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章 蓝斯洛与伊莲（12）

    众人七嘴八舌谈论着国王的事时，国王在侍卫环绕下来到宫门。这时，本来一直低着头的哑巴站了起来，转过头来对着众人。他用手指了指静静躺着的姑娘，又指了指宫门。

    于是亚瑟王命令温和的波西维爵士和纯洁的加拉海爵士去把船里的姑娘抬上来。他们照着做了，恭谨地将她抬入大厅。

    优雅的高文爵士来了，惊奇地看着她。不久，蓝斯洛也来了，纳闷着她这一切的用意。最后，皇后也来了，心里悲悯她的不幸和遭遇。

    亚瑟王注意到她的手里握着一封信。他蹲下身，轻轻地将信抽出来，然后开封，念道：“最高贵的亲王，蓝斯洛爵士，我——人们称我为艾斯特拉的姑娘——特地来此跟你道永别，因为你没有道别就走了。我爱你，但你不爱我，所以，我只好拥抱死亡。我要向皇后关娜薇，以及其他所有的夫人倾诉我的悲伤，请你们为我的灵魂祈祷，并且将我埋葬。请你也为我祈祷，蓝斯洛爵士，你是举世无双的骑士！”

    亚瑟王念着，在一旁的骑士、夫人都忍不住悲泣。他们一会儿看着读信的人，一会儿看着静静躺卧着的姑娘，都被这封信深深感动了。

    这时，蓝斯洛站出来，心胸坦荡地说：“吾王陛下，以及在场诸位：这位姑娘的死让我内心感到十分沉重，因为她是那么的善良、真诚！但她以一种女性不曾有的方式爱我，她的爱，我来到这般年纪已经无福接受。我以骑士精神和尊严对天发誓，我绝对不曾有意或无意挑起这样的感情。我有朋友——这位姑娘的哥哥和父亲——来为我证明。

    “她的父亲曾经要求我对她冷淡、粗鲁，甚至使用违背我本性的无礼行为，来粉碎她一相情愿的痴迷。我能做的，我已尽力而为，离开艾斯特拉时，我故意没有跟她道别。然而，我当时若能意料到她竟会因此而死，我必定会使用更粗暴、无礼的方式，以帮助她走出痴迷，重新过日子。”

    皇后的怒气仍如大海的波涛般汹涌，但暴风雨时的狂风巨浪已经平息了。这时她听了蓝斯洛的话，说道：“尊贵的大人，你当时应该至少做些什么，以避免她走向绝路。”

    蓝斯洛抬起头来，他们四目相遇时，皇后垂下了双眼。蓝斯洛接着说：“亲爱的皇后，她要我娶她为妻，这一点我做不到。然后，她要求跟随我天涯海角，这一点我也做不到。我告诉她，她的爱情只是青春少女的意乱情迷，很快就会逐渐冷却，等将来她遇到一位更配得上她的人时，素能燃放出成熟的火花。到时，若她的丈夫不幸贫穷，我会把我在海外所拥有的土地赠与他们，以保他们一辈子幸福无忧。但除此之外，我无能为力。这些她都不要！她就这样走上了绝路。”

    蓝斯洛说完，静默不语。亚瑟王回答他说：“噢！英勇的蓝斯洛，你身为我麾下的骑士，而我身为圆桌骑士之首，能为这位姑娘举行隆重的葬礼是你我的荣幸。”

    于是亚瑟王率领着圆桌骑士，缓缓迈向这个国家最优美、恢弘的灵地。蓝斯洛随着队伍行进，内心难够已。宫廷为伊莲举行的不是草率的仪式，葬礼上乐音庄严，弥撒追思，宛若皇后的葬礼。

    伊莲入土，安息在历代几乎已为人所遗忘的国王、皇后之间。这时，亚瑟王对着众人致辞：“我们将替她打造一座华丽的墓园，在墓碑上镌刻她的肖像，肖像的脚边雕塑着蓝斯洛的盾牌，而她的手里一枝百合花正盛开。我们要将她的故事和悲伤的旅程，用黄金和蔚蓝的颜色刻写在她的墓碑上，以供拥有赤诚之心的人凭吊阅览。”

