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我们都是好孩子

    公元23年农历九月初一，长安城破。

    率先进入长安城的部队，是更始政权张邯的绿林部队，他们从宣平门涌入，无论官兵百姓，见人就杀。

    对于无辜的长安百姓来说，这支部队的每一个人都是凶神恶煞。

    一定也有人试图反抗，为了自己美丽的妻子不受玷污，为了一家老小的生命安全，那些有种的男主人拿着菜刀或锄头去和起义军肉搏。

    没有用，他们的菜刀砍不透对方坚硬的盔甲，他们的锄头刚扬起来，就被对方的长矛捅透了心窝。

    这一天，多少百姓家的门闩断了，多少百姓家的房屋着了。多少人后悔自己为什么在长安生活，在这之前，他们一直都为自己是中国的首都人而骄傲。

    对于杀入长安的这支部队来说，想必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士兵，都是第一次来长安，第一次来到这座他们一生梦想的大城。

    从他们出生入死的第一天起，进入这座大城烧杀抢掠，就是最大的梦想。

    现在，他们实现了。

    他们终于可以在长安为所欲为了。

    这里遍地都是金银，四处全是美女。如果是在若干年前，即便见了那些金银的主人，他们都会自卑地说不出话；见了那些美女，只敢等她们走过去后，偷偷看一眼美女的，深吸两口带着桂花香味的空气。

    现在，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抢了长安财主们的钱，他们就可以衣锦还乡，盖上全村最排场的房子，买来全乡最肥的农田。

    占了说着一口长安官话的女人，他们就可以一辈子骄傲向人吹嘘：“老子活得值！”造反以前，村里最丑的寡妇也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

    谁是最可爱的人？

    我们的志愿军。

    谁是最可怕的人？

    公元23年农历九月初一杀入长安城的农民军。

    这一天，大司马王邑等人退守皇宫，带领着各自的人马在皇宫北门前和农民军展开了巷战，一直杀到日暮时分。正是这些人的舍命抵挡，让农民军没能直接杀入皇宫。

    当然，农民军没能直接杀入皇宫，也很有可能和他们的安排有关，既然已经破城，皇宫已经是囊中之物，趁大军未到，先在城内折腾一番再说。

    据《资治通鉴》记载，这一天，长安城大量官府衙门、豪门宅邸都被烧毁。

    长安被烧成一座不夜城。

    第二天，长安城中又出现了一些聪明的人。他们有幸在第一天免遭劫难，想出了保护私人财产的好办法。

    据《资治通鉴》记载，有几名富家少年，担心自己家被抢掠，主动参与到打砸抢的队伍中来。

    “别打别打！”这名叫朱弟的少年说，“咱是一伙的。”

    “谁和你是一伙的？”张邯不认这个。

    “真的真的，你跟我来。”又一名叫张鱼的少年领着张邯的队伍，主动点火去烧皇宫制造室的门，还用斧头劈宫殿小门，一边劈，一边向张邯他们历数王莽罪行：“禀将军——”

    在架子鼓般的斧头节奏下，张鱼说：“小人本住在长安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谁知那王莽，他蛮横不留情面，自称皇帝目无天，占我汉室夺我田，我爷爷跟他来翻脸，反被他一棍来打扁，我奶奶骂他欺善民，反被他抓进皇宫，了一百遍啊，一百遍！最后她悬梁自尽，遗恨人间！从此我把斧头带身边，铭记此仇不共戴天！”

    张鱼精彩的表演让自己逃过一劫，《资治通鉴》上说，他们一边用斧头劈门，一边大喊 ：“反虏王莽，何不出降！”

    斧头帮不好惹，哪怕是临时的。

    这时候，长安城的大火已蔓延至皇宫各处，波及掖庭和承明殿。

    承明殿里住着王莽的女儿——黄皇室主。

    她是一个苦命的女人，也是一个执著的女人。

    黄皇室主的称号是新莽王朝成立时，父亲封的，她至今也不习惯。在父亲当了皇帝之后，父亲派去的使者叫她公主，想为她提亲，被她用鞭子打了一顿。

    她始终认为，别人应该叫自己皇后，大汉的皇后。

    她当皇后那一年，皇帝才十二岁。是父亲一手操作，让宿给了十二岁的汉平帝。二十二个月之后，汉平帝就死了，被毒死的，又是父亲的一手操作。

    她至今清楚地记得，刚过了十四岁生日的丈夫，躺在御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丈夫的脸色是青的，嘴唇是黑的，牙咬得很紧。她曾俯在丈夫瘦小的身体无助地哭泣，丈夫的眼睛睁着，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她知道，丈夫一定会恨她，就像恨她的父亲。

    丈夫死的时候，她十六岁。花季因丈夫的死而凋零。

    后来，父亲先是封她为定安公太后，她经常装病，不去参加所谓的朝会。父亲只好改封她为黄皇室主，她依然坚定地认为，自己是王皇后，虽然，她只当过二十二个月的皇后。

    她曾为自己是刘汉王朝的皇后而自豪，生是刘家的人，死是刘家的鬼，因为，是刘家让她有过生为女人那至高无上的荣耀。

    她为自己的父亲而耻辱。

    她决定投火自尽。

    这样，她就可以见到丈夫了，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丈夫是否已经长大？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丈夫会不会原谅自己，刘汉王朝的列祖列宗能否原谅她这个不孝之媳？

    投火之前，王皇后长叹一声：“何面目以见汉家？”

    后来，晋朝的潘岳在《西征赋》，写到王皇后，也是一番欷歔：

    瞰康陵之孤坟，悲平后之专杰，央厥父之篡逆，蒙汉耻而不雪，激义成而引决，赴丹焰以明节，投宫火而焦糜，从灰熛而俱灭。

    “从灰熛而俱灭”的王皇后是好孩子，异想天开的孩子，相信爱可以永远。

    带着这首歌，去那个世界唱给丈夫听吧：

    推开窗看天边火在燃烧

    想起你奶味的笑

    那时你在皇宫里奔跑

    大声喊我爱你，你知不知道

    那时我们什么都不怕

    看咖啡色夕阳又要落下

    你说要一直爱一直好

    在可以永远的王朝

    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善良的孩子，怀念着伤害我们的……

    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天真的孩子，灿烂的孤单的变遥远的啊……

    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可爱的孩子，在一起为幸福落泪啊……

    王皇后不但是好孩子，还是一只涅槃的凤凰。

    可惜，凤凰这种鸟世间罕见，最常见的，是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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