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远和季云泽都是最早职业圈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国内国外比赛时的各种场面基本都见过，已经达到了见怪不怪的程度。可此时看到在零下二度左右的气温里围在场外绵延无尽的人群，仍然深深震撼到了他们。

    “外面居然有这么多人，买不到票待在酒店看直播不好吗，非要冻着。”肖远说着搓了搓手，赛场室内温度和广场相差非常大，出来后刺骨冷风劈头盖脸吹来，裸露在外的皮肤立刻感觉到一阵生疼，只能靠揉搓缓解冰冷的痛楚。

    “你不懂，这叫诚心。外面越冷，就越能显示出他们的诚心，感动别人同时感动自己。待房间里看直播那能叫死忠粉吗？能展示自己对偶像的赤诚之心吗？最多就是个热心观众而已。”季云泽明显更了解外面这些粉丝的心态，扫了一眼那些举牌子的人，发现上面一多半写的是项飞，剩下还有苏启泓，赵宣，佟年之类的名字。

    “呵，确实够死忠的。想当年这阵势我只在张学友的演唱会外面见过，什么时候电竞明星也成全民偶像了？”肖远眼神里闪过蔑视，拿出烟盒抖了两抖，一根烟已经利索地到了他的手上，朝季云泽递过去。

    “时代不一样嘛，现在电竞选手的待遇和咱们那时候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咱那时候的电竞选手就他妈是一死宅，见了粉丝各个害羞得连话都说不好，只懂得研究盲狙高跳什么的，眼里除了比赛还是比赛，没别的心思。你看现在的电竞选手，不仅要会打游戏，还要会作秀，长得丑点吧，还要整个容，不然都对不起观众。综艺广告代言轮番上阵，速度和影视明星一样快，玩游戏的死宅变成全民偶像，这就是时代的变化，也是经济潮流，你挡不住。”

    季云泽接过肖远的烟，点上火，嘬了一口，然后深深吐出大团烟雾。淡灰色的烟雾带着白色呵气一起袅袅飘上空中，仿佛把他心里憋闷的情感也吐了出去。

    “挡？我干嘛要挡？看得人越多，电子竞技市场就越好。只要真正的实力选手不受影响，有几个偶像选手混进来也无所谓，蛋糕总是要分着吃的。”肖远也点上了烟，前秒对死忠粉产生的蔑视立刻被商人思维所化解，坦然地说着。

    “你这脸变的怎么比翻书都快，生意人本色？”季云泽皱起眉毛，捏下嘴上的烟看了看，忽然笑了，“还是和天下，去年就是这烟，今年也不换换。”

    “习惯了，好坏就这口感，换了反而不舒服。”肖远憋着劲一口将烟雾喷向天空，极速冲出的烟在空中形成了一条笔直的轨迹，顶端烟云团团散开，颇像比赛里那条匈牙利树蜂喷出的火焰形状。

    “是啊，同样的烟，同样的人，同样的地方和同样的时间，要不是全明星，我这一年都难见你一次。哎，那边是不是咱俩去年见面的地方？一点也没变嘛。”季云泽抬头看了眼左前方与体育馆相连的大楼，二楼正是他们去年谈话的地方。

    “是那地方，怎么，季理事打算上去回顾一下？再说说和去年同样的话？”肖远放慢脚步，抬头看着远处已经开始亮灯的大楼。风吹掉了他指尖烟头上一层烟灰，让烟头变得和那些霓虹灯一样亮。

    “同样的话没必要说两遍，而且你已经做到了我期待的事，以后就好好发展吧。”

    季云泽也看向肖远视线所指的地方，眯着眼睛打量起这座城市另一个风景。十多年前，他们拼了命地想来到这座城市参加比赛，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辛，在战斗与放弃之间做着博弈。而今却可以轻易出入这里，甚至能决定这里的未来，除了感叹人生太过戏剧之外，还有一丝对那些很久以前就不知所踪的伙伴们的怀念。

    手里的烟已经彻底燃完，肖远回过头正准备找个垃圾桶，蓦然发现季云泽黢黑的脸上一双眼睛眯成两截线望着远方，就像有人在黑色长条石上刻了两道深深的划痕，十分滑稽。他这才想起刚才台上比赛时，即使坐在第一排季云泽也是戴着眼镜看的，不由得哑然失笑：“你是近视眼？出来怎么不戴眼镜？”

    没想到肖远的观察力这么敏锐，季云泽默默抽完最后一口烟，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和拇指揉了揉鼻梁两侧的眼角疲惫地说：“早就近视了，只不过没几个人知道，左眼380度，右眼350度，属于半瞎。你知道我眼睛小，隐形眼镜戴不进去，戴框架吧就显不出我的威武，所以只在看重要东西的时候带一下，平时不用。”

    “威武？一把年纪了要什么威武，老花镜还是戴着吧，免得走路上人畜不分。”肖远揶揄地说。

    “不行不行，这是中年男人的尊严，你个小鲜肉不懂。”季云泽说着眯起眼睛走到广场上的垃圾桶旁，瞅了一阵才把烟头丢进了中间的烟头收集器里，引得肖远又一阵哈哈大笑。

    “大哥啊，你这眼睛再过上几年，上厕所也得这样瞄了吧！”

    “混小子，不能盼着我好吗？要是我真那样了就拉着你一起上厕所，站我旁边！”季云泽没好气地瞥了肖远一眼，随后双手插兜继续朝前面晃去，步伐稳健有力，妥妥是领导做派的行走姿势，但仍能看出些许年少时的活跃。

    肖远站在原地没动，望着前面身穿大衣双手插兜潇洒迈步的男子，脑海里却映出了另一幅画面。同样是在宽阔无人的广场上，同样是那个喜欢双手插兜的人，炙热的阳光照在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映出一个令人难忘的笑容。他背着黑色的行李包走在前方，忽然回过身，大咧咧地朝当年的肖远喊着：

    “放心，我们一定会再见的！记住，这里是起点，不是终点！！”

    ——起点？

    走了十年，现在你到终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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