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重逢

    这一切可能不会有什么不同，至少不应该有。

    他想象着她从云端下降，像女神一般坐着奢华的马车。凡夫俗子向她投去惊异的目光，好像终于获得了一个机会，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然而，这些无知天真的人不知道，他们有多么幸运能亲眼目睹这位化身女子的天使。她和普通人一样有血有肉，却又为自己貌似常人而惴惴不安。

    这些年里，他一直在惶恐无尽的等待中，试图成为一个合格的男友和丈夫，试图寻找什么用来替代越来越远的真爱。他会整天整天地锻炼，因为只有这时，才能让两个人都感到快乐。然而，他们没有办法用甜言蜜语融化各自的内心。只有菲利佩知道，结束了一整天的锻炼之后，他会接着幻想他生命中唯一的爱人，这种感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也只有极少数人有幸经历。

    他曾经固执的认为，人类只用大脑思考，所以会抗拒任何表露情感的本能，即使这些本能会给人带来神奇的力量。他不再谈论爱情，因为他认为那是脆弱的表现。他开始欺骗自己，认为这种罕有的真爱已经是过眼云烟。

    他知道她会看他，像女神一样注视着他，眼神冷峻，但这会让他变得更勇敢，让他意识到在他的心中，仍然有着一团热焰。而只有在这团热焰中，他才承认真爱的存在。让他所有的感官都敏感起来。他相信每个人心灵最深处，最纯洁之处都有着一个女神，他也同样希望能得到她，就算要为她献出自己的生命。

    这一切可能不会有什么不同，至少不应该有。

    菲利佩收拾行李，只带了几个文件夹，他好像想要抛弃他的整个过去。他没带什么衣服，也没有照片，甚至不打算带上些回忆，即使这些能让他更容易重新上路。

    这些年来，他每次挑衣服时，总会想自己怎么穿才会让她喜欢，他总是剪她喜欢的发型。他从衣着非常正式变成了半运动半正式。

    是她改变了他的外形，让他不再穿那些古板的衣服，让他抛弃了许多世俗观念，抛弃了充满陈规陋习的生活。

    他和父母谈过，他们像往常一样支持他，虽然母亲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恐惧，怕日后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好像这段简单的对话就是提早的遗言。

    人们熟知生命的规则，知道再小的小狗也要学会自己寻找食物，找到自己的群体，但是这个没有回程的旅行更像是一个冒险，即使最凶猛的野兽也不一定有胆量开始。

    母亲总希望儿女能在家的附近功成名就。希望子承父业，等父亲退休后，儿子能在父亲工作了三十年的银行里继续他的事业，这样，他做什么事都能熟门熟路。希望他成为一个努力成功的营业经理，用旧日的方式管理，像电脑普及之前那样，手持账本，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工作，“现在要比以前容易管理得多”，尽管儿子不止一次这么向她解释。

    父亲希望孙子出生的时候，可以去拥抱儿子。所有的家庭都希望可以有一个男丁来延续香火，继承父业，这在历史书里也屡见不鲜。

    “儿子，别担心电脑的问题，我们总是能保持联系的。”她妈妈安慰他。

    “我们不会用facebook，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婚姻会出现问题。”父亲自嘲地玩笑。

    出租车到了，司机下车，准备帮忙搬行李，这可是一个长途旅行。

    菲利佩走了出来，手中只提着一个箱子。司机问他其他的行李在哪儿，菲利佩笑了笑，话中透出坚定：“我去中国，那里我可以用便宜的价格买到新生活，我不需要带旧的东西。”话语如此坚定，只因为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只有我的记忆和我的半颗心……”他喃喃自语，想起当年自己少不更事时的感觉。

    机场去往中国的旅行柜台，他见到了美龄。她已经是办公室的头儿了。她也看到了菲利佩，还有他不多的行李。她向他问好，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地面，神色扭捏。她猜到了他没有买回程的机票。

    这些年来，美龄同样为自己的前程奋斗着。直到现在她还在试图说服自己，当年不过是年少无知犯下的错误，她知道爱情可以比一个自私的谎言走得更远，但她也知道这次旅行晚了二十年。

    芷琪和菲利佩的泪水可以让太平洋漫溢，吞没周边的岛屿，岛上的人可能不知道什么叫，什么是爱情，但他们可以见证大海的广阔，看到潮起潮落中闪现的漂流瓶。今天，这些漂流瓶可能比互联网更快速，它们同样带着信念和感情，希望找到一个人，可以把自己从没有爱的地方拯救出来，希望这个人可以和自己一起回到天堂，在那里，每时每刻，人们都能听到这句激动人心的话——“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神奇的中国

    飞机降落香港。尽管菲利佩早已习惯了旅行，但是看到飞机在滑翔中，从水面上擦过，仍然激动不已。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好心的罗马百夫长，侵略达尔马提亚只是为了找到美丽的伊利里亚。

    他放慢脚步，来到一个海关警察面前。他惊讶地发现，在进入这个国家之前，他就有机会评定这里警察的服务水平……“嗯，真是万众参与的时刻，有意思。”他想。他记得曾在《正义战士》里读到过，法国人在印度支那战争之后学会了自我反省，目的不仅仅是为自己过往的行为挑刺，更是进一步审视如何做到更好。

    他只是出神了一秒，因为他并没有停止反思当年幼稚的错失。尽管对于男人们来说，女人始终是一个穿越地域，语言和年龄的巨大问号。

    “如果我能够明白女人在想什么，或女人能理解男人，我会开发一个软件，这样就能成为百万富翁了！”他自己笑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主意的关键不是如何对新兴消费人群的生活模式进行分析，而是爱情。这个标尺和常理上的计量没有一点儿关系。否则，他也不会觉得，如果曾经的芷琪有现在他的一半那么爱他，那么至少，直到现在他还应该会出现在芷琪的梦中。

    他真的到了香港，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他想说服自己不再思考，试图享受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而不是奢求能重获些什么，他要自己尝试理解，而他火爆的脾气……不需要有什么改变……或者也应该变变。卡洛斯?伯尼，智利饮食业巨头劳尔?科雷亚的朋友兼同事曾说过，想要有“火爆的脾气”，先要学会有“脾气”。

    “多么好的自我调节的方式啊！哈哈哈！”虽然只是看到冰山一角,但他却觉得已然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所在，甚至其他人的问题也了然于胸。

    她越来越近了，他也开始相信神灵。他反思着自己在生命最低谷的时候，曾坚信天堂并不存在，那不过是人类的一个拙劣的谎言，但现在他相信芷琪为女儿起名雅瞳并不仅仅是一个巧合。他觉得在二十年之后，他们俩能在网络上重遇，两人都依然保存着当年的书信，都依然记得过去发生的事，这都不仅仅是一个巧合……这是什么样的缘分！但为什么上帝偏偏要夺走它？有缘无分，这是之前的二十年，但现在，他想到的是之后的二十年。

    他去到酒店，休息了一下，或者说是试图休息一下，因为他实在无法控制荷尔蒙分泌的速度。他重新检查了一下行李，又照了照镜子看看着装是否合适。

    他从行李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保存着几首诗歌，没有什么文学价值。事实上，那都出自他自己的笔下，还有小说的手稿。

    他走向餐厅，手机里存着卡拉?布鲁尼的歌。菲利佩——又一个不听音乐的工程师——不知道在网络上就可以找到成千上万歌词的翻译。

    也许，他应该原谅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他不需要原谅其他任何人，只需要请求他们的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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