    国王的旨意，不久一一完成。葬礼结束，观礼的人三五成群，纷纷返回宫廷。皇后看到蓝斯洛远离人群踽踽独行，她走近他，在经过他时，轻声叹息说：“蓝斯洛，请原谅我！我是被嫉妒冲昏了头。”

    蓝斯洛眼睛看着地上，回答她说：“那是爱的诅咒，皇后。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怪你！”亚瑟王也走过来，眉头深锁，充满感触地对他说：“蓝斯洛，我的蓝斯洛，你是我最喜欢、最信任的朋友。你在战场上如何奋不顾身，我最清常你在比武场上多次击败训练有素的老手，也是有目共睹的。你总是让初出茅庐的新手全身而退，以待他们日后有机会赢得名声和荣耀。他们爱你，还有你的体贴有礼。你天生是要受人爱戴的。

    “但现在，看到你未成家的落寞，我多么希望你可以爱上这位姑娘！她好像是上帝特别为你创造的。而且，她的脸看起来——如果我们可以由她安息的样子判断她生前的容颜——是那么细腻纯洁，那么精致完美！她应该可以为寂寞又无妻小的你生下杰出的后代，让子子孙孙承传你的名声和荣耀：我麾下的骑士，英勇的大湖爵士蓝斯洛！”

    蓝斯洛听了，回答他说：“国王陛下，她确实美丽，她的纯洁也是你最希望看到的。没有眼睛的人才会怀疑她的美丽，没有心肝的人才会怀疑她的纯洁。是的！我们都应该去接受爱，若遇见一位值得的人儿，爱情可以绑住一个人。然而，自由自在的爱是绑不住的。”

    “自由自在的爱只绑在一个人身上时，才能获得最大的自由！”国王说，“让爱自由吧！自由的爱只有完美的人才配拥有。只是，在我们死后，进入永生的殿堂时，如果不是这般纯洁可爱的容颜以及这样纯洁感人的爱，什么才是最完美的呢？真可惜！虽然你还未对任何人作过承诺，她却未能绑住你。”

    惘然

    蓝斯洛没再回答。他一个人走到河边，静静地坐在河岸上，看着芦花在风中翻滚，宛如海浪一般。他抬起眼来，看到载着伊莲前来的小船，远远地停在河堤旁，好像一个黑点。他轻声自语：“啊！一颗单纯、善良的心！姑娘，你对我的爱远比皇后给我的还要温柔。要我为你的灵魂祈祷？会的，我义不容辞！永别了！终于，永别了！美丽的小百合！

    “‘爱的嫉妒’？恐怕是濒死的爱情结晶——衍生自傲慢的嫉妒吧！皇后，我若承认你的嫉妒是出自爱，那么，你怕名声玷污的恐惧岂不是也告诉我，你对我的爱已经褪色？

    “方才国王为何特别提到我的别称？我的名字已经成为我的耻辱，听起来就好像是一个责难。‘蓝斯洛’——大湖仙后从他的母亲手里带走了他。奇妙的仙后穿过黑暗的梦境而来，她断断续续地唱着神秘的歌，歌声飘扬在起风的湖面。白天、黄昏，她亲吻着我，对我说：‘孩子，你长得真俊美，有如君王的儿子。’她经常将我抱在怀里，在暮色昏暗的哼漫步。啊！但愿她当时就把我淹死在湖里！我现在这样算什么呢？我的头衔‘伟大的骑士’于我有何益？我流血流汗才赢得这名声，但拥有这名声并未使我快乐，失去它又觉得痛苦。这名字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了，但它究竟有何用呢？将我的罪行公诸于世以便败坏人心吗？难道犯罪的人看起来了不起，他的罪就显得不那么严重？

    “可怜！亚瑟王麾下最英勇的骑士竟与他不同心！我必须挥剑斩情丝，结束这段羞耻的关系。当然，这一定要她也愿意这么做。她若愿意，我会答应吗？唉！谁知道呢？然而，若是我自己不舍、不愿意，那么，但愿上帝速派天使将我拘捕！把我抓得远远的，丢到群山围绕、被人遗忘的大湖里！”

    蓝斯洛咀嚼着悔悟的痛苦，凄然悲鸣。他翻然明白，他应该将余生奉献给天主，以弥补前半生的罪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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