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千万人吾往矣

    亲爱的克莱德：

    刚才你说我年轻气盛。我承认。我现在气盛得很，只想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挡我者杀，逆我者亡。年少时最爱白蛇故事，素是其心，贞是其情，自始至终，只是想做一个女人。纲常戒律，容她不得，她就逆反天条，只为了成全自己的爱情。你戏说你是欢喜佛，我是小妖精，谁收谁不好说。不错，我越来越像是妖精，越来越胆大妄为，谁来降妖伏魔，我都不怕。你覆过手去，我就翻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你伸出手心，我就跳在里面，化成一朵红莲花。

    昨夜这一场折腾，都是因我而起。我跟故事说，我清楚得很，我自己在找抽。怨不了谁，怪不了谁。我没处发泄我的憋屈，就跟你发泄。我故意跟你说，我要留宿一个帅哥。然后你跟我说，不耽误我的时间了。明天见。

    气急败坏，热水器打不开。我用冷水洗。水龙头太大，赤身，我无处躲藏，那么硬那么沉的水，冰冷的水，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我就站在浴室里哭。

    一夜有话。我和那个帅哥。一夜说话，他从他小时候打乒乓说起。一直到他睡着。他心思单纯，全无杂念。我睡不着。我知道你也睡不着。

    你说，我可以去玩，去疯，去享受我生命中的美好时刻，去享受别的年轻的身体。只要我不隐瞒你，就不是背叛。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假期。只要我销假，再回去你身边。因为，你是要陪我到最后的。

    可是我办不到。亲爱的克莱德，我悲哀地发现我办不到。我没法子享受那些美好时刻。我心里重，闷，我难受，我放肆不了，全无性致。你把我钉在一个十字架上。我动弹不得了。你是宽大，还是自私呢。你明明知道这么说，我就更没法子横下心乱来了啊。

    我知道，你是在乎的，否则不会一早就打电话，发短信。和我说话。我知道你快疯掉了，这是你允许自己胡闹的极限。我知道尽管你口气显得很轻松，在调侃，事实上，你一点也不轻松——我从那些话里，读出了哀求。

    我们是多么傻的两个人啊。我们想要确定什么呢？确定那些，我们早已经知道的事实，确定我们彼此的重要，确定忍耐的限度，确定谁更在乎谁一些？每一次确定，都只能使我觉得我爱你千真万确，我爱你不能改变，我爱你抑制不了，我爱你真是爱对了，我爱你难割难舍。离你一刻，心凉万年。你的痛，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我们在分担承受，交换融合，且痛且快，和受虐，本是一体双生。

    你说，你早已知道，这些痛苦，是我们爱的一部分。我也已经知道了。逐渐，这些痛如同骨刺，会长进我的肉身，长进我的骨头，形成我的思维，变成我的习惯——那时候，痛就不再是痛了。

    亲爱的克莱德，我在趁着年轻发疯，我不要疲软，我不要打发，我不要平和，我不要安稳。我就是心理医生得了心理疾病那种，最危险，因为知道所有医治的程序，全然不受用。所有大道理我都知道。纵千万人吾往矣，白娘子盗灵芝草，要的就是这股劲。

    你说我的朋友都将规劝我，而你的朋友也将劝说你，我说何时我们俩成了社会边缘人？我跟故事说我真挺佩服我自己，22岁了还能这么胡闹，越活越回去；其实我更佩服你，32岁了，还能陪我这样胡闹。

    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谁会爱上一个午夜临睡前抄写煽情短信的女人？抄写完了，放在床头。

    你知道么？一天结束，往往如同一篇文章结束，高昂的情绪逐渐低落。长夜漫漫，终有何用，梦露生前常常说。找抽是假的，谁被打了，不疼？我心疼你的疼。我担忧你的生活。我不想破坏你的世界。我缩回我的电影里，巢穴里，电影无限，卓别林永远在快乐歌舞，李小龙出拳勇猛，我暂时不再孤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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