四十八小时之后，就正式登顶热门电影榜冠军，将“绝地武士”挤到了第二的位置—— 蝉联整整五天，并且还在继续，热度持续升温的曲线，看不到终点。 嗡嗡嗡。 议论，根本停不下来。 如果说“绝地武士”是一场影迷的狂欢，连绵三十多年的系列粉丝们聚集在一起，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最终演变成为一种文化潮流的现象。 那么“爱人”则是一场社会议题的派对，关于婚姻的讨论成为瞩目焦点，哪怕是对电影没有任何关心的路人，也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其中。 毕竟，婚姻就是大部分人生活的一部分。 然后，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一边，“绝地武士”在连续强势三周之后，终于显露出颓势，周末票房跌幅高达53.1%，终于回归到正常轨道上。 一边，“爱人”的次周票房得到节假日加成，交出一份难以置信的答卷，跌幅控制在了匪夷所思的19.6%数字上。 前一周，两部电影周末票房还有巨大的差距；但这一周，一加一减之间，逆袭就出现了。 “爱人”正式反超“绝地武士”，加冕全球电影周末票房排行榜冠军，延续陆潜横空出世以来的不败纪录。 一片哗然！ 正文 668 现象级别 冠军，“爱人”，周末票房，四亿六千五百万。 亚军，“绝地武士”，周末票房，三亿零五百万。 季军, “还魂者”，周末票房，两亿八千万。 毫无疑问，这是一份非常非常惊人的榜单，以至于所有娱乐媒体不约而同地第一时间展开深入报道。 “还魂者”，李奥领衔主演, 同时也是李奥第无数次试图冲击金册奖影帝的作品。 这部作品的特别之处就在于, 以商业电影的预算拍摄一部艺术电影, 前一年刚刚摘下金册奖最佳导演奖杯的导演伊图再次掌镜，因为坚持前往冰天雪地的大自然里全程采用自然光拍摄，制作成本居高不下—— 最终整整耗资十亿，出品方雄狮影业直接内伤，但他们还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吞，对电影寄予厚望。 这部电影在“爱人”的前一周上映，经过两周点映阶段，然后在本周正式大规模全面公映，口碑和票房表现都不俗。 当然，两亿八千万的票房数字还是远远没有达到预期，但雄狮影业对于颁奖季的前景却报以巨大期待，因为从前期评论来看，伊图和李奥的合作得到了影评人以及观众的认可，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某种程度上来说，“还魂者”和“爱人”有些相似，尽管本质不同，题材类型风格以及定位等等都不同，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放在颁奖季的维度上, 两部作品都是放在颁奖季竞争行列上却具备票房能量的作品。 这也意味着, “火星任务”、“爱人”、“还魂者”，这已经是今年颁奖季第三次出现票房表现不俗的竞争者了，那么，观众对今年金册奖的期待值和关注度是否也会节节攀升呢？这对颁奖季公关又有什么影响？ 这才是新闻媒体的瞩目焦点。 而在这股风潮之中，“爱人”是当之无愧的赢家，因为“火星任务”过于靠近商业、“还魂者”过于靠近艺术，只有“爱人”才是在商业和艺术之间寻找到最完美平衡的作品—— 挑剔苛刻的影评人们依旧会认为“爱人”的娱乐效果和商业气质抢走了电影的锋芒，但这也没有能够阻止电影得到主流媒体以及主流声音的一致认可。 数字，不会说谎。 一方面，在青竹平台上，标记和评分电影的人数，出乎意料。 “绝地武士”的标记人数刚刚突破十万人。 “爱人”的标记人数却已经突破十五万人。 考虑到目前为止两部电影的累积票房数字以及上映周期，标记数字的落差就足以用“骇人”来形容了。 可以肯定的是，首先，并不是每位观看电影的观众都会前往青竹平台标注，甚至可能不到观影人数的十分之一。 其次，重复观看电影的次数也无法通过标记体现出来，因为每个人观看完毕之后都只能标记一次。 但不可否认的是，标记人数的落差能够直接证明两部电影在社交网络的讨论热度，正在迅速拉开差距。 “绝地武士”, 票房的爆发无疑是摧枯拉朽的，证明系列电影对于全球流行文化的影响在三十年以后依旧没有消退；但是，在年轻一代观众之中，喜欢归喜欢，却不见得“狂热”，终究还是缺少时间沉淀。 然后，“爱人”登场了。 从青竹标记人数的差异，到一月首周的票房跌幅，可以明显感觉到，“绝地武士”的观众人潮迅速朝着“爱人”流逝，得益于此，“爱人”才交出一份难以置信的周末票房答卷，票房跌幅控制在20%之内。 人人都没有预料到，但事实就是—— “爱人”，正在成为“绝地武士”的竞争对手。 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题材不同、类型不同、目标群众不同，就连风格和色彩也截然不同，然而两部电影却展开刺刀见红的对决？ 难以想象，却真实地正在发生。 另一方面，依旧是票房数字。 继一月第一周惊人的结果之后，“爱人”的热潮依旧在持续攀升，占尽风头，迅速取代了“绝地武士”的宠儿地位，展现出彪悍的后劲，进一步在票房市场展开对决。 一月第二周，全球电影周末票房排行榜。 冠军，“爱人”，跌幅23.7%，三亿五千五百万。 亚军，“还魂者”，跌幅20.2%，两亿两千三百万。 季军，“绝地武士”，跌幅37.8%，一亿九千万。 等……等等，“绝地武士”不仅输给“爱人”，而且还输给“还魂者”？这……今年假期档和冬季档是怎么回事？ 轰！ 轰轰轰！ “爱人”以难以置信的票房跌幅交出一份完美答卷，不仅抵挡住了“还魂者”的冲击，强势蝉联周末票房冠军；而且周末三天的票房数据还拉开差距，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强势地位，展现出新任王者的风范—— 谁能够预料到呢？ “绝地武士”没有能够实现四连冠，“爱人”成为今年冬季档的最大赢家，如此剧本，让整个兰川下巴脱臼。 专业人士们表示：看不懂。 