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昏君的牺牲品——半兽三吏（1）

    一　阳球复仇

    籍贯渔阳郡泉州（故城在今天津市武清县南）的阳球，因为母亲受到郡吏的侮辱而暴怒狂躁，他已经召集好一帮少年准备复仇。

    这样的计划，在本朝非但无可厚非，却恰恰属于为人子者应当尽到的起码责任，不论是从理论还是现实的层面考察，复仇早已成为帝国文化的组成部分之一。为父母报仇乃是子女义不容辞的责任，经春秋公羊学派大力宣扬之后，成为社会主流价值观念之一①。经春秋大义引导，复仇事件见于本朝各个时期，其具体形式也从最开始为父母报仇，引申演化出为兄弟报仇，为朋友报仇②。

    郅恽有至交好友董子张重病将死，前往探视之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哭泣。郅恽清楚友人为何悲伤，董父为乡人盛氏所害，而董子张却已无法为父报仇。郅恽郑重告董子张说：“吾知子不悲天命，而痛仇不复也。子在，吾忧而不手；子亡，吾手而不忧也。”我知道你并非留恋生命，实在是悲痛无法为父报仇。你要是活着，我着急惦记此事但不能越俎代庖为你手刃仇家；你要是死了，我的责任就是代你复仇，而不能仅仅是关注此事③。董子张的目光示意郅恽确如他所言。郅恽当即起身，寻到仇家，取下头颅送至董子张的床前。董子张见后安然气绝。为友复仇之后的郅恽到县廷自首，县令却暗示他可以逃走。郅恽谢绝了县令的好意自行入狱，县令顾不上穿鞋就追到监狱，拔出配刀威胁郅恽赶快逃跑，否则就自杀以明心意。

    此事发生在建武七年（31），董子张对郅恽心存感激但显然也心安理得，郅恽替友报仇从头至尾毫无犹豫之态，县令不惜自杀也要枉法放过郅恽，这就是当时的社会风气。

    赵憙十五岁时其族兄为人所杀，兄长没有儿子，复仇的责任赵憙义不容辞。赵憙前往寻仇恰好遇到仇家染病在床，本可轻而易举将仇家杀死的赵憙，认为乘人之危不合仁义，于是临时放弃。离开之前他告诫仇家：“尔曹若健，远相避也。”仇家被少年赵憙的从容杀气震慑，挣扎着向他叩首谢罪。疾病痊愈之后，仇家自缚手脚求见赵憙谢罪，赵憙拒不与仇人相见，最终找到机会杀死仇家。需要注意的是，范晔叙述这一故事，其目的正在于论证赵憙的“少有节操”。建武十四年（38），身为朝廷命官的南阳太守杜诗，也派出宾客为自己的弟弟报仇。可见不论居于庙堂抑或身在江湖，为兄弟报仇则情同此理。

    本朝最为知名的为父报仇者是苏不韦。

    不韦的父亲苏谦任右扶风督邮之时，曾检举过时任美阳县（今陕西扶风东）县令李暠（字君迁）。后来苏谦卸任金城郡（治允吾，故城在今甘肃永靖县西北）太守归乡闲居，前往洛阳，原因不得而知。本朝法律规定，去职太守若无天子诏令严禁私自进京。此时担任司隶校尉的正是李暠，他没有放过这个公私两全的机会，命人逮捕苏谦。苏谦死于狱中，尸体还遭到李暠的侮辱。

    十八岁的苏不韦载父丧归乡瘗而不葬，把母亲安置在武都郡仇池山中，随即改变姓名，倾尽家财招募剑客为父报仇。经历了数次失败之后，苏不韦找到机会。李暠迁任大司农，大司农官署北墙之下，是存放右校草料的仓库，苏不韦与叔伯兄弟潜入草料库，夜里挖掘地道，白天逃出潜伏，历时数月挖出一条直通李暠寝室的地道。苏不韦兄弟在一天夜里经过地道从李暠床下钻出，李暠恰好离室如厕，苏不韦杀死其小妾和小儿子后留下一封书信离去。惊惧恐怖的李暠在室内遍布荆棘，石板覆地，一夜九次转移休息地点，家人都不确切知道他到底在哪里休息。外出则佩带剑戟防身，周遭安排壮士护卫。

    看到李暠防备严密无法下手，苏不韦昼夜不停赶往李暠家乡魏郡（治邺县，故城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掘开李父坟墓，取下头颅祭奠父亲的坟茔。为了激怒李暠，苏不韦又将李父头颅悬在市场，大书标注“李君迁父头”。吓破胆的李暠没敢有所举动，自请退职还家，重新整理父亲的坟墓。李暠后曾努力抓捕苏不韦，历时几年无功而返，在气愤惊恐中发病呕血死。

    帝国精英的态度一边倒地对苏不韦锲而不舍必报父仇大加叹赏，其中以太原郭林宗评价最为典型。郭氏认为，苏不韦可与伍子胥等量齐观而更胜一筹。伍子胥为父报仇，借助了吴国的力量，灭亡楚国之后鞭尸楚平王；苏不韦却是以一介布衣刺杀当朝九卿，穷思极虑几乎得手，倾尽全力仍不能手刃仇家，才出此掘墓辱尸的下策，最后终于将仇家逼死，可谓孝子之心感天动地，假手神灵得报父仇④。

    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复仇的主角后来或者成为当时名臣或者出任相当高的官职，如郅恽后出任长沙太守，赵憙在建武二十七年（51）拜太尉、永平元年（58）封节乡侯，苏不韦后任右扶风五官掾。为友人、为兄弟、为父母复仇，均能得到整个社会的认可。

    但是，复仇毕竟与帝国法律规定杀人者死相抵触。待到建初年间（76—83），子女为亲报仇可以减罪，正式成为帝国法律。当时有人杀死侮辱父亲的仇家，肃宗孝章皇帝感动于孝子的心意，特别赦免了他的死刑从宽发落，这就成为一件具有法律效力而可供援引的判例，以后的复仇案件都须依章帝之例量刑，此一判例即为《轻侮法》。和帝时期（88—105），在尚书张敏的力争之下这一法令被蠲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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