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章 蓝斯洛与伊莲（3）

    “很大的一颗钻石！”率直的托利爵士接着说，“那可是专门用来送给皇后、公主的，不是送给没有见过世面的野丫头的！”

    伊莲的眼睛一直看着地上，听到两位兄长在这个陌生的骑士面前一来一往，不断地拿她开玩笑，脸上不禁染上了一层红晕。这时，蓝斯洛微笑着对她说：“诚然，美丽的事物应由美丽的人儿所拥有，且只有皇后、公主配得上这个美称，但是——我的判断也许稍嫌冒犯——这位姑娘若佩戴上这人世间最珍贵的珠宝，不但毫不逊色，反而更能相得益彰。”

    可爱的伊莲一直垂着头，她还没有看清楚蓝斯洛的长相，就先被他成熟迷人的声音打动了。她抬起眼来仔细观赏这个陌生人的轮廓。

    蓝斯洛对皇后不可告人的爱和对国王心无二意的忠诚，早在他脸上刻下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痕迹。能与西方世界最尊贵美丽的女人发生私情，一般人肯定会变得更加自信潇洒、意气风发。但对蓝斯洛来说，他的痛苦却像恶魔一样，每时每刻都在张牙舞爪地折磨他，迫使他不得不远离人群，躲在杳无人迹的荒野里去咀嚼内心深沉的悲哀——他毕竟是血肉之躯！

    伊莲看他脸上虽然带着沧桑，但显然是一位懂得对女人殷勤照顾，心性高贵的好人。而且，不管他的脸上有多少沧桑——他很明显地大她一倍不止的岁数，脸颊上还有一道多年的剑疤和许多作战时所留下的伤痕，皮肤被晒成褐色——当伊莲抬起双眼仔细看他时，就深深地爱上他了。

    然而这爱注定要为她带来不幸和毁灭。

    于是伟大的骑士蓝斯洛爵士——宫廷里的精英，皇后的最爱——优雅地步入艾斯特拉家朴实的大厅。他并没有屈尊降贵的矫情，虽然面对的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绅士、小姐。相反，他的态度从容客气、彬彬有礼，就跟他平时与自己的同僚为伍时一样。

    主人拿出最好的酒菜待客，大家愉快地交谈，还有美妙的音乐助兴。他们问了许多有关圆桌骑士的事迹，蓝斯洛毫无隐瞒地侃侃而答。但是，当他们提到皇后关娜薇时，蓝斯洛忽然转移话题，问起那个不发一语的门房。艾斯特拉爵爷告诉他说，十年前，异教徒抓走了那个门房，并且残暴地割掉了他的舌头。

    “因为他得知了异教徒打算攻占我这座城堡的歹计，特来警告我，结果被他们抓起来，受到残害。但我和子女都因而逃过一劫。我们躲到大河边森林里一个船夫的家，那真是一段惨淡的日子啊！所幸不久，亚瑟王就在巴登山打败了那批异教徒，我们才得以回归家园。”

    “噢！伟大的骑士，”罗凡忽然叫了起来，声音热情洋溢，充满了年轻人对伟人和能者的向往，“毋庸置疑，你一定也上过战场。我们住得偏远，与外界联系不易，请你对我们讲述亚瑟王的诸多战绩。”

    蓝斯洛一五一十地详细述说：在白浪滔滔、水流湍急的葛兰河口，他曾与亚瑟王并肩奋战了整整一天。在道格拉斯海岸，他们也曾有过四次惊天动地的浴血战。还有巴萨之役，接着是塞利登森林外围的攻防。在葛尼昂古堡外也有过一场殊死战，那一回国王的胸甲中央别着圣母的头像，镌刻在一块翡翠上，四周镶着太阳发出的金色光芒，整个头像随着国王的呼吸闪闪发光。在喀里昂，他也曾助国王一臂之力，抵挡入侵的白马野人，他们的厮杀声让镶边的栏杆都战栗起来。当然，往北有艾内卡斯瑞吉尼昂之役，往南有崔斯崔洛特之战。在这两地，他们都曾宰杀无数异教徒。

    “巴登山一役，我亲眼看见国王身先士卒，率领他的圆桌骑士冲锋陷阵。他的部下口里呐喊着他和基督的圣名，个个英勇无比，彻底地挫败了敌军。然后，我看见国王踩在一堆尸首上，浑身上下染满了敌人的鲜血，好像初升的红色太阳。国王看见了我，张口大喊，声音响彻云霄：‘他们已溃不成军！溃不成军！’

    “你们可知，我们的国王平时是个十分温和的男人，也从来不在乎比武场上的输赢。他的骑士若将他击下马来，他会开心地笑着说，他麾下的骑士比他厉害。但在这场对抗异教徒的战争中，他浑身上下燃烧着一股天火般的能量。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灵魂，普天之下找不到比他更伟大的领袖！”

    蓝斯洛讲到最后几句时，可爱的伊莲在内心低语：“除了你自己，英勇的骑士！”

    不久他放下对战争的描述，开始谈起其他轻松的话题。他的态度轻松愉悦，但不失教养与矜持。然而伊莲注意到，只要微笑从他的唇边隐去，总有一丝深沉的忧郁取而代之，闪过他的眼角眉梢。每当如此，可爱的伊莲就努力取悦他，让他开心。而蓝斯洛因其风度和天性，也总是立即展开欢颜，亲切相待。伊莲于是暗自以为，他心绪的波动也许是因她而起。

    宾主就这样畅谈了一整夜。而伊莲的心里眼底都只有蓝斯洛的一张脸，就好像一位肖像画家，仔细地端详着他准备要下笔描绘的脸庞，经过各种努力后，终于了解了脸庞背后所隐藏的思想，于是下笔描绘，希望将那人最风光时的样子，用线条及色彩完美地呈现给后世的子孙。

    蓝斯洛的脸——高贵的线条，黑亮的皮肤，以及尽在不言中的表情——在伊莲的眼前挥之不去，让她彻夜辗转难眠。

    她很早就起身，一心想去见那位威武的骑士，但又觉得自己一个姑娘家，这样未免太不知羞耻，于是欺骗自己说应该去给亲爱的罗凡道别送行。她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走下长长的楼梯，快到门口时，脚步却又停滞下来，好像在害怕什么。这时，她听到蓝斯洛在中庭大声地喊道：“朋友！盾牌在哪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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