虽然说，每年假期档总是诞生无数怪象，很难理解，一直到现在，各大电影公司依旧寻找解开假期档市场秘密的钥匙；但是，每次出现怪异现象的时候，还是满头问号，以至于开始怀疑自己的专业。 更可怕的是，口碑热度和网络狂潮全然没有减弱的势头，甚至还伴随着观看电影的观众数量越来越多，而进一步升级，熙熙攘攘的争论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席卷整个社交网络，一周比一周更加炙热。 看不到尽头。 票房数字，这就是最简单也最直观的一组数据，就能够清晰感受到电影院热潮的涌动脉络，事情显然正在发生微妙变化。 首映票房所展现的是题材的优势和宣传的力量，票房跌幅所展现的则是口碑的力量和观众的热情。 这是两个不同因素，也正是因为两个因素的不同作用，这才使得票房的走势难以预测，充满诸多变数。 对于一部首映周末票房数据在五亿以上的作品来说，连续两周的票房跌幅控制在25%以下，这绝对是一个无与伦比的表现，直接证明“爱人”在普罗大众心目中越来越深远的影响力，足以和“绝地武士”前三周票房跌幅控制在40%以下的表现相媲美—— 也许，爆发力和井喷力方面，“爱人”逊色于“绝地武士”；但后劲和耐力却绝对不逊色。 至此，连续两个周末票房跌幅控制在一个神乎其神、匪夷所思的水平线上，这也使得“爱人”以黑马姿态横空出世，正式成为今年假期档的一部现象级作品—— 又又又是“现象级”。 正文 669 持续给力 “爱人”？黑马？ 这似乎……有些不太对吧？方方面面来看，“爱人”都绝对不是黑马。 之所以冠以黑马之名，是因为人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被董瑞茜和张本卿寄予厚望冲击颁奖季的作品，居然率先在票房市场引爆焦点，甚至某种程度上打破了好评狂潮，以“商业成绩”闯入大众视线之内。 而且…… 还和“绝地武士”叫板？ 疯了, 真是疯了。 为此，“娱乐周刊”撰写了一篇深入分析的文章，并且在文章的末尾发出感叹： “即使正在我敲打文字的这一刻，我依旧不敢相信，我们正在将‘绝地武士’和‘爱人’放在同一个维度讨论。” “但现实就是，我们确实正在这样做。” “‘爱人’非常有希望延续‘绝地武士’的强势，一鼓作气地点燃今年假期档和冬季档的狂潮, 也许整个电影产业可以对今年怀抱更多期待。” 万众瞩目。 对于行业来说, 他们在意的不是一部作品两部作品的表现，因为那些作品的优劣只是一家公司的得失；整个行业的动向和未来才是他们需要专注的： 显而易见地，今年的假期档爆发出惊人能量，未来是否可以复制？同时，今年的颁奖季作品也普遍赢得不俗票房，未来是否可以形成一个全新风潮？ “绝地武士”的成功必然是难以复制的，但“火星任务”和“爱人”呢？甚至是“还魂者”呢？这是否会改变各大电影公司对假期档和冬季档的战术布局？ 在熙熙攘攘的讨论之中，“爱人”绝对是不能忽略的一部作品。 不仅如此！ 参考“绝地武士”和“爱人”两部电影的媒体综评、大众评分、社交网络讨论热度等等来看，“爱人”的后续依旧值得期待。 九月份，“火星任务”也同样如此，江排风和马达的搭档组合，依旧是江排风最擅长的科幻题材作品，分别在蓝夏电影节和塞卡电影节登陆，酝酿口碑，然后就直接进行大范围全面公映，点燃票房热情。 浩浩荡荡地，“火星任务”不断创造票房佳绩，与此同时，江排风和马达的搭档口碑, 也为他们在颁奖季赢得了一席之地。 然后，“爱人”出现了；再然后，“还魂者”登场了。 这才是整个行业给予关注的原因，甚至大于颁奖季，更大于“绝地武士”的影史记录，这已经成为一个现象级的状况，由多部作品联手制造出来的狂热现象，甚至可能改变整个行业动向的一个重要现象。 当然，事情完全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这些事情很难一件一件独立分割开来阅读，就好像颁奖季之所以能够引发如此多关注的本质原因就是能够创造更多商业价值，自然而然，票房的出色表现也不能和颁奖季分割开来。 今年冬天，整个事情都稍稍显得不同寻常。 从假期档到冬季档再到颁奖季，全部都是如此。 “火星任务”，居然只是一个开始，“还魂者”和“爱人”将事情推向高潮。 “幽灵危机”，引爆假期档瞩目, “绝地武士”和“爱人”又相继打破封锁。 整个电影行业的瞩目视线都熙熙攘攘地聚集过来，很难很难忽略，如此盛况。 其中，票房数字无疑是最具有冲击力的。 截止到目前为止，“绝地武士”在全球范围的累积票房已经轻轻松松突破一百一十亿，并且还在快速增长中。 神奇影业已经没有掩饰自己的目标，新闻媒体也已经正式将讨论搬上台面：“绝地武士”能够创造全新影史票房记录吗？ 从如此角度来说，“绝地武士”仅仅止步三连冠，没有能够延续四连冠、五连冠，其实对大局没有影响，显而易见地，“绝地武士”依旧在昂首阔步地朝着历史记录突进，每周每周的票房数字都在持续给力。 但相同的情况，对“爱人”来说，却是一个重磅级的宣传—— 登顶周末票房冠军和没有周末票房冠军，对宣传和推广来说，根本就是两回事，路人们的关注程度也不在一个档次上。 特别是力压“绝地武士”登顶的标签，更是让“爱人”的身上充斥着一股神秘光环。 得益于此，“爱人”上映三周，蝉联两连冠，累积票房已经强势突破二十二亿，正在稳扎稳打地朝着二十五亿前进。 作为参考，“火星任务”截止到这一周也依旧在电影院上映，累积票房已经突破四十五亿，依旧在前进。 颁奖季，其实从十一月末就已经陆陆续续登场，不同影评人协会、不同颁奖典礼，根据自己的档期安排粉墨登场。 江排风和马达的名字已经早早出现在各大颁奖典礼的提名名单之上，以轻喜剧/科幻类型的姿态占据一席之地，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等等主要项目都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这对搭档正在携手朝着金册奖发起冲击。 既然“火星任务”这样一部“商业电影”都能够冲击金册奖，那么“绝地武士”为什么不行？ 