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礼记?月令》云：“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说那春风刚刚从厚冰里解出一条缝来，水獭便开始捕鱼，把捕到的鱼排列在岸上，宛若祭天。

    而李商隐每作诗，要查阅很多书籍，往往写一首诗屋子里就摊满了书，便被人比作“獭祭鱼”，说他用典太多。李商隐也有诗说：“自探典籍忘名利，欹枕时惊落蠹鱼。”

    李商隐诗歌里幻境迭生的典故，优美缥缈的诗意，让人们释意得五彩缤纷、眼花缭乱。人们读不懂，便说他是獭祭鱼，其实，他凭借水獭一般的好眼色，从滚滚的时间激流里抓到一尾尾仙人所骑的鲤。人们并不能识得，他抓上来的都是仙家物。

    眼见着他的高楼精美，云朵飘荡，入了诗就是入了仙境，人们惊叹于他的奇美却也不免抱怨，说他不写人间事。其实李商隐就是他诗里那位“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的仙子，他的诗超越了人世的时间和空间，超越了人世的语言。

    从李商隐的诗中我们读出了感动，却很多时候读不懂这种感动。梁启超则干脆说：“李商隐的诗，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但我觉得他美。”陈寅恪亦曾为他写过如是诗：“义山诗句已千秋，今日无端共一愁。此日谁教同驻马，当时各悔笑牵牛。银河浅浅褰难涉，金钿申申詈未休。十二万年柯亦烂，可能留命看枰收。”几千年了，这个如神仙摆了一局迷棋，却等不到樵夫解到烂柯的李商隐，会不会很寂寞？

    李商隐以拈一根针就像拈一朵莲花的梦境来写诗。看佛祖拈起一朵金婆罗花，摩诃迦叶轻轻一笑，而后传得佛祖衣钵。李商隐亦是这样拈花一笑，于是，那一局迷棋豁然开朗，他扛破斧头下山来，人间已变幻千载。无人能识得他，于是横看成岭侧成峰，每一个人心中自有一座“义山”，如一千个人眼里就有一千首《锦瑟》。

    所以，本文的诗解亦只是一家之言，不作定论。

    日本有俳句说，蝴蝶栖停在树上是“落花又回到枝上”。那些诗人离去后，他们的诗都落成一朵朵花，而我多想看到“千朵万朵压枝低”的时刻，隔花看到诗人楚楚风流的华年，所以总想把这落花送回枝上。就让我们想象，这位诗人的文字都化作蝴蝶栖停在他的树上，又看见他开花的当时，寻找到他诗意的初起。他每一个幻梦落下的深渊里，盛起时间的翡翠遗下的碎彩……

    由此回望李商隐所处的时代，大唐显出诡异的色彩，如末世，要灰飞烟灭的苍黄。昏黄的日头悬挂在苍茫的大地之上，如一只浑浊的老眼，看着大唐的江山一朵一朵地渐渐花低入水；云雾惨淡地飘浮在大唐的晚空，迷失了陌上花开路。大唐如陷鬼魅之城，诗人们纠结在一种不能言尽的大悲恸里。

    只有李商隐，骑着奇幻之翼腾空而来，又骑着幻灭之梦踏地而去。他在人间创造了一个个希望和梦想的美丽诗境，却又握紧双手，在自己掌中将它们碎为齑粉，灰飞烟灭。这是一种极致的奢华，一个奇幻世界因他而生，又由他毁灭。

    诗人经过时的路上，他身受风吹雨打的苦；诗人过后的路，人们风起云涌地追逐。这一追就是千年，千年以来，千年以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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