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玫瑰不着急

    文_苏小蝉

    上大学的时候，他就暗暗发誓：25岁要在社会上立足，28岁要在自己从事的行业中有一席之地，30岁要让双亲过上舒适的生活，35岁要有自己的公司，并逐渐将事业做大……毕业5年了，他干过报社记者，做过广告文案，甚至做过一段时间的化妆品营销，可是不仅成功遥遥无期，他甚至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打拼出来。

    一次，他回老家，给父母买了昂贵的保健品，俨然成功人士衣锦还乡。乡亲们都跑来祝贺，穷了半辈子的父母乐得合不拢嘴。离家的时候，母亲出门送他，从衣襟里掏出皱巴巴的200块钱，嘱咐他去买件秋衣，好好吃饭，不要苦了自己。他低头一看，已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内衣袖口不小心露了出来。他羞愧难过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回城后，他越发像一头寻找出路的困兽，可越是着急越是处处碰壁。高楼一幢一幢林立着，可是没有一平方米属于他；车像游鱼一样，动不动就将这河流一样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但全都与他无关。他那时正在一个文化公司里负责删改校样，工作琐碎得不能再琐碎，并且看上去再干十年和现在也没有太大区别。

    那天他散步到公司后面的一个街道花园。正是5月，花园里姹紫嫣红，一个老花工正弯着腰给那些花儿草儿施肥松土。

    他在一个条凳上坐下来，看老人自得其乐地忙活。

    那些花他认识一些，有月季、郁金香、栀子、海棠、茉莉，拥挤地在那里开着。花香混杂，在5月的风里，他像一只蝴蝶一样迷失了方向。突然，老人神情诡秘地向他招手，他疑惑地走到老人身边，老人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指着他身边的一丛花：“小伙子，你看这花俊不俊？”那是几朵红玫瑰，有的已经完全绽开，露出嫩黄的花蕊，有的刚刚打起圆嘟嘟的花苞。这就是那用来象征爱情的花，确实美得让人心服口服，娇艳的花瓣色泽鲜亮，像盛放的一束火焰，他感到自己干涩的双眼都被点燃了。老人又说：“小伙子，你再闻闻。”他低下头去闻，一股幽幽的芳香，正随着花瓣的绽放一波一波飘散出来，很淡，很幽暗，却让人一阵欣喜。

    老人怜爱地拂去花枝上的残叶，神色迷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原先大家来看花，我让他们看这株玫瑰，都说，嗨，这就是玫瑰啊，看上去跟月季也没什么两样啊……那时它还没开花嘛。刚打春的时候，迎春开了，黄灿灿的，接着蔷薇也开了，小白花好看得不得了，然后栀子啊，茉莉啊，海棠啊，都开了，就是这玫瑰还沉得住气……”说起玫瑰，老人就像说起自己的女儿一样收不住话。

    “我就想它不能不开嘛。你看我给它松了多少遍土，施了多少肥——可不是化肥，都是庄稼肥。”

    这样美艳的花竟然也是用大粪滋养的，真是不可思议。老人看他神情迷惑，用钩子钩了钩底肥：“那些用速效化肥供起来的花不但花期短，而且开得还不好看，还是庄稼肥养花……好看的花从来急不得，玫瑰自己也从来不急，这花那花都争先恐后地开了，它慢慢地打苞，慢慢地开，一开之后谁比它好看呢？开得急的注定成不了大气候，积攒的力量大了，开起来才有气势。”只要说到心爱的玫瑰，老人就一脸得意。

    是啊，转过年来，先是迎春，再是蔷薇，然后是栀子、茉莉、海棠……都争先恐后地往前赶，玫瑰不着急，可是你看它如今开得多么恣意多么忘乎所以。在满满一园子花中，它的娇艳美丽无与伦比。

    这么美丽的花儿，象征热烈爱情的花儿，竟也是在最粗蠢的粪肥中植根，然后才捧出让人心花怒放的花瓣和芳香。它吸足了基肥的营养，天地的雨露精华，它有信心，有底气，不着急。玫瑰都不着急，他还浮躁什么呢？

    他向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跑回了公司。他踏踏实实地从最底层干起，一有空就去图书馆看书，工作中只要瞅到谁的优点，就暗暗记在心里，两年的时间他慢慢升到助理、主管，后来又成为分公司的经理。5年之后，他拥有了自己的公司，生意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也越来越忙碌。但在他的办公室里总会有一盆盆栽玫瑰。熟悉他的员工都知道，每逢要做重大决策时，他都低下头闻闻玫瑰，对那些焦急等待的下属说，玫瑰都不着急，你们急什么？

    他还喜欢喝玫瑰花茶，看一朵朵干涩的玫瑰花骨朵在热水的浸泡中，慢慢绽放，仿佛无数朵玫瑰开在了杯中，艳姿摇曳，芳香袭人。想玫瑰这一生，枝芽细弱的时候，它耐心等待，不急于开花；当花苞鼓胀的时候，它拼尽生命的光华，去盛开，去香艳；到花瓣凋谢的时候，它仍是坦然自若的——它已经好好地开过了。即使在还是一朵半开的花苞时就被人粗暴地从枝头摘下，它也不着急，只要经得住沸水的冲泡和几番沉浮，仍然会有第二次绽放的机会。大器注定晚成，好花常常晚开，只要你真是一朵玫瑰，有什么好着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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