自然而然地，神奇影业内部也直接放出风声，他们将为“绝地武士”报名金册奖，冲击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原创剧本在内的多个奖项，并且已经准备好展开铺天盖地的公关活动，绝对不是玩笑。 这一举动，在行业内外都引发诸多争论—— 因为“绝地武士”是一部典型的电脑特效占据主体的爆米花商业大片，在表演、剧本、导演方面都没有竞争力，至于主题核心方面和电影表达方面也十分粗浅，怎么可能竞争“最佳影片”呢？这和“火星任务”根本就是两回事。 荒谬！ 荒谬至极！ 不要说业内专业人士们了，就连普通观众也纷纷发出“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吐槽。 然而现实却是，支持者，有之，比想象中多；反对者，也有之，同样比想象中多。 一夜之间所有声音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冒出来，“绝地武士”的超高人气也彻底将争论推向全新高度，再也停不下来。 但神奇影业并不在乎这些争论，依旧稳扎稳打地准备着，不管人们是否喜欢，“绝地武士”都将成为颁奖季的一份子。 于是—— 就连“绝地武士”和“火星任务”都成为颁奖季讨论对象了，那么艺术姿势更高一筹的“爱人”又怎么能够落下呢？ 兜兜转转，争论话题又回到了陆潜和张本卿的身上，在电影上映三周之后，似曾相识的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正文 670 波及无辜 以颁奖季作品登场，凭借着商业票房成绩引发瞩目，最后又重新回到颁奖季话题上。 “爱人”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回到原本轨道上，但经历数轮热议和票房佳绩之后，电影的位置已经不同，颁奖季的期待值也截然不同。 显然, 这部在商业与艺术之间寻找到出色平衡点的作品，正在超越“火星任务”和“绝地武士”，占据更多焦点： 裴成琳应该提名最佳女主角吗？张本卿的表演真的值得提名吗？陆潜又是否应该得到肯定？这样一部黑色电影真的应该嘉奖吗？比起喜剧来说，悬疑惊悚类型是否更加不适合金册奖？电影前景如何？ 大师气象的争论还没有落下帷幕，颁奖季提名就已经提上日程，那么人们又怎么看待呢？ 热议, 不断。 狂潮，不止。 就连毫无关心的路人们也能够通过自己社交网络的时间线感受到： 颁奖季热潮真的已经来临。 霍至, 稍稍有些遗憾, 颁奖季的热议狂潮，他都没有能够参与进去，因为他一直没有找到时间进入电影院观看“爱人”。 学期末的考试、母亲身体健康检测亮红灯、寒假实习的事情迟迟没有着落、肠胃炎导致的作息失常等等等等，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生活已经心力交瘁；更糟糕的是，他和女友之间的争吵次数越来越多，每次交谈似乎都不可避免地走向相同的结局。 他也想前往电影院，在光影流动的时间里，短暂地忘记现实生活的烦恼与纠葛，只是跟随着影像起伏。 但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成行，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 一直到今晚。 终于找到了时间，也终于找到了精力，如果再不看的话，他就真的要跟不上那些讨论了，颁奖季的状况也是云里雾里——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至少没有那么重要, 生活里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比起颁奖季和电影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就在于, 他们终于不争吵了。 他和她，似乎终于吵累了，握手言和，终于找到时间和空间享受一点平和，并且在观看电影以及电影选择上达成共识，久违地重新找到了一件两个人都感兴趣也都喜欢的事情，他们觉得应该这样做： 观看一部陆潜的电影，就好像当初观看“解除好友”一样。 于是，他们就这样做了。 其实，他们提前观看阅读了青竹上关于“爱人”的讨论，虽然无法理解婚姻关系的种种问题，但至少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现实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即使做好心理准备也依旧会被杀一个措手不及，而且大多时候都是如此。 穹顶影院里，大荧幕的光影魅力正在让所有观众沉浸其中，霍至的心脏也无法控制地跟着一起浮浮沉沉。 杨飞儿，他的女友，就坐在旁边。 事实上, 伴随着观影的进行，他们并没有排斥彼此也没有疏离彼此，恰恰相反，他们一点一点靠近彼此，仿佛一种无形的恐惧和担忧正在朝着他们蜂拥而至，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拥挤向对方，十指紧扣、紧密相连，从彼此的体温感受到一点点温暖，抵御电影画面传递出来的刺骨寒冷。 也许……内心深处，他们都希望用实际行动证明： 他们没有受电影影响，他们不是王斯和艾青，他们不会因为一部电影而分手。 跌宕起伏的过山车之旅，终于一步一步靠近终点，大荧幕里，王斯终究还是决定留下，配合艾青继续演出这场戏：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整个放映厅里，鸦雀无声，不敢置信地看着大荧幕，被卷入故事的走向里，在惊涛骇浪之中失去了思考能力。 就如同王戈一样，不敢相信王斯的选择。 “……你可以争取监护权。”王戈跌坐在地上，满脸狼狈，恐惧和震撼的情绪在眼睛里涌动。 “我赢不了的。”王斯就站在旁边，耷拉着肩膀，表情艰涩地看向妹妹，“那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丢下他。” 王戈却从王斯的声音里察觉到了不同的情绪，她的声音不由发紧起来，“你想留下来。” “我有责任，这已经不是我想怎么样就可以的事情了。”王斯为自己辩解，却没有能够否认王戈的说辞。 王戈张大嘴巴，就好像被掐住喉咙一般，不敢相信地看向王斯，重复了一遍，“你想留下来。” 这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就好像真相大白之后的恐惧一般，瞳孔在微微颤抖，一点一点地坠入深渊。 王斯的身体有些僵硬，调整了一下站姿，无意识地将脸孔隐藏在昏黄的厨房灯光里，只能看到三分之一个下巴，完全看不清楚表情，就连眼神也显得忽明忽暗，木讷而僵硬地看着王戈。 一片沉默。 沉默，如同流沙一般，将放映厅里的所有观众拖拽进入黑暗。 王戈扬起头，看向王斯，努力寻找一个答案，但是—— 没有。什么都没有。 王戈不由张开嘴巴，如同被抛弃到陆地之上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呼吸不到任何新鲜空气。 绝望，就这样漫溢出来。 大荧幕前，霍至打了一个冷颤，紧接着又打了一个冷颤。 下意识地，霍至就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手指猛地收拢起来，却听到一阵骨头关节剧烈震动的声响。 “啊！” 杨飞儿呼痛的声音刺入耳膜。 猛地，霍至就直接松开手指，转头看向女友，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惊恐，压低声音持续不断地说着。 “抱歉抱歉。” 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手指，却感受到一阵冷风。 此时才意识到，两个人的掌心都出汗了，湿答答黏糊糊的汗水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凉飕飕的尖锐马上就顺着毛孔钻入血管，那种空虚和恐惧让心脏开始下坠，宛若自由落体一般。 指尖，一阵寒冷酥麻。 下一秒，霍至和杨飞儿就匆匆忙忙地重新握住彼此的手掌，似乎为了证明什么一般，更加用力地交错在一起，一直到能够感受到彼此骨头的碰撞，那种疼痛感，反而让大脑稍稍轻松一点。 失重的感觉，终于能够稍稍停滞些许。 但是，霍至却觉得，杨飞儿的指尖冰凉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一种恐惧，袭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而起。 就在此时—— “你这个骗子！你就是一个满嘴喷粪的骗子！” 哗啦！ 穹顶影院里爆发出一阵骚乱，观众席里有一个女人哭喊着，打断了放映的宁静。 正文 671 心灰意冷 没有人喜欢电影院里的喧哗，这里是公共场合，这里需要观影礼仪和秩序，就连窃窃私语也是一种不礼貌。 穹顶影院，更是如此，愿意放弃大型连锁院线的良好环境而前来这里观看电影的，几乎都是资深影迷—— 又或者是假装是资深影迷想要卖弄卖弄而前来这里约会的年轻人。 此时, 就有人打破了宁静。 “你这个骗子！你就是一个满嘴喷粪的骗子！” 一个撕心裂肺的控诉，搅乱了整个穹顶影院的安静。 然而，非常非常意外地，放映厅里没有人出声指责—— 大荧幕上的错愕与大荧幕前的混乱，交相辉映，却仿佛打破第四墙一般，虚幻和现实就这样交织在一起。 有人在电影里看到自己渴望的人生，有人在电影里看到自己的人生, 也有人在电影里看到自己永远都不可能触碰到的人生。 电影是人生, 人生也是电影。总是有人说，电影是虚构的，电影是狗血的，电影是夸张的，用艺术手法包装戏剧，现实生活根本不可能出现那些情况；但真相却是，现实永远比电影更不可思议也更荒诞不羁。 那一面方方正正的幕布之上，投射的是每个人的人生倒影。 “冷静，你冷静……” “我恨你，我恨你到骨子里，你就是满嘴谎言，全部都是谎言，你和王斯都是一样，但我更恨我自己，愚蠢得一次又一次相信你。” “嘘，我们在电影院……” “哈, 哈哈，怎么，你担心被别人听到吗？你还有礼义廉耻吗？” “闭嘴。闭嘴！” 窸窸窣窣的混乱，搅乱一池湖水，却转眼又平静下来。 黑暗中，只是能够看到那个发出控诉的女孩，低头用双手捂住脸颊，没有人知道她此时此刻是什么表情，就好像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一阵风吹过，然后一阵风又消失了。 但是，心湖里却留下一圈一圈涟漪。 视线，条件反射地重新看向大荧幕，现实和虚幻又再次无缝衔接。 “我们经历了黑暗，我们走出黑暗，重归于好。” 王斯和艾青坐在电视机镜头前，接受采访。 王斯的表情只有一片木然，艾青深情款款地看向王斯，但可以明显感觉到, 艾青的笑容是一种表演，呈现在电视机前的表演。 如此荒唐又如此好笑, 王斯就好像心不甘情不愿的木偶，艾青则好像带着虚伪和善面具的控制大师，他们正在握着彼此的手，扮演着破镜重圆完美家庭的形象，然而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尴尬的气氛。 “我们保持沟通，我们倾听彼此，我们现在对彼此都很坦诚，没有秘密。” 王斯转头看向艾青，表情微微愣住了，又是那个熟悉的表情，一点点尴尬一点点木讷一点点僵硬，竭尽全力表演却殊不知表演早就已经被看穿，明明正在注视着艾青，眼睛焦点却在扩散，魂游天外。 貌合神离。 一直到现在，才能够真正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我们……曾经是共犯。” 王斯说，这本来是他坦白真相的开篇，这句话出来，整个放映厅的呼吸声就被掐断—— 王斯会坦白吗？ 如果王斯坦白的话，也许一切都还有救，也许婚姻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那么可怕，也许一段稳定的情感关系并不见得充斥着谎言和控制，也许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 嗡嗡嗡。 整个放映厅里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空气对流的声响在涌动。 一个停顿，一个长长的停顿，王斯似乎已经“不在现场”，话语就这样卡住了。 艾青满怀深情地看着王斯，全然不见慌乱，只是嘴角轻轻上扬，无比温柔地说道，“然后呢？” 王斯的动作就这样僵硬在了半空，注视着艾青的眼睛，仿佛时间和空间都已经凝滞。 整个放映厅也跟着一起停滞了下来。 然后，王斯低垂下视线—— 霍至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唏嘘而失落，因为他知道，王斯在回避艾青的视线，王斯终究还是没有能够鼓起勇气打破僵局。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为什么他会如此失望呢？ 霍至也愣住了。 “我们就要迎来第一个孩子了。”王斯重新看向镜头，微笑地说出了这个“喜讯”。 放映厅里的僵局也跟着一起解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们都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了。 后知后觉地，霍至才意识到，他已经再次松开手掌，正准备向杨飞儿解释一下，却发现杨飞儿也松开了手掌。 “都是汗。”杨飞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霍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电影，结束了，明明是“大团圆”结局，却让人开心不起来。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离开，一直到离开放映厅之后，感受到室外的热浪扑面而来，窸窸窣窣的议论才渐渐热闹起来。 “爱人”已经上映整整三周了，但穹顶影院的上座率依旧非常喜人，超过60%的座位都坐满，散场时分的人潮也能够感受到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拥挤和热潮，人们都没有着急离开，只是站在星空底下闲聊。 霍至看了杨飞儿一眼，有些拘谨，“……难怪首映式结束之后，大家都站在门口不想离开，现在终于明白原因了。” 杨飞儿对着霍至展露一个笑容，点点头，但没有能够多说什么，随即就低垂下脑袋。 霍至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察觉到了杨飞儿的异常，“你还好吧？” 杨飞儿快速地点点头，对着霍至展露一个笑容，用明亮的表情安慰霍至，但转过头来，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霍至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也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一阵……心灰意冷的疲倦袭上心头，特别是看到周围其他观众眉飞色舞地展开讨论、口沫横飞地发表意见，因为“爱人”而展开头脑风暴，手足舞蹈的热闹景象让空气也跟着沸腾起来，却越发凸显出自己的疲倦。 霍至不知道杨飞儿正在想什么，因为他此时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只是被包裹在一团灰色的混沌情绪里。 他想抽烟。 “滚！” 撕拉，又是一声吼叫撕破穹顶影院门口的喧闹，以至于熙熙攘攘的讨论戛然而止，所有视线全部朝着声音来源方向看过去。 应该是刚刚的那个女孩，尽管谁都不曾看到那个女孩的脸孔，但合理的猜测应该就是如此。 “我要离开你！分手，我不是在询问你意见，我是在通知你结果！” 正文 672 感同身受 “分手！我不是在询问你意见，我是在通知你结果！” “我不是艾青，我不会为了一个垃圾牺牲我的时间，你喜欢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那你们尽快在一起。” “哦，对了，她知道你和你的上司也会偶尔加班聊天吗？聊着聊着就聊到卧室里？” 女孩，爆发了, 就如同火山一般，彻底失去控制，所有情绪全部宣泄出来，竹筒倒豆子一般地揭开所有秘密。 男孩非常非常窘迫，慌乱地看着四周，不断示意女孩闭嘴，已经开始动手动脚, 试图采用物理动作。 女孩却毫无畏惧, 就如同世界毁灭了一般, 不管不顾地爆发出来，不仅没有回避，而且还朝着男孩顶撞过去。 “怎么？你还想动手？这倒是第一次。” “那么就让大家好好见证一下第一次，也正好彻底打醒我这个白痴。” “你的那些龌龊秘密，你以为我不知道，对吧？” “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愚蠢，我愚蠢到自己可以容忍可以接受，是我输了，我输给那个相信爱情的自己。” “但一切就到今天为止了。” “你可以动手，正好让我斩断得一干二净，他们一直告诉我，你是为了我的钱、为了我爸爸的关系靠近我，但我不相信，我从来都不相信。” 话语, 到这里终究没有能够再继续下去，因为女孩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泪眼婆娑地站在原地, 失魂落魄的模样令人于心不忍。 没有人知道男孩和女孩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些只言片语也全部都是女孩单方面的叙述，但女孩的绝望和悲伤却不会说谎，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崩溃和坠落，仿佛可以清晰看到自己整个世界的崩溃。 男孩依旧在试图挽回，“我们回去再说，乖，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你不要冲动，这不是你在说话，全部都是电影……” 然而，话语没有能够继续下去就被打断了。 哗啦！ 女孩直接将一瓶水泼在男孩的脸上。 男孩愣住了，不敢相信正在发生的一切。 女孩将矿泉水瓶朝着男孩砸了过去，然后快速退后，马上就可以看到男孩握紧拳头往前冲了两步。 女孩快速往后逃窜，但男孩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在众目睽睽之下, 松开拳头, 然后女孩就朝着男孩大声喊到。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说完, 头也不回地就大步大步转身离开。 穹顶影院门口，风依旧在吹。 霍至注视着男孩和女孩消失的方向，一言不发，转过头就可以看到“爱人”的海报，思绪就这样缓缓下沉。 “霍至……”杨飞儿的呼唤声打破了霍至的思绪。 霍至有些慌张地收回视线，马上对着杨飞儿露出一个笑容，“走吧，我们回家。” 杨飞儿欲言又止，却还是没有能够说出口，跟随着霍至的脚步走了两步，看着霍至伸出来的右手，似乎在等待着她。 以前，霍至总是习惯一个人在前面走，脚步又大又快，她跟不上，所以她抱怨了很多次，后来霍至终于养成了习惯，总是伸出右手，牵住她的左手，然后两个人一起前进，渐渐地就已经成为一种惯性。 杨飞儿看着霍至那个伸出来的右手，却忽然悲从中来，她忽然就意识到： 他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事情，消失就已经消失了。 他没有背叛，她也没有变心，但他们都已经不再喜欢对方。他们可以继续交往下去，就好像王斯和艾青一样，但他们永远都再也回不去了—— 在这之后，就是谎言和控制，就好像“爱人”一样。 想到这里，杨飞儿就再也控制不住，眼眶泛红起来，指尖一阵冰冷酥麻。 霍至没有察觉到杨飞儿的体温，脚步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寻找女友，然后就看到杨飞儿满脸的悲伤。 咯噔。 霍至心底一阵轻响，他也意识到了，事情，已成定局。 “飞儿……” 霍至出声呼唤了一句，竭尽全力想要展露笑容，却意识到，自己的笑容可能比哭还难看，早早就泄漏了内心的秘密。 他知道，她也知道，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杨飞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霍至，你喜欢陆潜，但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你知道的，我喜欢小鲜肉，我喜欢那些帅哥演员，陆潜的电影不是我的那杯茶。” “我喜欢那些无脑爽剧，不要思考也不要担心，你喜欢那些能够带来思考和想象的作品，但你总是迁就我。” “我喜欢你，我曾经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喜欢那个不会吃辣却陪着我吃火锅的你，喜欢那个细心帮助我把葱姜蒜挑拣出来的你，喜欢那个因为陆潜电影而手舞足蹈的你。” “但是，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说出来了，终究还是说出来了，杨飞儿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就这样掉落下来。 霍至有些痛苦，“……说因为今晚的电影吗？我们就不应该来看的。” 杨飞儿摇了摇头，“你知道不是因为电影，你不应该为此谴责陆潜，虽然我不喜欢他，但他真的是一个好导演，今天看到最后的时候，我的整个后背都是冷汗，真的被吓死了。”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看陆潜的电影了。” “但是，霍至，陆潜是对的，我们不应该让彼此走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也许，现在说再见，我还能够记住那些美好的模样，不要让事情变得更加丑陋也更加肮脏。” 霍至没有能够开口，最近一段时间，他承受了太多，太多太多，他真的没有力气也没有能量再面对更多的悲伤。 杨飞儿知道这很残忍，但他们两个之间，终究需要一方坚决做出决断，然后，杨飞儿闭上眼睛再次说到。 “霍至，你知道我是对的。我们就到这里吧。” 不等霍至回应，杨飞儿就已经转身离开。 霍至往前追了两步，“飞儿，至少让我送你回家。” 杨飞儿总是需要他送她回家，她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回家过。 杨飞儿转过身来，柔顺的发丝在夜风里飘散，看着霍至，她重新展露一个笑容，“霍至，我习惯了你送我回家，但从今晚开始，我要开始学习自己一个人回家。” 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涌动着，却无法开口，眼泪就已经岌岌可危。 “谢谢，霍至。” 说完，杨飞儿就再次转身，泪水就如同短线珍珠一般掉落下来，可是，杨飞儿没有悲伤，而是昂首挺胸。 她需要开始独立起来，不能再让霍至担心。 霍至站在原地，注视着杨飞儿渐行渐远的孤单身影，就这样愣愣地站在原地，内心深处仿佛空了一块。 正文 673 心伤如斯 “我们都输了，输给那个相信爱情的自己。” 霍至的心情始终无法平静，脑海里一直回响着穹顶影院门口那个女孩的话语，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家的。 然后，坐在电脑前，将脑海里的翻江倒海全部化作文字，记录下来。 “陆潜导演的出色, 不仅在于对镜头语言的出色运用，更在于对心理的准确把握和精准呈现。 从‘游客’到‘爱人’，陆潜的真正用意，并不是呈现婚姻的狼狈和混乱，而是呈现人生阶段的不同理解。 曾经，又或者说，一直到现在，我们依旧相信爱情, 并且相信婚姻是爱情的下一步，但陆潜导演用两部电影讲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这是两件事，没有联系也不应该产生联系的两件事，如果执着地相信二者应该有联系，那么最终一败涂地的只是自己。 从陶丽和马文，到艾青和王斯，其实内心深处，他们始终是相信爱情的，也恰恰是因为这份相信，被辜负被背叛被抛弃之后，他们的生活才陷入风暴漩涡之中，最终满地鸡毛。 当爱情走进婚姻殿堂的时候，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说爱情就死了，有些婚姻依旧拥有美好的爱情, 有些婚姻则不；而是说, 婚姻本身就不应该依赖爱情来维系, 因为婚姻是另外一件事： 是柴米油盐, 是相濡以沫，是谎言与控制，是容忍与合作，是宽恕与原谅，是日日夜夜的鸡毛蒜皮，也是狼狈不堪之中看到彼此最丑陋最肮脏的真实。 所以，马文输了，陶丽也输了；王斯输了，艾青也输了。 他们，全部都输给那个相信爱情的自己，在两部电影的结尾，他们都选择重新握住彼此的手继续前行的时候，是因为他们终于相信了婚姻。 但是，婚姻到底是什么呢？ 仅仅只是自尊与妥协、谎言与控制吗？恐怕不仅如此，也许在未来，我们还可以等到陆潜导演的第三部作品，给出一个答案。 电影，结束了, 散场了，梦醒了。我们都应该回到现实。 离开穹顶影院, 熙熙攘攘的汹涌人潮都在讨论着电影，年轻的观众们之中大部分都还没有经历婚姻，他们依旧相信爱情也依旧相信婚姻，每个人都在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观点看法，赞同或者不赞同。 然后—— 满街脚步，突然静了；满天梧桐，突然没有动摇。 她告诉我，‘我喜欢你，曾经真的真的很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了’。 我没有办法反驳，因为她说出了我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影评吗？ 当然不是，知识水平如此一般、叙事逻辑如此混乱的文字，根本就说不上影评。 最多就是一篇观后感，满脑子混乱情绪的宣泄和抒发，一点点记录，如同日记，为他们的故事画上句号。 点击上传发布之后，霍至看着电脑屏幕，久久地，久久地发愣，然后就再次回想起穹顶影院门口的那个女孩，毅然决然的身影背后，经历了多少痛苦多少反复多少折磨，没有人能够知晓，但是她说， “我输了”。 这句话，却如此沉重又如此伤人，狠狠击中了霍至。 他们，都输了。 然后，情绪就这样崩溃。 不是因为遗憾也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事实，无法挽回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如此残忍。 霍至就如同一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五岁孩子，跌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哭得如此伤心，仿佛整个世界都崩溃了一般。 心伤如斯。 影评也好，日记也罢，对霍至来说，只是希望记录自己的想法，在网络数据的茫茫信息海洋之中，就连一个小浪花都不算，更何况，关于“爱人”的讨论帖子数不胜数，他的帖子也就是汪洋大海里的一颗水滴。 也许，在内心深处，霍至希望杨飞儿能够看见，但他到底期待着杨飞儿做出什么反应，他也不知道。 然而……杨飞儿是否看到，暂时无从得知，但青竹用户们却率先看到了。 自“爱人”上映以来，关于电影的讨论铺天盖地，从不同角度不同观点切入，包括“游客”也纳入讨论体系，理论层面的探讨、主题核心的剖析等等，数不胜数，毫无疑问就是今年整个下半年最热门的作品—— 比起“绝地武士”为首的一众商业电影来说，甚至比起“火星任务”来说，“爱人”的讨论价值都深刻了许多。 特别是陆潜构建出来的光影世界，摄影、构图、色调、配乐、音效等等细节都有太多太多值得讨论的内容。 但是，理论层面的探讨，往往缺少一点真正触动心弦的东西，对于普罗大众来说，情感共鸣才是本质。 霍至的这篇“日记”就不同，字里行间能够深深感受到情绪的力量，哪怕主题核心不是婚姻，也能够清晰感受到文字背后的悲伤和苦涩，和电影形成一种巧妙互文，然后，网友们才幡然醒悟—— 为什么“爱人”的故事结局，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观众们依旧相信爱情，因为观众们依旧相信婚姻。 正是因为相信，所以观众们始终认为，艾青和王斯应该选择离婚，这样互相折磨又互相控制的婚姻应该走到尽头，没有必要再继续纠缠下去，就好像王戈的想法一样。 但事与愿违。 于是，震撼和错愕就开始狂轰乱炸。 一直到现在，霍至以一种料想不到的方式揭晓电影结局的意义，网友们这才意识到，陆潜的深意。 电影真正出色的地方就在于，完完全全聚焦在王斯和艾青身上，看似格局比“游客”小，但后劲更足： 爱情枉死。 这才是包裹在电影戏剧化叙事里的真正内核，无论是两位主角的婚姻，还是两位主角后来的所谓“爱情”，其实全部都沦为牺牲羊，最终铺就艾青和王斯走向彼此的祭品，鲜血淋漓地见证他们破镜重圆。 所以，这就是“婚姻”吗？ 不寒而栗。 讨论，就这样炸裂开来。 而且，霍至还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也许在“婚姻系列”的第三部里，陆潜会揭晓婚姻的本质。 头脑风暴，就再也停不下来。 难以置信地，“爱人”的讨论狂潮居然还在节节攀升，这就如同一个宝藏： 最开始，人们以为是一个狗血故事，但慢慢挖掘、慢慢深入，就可以发现电影隐藏着无限的解读可能，某种程度上，确确实实比“游客”还要更进一步。 现在，人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游客”率先上映、“爱人”紧随其后了，也许，这确实是陆潜创作思想的更进一步。 正文 674 越战越勇 一月，寒冬。 冰天雪地之中，显然外出观看电影并不是日常最佳娱乐手段，再加上这段时间颁奖季作品纷纷入驻院线，对于普通观众来说，电影院的吸引力进一步下降，显然, 冬天还有更好的休闲娱乐活动选择。 种种原因之下，冬季档成为全年票房市场的枯水期。 但是，事无绝对。 严格来说，一年四季，票房市场的最低谷，应该是秋天： 颁奖季的喧嚣还没有拉开序幕、暑期档的狂轰乱炸掏空市场热情、开学季的来临导致年轻人们暂时无暇前往院线……等等等等。 秋季档的凄凄惨惨戚戚，确实是一个黑洞, 似乎任何作品来到这里都很难砸出水花, 满满都是灰色。 也正是因为如此, “火星任务”在今年的秋季档成为一匹黑马横空出世，这才轻而易举就点燃讨论热情。 视线，重新回到冬季档。 尽管冬季档确实不是观众最喜欢的时间，但不可否认的是，普罗大众对于颁奖季或多或少有些关心。 铺天盖地的颁奖季宣传之中，观众们偶尔也会对一些作品产生兴趣，愿意走进院线，看看所谓的得奖作品到底是什么水平；再加上假期档的阖家欢乐作品总是能够成为家庭观众打发时间的选择之一。 得益于此，冬季档的萧条，还不至于太悲惨，至少还有秋季档垫底。 今年的一月，也是如此。 “绝地武士”横扫票房的势头从年末横跨新年一直延续下来，哪怕对电影没有任何兴趣的人也听说了消息；但是，在讨论话题热度里，“绝地武士”却难以和颁奖季作品相媲美，即使是狂热粉丝们也渐渐镇定安静了下来—— 毕竟电影也已经上映了超过一个月，再激动再狂热, 也已经全部宣泄完毕。 而一众颁奖季作品之中, “爱人”脱颖而出。 前期是因为陆潜和张本卿的场外话题，从狗仔事件到“汤臣有话说”着实赚足眼球。 随后是因为狗血淋头的爆炸性戏剧冲突，甚至就连影评人都展开正面对峙。 紧接着是因为引爆票房市场的狂潮，不仅延续陆潜的不败神话，还力压“绝地武士”一头。 一步，再一步。 “爱人”在年末确实掀起了一股旋风，与财大气粗、重磅出击的“还魂者”不分轩轾—— 后者不仅拥有伊图和李奥的黄金搭档，而且雄狮影业野心勃勃地展开全面宣传和公关，声势浩大，绝对是今年颁奖季的重头戏，“爱人”居然能够形成抗衡，惊艳的表演又为电影赢得了一系列关注。 然后。 “爱人”又因为自身的讨论价值打开局面，再次杀入社交网络的议论中心，这已经是短期内的第二波。 第一波聚焦婚姻，“爱人”毫无疑问地将婚姻剖析开来，“谎言与背叛”成为绝对主题，这也被誉为是婚姻的残酷物语。 第二波聚焦爱情，“爱人”立足于婚姻回望爱情，以一种冷漠而残忍的姿态斩断二者联系, 分别呈现出爱情和婚姻的本质, 这又再次引发山呼海啸的争论，甚至比第一波还要更加汹涌更加广泛地扩散开来： 有人拥护婚姻，有人拥护爱情，有人斥责陆潜太过黑暗也太过悲观，有人吐槽陆潜偏激地抹黑浪漫。 同时，也有更多人站出来表示，陆潜呈现的是真实，现实生活可能没有那么狗血，却更加丑陋更加肮脏。 赞同，反对；吐槽，拥护；驳斥，剖析。 种种，种种，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社交网络都在深入讨论，“爱人”就如同一面镜子般，折射出众生万象。 后来，在一期“汤臣有话说”里，哪怕陆潜没有作为嘉宾，汤臣在闲聊的时候也提起了“爱人”这部电影。 “……陆潜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应该怎么把可恨之人的可怜呈现出来，同时将可怜之人的可恨也呈现出来，当我们开始争论的时候，他也就成功了，因为他证明了人性的复杂。” “所以，陆潜最大的爱好就是制造一个斗兽场，然后将我们丢进去，他就站在旁边欣赏。这也是他在我们节目如此受欢迎的原因，人人都喜欢斗兽场。” 脱口秀依旧是脱口秀，汤臣信手拈来的打趣保持着录制现场的欢快。 不过，正如汤臣所说，“爱人”最出色的地方就在于，赋予艾青和王斯两个角色清晰的角色弧光和性格棱角。 整个起承转合的脉络行云流水地贯穿其中，悄无声息地让观众们带入其中，在一个没有绝对黑白的故事里，谁都没有办法说服谁，而是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发表看法，争论也就停不下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冬季档的一片萧索之中，“爱人”的讨论热度遥遥领先—— 不仅仅是领先一点点。 不要说“还魂者”了，就连正在连连创造历史记录的“绝地武士”也无法相媲美。 以社交网络的流量为一个标准来看，“绝地武士”的流量已经轻松破五亿，“还魂者”的流量也已经突破一亿门槛，然而，它们都和“爱人”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基本就是轻量级和重量级的区别。 三十亿。 “爱人”的讨论流量已经摧枯拉朽地突破三十亿。 当然，讨论流量从剧组杀青之前就已经开始酝酿，包括狗仔事件等等，整个时间线还是拉得比较长；但“绝地武士”和“还魂者”也同样如此，从演员卡司到幕后花絮再到宣传推广，全部作品都是一样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没有对比就没有落差。 整个一月，“爱人”的讨论流量就展现出一骑绝尘的强势姿态，并且伴随着时间的推进，还在节节攀升，一步一步拉开差距，为萧索清冷的冬天带来一抹亮色，俨然成为开年之后电影院最值得观看的作品： 争议，也就意味着关注。 一方面，“爱人”在青竹的评分开始缓缓下滑，正式跌破九分，暂时来到8.8的位置，可以看出网友们的分歧。 另一方面，“爱人”在青竹的评分人数已经突破二十万，并且正在朝着二十五万迈进，而“绝地武士”的评分人数则还是没有能够达到十二万，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被进一步拉大了。 那么，票房呢？ 有些电影，讨论热度冲破天，但票房数字就是不见起色，因为不感兴趣的路人观众还是没有任何兴趣。 “爱人”，显然不是这样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